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極不情願地將頭扭到一邊,沉默著,這似乎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
「這個決定還是得你來下!」江宏說完走了出去,留下江心一個人站在那裡發呆。
深夜,恆記集團大樓,整棟樓只有副總經理辦公室那一格的窗子還亮著。沈逸來到這裡,房間裡和往常一樣的燈火通明,他的第六感似乎還是那麼的準確,好像預感今晚會發生些什麼。他端坐在桌前寫著最後交接的一些工作事項,畢竟這是他用半生努力拼搏創業的地方,不論與公與私,情與理,他覺得都應該有始有終。寫完後,他將檔案端正地放在資料夾裡,並且作上備註標籤。然後,挽起袖子,拿起抹布和拖把,開始打掃衛生,這是他加入恆記集團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親手做衛生,這種感覺讓他好像回到十多年前,青澀的年華里,再次擁有了那種無畏,那種奮鬥,那種青春又無知的歲月和精神,是的,那些再也一去而不復返。
江心帶著公安相關部門的人員慢慢走到他的辦公室門外,看著沈逸正在打掃衛生,江心對警員小聲耳語了幾句,讓他們在外面稍等,自己則脫下了外套,和沈逸一起打掃了起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都非常地有默契,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對視過一眼。
直到房間已經煥然一新,兩人才坐下來,沈逸點上一支菸,淡然地抽了起來。
「還記得百合村的那些孩子嗎。你覺得他們可愛不?」沈逸笑著突然問道。
「嗯。我非常喜歡他們。」江心回答。
「幫我照顧他們好麼?」沈逸看著江心。
「我行麼?」江心受寵若驚地反問。
「真的!你合適極了!從我看見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覺得你的身上有太多和陳曉琳,和百合村相符合的氣質。你也許能比我想象中的做得更好!呵呵呵,我盼望著那一天,咱們的百合村每個人都能生活富足起來,孩子們都能考上清華北大,然後去大城市工作,掙很多錢,再回到村裡搞建設。喂,我覺得你可以當村裡的ceo,你肯定能搞得井井有條的,比我強。」沈逸像個孩子般地憨笑著滔滔不絕。
「真的麼?謝謝你的信任……我還是很慚愧。」江心按捺多時的情緒,似乎很快將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她哽咽著,抬起頭問他,「那你會原諒我嗎……」
「傻丫頭。」沈逸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笑了笑,「我說了,你是最好的人選。無論是百合村……還是親手逮捕我……」
「我很慚愧……很內疚,很自責……」江心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丫頭,記住。」沈逸露出那招牌式的憨笑,「無論對於你和我,最難的一關都在於自己。」
說完,沈逸淡定地脫下外套,整理好後掛在衣櫃裡,轉身再次環視一週自己的辦公室,走出門外,緩緩對警員伸出雙手……
凌晨,吳佑行回到家裡,匆忙收拾了幾件衣物,就迅速趕往機場。出現在機場的時候,他的打扮已經耳目一新令人眼前一亮,一身白色西服,嶄新的黑色皮鞋,黑色墨鏡,胸前還掛著一串又粗又大的黃金項鍊。上了飛機,只聽見話務員在說:此次是飛機的終點是吉隆坡……
他翹起二郎腿,坐在飛機頭等艙的真皮座椅上,艙內極盡奢華,他端起身邊僕人剛剛倒好的一杯高檔紅酒,朝著順時針的方向晃動了幾下,抿了一口,臉上全是無比享受的表情,只聽見飛機發動機的轟鳴聲,不一會兒窗外已是星光熠熠。他目光凝視窗外,手上玩著一件金色的打火機,同時望著窗外飄動的浮雲,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問題,艙內的射燈照在他手上的物件上,折射出金色刺眼的光芒……
「桃花谷,漁舟逐,清溪之畔攢雲樹。碧波靚,綠水蕩,絲絲炊煙爬木房。
芙蓉帳,耕鋤忙,世外煩惱丟一旁。鳥比翼,枝連理,半緣修道半緣你!」
徹夜難眠,江心躺在床上輾轉反覆回想著這段和沈逸相處的日子,那天,沈逸最後的表情,最後的話一直在大腦中迴響和回放——無論對於你我,最難的一關都在於自己!這句話意味深長,這半個月以來,她心中充滿著矛盾,掙扎,江心無法原諒自己的自私,無法原諒對沈逸的所作所為——作為警務人員的她,將沈逸勒索詐騙的證據提交上去,她親手將一個平懷縣的英雄,一個鄉村孩子們所仰慕的人,一個行善救人的人,一個對自己視如己出的摯友送進法庭!然而,檢察官從步入學校開始就灌輸的原則:法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每一個檢察官都必須忠實和執行憲法和法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自己無法違背!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多麼大的使命和責任!法律既然為人民服務,為何又要懲治忠心為人民服務的人呢?沈逸從未傷害過任何一個善良的人,反而所作所為正義凌然,壁立千仞,幫助了不計其數的弱勢群體,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政府單位都做得好,做得出色。法律真的是無情的嗎?而在法律和道德的面前,到底孰重孰輕?!
