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級酒店的ktv包房裡,酒色熏天,江城恆記集團的幾位大客戶被一群濃妝豔抹的小姐包圍著,在富有節奏的歌曲中,舉杯暢飲,歌舞昇平,一番忘我歡快的景象。恆記集團副總經理沈逸作為陪同,也穿梭在其中,時而瘋狂地撫摸小姐的屁股和胸部,時而和那些客戶一起發出淫蕩的笑聲,時而用眼角的餘光瞟視著這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張總,今天開不開心?快不快活?」沈逸搖搖晃晃似醉非醉,憨態可掬地朝著某網貸平臺的張總問道。
「哈哈哈,沈總實在是好客的人,怎麼能把咱們招呼得這麼周到。」張總笑答。
「咱集團王總說了,一定要把張總陪舒服,來來來,再喝一杯,祝咱們合作順利,雙贏發大財……今天不醉不歸!」沈逸拿起趁他不注意,剛剛倒滿的一杯酒遞過去,自己先一飲而盡,張總也絲毫沒猶豫,杯子瞬間見了底。
「今晚跟你安排好了,直達‘伊甸園’的雙飛,學生加白領,絕對滿意。」沈逸神色猥瑣地笑道。
「嘿嘿嘿,有勞有勞……」張總面露淫色而滿懷憧憬。
這時集團運營部的經理張博從門外匆匆走進來,拿著個電話急要沈逸接聽,沈逸連忙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兩人走到隔壁沒人的包房裡,沈逸雙眼有神,沒有一絲醉意。
「哥,根據你前天給我的名片,已經查清楚了,這個張總旗下的網貸平臺所有資料都是虛構的,他們玩的就是高利貸,專門針對那些剛剛步入社會又缺錢的年輕人,每個月的利息最低8分。」張博說。
「8分?!」沈逸驚訝地說,「利滾利不到一年就可以翻一番?」
「對,我已經買通了他們的財務人員,將部分借條影印件弄出來了。你說怎麼搞?」張博說。
沈逸翻了翻張博遞給他的借條影印件,滿臉不爽地說,「這種人,沒得說,殺。」
「ok。明天這個人就準備洗乾淨屁股坐牢吧。」張博立刻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等等。」沈逸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又將那些影印件看了一遍,他從當中抽出來了一張,「這還是個孩子,太年輕了,嗯,你幫我把這張原件弄到手,我還有用,其他的交給警察吧。」
沈逸安排完,在門口用手抹了抹臉,自我感覺有點通紅和發熱後,又若無其事回到隔壁的房間裡,繼續跟客戶打成一片,嗨天動地起來。
江城最為繁華的小商品市場是漢街的一部分,一天有18個小時都是車來車往,上貨卸貨,好不熱鬧。當然,這裡也有古老的建築,比如坐落在漢街正中間有一處基督教教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修建至今也擁有不少虔誠的信徒,每當週日的時候他們都會三五成群集結在此誦吟著怎麼樣也聽不懂的歌曲,不少住在這裡的人都只認定一件事情,它是教人從善的。
教堂的周圍就是赫赫有名的漢街,漢街裡大部分是平房,三層樓的建築已經是比較罕見了,房子都是由一條條羊腸小道串起來,從天上看去,就像是星羅棋佈的棋盤,每一條道路都能穿到另一條道路上,孩子們就穿街走巷地在這裡躲貓貓,大人們端著小凳子坐在門口拉拉家常,過著平淡而滿足的生活。
沈逸對這裡再熟悉不過了,他一出生就沒了母親,是父親在92年帶著他來到漢街創業。那時候父親忙於生意,自己則在上學的閒暇時間就穿梭在大街小巷裡,和同學們打打鬧鬧的好不開心,可以說漢街的每一個巷子裡都有他的身影。沈逸之所以對張博提供的這個年輕人的資訊這麼感興趣,可能也有一部分源自於漢街的情懷吧。
沈逸和張博一早便來到這裡,一個矮矮胖胖,一個精瘦幹練,兩人一人端一碗熱乾麵邊走邊吃,還是這裡的熱乾麵最正宗,芝麻醬又濃面又有嚼勁,他們倆好久沒嚐到「家鄉」的味道了。
