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兒子,在派出所。」
文守衛一下子愣住了,走到窗戶邊,望著夜幕下的城市出神。
大約一個小時後,劉蕊和文子平回來了。文子平渾身是泥水,臉上有幾處瘀青,低著頭,也沒給文守衛打招呼,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
劉蕊跟著進來,大呼小叫:「哎喲,你看看你,哎呀……」
文子平歇斯底里地大叫:「媽!我換衣服也要你管?!」
劉蕊愣怔了一下:「好好好,我出去,你快點換啊,免得感冒了。」
文子平站起來,使勁將門關上,關門的響聲嚇了劉蕊一跳,她無奈地搖搖頭,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文守衛問:「怎麼回事?」
「沒事,一場誤會。」
「究竟怎麼回事?!」文守衛聲音儘管很低,但很嚴肅。
劉蕊嚇了一跳,看看他說:「還不是因為謝小婉,他去車站找人,認錯人了,人家以為他是……是……哎呀,就是網上流傳的那個,強行認女的偽丈夫什麼的。」
文守衛鬆了一口氣:「好了,吃飯吧。」
劉蕊站起來去敲文子平房間的門:「兒子,吃飯了,出來吃飯了啊。」
文子平不理睬他。
劉蕊推門,門被鎖著,她走回飯廳,看了文守衛一眼:「你去叫。」
文守衛來到文子平房間門前,輕輕敲了兩下:「兒子,我把飯給你放在高壓鍋裡保溫,餓了就起來吃,啊。」
裡面傳來文子平的聲音:「好的。」
(9)
一夜無話。
黎明時分,文守衛起床,抓了一盒牛奶和幾片面包,拿起公文包剛剛走到門口,傳來劉蕊大呼小叫的驚叫聲:「老文,快來,快來。」
文守衛轉身回去。
劉蕊站在兒子文子平房間門口:「兒子不見了!」
文守衛走進兒子的房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子上有兩張紙條,文守衛拿起來看,一張是謝小婉寫的。
「子平哥:我走了,我生病住院共花費5327元,我這裡只有5000元,欠下的錢,我會盡快還上。子平,阿姨說得對,找份好工作是人生三大轉折之一,你還是慎重考慮她的意見。我們兩家現在門不當戶不對,我不想連累文叔叔,更不想成為你的累贅。這段日子,是我這些年最快樂的日子,謝謝你。」
還有一張是文子平寫的。
「爸爸:我去找小婉了,勿念。小婉的錢,我拿走了。」
文守衛火氣一下子升騰起來,瞪眼看著劉蕊。
劉蕊走過來,一把拿過紙條,看了看。
劉蕊抱怨說:「這個謝小婉也是的,走就走吧,還留什麼條子,你看,子平不見了,到哪裡去找啊?」
文守衛敲著桌子發火:「你究竟給小婉說了什麼?」
(10)
李浩健在操場正中吹哨子。
李浩健大聲吼:「嚴管集訓組集合。」
二十多名罪犯從監舍裡飛奔而來,自覺站好隊。
腦袋被剃成光頭的魯本川帶著紅色的「二級嚴管」胸牌,跑在最後,邊跑邊提褲子。馬旭東在監管區大門外喊:「李浩健,你來一下。」
李浩健應聲跑到大門口,立正。
「叫趙海東整訓嚴管組,你去生產車間。」
李浩健大聲回答:「是!」
李浩健跟著馬旭東走了。
二皮耀武揚威走了過來,指著魯本川,揚揚手中的跑表:「魯本川,出列。」
魯本川彷彿沒聽見,手搭耳朵:「啥?」
二皮走過去,擰起他的耳朵,對著魯本川的耳朵大吼:「出列!」
魯本川渾身打戰,連忙跑到前排站好。
二皮「嘿嘿」幾聲奸笑:「魯本川,你已經超過二十秒了,今天又是你一人遲到。」
「剛才是張組長掐表,又不是你嘛,你咋知道是二十秒?」魯本川不滿地辯解說。
二皮喝道:「老子給你數著呢。」
魯本川耷拉著腦袋說:「對不起,我在解大手。」
二皮使勁乾咳幾聲才說:「這個……這個嘛……昨天,我們李浩健大組長就講過,嚴管組集訓,口哨聲第一。解小手的,必須剎車;解大手的,必須夾斷。」
二皮一臉壞笑,瞧著魯本川:「魯本川,聽清楚了沒有?」
魯本川哭笑不得:「我下次就夾斷。」
眾犯人一陣笑。
「看你這把年紀,怕是孫子都有了,這次饒了你,下不為例。入列。」
魯本川走進隊伍。
二皮面向佇列:「今天我們繼續操練‘四面轉’,一會兒監區長要來檢查,大家一定要用心。老規矩,轉錯兩次以上,耳光伺候。清楚沒有?」
犯們齊聲應答:「清楚了。」
魯本川沒有應答,很膽怯地東張西望了一下。