對!沈逸無法原諒自己,是她,是她褻瀆了這個使命,她不配做警務人員,更不配做沈逸和那些孩子們的朋友!!!
她想……離開。
清晨,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門口。今天是沈逸案首次庭審的日子。滿是心事,面容憔悴的江心剛步入法院大門的院內,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他們都在為沈逸聲援!曾經被資助的人們,慈善機構,鄉縣政府,拉起一道道橫幅標語,都是好人有好抱希望法院留情之類的言語,而沒能到場的人們用聯名的形式拉滿了整個大院,地方各大報刊各大新聞平臺的記者也紛紛到場,當他們聽到這個故事之後,都一致認為在如此浮躁和貪婪的社會背景下,能出現一位「捨己為人」「劫富濟貧」的俠盜也是頗感好奇。來到現場的人們中,甚至還有……一群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似乎日夜兼程剛從山區趕來的孩子們,他們衣縷闌珊,灰頭土臉,天真無邪,一個個手拿白麵饅頭蹲在花壇旁邊,雖然從沒見過這種場景,但他們心中都有一個來到這裡的共同目的——聲援他們的英雄叔叔。
住在漢街肖傑和他的爸爸也來到現場。當初在搗毀一家網貸平臺後,沈逸發現了入世不深的肖傑不小心失足,在網貸平臺上借款,並負下沉重的債務,沈逸通過敲詐平臺老闆的手段,拿回了肖傑的那張借條並親自交到他父親的手裡,讓父親成為他的債主,肖傑果然從此振作起來,這些年,他勤奮上進,不僅自學到中級會計職稱,而且在財務工作中表現也異常出色,很快升任財務經理。今天,父子兩人一邊奮力吶喊,一邊拉起橫幅,上面清楚地寫著:善心善德善報六個大字。
人群中,江心看見了劉氏夫婦和蘇青也來了,於是打了個招呼,走上前去,劉氏夫婦拉著江心的手老淚縱橫。
「玥玥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她的奶奶聽到她失蹤的訊息後,心臟病突發,去世了……現在沈逸這孩子也……這可怎麼辦才好啊。」沈逸的乾媽邊說邊擦拭著眼淚。
「您彆著急,您也看到了,今天這麼多人來為沈逸加油,相信法官會看在他曾經救助過這麼多人的份兒上,給予一定的減刑……」江心說這話也沒什麼底氣,只能略表安慰。
「江姐姐,琳姐是不是也……」蘇青憋紅了眼問她。
江心抱了抱蘇青,只是默默地陪著她流淚。
旁邊一個扎辮子的小女孩立刻認出了江心,她走上前來用有點髒的小手輕輕拉了拉江心的裙邊,用一雙純淨的大眼睛盯著她。
「江老師,我認識你,你曾經去過我們學校,還教過我知識。」江心似乎才緩過神來,見到可愛無比的孩子們,臉上才漸漸露出一些血色。
「原來是百合村希望小學的小鈴鐺啊,你怎麼也來了。」
「是啊,我和我們班的同學都來了,我們要校長帶咱們來的,我們要給沈逸叔叔打氣加油,江老師,你一定也是來給叔叔加油的吧?」
看著滿面天真無邪的山區孩子,江心再次強忍著悲痛,牙關緊咬,無言以對,她幫孩子整理了一個凌亂的劉海,起身失魂般地離去,身後是一雙天真稚嫩的雙眼。這個早上,她看見了太多的淚水,她安慰了太多的人,她需要趕緊逃離,避開那些憂傷和無助的眼神。而且她還知道,此時最需要開解的其實是自己……
步入審判庭,沈逸顯得異常平靜,氣色也不錯,似乎十幾天的牢獄對他沒什麼太大影響,但當他看到如此多的朋友、孩子、摯友到場給予支援,頓時,既意外又感動,他雙手合十,對旁聽臺的人們鞠躬以表示感謝。
從一坐落,江心就不敢向沈逸的方向看去,她雙手握拳,內心緊張,眼中一刻不停地噙著淚水,但還是在一剎那間,他抬起頭,就撞見沈逸朝她看來,他們的目光觸碰到一起,對視幾秒後,沈逸嘴角微微上翹,露出那種他最富魅力和憨厚的笑容,彷彿在溫暖融化著她無法釋懷的心,江心頓感心頭烏雲散去,她淚如泉湧——原來他從來沒有怨恨過我,他已經原諒了我……!