今天是專程為一個人而來,這戶人家姓肖,家就在漢街的這些巷子裡。他們來到家門前,沈逸打量了一下這戶人家,覺得自己來對了,這戶人家門口還有木混結構的門檻和一輛破舊老式26腳踏車,一看就知道是生活拮据的普通家庭。
「喂,有沒有人?」張博大聲呼喊,還重重地拍著門。
「誰啊?」家裡出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已經上了年紀。
「肖傑是不是住這裡?!」張博問。
「對,他是我兒子,您是?」老人問。
「我是來收錢的,他差我們平臺的錢。你看,這是借條。」張博拿出借條遞給老人。老人連忙招呼他們先進去坐,肖傑正在屋裡坐著玩手機,瞅見有陌生人來了,連忙收起手機,警覺地站起來。老人取來老花眼鏡戴上,仔細看了看借條,又和肖傑確認了,是他親手寫的,上面清楚地寫著一開始在網貸平臺借了1萬元,半年後已經利滾利疊加到了8萬5千元。
老人滿臉無奈地取下眼鏡,沉默了一會兒,手顫抖地握著借條對肖傑說:「怎麼辦?你說,怎麼辦?我才跟你還了一個5萬,現在又來一個8萬5,我拿什麼跟你還?我一個月只有3000元的退休工資,你又沒有工作,一個家就靠我一個人支撐,你是要我把這最後一點家產,這個房子給賣了來給你還債麼?然後我們父子兩人睡大馬路上?!」
肖傑滿臉愧疚,低頭不語,看起來已經承認了這事確實是他做的。從身份資訊上看,肖傑是剛剛從大學畢業,涉世不深。據他所說,當初是被網路上的誘人廣告吸引到平臺上,一開始忍不住借了點錢,而後一發不可收拾,因為怕被家人埋怨,所以暫時隱瞞下來,這也導致後來利息越來越多,直到自己無法控制住局勢,實在沒有辦法了,才全盤跟父親交代,但這筆最大金額的還款卻一直隱瞞著,因為他知道,父親是沒有辦法還的,只能暫且像鴕鳥一樣將頭埋在沙子裡,掩耳盜鈴吧。
「這事怎麼辦吧,既然是你做的,那你來說。」張博上前輕輕推了肖傑一把,露出一臉兇相,沈逸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細細觀察著這對父子受到脅迫時的神情。
「我……我不知道,我沒有錢……」肖傑雙手捂著頭,低聲說道。
「沒錢?沒錢你借個什麼?嗯?!」張博提高音量,狠狠地問道。
「我只是好奇……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肖傑嘴唇開始顫抖,驚恐不安起來。
「我告訴你,你今天不還,我就叫你爸爸還,你爸爸還不了,那就賣房子還,房子賣了不夠,就去借,找親朋好友去借,借不到就去賣腎賣血,我隔三差五就會來催,弄不好我還要給你爸爸一點教訓,我們的手段多的是,反正這錢是一定要還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張博眼珠子鼓出來,好像要吃人。
「不要……不要……」肖傑手捂著臉邊哭邊蹲下來,「我知道錯了,你們不要這樣對待我的爸爸。他是無辜的,都是我,你們找我吧,我來還,我還年輕,我還可以賺錢,我肯定能夠還上的。」
肖傑的父親聽到兒子坦白承認,頭側向一邊低下來,無奈地擦拭著眼淚。
「你剛才說你來還。好,我給你時間,你說說看怎麼來還這個錢?」沈逸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
「我,我再也不睡懶覺了,我出去工作,我每天多打份工,只要你給我點時間,只要你們別對我爸爸怎麼樣,我肯定能夠還上的!」肖傑雖哽咽著,臉上卻露出一絲堅定。
「那你如果再去借錢怎麼辦,你很有可能去別的平臺借,然後還給我,實際上,你是拆東牆補西牆。」沈逸繼續問道。
「不會的,我再也不會借了。我可以對天發誓!」肖傑態度堅決地說,「我現在非常後悔,我知道了,不是通過我勞動賺取的錢財,我絕對不會再要了!我甚至不會刷信用卡的錢!我發誓!」
「很好。」沈逸對張博使了個眼色,張博心領神會,將借條遞到肖傑父親的手上。
