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人心吧,人之初性本善,性善心非善,性是後天的,心卻是遺傳的,這就好比精神類疾病的人們生下的孩子,從出身開始便狂躁不安,這便是由不得自己的。世間諸事都由人的行為所主導,事物在變化,而人心不會變,事物是根據人心的變化而變化,因此掌握了人心就控制了事物。這就好比已經知道月亮按規律圍繞地球轉,我想弄清楚12號月亮在那個方向,其實只需要弄清楚地球旋轉的規律就完全能夠推斷出來。」
「嗯——我似乎聽懂了一些道理。」胡保川若有所思。
「這就好比您今天來,雖然外在您用心裝飾,卻掩蓋不了您終究是一個演員的事實,況且您這個演員的臺詞也有問題。哪有一見到我就問沈逸資助貧困人士並且道謝的,如果我接了您的話,不就等於有了以下事實,一,我和沈逸有關係,二,沈逸是在做這些事,三你在打探他,四,你承認了你是仇家。」
「嗯。」胡保川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但是說了半天,到底上述四點是不是事實呢?」
「我似乎已經回答了。」陳曉琳亮起招牌式的微笑。
「假如我真的是你認為的那個來尋仇的人呢?」胡保川狡黠中帶有一絲試探。
「凡是以‘尋仇’為目的而來的,基本可能斷定是咎由自取的一類人。」陳曉琳古靈精怪地眼睛一轉。
「哦,怎麼說?」
「我曾經看過一本書,對裡面有一句話印象非常深刻,說的是:有道無術,術尚可求,有術而無道,止於術。我認為沈逸是前者,那麼,與之對應的您,便是……」
「哦?那我不為尋仇,而真有求於他幫助的急事呢?」陳曉琳口中所說的是一本1993年出版的商戰小說,卻被譽為奇書,胡保川怎麼能沒看過,他每看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和收穫。在10年前,曾經遇到一位縱橫商界的高人,胡保川無意中聽到高人也看過這本書,想與之探討,卻被立即打斷,那人問他看過幾遍,回答三遍,那人隨即掃興地說,看10遍後再與他探討,所以,此書深奧程度可見一斑,也並非人人會看,能看,甚至看得懂的。
「那就更不該來了。」
「又該怎麼說?」
「您知道什麼叫虛不受補麼?我記得‘三國演義’裡舌戰群儒時,張昭提出諸葛亮其人,自稱臥龍先生,自比管仲樂毅,劉備三顧茅廬而求之,但劉備得先生之前尚能縱橫環宇割據城池,得先生之後在曹操大軍逼迫之下,望風而逃,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諸葛亮卻侃侃而答,自己隆中耕種之時,每每遇到病重命危之人,先囑咐家人喂以稀粥、平和藥物,待臟腑調和,形體好轉,再以肉食補之,猛藥攻之,則病根盡除。如果顛倒而為,倒行逆施,則欲速不達,適得其反,性命堪憂。」
「啊哈……想不到如此解釋。」話說到這個份上,胡保川豈有不明白之理,這不暗暗諷刺自己是來找死嗎!好厲害!胡保川讚歎,想不到沈逸身邊有如此知識淵博,伶牙俐齒、心明如鏡的女人,看似平靜如水的言語中透露出陣陣陰寒的殺氣,外表如天使,內心如魔鬼,近朱者赤,沈逸的本事從這個女人身上已經窺探一二,胡保川心生莫名的敬意,但隨之而來的還有陣陣的恐懼,不僅是對沈逸,也包含眼前這個女人。胡保川在江城縱橫數十年,歷經過多少的挫折與磨難,凡事都在他的預期內化險為夷,而令他心生畏懼的人和事屈指可數,而今天,他突然產生了這種感覺,他知道,出現「無法掌控」以及「任何可能」的局面下,他必須作出明確的決定。
「受教,受教。打攪了。後會有期。」胡保川面無血色,套出一張百元鈔票放在桌子上,然後站起身來向本外走去,走到半途想起什麼,緩緩轉過身,再次看了陳曉琳一眼並微微一笑,意味深長。
