第十九章 重返校園

交鋒 洪與 第1頁,共2頁

(1)

謝小婉面對昔日的師長,百感交集,只是一個勁兒地痛哭。

老師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像母親哄女兒睡覺一般,說:「孩子,哭吧,把心裡的委屈哭出來,你就好受一些。」

謝小婉哭得更厲害了,往日的辛酸、無助、屈辱一下子湧上心頭……

謝小婉春節後返回學校就參加了托福考試,只要託福一通過,她就可以申請美國的學校,去攻讀碩士、博士。一個禮拜之後,成績下來了,她考了滿分。

班主任對她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大學只有兩人考了滿分,一個已經成為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終身教授,一個就是你。繼續努力啊,我希望你明年能到美國去繼續深造。」

同學們都向她投來羨慕的目光,按照她現在的成績和其他方面的素質,申請全額獎學金的可能性非常大,不僅可以為家裡減輕負擔,而且除了生活費用外,還可以買一輛七八成新的福特之類的二手車,畢業後留在那裡工作,說不定將來還可以申請到綠卡。已經在美國攻讀博士的男朋友更是異常興奮,兩人在越洋電話上聊了很久,憧憬著即將在美國的生活,讀碩士,然後讀博士,暑假期間去旅行,工作幾年後買一棟鄉村別墅,然後結婚,生子,帶著小美國人回中國探親,然後一家人在休假期間去歐洲、澳洲、非洲旅行……

她開著車在美國的黃石公園,在峽谷、瀑布、湖泊、溫泉和間歇噴泉之間慢慢穿行。

這可是世界上最原始、最古老的國家公園,是美國人引以為自豪的、被稱之為「地球上最獨一無二的神奇樂園」。刀砍斧削一般的峽谷延綿起伏、氣勢磅礴,與一瀉千里的大瀑布交相輝映;激浪奔騰的河流拍打著岩石,怪石嶙峋的山峰下,溫泉汩汩湧冒,翻騰不息;波光粼粼的湖泊和五光十色的地熱水潭,星羅棋佈地坐落在漫山遍野的森林和一望無際的野花之中;大群大群的野生動物在林間徜徉……

她感到自己恍若來到了仙境,身心飄逸,她興奮地大叫,來這裡旅行,可是她夢寐以求的,如今夢想成真,夫復何求?突然,兩隻巨大的黑熊狂暴地衝過來。她驚恐地躲進車裡,慌亂間怎麼也發動不了車子。

黑熊把車子推下懸崖……

她悚然醒來,原來是做了個噩夢。

她隱隱感覺到內心有一絲不祥之兆在縈繞盤橫,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夜無眠,天色微明,她給父親打電話,關機。父親可是從來不關機的呀,難道家裡出事了?她給家裡打,無人接聽,給爺爺打,也是關機。奶奶不會用手機,只有給阿姨打了,李文君說:「你爸爸被抓起來了,你爺爺在住院。」

謝小婉至今都難以忘記李文君當時的語氣,硬邦邦的,在爸爸和爺爺的前面加了個「你」字,好像這個家與她毫無關係。李文君當時也就22歲的樣子,僅僅比她大一歲,給她做姐姐還差不多,現在要做她後媽,別人不笑話嗎?父親死活跟媽媽離婚的時候,她就想不通,這個李文君有啥好來著?除了臉蛋好看一點兒外,沒文化、沒修養、沒氣質,說話粗俗,哪一點可以跟媽媽比?她威脅說,要是他跟這個女人結婚,她就和他斷絕父女關係。爸爸低三下四地跟她說:「我也不想跟她結婚,可是爸爸犯了錯,她天天來鬧,要是這麼下去,爸爸的官就保不住了;你要是跟我斷絕父女關係,這影響一樣大,爸爸的官依然保不住……我給你媽一筆錢,夠她下半輩子生活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她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軟了。第二年,媽媽出了車禍,彌留之際,斷斷續續對她說:「孩子,千萬……不要找當官的……」現在細細回想,確實如此,是爸爸的官位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的,是他的貪慾把他們母女倆分隔在兩個世界裡。