二皮喊口令:「全體立正,向右轉!向右轉!向左轉!」
魯本川獨自一人轉錯,他還是向右轉,還差點撞上其他罪犯。
「魯本川,怎麼不長點兒記性。」二皮呵斥,指著一個罪犯,「你,給他記著。」
那個罪犯拖著長長的尾音叫道:「魯本,轉錯一次。」
值班民警正好從樓上巡視下來,喝止:「不準叫綽號!」
那個連忙立正:「是!」重新喊,「魯本川,轉錯一次。」
二皮繼續喊口令:「向左轉!向左轉!向左轉!向左轉!向右轉!向左轉!」
魯本川又轉錯了。
二皮斜睨著魯本川:「唉,魯本……」他瞄了一眼值班室,轉頭:「魯本川,我都不好意思說你了,嚴管集訓隊,是幹啥子的,你曉得不?讓你背規範你說你腦殼開過刀,聽到集合哨響你拉屎不夾斷,按規定坐地上你要坐床鋪,你是安心給老子搗亂,想讓監區扣我們的考核分哪?」
罪犯們七嘴八舌批評。
「就是,你龜兒子不聽話,我們也要捱罵,老天下雨,大家都得穿蓑衣呀。」
「你是貪官,不怕扣分,我們怕呀。」
二皮「嘿嘿」奸笑:「聽聽,聽聽,這是群眾的呼聲!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你明白嗎?你娃當那麼大的官,為啥進來了?就是群眾禍害的嘛。」
魯本川苦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二皮繼續教訓:「我們再來。魯本川,你已經沒有犯錯的機會了,記住,千萬不要出錯。」
魯本川緊張地點點頭,站在魯本川身邊的罪犯摩拳擦掌,一副急不可耐、渴望魯本川出錯的神態,魯本川瞄見他們那副神態,心裡愈發緊張。
「立正,標齊。向左轉,向右轉,向左轉,向左轉。」
魯本川又出錯了。
二皮一臉壞笑:「按規矩,站在魯本川左右兩邊的人執行刑罰,要分清楚,轉錯那邊打那邊。」
站在魯本川左邊的那名罪犯使勁給了魯本川一記耳光。
魯本川一手捂臉,一手舉過頭頂想還擊。
左邊的那名罪犯喝道:「你敢,你一錯再錯,老子打你耳光是輕的。」
二皮「嘿嘿」乾笑兩聲:「打得好!繼續操練,再錯再打!」
魯本川惡狠狠地瞪著二皮。
二皮又下口令:「全體都有,立正,標齊。向後轉。」
魯本川沒有向後轉,而是直接向二皮走去。
二皮迎上來:「你想幹什麼?」
「組長,我想給你說……」魯本川怪怪地咧嘴笑了一下,輕聲細語地說。
二皮一愣,魯本川一拳準確地打在二皮鼻子上,瞬間,二皮臉上鮮血直流。趁大家大呼小叫之時,魯本川快步跑向警官值班室與操場的隔攔,猛烈搖動鐵欄杆,大呼小叫:「警官,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值班民警走出來:「你打不來報告詞?」
魯本川立正:「報告警官……」
二皮滿臉鮮血地帶領一群人圍上來,搶先報告:「報告警官,罪犯魯本川抗拒改造,並打傷嚴管集訓組組長,請警官嚴加處理。」
值班民警問:「大家說,是這回事嗎?」
魯本川急忙解釋說:「警官,是這樣的……」
二皮馬上打斷魯本川:「報告警官,他自己都承認了!」
魯本川慌忙擺手:「不不,不是,警官,是這樣的……」
民警看著魯本川,強忍住笑:「嗨,究竟是還是不是?」
犯人們七嘴八舌向警官報告。
「有這回事。」
「大組長都流血了,這就是證據。」
「龜兒子職務犯太猖狂了。」
「就是,好猖狂喲,在外面欺壓百姓,在這裡還欺壓我們。」
……
值班民警慢條斯理地轉過身,進值班室拿出一條用帆布仿背背佳做的衣服,交給二皮:「去,給他穿上。」
魯本川滿面悲憤地指著民警叫道:「你今天要是強迫我穿這玩意兒,我就死給你看。」
值班民警慢條斯理地說:「給他穿上。」
二皮拿著背背佳走向魯本川,魯本川撒腿就跑。幾個社會犯將他拿住,二皮親自動手,將背背佳套在魯本川身上,並把調節鬆緊的繩釦緊了又緊。
魯本川忍不住呻吟,值班民警慢慢離去,臨近值班室,轉身看著二皮:「趙海東,找兩個人看住他,不要出事。」
二皮立正,興高采烈地回答:「是。」他點了兩個罪犯,命令道,「將他拖回監舍,背《規範》!」
(11)
群山巍巍,峰巒疊嶂。
也許是雨後的天空,特別深藍,特別高遠。陽光暖暖地灑下來,浸潤在風裡,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沉醉了,靜靜地享受著四月陽春,暗自孕育著新的生命。
