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處理好吳雙雙的事情,馬旭東準備趕回監區,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事兒,那就是潘佳傑,他必須要把他的心結解開,要不然說不定今晚又要鬧出什麼亂子來。剛剛走進電梯,教改科長匆匆趕來,把他拉出來,傳達楊天勝的指示,要陳莉去給罪犯上課。馬旭東立刻頂了回去,說我一監區的人怎麼成了你教改處的人了?想呼來喚去就呼來喚去?我那裡還是一個釘子一個眼呢,要不,你拿政治處的調令來,把陳莉直接調到你們那裡去。教改科長把他拉到走廊盡頭的窗戶下,把上午發生的事情大體講了講,最後愁眉苦臉地央求:「老哥,你看在我倆這麼多年交情的份兒上,幫我這個忙,你放心,我就是想讓陳莉給教育中心的女警做個示範,指導指導。」馬旭東見他這麼說,也就不再說什麼。
午飯的時候,馬旭東把上課的事兒給陳莉講了,沒想到陳莉沒有拒絕,只是提了一個要求,上課可以,但用什麼方式上課,教改科不得干涉她。
陳莉說著,拿出手機,翻出吳雙雙幾張照片給他看。馬旭東瞄了一眼,面露喜色,向她伸出大拇指。
「另外,把楊陽派給我。」陳莉突然想起什麼,最後強調。
馬旭東打量她:「真耍朋友了?」
「耍你個頭,這啥年代了,耍朋友領導也要過問?」
馬旭東笑道:「所謂嫁狗隨狗,不對,應該是……」他搖頭晃腦:「娶狗隨狗……呀,也不對,哎呀,反正你倆好了,你就不會跑了嘛。」
楊陽端著午飯走過來,坐在馬旭東身邊:「誰跑了?」
馬旭東大笑,楊陽被笑得莫名其妙,撓撓頭。陳莉臉一下子紅了,看了楊陽一眼,低頭吃飯。
馬旭東說:「楊陽,你今天和明天的工作聽陳莉安排。」
馬旭東說完,端起空盤子走了。
楊陽趴在桌子上,看著陳莉:「神神秘秘的,啥事?」
「下午你把吉他帶上,跟我去一趟醫院。」
(2)
吃過午飯,馬旭東來到禁閉室。潘佳傑正在面壁,旁邊水泥床上擺放著午飯。潘佳傑也發現了馬旭東,虎著臉,閉上眼睛,假裝沒有看見他。
馬旭東心想:「這傢伙還真跟我較上勁了。」
馬旭東叫:「潘佳傑。」
潘佳傑這才抬眼看看他,四十五度角轉體,面向他:「到!」
馬旭東「嘿嘿」笑:「你女朋友真他媽的漂亮。」
潘佳傑一怔,隨後憨笑。
「你們這些貪官的婆娘咋都如花似玉的呢?」馬旭東有感而發。
潘佳傑像被劈頭蓋臉澆了一桶冰水,笑容凝滯了。
馬旭東自嘲地笑笑:「我是個大老粗,你別往心裡去啊。」
潘佳傑又露出笑臉。
馬旭東嘆息說:「我看,很多漂亮女人都是看重你們當時的權勢,結果呢?有個成語怎麼說來著,樹倒那個什麼猴子散。」
潘佳傑臉色一變,憂傷迅速代替笑意,寫在臉上。
馬旭東看著他:「我看吳雙雙不是,你可不要辜負了這麼一個好姑娘啊!」
潘佳傑眼圈又紅了,立正:「報告,我要到車間學習做假髮。」
馬旭東說:「好!不過,你這次也太魯莽了,不處罰……」
「我理解,怎麼處罰,我都認了。」
「進集訓隊嚴管一週。」
「是!」潘佳傑響亮地回答。
馬旭東朝放在床上的午飯努努嘴:「吃完飯,我再給你一個驚喜。」
潘佳傑轉身,端起碗狼吞虎嚥。
馬旭東笑著數落道:「看看,看看你那副吃相,以前還什麼副市長呢。」
潘佳傑嘴裡塞滿米飯,不好意思地笑笑。
(3)
馬旭東在車間巡視,犯人們正跟著加工方派來的技術員學習做假髮。
二皮邊學做假髮邊發牢騷:「我的媽媽呀,這啥活兒?都是女人乾的。」
刀疤臉壞笑:「你變成女人更好。」
「咋不來幾個女技術員呢?這活兒,磨死人,連打飛機都沒工夫。」二皮繼續抱怨。
工方派來的技術員笑起來,李浩健走過來,踢了二皮一腳:「幹活,幹活,想嚴管是不是?」
二皮瞪眼,煩躁地說:「你別說,老子就想進嚴管。」
李浩健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啥?反改造是不是?」
二皮吃痛,把假髮扔在桌子上,站起來:「老子就不幹了,你要怎的?」
李浩健摩拳擦掌:「嘿!你娃吃豹子膽了。」
二皮指著魯本川:「你咋老盯著我,魯貪官比我做的還少,你咋不管?官官相護?」
魯本川白了二皮一眼,繼續慢條斯理擺弄頭髮。
二皮繼續發飆:「老子看著你,李浩健,老子進了嚴管組,他不進,老子可不認黃!」
「進不進,警官說了算,又不是老子說了算。」李浩健把他往座位上按,喝道。
二皮反手就是一拳,打在李浩健的肚子上。
罪犯們立即站起來,看著他倆,一些罪犯鼓掌大呼小叫:「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馬旭東和值班民警跑過來。
馬旭東大吼:「幹什麼?!」
二皮耷拉著腦袋:「報告監區長,這活兒不是男人乾的,我要去挖泥巴。」