從摯愛茶吧出來,抬頭便可以看見一處寧靜的小公園,胡保川不知不覺被這裡的風景吸引,他漫步到了這裡。公園是新修建的,沒什麼人氣,江城市政府早在五年前就放開了所有的公共綠化場所供市民休閒。公園的中央開闢了一條人工湖泊,名叫墨水湖,湖中間有一處涼亭,名曰洗筆亭,據說將王羲之練字的故事嫁接到此,用此作噱頭,頗具意味。胡保川坐在亭子裡,欣賞傍晚落日的美景,此時,微風吹來,令人好不愜意。
「墨水不是墨,洗筆未見筆。」稍時,旁邊站有一人,不自禁地發出感慨來。胡保川側身一看,只見此人身材魁梧,頗有氣場,似曾相識。而他,正是沈逸。
「殊不知此墨非彼墨,此筆非彼筆啊。」胡保川對沈逸說的一番話非常感興趣,回應道。
「哦,願聞其詳。」沈逸好奇地坐到胡保川身旁,側耳聆聽。
「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曰:運墨而五色具。五色乃黑、濃、幹、溼、淡,這五色遍佈於此湖此景之中,你難道看不到嗎?再說這筆,筆字的組成為竹、毛,不遠處即是竹林,竹毛附於其上,理應也不缺啊。」
「哈哈,兄臺果然是高,如此的解釋一番,令我佩服。」沈逸雙手鼓掌幾下以示敬意,隨後他的表情轉為疑惑,「但是,墨的顏色其實還差一色。《繪事發微》中有記載:「墨色之中,分為六彩。」
「是嗎?還差哪一色?」
「唯獨差白色!古語有云,墨有六彩,而使黑白不分,是無陰陽明暗;乾溼不備,是無蒼翠秀潤;濃淡不瓣,是無凹凸遠近也。」
「原來如此……」胡保川突然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重新將此人打量了一番,立刻心領神會,這是有黑非白的意思。文人常說,罵人不說髒字,當兵的聽不懂,只能算自娛自樂,那叫秀才遇到兵。但罵人不吐髒字,卻罵得你心裡一明二百,這便需要對說話的人的學識有一番評估,否則就南轅北轍了。
「兄弟說的黑又非此黑,白又非此白。」胡保川繼續暗暗勁。
「哦,小弟我願意再聞其詳。」
「宇宙本質為黑,卻生萬物白。瞳孔本色黑,可視萬物亮。膚色本黑,內心高尚,穿著本黑,外在高雅。中國是黑夜,不代表全球都是黑夜。井底之蛙管中之豹,終究是不可取的。」
「您是說黑白無需分清?」
「小兄弟,你有沒有在某些時候,有無法被人理解的情況出現?你明明做的是好事,卻被人冤枉是在做壞事。所以,黑和白只是一種主觀的個人理解,有時我們做事,只求自己心安即可,不必顧慮外在因素。」
「不,我不會這麼理解。」沈逸說道,「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就算外在的顏色因為某些因素隨時發生著改變,卻無法衝擊內在的本色,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你再看看,天色逐漸暗淡下來,即將進入一天中最為黑暗的時間裡,我們的內心將發生微妙的變化,遠離陽光,進入黑暗,我們的心情都將變得陰鬱、憂愁起來,活力不再,此時發生的一些事,不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胡保川站起來,雙眼冷冷地看著沈逸,充滿氣勢地說道:「你,無法阻擋!」
「月缺則盈,月滿則虧,黑暗的來臨,也令我每一個毛孔興奮,這將預示著光明就在不遠處。」沈逸也站起來,絲毫不躲避地怒視著胡保川的雙眼,咬牙切齒地說道:「屆時,你,也無法阻擋!」
「哈哈哈。年輕人就是年輕人。」胡保川狂笑道,時間不早,幾個下手正在公園不遠處等候已久,他轉身離開,卻不忘為今天的對話留下一個懸念,「事實能夠證明這一切,這個結果用不了好久就能見分曉。再見。」
「再見……」沈逸目不斜視地盯著胡保川的背影,低沉著發出幾聲不被人察覺的怒吼:「就一次,讓你永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