唯有那偶爾的一叢叫不出名字的野荊棘,緊緊環抱著柏樹,球狀的花序次第開放,簇簇團團,在陣陣清風中,誇張地舞弄著長長的枝條,在一片嫩綠色的山野中昂起高傲的頭。
「那是什麼花?真好看。」陳莉擦擦汗水問。
鄉司法所所長說:「薔薇科的一種荊棘,當地人叫它白刺花,還有一種開紅花的,花朵要大一些,叫紅刺花,實則就是野薔薇,華而不實,沒一點兒用處,瘋長,就像那些貪官,當地人很痛恨,砍了,一年後又長成很大一團,把柏樹都纏死了。」
接著,所長笑起來:「謝天明當縣委書記時候,百姓們把他比作柏樹,何等風光啊,而被抓了後,又把他比成這野刺,連狗屎都不如,真是世事難料……」
「不至於吧?」楊陽有些疑問。
「你不知道鄉村的風土人情,在我們這裡的農村,只要你家出了‘勞改犯’,那可是幾輩人都抬不起頭的事兒。」所長說。
「那謝天明一家生活得怎麼樣?」陳莉問。
「不知道呢,在農村,反正就那麼一回事兒,能好到哪裡去?再差嘛,也能吃飽飯。」
不用多說,大家都心照不宣,謝天明的母親頂多就是能吃飽飯的那一類。
「還有多遠啊?這路怎麼越來越難走?」陳莉喘息著問。
「爬上這座山,再下到半山腰就到了。你們這時候來還好啦,要是五月來,這路就沒了,更難走。」
是啊,那時候路就被野草和荊棘封死了。
「為了保障通行,每年冬天,這裡的百姓都要砍一次。」所長繼續抱怨說,「這謝天明也是,當個縣委書記,也不把家鄉的路修一下。」
「我們休息一下吧?」楊陽看看陳莉說。
「算了,我還行……」陳莉咬咬牙說。
楊陽感覺腿越來越沉,他知道陳莉的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只是在拼命堅持。
他何嘗不想早一點兒到達,他恨不得長出翅膀,一下飛到謝天明的家呢?
今天一大早,他們從監獄出發,抵達謝天明家所在的鄉政府時,已經下午兩點了。
找到司法所,說明情況。所長很熱情,自告奮勇給他們帶路。他們向所長了解謝天明家裡的情況,所長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謝家有兩兄弟,謝天明為長兄,弟弟在務農,謝天明出事後,他母親和女兒謝小婉回到老家住,謝小婉住了一段時間就走了,估計繼續上學去了。然而,讓所有人沒有料想到的是,所長說謝天明的父親早在五年前就死了。但他的檔案上記載卻活著,陳莉他們推測可能是謝天明在法院判處後才過世的,估計他弟弟怕影響他改造,沒有通知監獄,監獄至今也不清楚,十有八九謝天明也還不知道他父親已經去世。
但這個情況令陳莉一行心裡沉甸甸的,謝天明現在情況很糟糕,要是他知道了,誰也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情。這給他們實施的教育感化工作無疑又增加了難度。
教育感化謝天明的任務,是文局長親自安排部署的……
(12)
昨天文局長跟謝天明談完話剛下樓,罪犯潘佳傑在一監區活動場上狼嚎一般叫冤。文守衛滿臉笑容一下凝固了,他對馬星宇說:「你去了解一下。」
監獄長李長雄還暗暗急得不行,他料想這位親力親為的局長肯定會去過問,哪知道他派馬星宇去,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倒不是潘佳傑又給監獄、給他李長雄臉上抹黑,要知道如果罪犯點名叫某個領導申訴,這位領導就答應了,那麼,就會給罪犯形成一種印象,覺得不公正,就等上級領導來視察的時候鬧,那以後萬一遇到省人大、政協或者司法部來視察,怎麼辦?看來這位縣委書記也深知其中的利害關係。
文守衛坐在黨委會議室,一言不發,似乎在沉思什麼,其他人也不敢問。李長雄就借給他加水時機搭訕,可文守衛根本不理睬他;他又叫陳莉去加水,藉機試探一下這位領導究竟在想什麼,但是他失望了,這位局長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也沒主動問什麼。
四個調研組陸陸續續回來了,局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洪文嶺問:「文局,我們開始?」
文守衛這才恢復到慣有的表情說:「等等馬星宇。」
過了不多一會兒,馬星宇回來了。
文守衛說:「馬星宇先彙報,其他四個組依次彙報。」