「現在,我把借條給你爸爸了,現在你的爸爸就是你的債主,你賺的錢要償還給你的爸爸,包括利息。你記住你剛才所說的話,你要用行動來證明,過段時間我會來看看,你的債務償還的情況,我要你拿出行動來,如果不和你說的情況不符,你知道後果。」說完沈逸和張博轉身離開了,父子兩人面面相覷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辦完事兒,張博先回公司去了,沈逸一個人來到與漢街只隔著一條街的漢江邊上,江漢一橋就聳立在旁邊,他坐在江灘的石頭上,點上一支菸,微微拂面的江風伴著暖陽,令人精神煥發,頗有感觸。
這個地方頓時勾起了沈逸的許多回憶。每到夏季,漢江邊上都是游泳和乘涼的人們,從江漢橋下看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像堆積成疊蠢蠢欲動的螞蟻。而沈逸和他的父親是這裡的常客,每當晚飯過後,沈逸便吵著要父親帶著自己來游泳,偶爾父親很忙來不了,他也不敢一個人偷偷來,因為家教非常嚴格,這是老家祖宗的規矩,如果小孩私自游泳,回來摳一摳腿,有白色的粉子就肯定下過水,那麼等待他的將是一頓「竹棍炒肉」的懲罰。
關於游泳,其實父親還有一次偉大的壯舉,他曾經救過一個女人的性命。雖然沈逸在場,但驚險刺激的過程只有父親自己能夠講述出來。那是非常普通的一個黃昏,沈逸和他的父親剛剛下水,就聽見有人喊有人溺水,父親一看距離,大概有200米遠,二話沒說,他奮力遊了過去,等到游過去的時候才發現渾身的勁兒已經消磨得差不多了,溺水的是一個女人,看見父親來了,不由分說地就像遇到救命的稻草,狠狠地亂抓一氣,父親一下子被她纏住,動彈不得,嗆了幾口水,漸漸地,已經沒有力氣抵擋住她張牙舞爪的攻勢,眼看繼續糾纏兩人都將耗盡體力,隨著急流和旋渦,可能再也回不到岸邊,父親說自己那一霎那似乎陷入了絕望,但是人的潛力是無窮的,他突然想到一個絕妙卻有點齷蹉的辦法,他猛地朝那女人的胸前抓去,女人出於本能反應,下意識的條件反射,放開了死死抓住父親的雙手而去護住胸部,這樣給了父親喘息的機會,他一個翻身快速游到女人背後,手臂挽住她的頭部,避免她溺水和抓到自己,就這樣,他一點點遊向岸邊,被後來下水的多個年輕人救上了岸。
後來父親在教育沈逸的時候,說了對於這件事的幾個看法。第一,能力有多大,就做多大的事,如果連自己有幾斤幾兩都不清楚,那你就真成捨己救人了,那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們應該保己救人,那才有價值。第二,襲擊女人的胸部,單獨的說是齷蹉,但放在生死麵前不值一提,這告訴我們,達成目標,在過程上不拘於小節,經歷失敗、侮辱、挑釁,這都沒什麼,因為我們要做成大事,就不在乎小事上的成敗。第三,在絕境中不要放棄,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放棄等於大腦停止轉動,你將失去最後一點能夠燎燃的星星之火。
父親雖然已經不在人世,卻將人生的真諦傳授給了自己,沈逸百感交集,這二十幾年,他將父親的教誨銘記於心,為人處世恪守原則,事實也確實證明,他一直都立於不敗之地。
「家家貸」線下營業廳就在江城市最繁華的主幹道門面裡,這裡的租金不菲,裝修氣派,傢俱高檔,工作人員穿著清一色的西裝,打著領帶。在老百姓的眼裡,只有這樣的排場才匹配得上「金融」行業的稱謂,但他們殊不知,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過於奢華就等於經營成本的提升,而在p2p行業造血功能不健全的體系面前,就必須要有人來為此買單。
營業廳內的豪華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對母子,他們衣著樸實,母親看起來是一位工薪階層,兒子似乎還在讀大學的年紀。
「阿姨,您想看看我們什麼投資產品呢。」濃妝豔抹的女營業員叫小莉,殷勤地對母親遞上最新的產品宣傳單。
「投你們這產品,安全嗎?」母親小心翼翼地接過宣傳單問道。