何正宇法官召集負責此案件兩名人民陪審員開會商議,他們分別叫王毅和鍾耀,沈逸案的相關證據鋪滿了整個桌面,兩位陪審員經過研究後作出分析:
「沈逸案件的特殊情況史無前例,相當棘手,這是一種道德和法律的碰撞。誠然,我們作為國家法律的維護者,必然要用法律的依據去衡量事實。現在,種種證據全部都指向沈逸,敲詐和勒索的罪名看似已經板上釘釘,沒有任何申訴的理由和價值,但偏偏問題就出在這個敲詐和勒索的利益歸屬問題,所有的敲詐勒索的利益輸送沒有一分錢是沈逸挪為自己所用,甚至沒有通過自己手,全部無條件地轉移到了貧困人群上,這等於他用錯的行為做了對的事情。」王陪審員說。
「但是他主觀意願上,確實是以敲詐和勒索的手段達成目的。」何正宇有三十年執法經驗,但這種案件此生從未遇到,甚至查閱歷史相同性質案件都沒有,可以說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的第一次……所以,他一開始便告訴自己,要慎重,再慎重。
「另外,您可以看看這份報告。市紀委,市公安局對此次案件高度重視,這些部門都先後提供了沈逸有參與協助偵破相關案件的立功材料,他們請求,這些材料應該視為沈逸減刑的依據之一。」鍾陪審員將材料遞給何正宇。
「那也就是說,不論是紀委也好,公安局也好,他們雖然沒有明說,但都預設了沈逸的違法行為。只有違法,才會提出減刑。」何正宇說。
「是的。此案無可爭議,應該定為有罪。如果定義為無罪,那麼此案將成為一個標杆性的事件,對今後社會上有心利用此類手段的犯罪分子有機可趁,會對此後法院的判決尺度導向形成誤導。我們站在國家法治的立場上,如果判他無罪,就等於承認了,法律允許這種行為的存在。按照國家對於敲詐勒索罪名的量刑標準,沈逸涉嫌多次且大額度的犯罪,應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並處以罰金。但是,劫富濟貧的問題上,我們需要尊重道德導向,院內的情況大家也看到了,輿論上需要尋求一個平衡點,另外,鑑於沈逸在江城市反貪工作上的貢獻,以及韓躍平、胡保川案件上有重大立功表現,我建議從輕處罰至敲詐勒索的基本量刑,也就是三年以下,或者處以緩刑。這樣既在國家刑法範圍內,又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鍾耀說道。
「嗯。」何正宇雙目凝重。
「但是,我總是覺得有一點想不通。」王陪審員突然打斷何正宇的思緒。
「請說。」
「從我們討論的結果來看,量刑從輕應該是大家的統一意見了。但你們不覺得很可疑麼?眾所周知,敲詐勒索罪名國家法律判罰向來都不輕,以沈逸這樣動不動幾十萬的勒索企業老闆,累計金額早已達到重罪的標準,後半生可能不會有自由,在如此沉重的代價面前,一個貧困山村真的能讓沈逸做出如此大的犧牲?沈逸為什麼後來主動要與紀委、公安部門合作?真的是為了已經去世二十幾年的父親的仇恨?能夠同時具備大愛與大恨屬性的世間有幾人?劫富濟貧的行為可能會導致他終生無法為父報仇,這種矛盾關係他難道不懂嗎?如果真如我們那樣去判罰,那麼將大大低於他的行事成本和預期,站在我的角度上,我會覺得我對未來的預期和判斷非常的準確,從而導致我值得去冒這個險,這等於近乎完美的結果。所以,我想說的是,從上述幾點上看,被告有著深厚的法律常識和犯罪智商。
「你的意思是,他一開始就知道結果?這是設定好的?」鍾陪審員笑問道。
「法律只以事實為根據,從不接受假設。」何正宇糾正道。
「從沈逸的學習或者社會經歷上看,他從來沒有接觸過法律知識,甚至在恆記集團都不曾和律師打過交道,別人說那他是懶,是真滾瓜爛熟了,懶得自負,還是一竅不通,懶得去學?如果這不算稀奇,好,那麼我們在座的三位,從業數十年也未曾遇到此類案件,我們學法律的人,都不曾鑽得法律的空子……你們難道覺得對法律‘一無所知’的沈逸的行事是一種巧合?」
「王陪審員,請注意你的言論,你的言論裡沒有根據的猜測太多,證據都在桌子上,我們要就事論事,不能憑空想象。不要再討論與案件無關的東西了。」何正宇定了定神,繼續說道,「其實,法律上對敲詐和勒索罪成立於否,有一個關鍵的定義,即:所得到的非法利益是否為自己所侵佔和使用,單純從這個定義,我覺得還是可以有理可循的,此時我們要謹慎地作出結論。今天就到這裡。」
一個小時後,法官宣佈首次開庭審理沈逸敲詐勒索案……
一個月後,法院宣佈沈逸敲詐勒索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三年零六個月,緩期一年執行,並處罰金人民幣156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