謝小婉連假都沒請,就往車站跑。

爺爺和奶奶住在潮溼的小旅館裡,看著他們遮遮掩掩地拾荒,看著他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而後媽李文君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她怎麼能丟下年邁的爺爺奶奶呢?又怎麼有心思安心讀書呢?於是跟班主任請了長假,就陪著爺爺奶奶。

那段日子,她一下子體會到了人世間所有的酸甜苦辣,親人的分離、生活的窘迫、歧視、鄙夷,從天堂一下子墜入地獄,她想起不知是誰說的一句話:「你我原本是天堂裡的兩棵樹,你只在天上耽擱一日,我已在世間蒼老千年!」是啊,人生就是這樣,像時鐘,可以回到起點,但已經不是昨天了。往日隨手撿來的幸福、歡笑、無憂無慮一下子變得像奢侈品一般,一切的一切,已物是人非,恍若一場夢。她成天恍恍惚惚,渾渾噩噩,不知道黎明,也不知道黃昏。

爺爺在全城百姓歡呼、奔走相告的聲音中倒下,再也沒能起來,她欲哭無淚。

沒錢收斂爺爺的遺體,也沒錢運回老家,她找啊找,找了一整天,終於找到了李文君。

李文君說:「你爺爺把值錢的東西全賣了,我哪裡還有錢?」她第一次央求她說:「阿姨,看在你和爸爸夫妻一場的份上,就幫忙借點吧。」她說:「我借了,誰來還?你還是你奶奶?」她憤怒了,打了她一耳光。

她回到旅館,奶奶說剛才有一個叔叔,可能是爸爸的同事,留下了1000元錢。旅館的老闆也把他們大半年的房費退給了他們,第二天二爸又帶來了一點,才草草給爺爺制了兩套衣服,到火葬場火化了。

如果沒有那個沒有留下名字的叔叔幫助,如果沒有旅館老闆退的房費,她不敢想象爺爺怎麼才能回到老家,入土為安?

爺爺下葬的那晚,星光燦爛。

她在爺爺的墳頭席地而坐,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睡著了,她夢見爺爺牽著她的手,在雲端上走,到處是一模一樣的景緻,他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突然來了一群妖怪,青面獠牙的,舉起狼牙棒、砍刀劈他們,爺爺護著她,被砍得渾身鮮血,接著,她也中了一棒,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爺爺死了,還緊緊地摟著她……她淒厲地呼喊著爺爺,不一會兒,爺爺居然活了過來。爺孫倆喜極而泣,爺爺說:「婉兒,別怕,有爺爺在,就算遊蕩一千年,我們一定會找到回家的路!」一陣風襲來,爺爺的身體破裂了,儘管臉上還是那樣慈祥地笑著,但像玻璃一樣碎了,一片片裂開,隨風飄進了茫茫的混沌中。她恐懼萬狀,等回過神來時,爺爺已經煙消雲散。她哭喊、叫罵、詛咒,可這個世界空曠、無垠、死寂一片,只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不知何從,不知何往……

就這樣迷迷糊糊了一夜,第二天,她發現奶奶的目光很異樣,隨後心痛地哭泣,撫摸著她的頭髮。她回家照鏡子,發現一夜之間,絲絲縷縷的白髮竟然混雜在她那頭烏黑的長髮裡……

她不敢回學校,也無心再回學校,不是去陪爺爺,就是睡覺。鄉親們都說這孩子瘋了。

可家裡沒錢給她治病,瘋就瘋吧,好在她不像其他瘋子那樣,喜怒無常,像畜生一般。

其實她自己心裡清楚,自己沒有瘋,只是不想說話,不想思維,什麼都不想幹,做個瘋子多好,快樂無憂。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她發現這樣依然沒能減輕痛苦,畢竟自己不是真正的瘋子,反而使自己愈加萎靡,形如枯槁,反倒人不人,鬼不鬼的,越發令她心如死灰。

第二年,奶奶得了糖尿病,大小便失禁,二爸不得不出去打工,掙錢給奶奶做些簡單的治療,可不到半年,他從三樓上跌落下來。命是保住了,在廣東治療了三個月,癱瘓了,老闆跑了,再也沒人支付後續治療費用,於是二孃揹著他輾轉回到家裡。堂弟正讀高中,死活不讀了,要出去打工賺錢,給二爸和奶奶治病。