這時,獄政科長帶著特警走進來,罪犯們都嚇了一跳,像老鼠見到貓一樣,紛紛坐下,繼續做假髮。
馬旭東暗暗叫苦,上午才跟他吵了一架,這下一監區又要挨通報了。哪知獄政科長好像沒看見眼前發生的事情,親熱地招呼馬旭東,叫他出來一下。
馬旭東納悶地看看他,轉身對二皮下令:「先到那邊勾起。」
李浩健一把揪住二皮的耳朵,拉到牆邊。
(4)
一夜之間,吉牛馬二似乎蒼老了許多,像死人一般躺在醫院病床上,醫生、護士和同室的其他病犯,他一概不理。從昨晚到今天中午,都不吃飯,醫院定性為絕食,要求一監區派人來做做工作。
陳莉和楊陽走進來。
吉牛馬二像有預感一樣,突然睜開眼睛,他看見楊陽手中的吉他,眼睛一亮,一下子坐起來。
陳莉和楊陽對視一眼,點點頭。
陳莉說:「我已經給馬監區長請示了,他會在大會上宣佈,不允許任何人動你的吉他。」
吉牛馬二自責而沮喪地說:「我沒有保管好那把吉他……」
楊陽把吉他遞給他,吉牛馬二伸出手,又縮回去。
吉牛馬二喃喃地說:「我沒錢……」
陳莉輕聲說:「拿著吧。等你以後出獄了,掙了錢,再還給我。」
吉牛馬二眼睛一亮:「真的?」
楊陽再一次把吉他遞到他面前:「給。」
吉牛馬二接過吉他,把吉他緊緊抱在懷裡,就像抱著自己失而復失的孩子,眼淚撲簌簌而下。
陳莉說:「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幫助。」
「陳警官,我是囚犯,你儘管說,只要我能做到。」吉牛馬二受寵若驚地說。
陳莉拿出一張紙,遞給他:「你先看看。」
吉牛馬二接過去看,是一首詩,他輕聲念:「從明天起/做個幸福的人/餵馬劈柴周遊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吉牛馬二變成了朗誦:「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訊/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吉牛馬二聲調變成了吟誦:「願你有一個燦爛前程/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吉牛馬二猶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意境中,喃喃地叨嘮:「海子的詩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面朝大海……」
陳莉問:「能用彝族民歌調唱出來嗎?」
吉牛馬二想了想,點頭:「能。」
(5)
文守衛回到家,劉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環顧了一下,看看她問:「還沒做飯?」
劉蕊擺弄著遙控器,不停地換臺:「我是你保姆麼?」
文守衛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又怎麼了?」
「怎麼了怎麼了?兒子兩天不見人影,今天面試也錯過了,你關心過沒有?」劉蕊把電視機遙控板一扔。
「兒子要是不願意去,面試也面試不上嘛,錯過了就錯過了吧。算了,我也累了,走,出去隨便吃一點。」
劉蕊越發生氣:「你怎麼知道面試不上?我前前後後都打點好了,就是走走過場。
現在倒好,好好的機會就這麼沒了。你說你跟那個謝天明攪和個啥?」
文守衛笑道:「嘿!我不貪不佔,我啥時候跟謝天明攪和了?」
「那你說,讓兒子陪著謝小婉回老家是不是你的主意?」
「是呀,有什麼問題嗎?」
劉蕊抱怨說:「當初就不該把謝小婉接到家裡來,沒有謝小婉,兒子能耽誤面試嗎?啊?」
文守衛搖搖頭,站起來。
「我還沒說完呢。」
「我上廁所可以嗎?」
文子平把門開啟,探出頭來吼:「你們一見面就吵,吵,吵,還有完沒完?」
劉蕊驚喜地跳起來,說:「子平,你在家呀?」
文子平把門「砰」的一聲關上,劉蕊衝過去。推門,推不開,她邊敲門邊關切地問:「兒子,好久回來的?回來怎麼不給媽媽說一聲。你想吃什麼,媽媽馬上給你做。兒子,兒子……」
文子平開啟門,衝出了家門。
劉蕊愣怔在那裡,等回過神來,衝著文守衛叫嚷:「你還不去追呀?」
文守衛勸道:「兒子大了,讓他冷靜一下也好。」
(6)
文子平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不知不覺來到金帝酒店外,抬頭看看,遲疑了一下,走了進去。他坐在那天與謝小婉見面那間卡座,點了幾瓶酒,獨自一杯一杯地喝起來。
一個陪酒女子走進來:「小帥哥,我來陪你喝。」
文子平說:「我自個兒喝。」
女子搶酒瓶:「自個兒喝多沒意思?所謂佳人美酒嘛。」
文子平瞪著眼吼:「出去,出去呀!」
