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坐月也就是談情說愛了。
在侗族人看來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人跟自己家的孩子對歌,說明孩子受人喜歡,那是臉上有光的事情,所以大人從來都不會多加管束。
正說著,窗外便傳來了一陣咯咯的笑聲,一排小腦袋整整齊齊的出現在了視窗。
大家你推我讓,過了好一會兒才排成一排走進屋子,一個個低著頭,就像被老師請家長的小學生一樣。
扭捏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人小聲數道:「一,二,三。」隨即大家一起彎腰,齊聲道:「老師好。」
見到她們一個個可愛的模樣,沈逸忍俊不禁。
每個人從口袋中掏了一把栗子放到桌子上,然後就跑開了,而後陸陸續續又有人送東西來,都是一些家常菜和土特產。盛情難卻,沈逸只好全都收了。
當飯菜全都擺好之後,有人牽了一條黃狗來,先給它盛了一碗飯,吃掉之後才來給沈逸裝飯。如果初來乍到的客人,肯定會以為對方這樣做是瞧不起自己,其實不是的。
據說上古時期,共公怒觸不周山,引得天降大雨,洪水滔天。所有莊家都被沖毀了,自然也絕了谷種。這時候,一條白色神犬飄洋過海,在崑崙山西王母的曬穀坪裡打了一個滾,把穀粒全都粘在身上,回來時身上的穀粒都被水洗掉了,只有狗翹在水面上的尾巴尖帶著幾顆穀粒。人類就靠這幾粒谷種才發展到今天。
所以在侗族人的習俗中,狗是天神,客人排在它之後吃飯那是上賓之禮。據說每年新谷登場的時候,也都要先讓狗來吃一碗,表示不忘本。
剛開始只有沈逸一個人吃,其他人都在一旁站著看,這是表示對客人的極度尊敬,後來大家如家人一般聊開了,人們才紛紛入席,推杯換盞,沈逸又是大大的醉了一次。
小小的一次夜宵,竟然吃的比年夜飯還要熱鬧,這種感覺,沈逸好久沒享受過了。
第二天一早,沈逸就去了學校,不止是為了看孩子,更重要的是因為這裡住著兩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自從沈逸的父親事故之後,他就成了孤兒。鄰居看他可憐,偶爾會接濟一下,但大部分時候他都過得是食不果腹的日子。
在那段日子中,泡麵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奢侈,他曾經試過整整半年的時間,每天只吃一頓早餐,吃完之後就躺在床上數著肚子上的肋骨渾渾噩噩的度日。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對沈逸來說,那段日子卻惶如昨日。
只要有一口吃的,人就餓不死,不過時間一長,他還是患了各種大病,尤其是貧血和低血糖最為致命,他每天都要昏倒好幾次。
他想過自殺,可每當拿起繩子的時候,都會想到爸爸上吊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年紀很小,沒辦法把爸爸的屍體從房樑上拖下來,只能抱著他的雙腿,眼睜睜的看著他的身體變僵變冷。
那雙眼睛早已失去了光華,但沈逸卻能從中看到兩個字:復仇。
也正是這兩個字,支援著沈逸活了下來。
在病痛生死的邊緣,做早攤的劉氏夫婦收養了沈逸和張博一段時間,這才讓他有了喘息的時間,待把病養好之後,劉氏夫婦還給了他們不菲的費用,供他們讀書,生活。沈逸在城市裡穩定後,苦苦尋找,終於找到了他們夫婦倆人,他們也沒孩子,所以沈逸就一直把他們當成親身父母供養。
後來老兩口年紀大了,再也不能工作了,本想找個地方定居,當知道沈逸在百合村的善舉之後,還是毅然決然的來到了這鄂西林海,替他照料這裡的孩子們,這種大義的舉動,讓沈逸很是感動。
為了方便照顧孩子,老兩口乾脆住在了學校裡,衣食住行樣樣都替孩子們打算。
等來到學校之後沈逸才知道,原來老兩口前兩天出去買教材了,要等今天晚上的時候才能回來。
一想到兩位老人應該是頤養天年的年紀,卻還要為自己的事業奔波勞累,沈逸覺得十分愧疚,虧欠他們的實在太多。
隔著很遠,沈逸就注意到了門口樹下坐著一人,正捧著一本書認真讀著。
只看了一眼,沈逸就認了出來,她叫劉玥。
和蘇青一樣,她這一年中的變化也很大,長高了不少,也苗條了不少,長長的馬尾辮已經被剪去了,一頭乾淨利落的短髮,說不出的幹練。
老實說,如果不是她讀書時總是習慣性的皺眉,沈逸還真不一定能認出她。
蘇青和劉玥自小一起長大,而且身世也差不多,可以說是真正相依為命的姐妹,不過兩個人的個性卻差得太多。
蘇青隨和、細心,是一個成熟懂事的好女孩,但劉玥卻是另外一個極端,她單純、幼稚似乎總也長不大,個性外項好動,從小就頑皮,村裡的人都稱她是小哪吒。
在他們小的時候,沈逸總是喜歡講一些歷史故事或者自己的經歷,兩個孩子受教匪淺,特別是劉玥,他有種行俠仗義的氣質,老是吵著要和沈逸一起行走江湖,懲奸除惡。
無奈,沈逸每次都以她年紀小為理由拒絕,後來為了讓她不再念叨,就騙他她說等你長大了一定帶著你到大城市去。
而小劉玥倒好,在沈逸這麼多年帶來的那些書籍裡,盡挑偵探故事,懸疑故事看,現在也算是村裡的「破案」高手了,誰家雞鴨不見了,總有她的身影出現。
劉玥似乎有心靈感應一樣,一下子把頭轉了過來,哼了一聲,道:「好一個沈大俠,捨得離開外面的花花世界,回來看我們了嗎?」
沈逸聳了聳肩,道:「我也不想回來,這不是東窗事發,所以才來躲一躲嗎?」
如果是蘇青聽到這話,一定會溫婉地對沈逸噓寒問暖起來,可劉玥聽完之後,精神奕奕地道:「我早就說過,沒有我幫忙,你一個人在外面是扛不住的。我看這樣吧,你先在這裡休息幾天,等我把這本書吃透了之後,就帶你一起出去闖蕩。」
說著,她還揚了揚手中的書,得意地朝沈逸顯擺了幾下。
沈逸還以為那本書是什麼寶典,卻看到扉頁上寫著《肖申克的救贖》幾個字。他心裡咯噔了一下,有種欣喜的感覺,他覺得眼前這個小女孩長大了。
「喜歡看這本書,嗯,不錯。但你知道這本書有什麼深層次的意義嗎。」
「我才看了一半,覺得這主人公雖然殺人坐牢,也許是一輩子的事兒,但在牢裡他並沒有放棄啊,還在努力。」
「說得好!這本書給我的啟示就是,‘希望’遵循神的旨意安睡在內頁被挖空的《聖經》裡。我們要有自己的信仰,人一旦有了信仰,那麼,無論在逆境中,絕望中,無助中,生生不息的希望之火都將被點亮,照耀我們度過無數個被黑暗籠罩的夜晚。」
「那信仰是什麼。」劉玥的眼中綻放著求索的光芒。
「信仰是對某些東西的信奉和敬仰,它也許是宗教,就好比西方的基督,也許是什麼偉大的領袖,或者是什麼思想,比如馬列主義,然後它奉為自己的行為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