她眼看這個已經破碎的家又要再破碎一次,於是悄悄地留下一封信,踏上了打工的路途。儘管已經讀到大三,但沒有文憑,找工作異常艱難,那段日子,她什麼都幹,洗碗、拾荒、當保姆、做苦力,甚至乞討;火車站、地鐵經常是她晚上睡覺的地方,為了防止流氓的騷擾,她不得不在黃昏時候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裝扮成流浪者……

可掙的錢除了自己簡單維持生活外,所剩無幾。她想回家看奶奶,想去看看爸爸,但是總是有心無力。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看上去像三十來歲。直到兩年後,她在一個養兔場找到一份工作,心想以後自己也回去辦個養兔場,於是賣力地幹,加之她本來就有知識有文化,很快就掌握了技術,老闆很賞識她,才安定下來。

要不是那位不知名的叔叔資助了爺爺的火化費。

要不是那位不知名的叔叔每月給她們寄200元錢。

要不是監獄家訪。

要不是陳莉她們日夜守候找到了她。

要不是……

太多了,她要感恩的人,如果沒有他們,她不敢想象以後的路通向何方。

……

「老師,我真的能再回來上學嗎?」謝小婉擦擦眼淚問。

班主任說:「按規定,休學最多隻能兩年,前幾天我和小陳去查你的檔案,學工部居然忘記了上報開除你的學籍的材料,你的學籍還在,也許是上天有眼,在呵護你這個優秀的人才。現在你就可以去辦理入學手續,校長說了,學校將減免你的學雜費,還給予一定的生活補貼。其實,當初你就不該休學,有困難來找我,找學校嘛。在你休學即將滿兩年時,我也曾找過你,就是找不著。」

陳莉徵求她的意見:「小婉,你看這個禮拜還是下個禮拜返回學校?」

謝小婉低著頭,沉默,臉上寫滿猶豫。

「我們知道,你這幾年吃了不少苦,也許這種苦是我們無法想象的。但是,小婉,昨天已經過去,無論結果怎樣我們不能改變;明天的事情尚未發生,我們無法預見;但是今天的事情,怎麼做,則由我們自己在決定,我們能夠控制。所以呀,我認為,我們不要奢望明天,平靜接受昨天,準確把握今天。而且我堅信,今天的事情如果做得好,對明天就會有積極的影響。」陳莉娓娓啟發她,試圖開啟她心裡的某個結,「換句話說,只有把握今天,才能把你的生命裝飾得無比美麗。」

謝小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陳莉語調一轉,接著說:「然而,就是把這個問題想清楚了,可能某些事,就像你爸爸說得那樣,會留下一根細而尖的針,一直插在你心頭,對吧?時間,時間是治癒一切的良方,一切問題,最終都是時間問題。」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謝小婉誠懇地說:「小婉,記住姐姐的話:一切煩惱,其實都是自尋煩惱。」

「下個禮拜吧,我想回去看看奶奶、二爸他們。」謝小婉輕聲說,「陳警官,謝謝你們。」

「其實,我和你同年,今年也是28歲,但我比你大幾月,要不你叫我姐姐吧。」陳莉衝著她微笑,向她伸出手。

謝小婉緊緊擁抱著她,泣不成聲。

「你安心回來讀書,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哪天返校,告訴姐一聲,姐送你返校。」陳莉拍打著她的後背,安慰說。

謝小婉使勁地點頭。

「要是你爸爸知道你返校的訊息,他該有多高興啊。」

「我能去看看爸爸嗎?」謝小婉臉上掠過一絲憂鬱。

「你先返校,反正都在同一個城市,也不遠,我回去請示領導,安排你們父女見見面,怎麼樣?」陳莉說,「對了,你再和老師聊聊,我和楊陽在那邊等你。」

謝小婉感激地點點頭。

(2)

「你與李文君怎麼樣?」潘佳傑看看他,心裡有些嫉妒。

謝天明依然痴痴地笑,百脈暢通,忘乎所以,就像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抑或獲得了所有的真善美。