「阿姨,您放100個心吧,我們這裡對應的是金城區房地產專案,就在馬路對面呢,我可以隨時帶您過去看看。2萬平房建設面積,1到6層樓的商場,7到19層的寫字樓,20到25層的六星級酒店,地下三層是商業一條街,連結1、3號地鐵的出口,繁華著呢,是江城市建設三公司負責承建,信用五星級的企業有保障。」營業員如程式化的語氣,讓人無語。
「哦哦,收益是怎麼算的。」母親繼續問道。
「那要看您投多少啦。還有期限啦。一般都是一年期的,10萬以下年化10%,20萬的級別的12%,50萬是15%。我們的利息是按月結算,每個月定時打到您的賬戶上,阿姨,您來的真是時候,遇上是咱們的活動季,還有三天就結束了,活動期間加息1%,外加現場簽單送價值1000元的手機一部呢,不要手機直接折現800元。您是想投資多少呢。」
「這麼划算啊。」母親笑道,他輕輕開啟包,看了一眼,又從身上掏出手機,撥出去,然後走到門口,滿心歡喜地對著電話說。「二妹,我是大姐啊,我問過了,這家投資公司真的很划算,信用也不錯,收益比銀行的2.75%高很多,還每個月付利息,我這兒有十萬,你那邊有個十萬也可以投進來啊。嗯好的,那明天帶你過來吧。」
「媽,你別這樣被他們的話衝昏頭腦,光只看個利息高,其他的咱們完全不懂啊,我覺得還是要謹慎一點吧。要是萬一本金拿不回來,怎麼辦。」兒子走到她身邊勸說道。
「孫小兵,你還是個學生,懂個什麼,現在身邊的人都在談論理財,錢放在銀行睡覺只會貶值,知道嗎?你別打擾媽好嗎,自己到一邊玩手機去。」母親不耐煩地對兒子說。
「怎麼樣,阿姨,您是今天下單嗎?今天有活動呢,錯過了就不划算了。」營業員見縫插針連忙上去實行銷售行業話術中最後一個催單殺客環節。
「那我今天先投10萬吧,你們有收據嗎。」母親問。
「呵呵,何止收據,您看,我們非常正規的,一份投資諮詢服務協議,一份債權對接合同,您要簽字畫押,咱們要蓋公章。一式兩份,您持有一份,公司持有一份。有什麼問題的話,法律上都是有依據的。」營業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給她看。
「嗯嗯,那我就更放心了。」母親總算放下心來簽下字。
辦完所有程式,送走這對母子,女營業員笑嘻嘻地跑到後臺,幾個男生坐在辦公室。
「好厲害的丫頭,才來幾天就出了這麼大一個單。今天提成看來很不錯的啊。」其中一個男生羨慕道。
「哈哈哈,沒什麼,運氣好唄,昨天你們不是請我喝奶茶嗎,這樣,明天的中飯我請了。」女營業員豪邁地說。
「懂得投桃報李,有潛力啊。對了,你上一個公司不是跑路了嗎,你的客戶有找過你鬧事沒?」男生問。
「廢話,找我幹嘛,我只是個打工的,他們的錢沒了,找老闆去唄,我管他那些幹嘛,我做好自己的銷售,拿的是乾乾淨淨的工資和提成。再說了,誰知道我明天還在不在這裡,說不定又是打一槍換個地方。」女營業員滿不在乎地說。「厲害,做銷售的就是應該這樣,向你這個未來的銷售總監學習。」男生拼命地點點頭。
夜色朦朧,天空下的逍遙谷卻呈現一幅酒綠燈紅夜未央的撩人景象。這裡是江城最大的娛樂城。這裡沒有制約,沒有秩序,只有數不盡的紙醉金迷以及享不完的窮奢極欲。
在這裡,只要有錢,可以得到白天得不到的一切。
袁華是逍遙谷的常客,以前每個禮拜至少都有兩天在這裡過夜。可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此時,他正閉著眼睛站在逍遙谷的門外,鼻腔飽嗅著從大廳內飄來的爆米花和酒精混雜的味道,臉上全都是陶醉的神色,似乎已經跟裡邊的燈紅酒綠融為一體。
正高興時,他的司機突然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喘道:「袁總,電話又響了。」
這司機有些矮肥矮肥的,只不過跑了兩步,就已經開始大氣吁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