馬星宇說,剛才號叫的那個罪犯叫潘佳傑,起因是謝天明自殺當天,監獄組織違禁品大清查,收走了他父母的幾張照片。他向監區民警申訴了好幾次,就是沒有給個明確答覆,今天不是清明節嗎?想起來就控制不住自己,聽說局長來到了一監區,於是就鬧著給文局反映情況。
文守衛有些惱火:「其他組彙報。」
其他組領隊都彙報了調研情況,指出了很多問題,並提出了整改意見。
「先說說照片的事情,違禁品?監管法規是怎麼界定的?我不懂,但是我感覺罪犯父母親照片不是違禁品吧?」文守衛等各組彙報完了,便問副局長何凱華。
何凱華說:「不算。」
「那你說說,究竟是怎麼一個情況?」文守衛轉頭問李長雄。
李長雄不清楚這件事,便扭頭問分管副監獄長楊天勝。
楊天勝說:「這事兒……」其實他也不清楚,於是他衝著馬旭東發火:「你怎麼沒有報告?」
「我們報告了獄政科,還打了專題報告。」馬旭東說。
獄政科長不得不說話了:「文局,各位領導,這個潘佳傑……那天我們獄政科一民警在清查違禁品時,認為其他罪犯都沒有,唯獨他有,怕其他罪犯有情緒,就沒收了。何況,如果每個罪犯都叫家裡郵寄來這樣的照片,有礙於規範化管理,所以……所以……」
也許他自己都難以說服自己,於是越說越覺得說不下去了。
「照片呢?還給他。」文守衛說。
馬旭東說:「報告局長,獄政科曾答覆我,說照片找不到了。」
「什麼?!」李長雄臉色一下漲成豬肝色,質問,「你這個獄政科長是怎麼當的?你,馬上去找!」
獄政科長面露難色。
「怎麼回事?叫你馬上去找!」李長雄命令道。
「因為當違禁品沒收,就銷燬了。」獄政科長埋著頭,低低地說。
李長雄覺得自己的臉丟盡了,當著文守衛的面又不好進一步發作,要是在其他場合,他可能馬上就宣佈撤他的職了。他只好狠狠地瞪了他幾眼,氣呼呼地說不出話來。
文守衛反而冷靜下來,想想都已經反映到了省紀委,這原本就是在他臆想之中的事,於是說:「初步看來,問題確實不少,如果深入下去,估計問題還會更多。四個調研組回去之後形成詳細的報告提交局黨委,我們根據全省的具體情況制定一些原則的措施,局調研組僅僅只是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大量的工作還得靠你們監獄,靠監獄各級民警。」
他接著說:「至於今天發生的照片風波,我相信清水監獄黨委會引起重視,就不說了。我著重要說的是關於謝天明的教育感化問題,也許你們中有些同志認為我跟謝天明是同學同事關係,所以格外關照。」
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著他。
「從你們的表情上看,持這種觀點的同志還不少,呵呵……」他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這讓大家更加疑惑。
他繼續說:「我一個月之前跟李長雄監獄長交換意見,怎麼說來著?我說要從外圍入手對自殺事件進行深度分析,分析社會、家庭、改造環境等等,再深入罪犯內心,搞好了,說不準就開啟了一條不一樣的改造罪犯的道路,那你李長雄可就是我們全省監獄系統的功臣,對不對?李監獄長。」
李長雄忙站起說:「是是是……」
不過,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自己都聽不到。
文守衛朝他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剛才監區給我講,謝天明很特殊,認罪但是不悔罪,五年來此人不悔罪,不服從管理,經常頂撞民警,還不時散佈反動言論,曾煽動其他罪犯鬧事,被嚴管一次,禁閉三次,記過兩次,被列為包夾物件、頑危犯。昨天,還襲警,咬了馬旭東,特警隊的同志給我講了過程,我既感動,又害怕,可以說毛骨悚然!」
文守衛呷了一口茶,接著說:「為什麼這樣說呢?先自殺,後像瘋子一樣襲擊民警,這說明什麼?說明謝天明已經不能承載內心的痛苦,絕望了。而我們的民警呢,投入了大量的心血想轉化感化挽救他,就是沒有效果,說明我們的思路有問題,方式方法有問題。現在看來,謝天明是一個特殊的個案,教育感化謝天明,確實有現實的實踐意義。」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省紀委副書記王炳松同志在給我廉政談話時告訴我,有人向省紀委投訴監獄在執法上缺乏人性化,要我關注一下。我呢,剛來,對監獄工作不熟悉,所以我想就從我熟悉的謝天明入手,教育感化他,也算熟悉、探索監獄教育改造工作吧。」