「喂,問你呢?」潘佳傑聲音提高了八度。

謝天明清醒過來,疑惑地看著他:「什麼?」

「我問你同意離婚了沒有?」

「同意了,但沒離成。」

「老謝,我真羨慕你找了個好老婆。我那口子,我剛剛進來就拿著離婚協議書來了。」潘佳傑頹然地說。

謝天明搖搖頭:「我沒離成,那是馬監區長不同意。」

「啊?你真同意離婚?」

「我這幾年算是想通了,像你我這類人,能不離不棄的,就是原配都很少,何況二婚呢?」

「謝書記,不能離,你我出去都老了,咋辦?你還有家人,我呢?啥親人都沒了……可憐我那老爸老媽啊……我進來沒多久,就……要不是我,他們說不準都長命百歲,唉……我真渾啊,怎麼就喜歡搞女人呢?要搞女人,就得花些錢吧?我就搞錢,然後看黃片、看黃書、玩女人,錢都花在這些女人身上了,結果呢,老爸老媽因我而去了,官沒了,錢沒了,自由沒了,尊嚴也沒了。女人呢,也沒了,一個個都躲瘟神一般躲著我,虧我以前對她們那麼好,他媽的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沒一個來看過我……」潘佳傑語調低沉,充滿憂傷、無奈、憤怒。

謝天明想說什麼,腦子裡卻混沌一片,也許是潘佳傑發自內心的感慨,觸動了他某些不願意去思考的東西。

「真是老天在懲罰我,我跟那麼多女人睡過覺,播了那麼多種子,就沒一個成活的,報應呀……」潘佳傑眼圈紅了,聲音嗚咽。

謝天明本想勸他想開一些,有些東西,要失去你永遠也無法挽回,離了,也許一了百了,少些煩惱,但想到他特殊情況,家裡也確實沒一個人了,也就不好開口。

「你真幸運……上至局長,下至帶我們的警官,都一個勁兒在幫你,我呢?」潘佳傑洩氣地說。

謝天明說:「你也不要這麼認為,你覺得以前你的一個下級現在成了你的上級領導,而且在監獄這種特定的環境裡,你心裡就不糾結?也許,文守衛是看在以前同學的份上給監獄打過招呼,但是他的為人我是清楚的,絕對不會超出法律許可的範圍,所以我也不抱什麼希望他能讓我早點出去。」

「也是啊……想當初,我要是像他這樣做官,哪會走到這一步啊。」

「話也不能這麼說,在現有體制下,不貪不腐,哪才叫不正常!你看看現在哪個官員沒有一點問題?只要講遊戲規則,一般不會出事。你我只是運氣不好而已,頂多也就是方式方法上出了問題。就算是文守衛,他真沒問題?上次他找我談話,我追問他,難道你真沒收過紅包禮金?他說他收過。他還算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哪有沒收過紅包禮金的官喲,只是多與少的問題。」謝天明振振有詞地說。

潘佳傑默然,良久才說:「謝書記,我來這裡這幾年,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其實當初大家心裡都明白,所謂法不責眾,大家都腐了,看你怎麼辦!但是,不反腐又不行,執政基石就不穩定了;反腐反兇了,反徹底了也不行,行政系統總不能癱瘓了吧?所以,只要腐之有度,就不會出事……」

「你這個認識有深度。」

潘佳傑接著說:「但是……我在監獄裡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回事。前幾年,沒搬遷之前,監獄是何等困難?他們不僅是公務員,還是代表國家機器的警察,待遇?工作環境?子女就學就業?社會上有‘富二代’,這裡卻是‘監二代’,甚至‘監三代’,就像愚公移山,‘子子孫孫無窮盡也’,不悲哀嗎?就是現在搬到省城,那又如何呢?能與我們那些系統的公務員相比嗎?佔有的社會資源有多少?可利用手中權力利用的社會資源又有多少?」

「是啊,是他們的悲哀,也是我們這個國家的悲哀。」

潘佳傑話鋒一轉,感嘆說:「可是我就沒發現,他們卻沒有多大的奢求,馬旭東、監區長,計分減刑什麼的,他有絕對的權力吧?要是像當年我們那樣,那還不是他說給誰減刑那就給誰減刑?」