女子哼了一聲,走了出去。
幾杯酒下去,文子平就有些醉意,趴在桌子上,端著酒杯,語無倫次地嘟囔:「小婉,小婉……拿酒來,拿酒來呀……」
不遠處,一個男服務員和一個小妹正看著他。
男服務員看著他直搖頭:「不是還有酒嗎?還給他拿不拿?」
小妹撇嘴說:「拿,怎麼不拿?拿來我喝。」
男服務員笑道:「你每天都喝得嘔吐,還喝?」
「幹這行也有癮,一天不喝,好像少了什麼東西。今天真晦氣,遇到他。去拿,去拿,要是我喝多了,你扶我回去啊!」小妹嘆息說。
男服務員兩眼立刻發光,樂顛顛拿酒去了。
文子平的手機響起來,他醉醺醺地接電話。
電話音傳來文守衛的聲音:「兒子,喝多了吧?」
文子平眼淚「唰」地流下來,哽咽著:「爸爸……」
「兒子,我知道你在找小婉,找不著,心裡悶。我告訴一個好訊息……」
文子平猛地坐直身體,酒醒了一半:「找著了?」
「還沒有……」
文子平一下又趴在桌子上。
「清水監獄已經派出專人尋找小婉,相信要不了幾天,我們就能找到小婉。兒子,少喝點,要是喝多了呢,就給爸爸打電話,爸爸來接你,啊!」
文子平說:「謝謝爸爸,我沒事,就是……就是……心裡堵得慌……」
文子平結束通話電話,大叫結賬。
(7)
謝小婉今天心情不錯,開門進屋,開燈,朝自己的屋裡走去。
路過楊陽的屋子時,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聽,沒有動靜,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動靜。
謝小婉朝門「呸」了一聲:「我靠,監獄警察真好耍。」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拿上洗浴用品,去洗澡。
楊陽開啟門,一拐一瘸地進來,徑直走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謝小婉洗完澡,只戴著乳罩穿著內褲,回自己的房間,剛剛走到楊陽門口,楊陽突然開門出來,正好攔住她的去路。謝小婉本能地雙手抱住胸口,嚇得尖叫。楊陽也嚇了一跳,愣怔地看著她。謝小婉轉身就跑,跑到洗浴間躲起來。
楊陽驚醒過來,朝她跑的方向喊:「喂,喂……」
沒有一點動靜,楊陽奇怪地張望,慢慢朝前走去:「喂,喂……」
謝小婉在洗浴間驚慌地大叫:「喂什麼喂,你是誰?流氓還是小偷?」
楊陽慢慢走近洗浴間,敲敲門問:「你又是誰?小偷?」
「我問你,你再不說,我報警了。」謝小婉的聲音有些發抖。
楊陽說:「我是這裡的租房客,你究竟是什麼人?」
謝小婉長長吁了一口氣,眼珠一轉,暗笑說:「我是小偷……」
「啊?」
謝小婉說:「你要抓我嗎?」
她假裝哀求,「求求你,別抓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她低聲咕噥,捂住自己的嘴巴偷笑,「不對呀,我還沒結婚呢……」
楊陽轉身朝自己房間跑,楊陽到房間檢查了一下,沒發現掉什麼東西,又跑回來。
楊陽說:「你走吧。」
「我沒穿衣服,怎麼走?」
楊陽說:「那我回我房間,你趕快穿上衣服,走!」
謝小婉忍住笑:「好哪。」
楊陽又跑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過了一會兒,謝小婉把浴室門開啟一個小縫隙,朝外望了望,躡手躡腳地走過來。
謝小婉邊走邊大聲問:「你回房間了嗎?」
楊陽衝著門高喊:「回了,你快點。」
謝小婉回到房間,穿上衣服,拿出吹風,來到客廳,慢條斯理吹頭髮:「你出來吧。」
楊陽沒聽清楚,大聲問:「你說什麼?」
謝小婉關掉吹風,大聲說:「你出來吧。」
楊陽走出來,看見她在客廳吹頭髮,奇怪地問:「你怎麼還不走?」
謝小婉看了他一眼:「我頭髮沒幹,怎麼走?要不你來幫我吹吹?」
楊陽說:「你自己吹。」他上下打量她,半信半疑,「小偷還隨身帶著吹風?」
謝小婉「嘿嘿」笑:「我是女飛賊嘛。咦,你是個瘸子?」
楊陽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才是瘸子。」
謝小婉盯著他的腳:「受傷了?」
楊陽有些不耐煩:「關你什麼事,趕快吹,吹乾了快走。」
謝小婉嫣然一笑,昂起頭以挑釁的口吻說:「要是我不走呢?」
「你?!」
楊陽在身上摸,沒摸著什麼,轉身一拐一拐往回走。
謝小婉說:「找手機是不?來來,我這裡有。想報警是吧?報,報。」
楊陽轉身打量她,謝小婉把手機拿起來,朝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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