洪文嶺插話說:「剛才聽了調研組的彙報,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會有職務犯家屬投訴。清水監獄每年都有職務犯實施自殺行為,這幾年又特別突出,有遞增的趨勢,僅今年上半年就發生了四起,監獄掌握有自殺傾向的罪犯佔10%,監管教育形勢非常嚴峻,也造成了一些社會影響。」
「是啊,這些資料觸目驚心啊!試想想,假如……」文守衛把「假如」兩字咬得很重,「假如我們的親人在監獄裡服刑改造,我們能放心嗎?這些資料僅僅是監獄獄政科根據經驗排查出來的,那麼,如果用現在心理學方法分析,究竟有多少呢?我們不得而知,但陳莉同志告訴我,肯定比現在這個資料要高!」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麼嚴峻,臉色凝重。
文守衛掃視了一下會場,接著說:「我剛才與馬旭東同志交談中,他提出了這樣一個疑問,為什麼現在監管條件大大改善了,按照罪犯的話說,監獄像花園,像賓館,而罪犯反而難管了,工作比以往還繁重了,監管問題反而還多了。這個問題提得好啊!
作為監獄人民警察,我們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李長雄又一次站起來,自我批評說:「文局,我沒有認真領會你的指示,我檢討……」
文守衛以安慰的語氣說:「你也別緊張,我們來調研,不僅是要解決清水監獄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在佈局調整後,全省所有監獄應該都面臨同樣的問題。陳莉在這方面是專家,我們請她講講。」
陳莉有些不好意思,也顯得緊張:「局長……專家這個稱號不敢當……」
「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啊,在全省也沒有多少個吧?當之無愧!」文守衛說,「別緊張,不要太理論化,太理論化了,反正我是聽不懂的。」
大家一陣輕笑,都點頭表示自己也聽不懂。
陳莉清清嗓子說:「那好,我簡單直白一點,我們國家通過多年的改革開放,國家富裕了,對監獄的投入加大了,監獄的環境條件得到極大的改善,對罪犯人權的保障上升到法律的層面,監獄不再承擔為國家減輕負擔的任務,主要功能應該回歸到改造教育挽救罪犯這個工作上來。另一方面,罪犯在基本權利得到保障之後,其精神需求一下子就凸顯出來,而我們還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備,於是,問題就出來了。這個問題其實很好解釋,大家去看看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就明白了。」
馬旭東笑著說:「我大概明白了,就是這些罪犯吃飽了喝足了,有精力東想西想的,對吧,陳莉?」
會場一陣鬨笑。
「可以這麼通俗地理解。」陳莉忍住笑說。
文守衛說:「我們一定要解決罪犯這個東想西想的問題,要弄清楚他們是怎麼想的,才好對症下藥,因材施教。所以,教育感化謝天明是一個探索性工作,必須做,而且要做好。這個工作就落實到馬旭東、陳莉頭上,監獄要提供保障,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車派車。」
(13)
「你們看,那裡就是謝天明的老家。」鄉司法所所長指指山下說。
陳莉從沉思中醒過來,順著所長指的方向朝山下望去,半山腰一個山坳裡,有一處房屋隱約在竹林中。
太陽西沉,已近黃昏,幾朵白雲被夕陽鑲上了血紅色的綴邊,凸現幾分蒼勁而淒涼的美。山風獵獵,掀動著一山的嫩綠,鳥兒們在綠波中起起落落,高亢地鳴叫,似乎在呼喚伴侶或者兒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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