「這倒不假。」謝天明說。

「但是,他沒有。前年,我託人硬送了他一個紅包,也不多,就1000元,你說這個在我們那時候,算啥?還打不上眼呢!過了幾天沒見動靜,我心裡想,只要收了就好辦,至少計分減刑我有希望了。有一天我寫了一封信叫母親給我寄200元錢,楊陽警官拿著信來找我,說你賬上還有那麼多錢,還向家裡要錢?叫我把信收回去。我說哪裡有錢了嘛?我的賬上多少錢我不清楚?楊警官說還有1030元,還少?我立即就明白了。」

「馬旭東是不錯……」謝天明似乎在沉思什麼。

「你說,我要是請他去做做雙雙的工作,叫她不要嫁人,他會同意嗎?」潘佳傑熱切地問。

謝天明毫不猶豫地說:「他會的!」他突然想起馬旭東給他交辦的任務,便問:「怎麼就這麼想不開?真想死?」

「喔……」潘佳傑目光一閃,轉移話題,「你說馬旭東不同意你們離婚,究竟咋回事?」

「哦……」謝天明知道他有意迴避,「當初省紀委顧主任考慮到我女兒還在讀大學,父母把自己的房子也賣了幫我還挪用的公款,就把省城那套最小的房子留給父母,還從沒收的現金中返還了一萬元作為女兒還有一年大學的費用,可這些都沒到他們手上,而是被我那個老婆獨吞了,所以馬監區長說先要進行財產分割。」

「哈哈……」潘佳傑突然手舞足蹈地大笑起來。

「咦?」謝天明迷惑地看著他。

「我怎麼就忘記這一遭了呢?省紀委辦案還是很人性化的,不會趕盡殺絕。說不定他們也給我留了一些財產,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要是真有一套小房產,說不定雙雙就不會嫁人了呢……」但他馬上沉吟起來,他知道,吳雙雙可不是這號人。

謝天明沉默。

「謝書記,你怎麼不說話?」

「老弟,我讀過一首詩,是和在獄中臨刑前寫的,我還記得。」謝天明沉聲吟誦,「夜色明如許,嗟餘困不伸。百年原是夢,廿載枉勞神。室暗難捱曉,牆高不見春。星辰環冷月,縲紲泣孤臣。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餘生料無幾,空負九重仁。今夕是何夕,元宵又一春。可憐此夜月,分外照愁人。思與更俱永,恩隨節共新。聖明幽隱燭,縲紲有孤臣。」

「百年原是夢,廿載枉勞神……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懷才誤此身……」

潘佳傑嘟嘟囔囔地重複著:「寫得太好了,就像寫的我一樣,老實說,現在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從學校出來做官!」

謝天明覺得他理解錯了自己想表達的意思,淡然地說:「你要知道,和寫了這首詩,幾天後就被斬首,他解脫了,可我們呢?還要繼續受煎熬,就算熬到頭了,那又怎麼樣?依然還要揹著一個貪官的名聲,連死都不讓你安息。如果不是惦記著父母親大人,牽掛著女兒,我怕是真沒勇氣活下去,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是啊……」

「既然如此,你何必執著於她呢?要知道人生有幾個十年?何況她僅僅只是女朋友而已。想開一些吧。」

「你至少還有父母兄弟、女兒,我呢?就她一個親人,再失去她的話,我還有活下去的理由嗎?」潘佳傑從內心發出痛苦而猙獰的號叫。

謝天明想想也是,便回到先前的沉默狀態。

(3)

趁著謝小婉和老師聊的時候,楊陽想把與謝小婉合租房子的事情給陳莉解釋一下。

楊陽小心翼翼地說:「她與我合租的……就前幾天,我和你去她老家時候搬進來的……」

陳莉笑道:「你心虛啥呀?不就合租嗎?」

楊陽憨笑,這時,他的手機叫起來,他看看號碼:「是文子平的,他要是問謝小婉的手機號碼怎麼辦?」

「你咋啥都問我呀?」

楊陽嬉笑:「你是我師傅嘛。」

陳莉「嘿嘿」笑:「告訴他。」

「那謝小婉找我算賬咋辦?」楊陽有些猶豫。

陳莉看了他一眼:「你看著辦唄。」

「哎呀,我還是搬出來算了。」

陳莉正色說:「你現在不能搬。謝小婉不是馬上要入學了麼?到時候她住在學校裡,不就結了。」

「哈,我咋沒想到這一層呢?」楊陽拍拍頭,接電話,「喂,子平呀……我們現在把謝小婉送到金帝酒店,她就下了。哦,她的電話呀,那你記一下……」

(4)

陳莉和楊陽第二天返回監獄,把謝小婉的情況詳詳細細給馬旭東做了彙報,陳莉最後說:「我建議監區倡議民警給謝小婉捐點錢,她家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雖然學校答應免除她的學雜費,還給予一定的生活補貼,所以,不在多,主要在於要讓謝天明體會到我們的一片苦心,有利於他的轉化,下個禮拜,我送她去上學時代表監區拿給她。」

馬旭東問:「你看這事兒能不能宣傳一下,比如請幾個記者跟著我們一起送她去上學?」

「不行,謝小婉本來顧慮就多,如果那樣的話,對她的心理將產生負面的影響,不利於她學習生活。我還跟學校溝通了一下,儘量低調,不要在社會上擴散。」陳莉說。

馬旭東愁容滿面:「那……這事兒……」

「怎麼,又有阻力了?」

馬旭東點點頭,情緒有點低落:「我昨天下午在生產排程會上才捱了批評,我們這個月生產任務只完成了80%,資金回籠也才73%,上至監獄長,下到生產科長,都拿我們監區說事兒。」

「這哪兒跟哪兒呀?這個月不是調整押犯嗎?完成80%已經不錯了,何況監獄下達生產任務科學嗎?隨意性很大。一月份,要我們完成80萬產值,而這個月要我們完成150萬,就按社會上私企來對比,同樣多的人,也差不多一樣了吧?我們的人員構成、勞動技能、熟練度、主動性等等,能跟社會上企業比嗎?」楊陽憤憤不平地說。

馬旭東沉默。

陳莉說:「要完成他們下達的這個任務,不正是逼著監區強迫罪犯加班加點,又搞超時超體力那一套嗎?」

「是啊,除此之外,基層別無選擇。」楊陽說,「然而,他們卻在大會小會上強調,嚴禁罪犯超時超體力勞動,把風險和責任全部推到基層,不出問題,他們坐享其成,出了問題呢,有基層墊背,受罰的還是我們基層。就拿我這個分隊來說吧,要是謝天明完不成當天的生產任務,讓他加班,依然完不成,按照老規矩,他將受到勾起或者面壁一個到兩個小時的處罰。像他現在這樣的身體狀況,能吃得消嗎?要是突發個腦溢血什麼的,誰承擔責任?還不是我承擔?!」

「問題是……」陳莉沉思著說,「他們這種老一套經濟第一位的搞法,與文局長的指示背道而馳,難道監獄長就沒想過後果?」

馬旭東依然沉默,昨天會上的情形不斷閃現在腦海裡:

生產科把各監區上月的完成情況通報後,矛頭就直指一監區。絕大部分領導都認為,教育改造是建立在勞動改造基礎上的,沒經濟效益,談何教育改造?說穿了,沒錢,你能去家訪嗎?興師動眾地跑那麼遠,不花錢?錢從哪裡來?從天上掉下來?一個謝天明就把監獄這般折騰,耗費那麼多人力物力,那麼監獄還有沒有第二個謝天明?

第三個?雖然監獄也是學校,但是法律上不是明確說了嗎?我們這是特殊的學校,啥叫特殊?就是強迫性,就是專政。你馬旭東不要把精力全部放在什麼家訪上,還是要抓生產,抓效益,要不,我們監獄民警的獎金怎麼辦?這個月獎金髮不出來,就是你們那裡拖了全監獄的後腿。

馬旭東額頭冒汗了,說什麼都無所謂,但是這些人把全監獄民警的獎金與一監區掛起鉤來,這可不得了,無形之中他成為眾矢之的,這個罪他背不起。他知道此刻不能辯解,如果辯解,只會越描越黑。他乞求地看著監獄長李長雄,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最後,監獄長李長雄講話了,每句話都離不開生產和效益,末了,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教育與生產是相輔相成的,兩手都要抓嘛,不能厚此薄彼,監獄有監獄執行的法則,不是說想創新就能創新的,何況任何創新都得有強有力的經濟基礎做支撐。」


作者「洪與」的其他小說

AB門:貪官的後半生》《監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