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回了秦陶,送走了秦甬,吃完了送喪的酒宴,何長順便與秦甬的家屬,治喪工作辦公室的楊曉陽等一一告辭,臨走前,他也沒有忘記劉鍾祥的託付,當著市裡大大小小的幹部的面,假傳聖旨,把因揭發商業局長馮純吾而上臺的代局長譚鐵強,表揚了一番。
說近一段時期,張市長非常關心商業局的領導班子,對譚鐵強上任以來,認真貫徹市委大力整頓小金庫、反腐倡廉,推行廉政建設的力度,對譚鐵強的工作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希望市裡的各個系統各個口子,都應該向近期的商業系統看齊。
在場的幹部,自然明白何長順的用意,已經開始接受市委書記秘書工作的楊曉陽在自己這個關鍵時期也順水推舟,對譚鐵強工作能力表示欣賞,斷言譚鐵強在日後的工作中一定會出成績,建議大家敬譚局長一杯,預祝譚鐵強早一點將局長前面的「代」字去掉。
何長順楊曉陽的態度,自然代表了現在官場的風向,大家紛紛舉杯恭喜譚鐵強升任局長,雖然這杯祝賀的酒來得晚了一些,但也是出於大家的一片真心,此時的譚鐵強,自然明白自己的曲線搞關係策略見效了,自己破壞了官場的規矩,以副職的身份舉報正職,那馮純吾與在坐的都是多年的關係,現在大家表態表示願意接納自己,立即當場表示如果大家肯賞臉,這個週末自己在希爾頓大酒店請客,彌補自己過去可能無意中有傷害大家感情的地方。
眾人都說他言重了,同在官場做官,互相關照是理所當然的事,誰幹得好與不好,全在市長、書記一句話。呂書記提攜他,張市長肯定他,那他譚鐵強就是好乾部,大家就應該向他看齊,他要擺酒宴,大家自然要捧場,有何秘書楊秘書在這,難道還有人不買面子不成?
何長順立刻定調說:「那譚局長請客的事就這麼定了,今天是秦副市長的喪事,大家就別鬧酒了,早點喝完早點散,家屬這幾天也辛苦了,要休息,以前我做張市長的秘書,工作性質的關係,大家請客我經常不能到,現在我不久工作就會有調整,譚局長請客我一定到,楊秘書現在兼了呂書記的秘書,剛上手,工作可能會有些忙,週末能不能到場,大家就不要強求了,理解萬歲,楊秘書的態度大家應該都很明白了。」
「知道!知道!理解萬歲。」眾人紛紛附和。
何長順與楊曉陽打招呼,張市長可能現在還在辦公室,自己要去彙報情況,要先走,楊曉陽擔心呂書記也還在辦公室等自己彙報工作,也起身和大家告辭,倆人剛好叫上司機一塊走。
忙了幾天,坐上車如釋重負,司機問倆人是否直接回市委便開動了車,楊曉陽和何長順雖然是天天見面,其實單獨坐在一起的機會也很少。
片刻,喜歡包打聽的楊曉陽,儘管覺得何長順今天當眾捧譚鐵強有些蹊蹺,不應該直問,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好奇的問何長順,剛才他口傳的張市長賞識譚鐵強一說從何而來,難道真的是張市長所言。
何長順知道自己的這一招瞞不過楊曉陽,楊公開問是一件好事,如果他記在心裡,他日後肯定能找到機會,在張市長那裡求證,因而實話告訴他,張市長的話是自己編的,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秦陶從省紀委轉到市裡,劉鍾祥起了關鍵的作用,而譚鐵強因為不擇手段,在市裡的幹部中受排擠,估計是給劉鍾祥送了銀子,託劉鍾祥幫他緩和人際關係,自己答應了劉鍾祥,盡力而為。
難怪呂書記都說何長順關係了得,自己這個省委副書記搞不定的事,他都能搞定,原來他是走了自己同鄉劉鍾祥,這個大忽悠的路子。
楊何倆人也算是關係不錯,楊曉陽提醒何長順道:「依我對劉鍾祥的瞭解,這個人深交不得,他是體制外人,沒有顧忌,膽大妄為,遲早都會捅大簍子,而且,我親眼見過他在酒席上,認僅大他一歲的工商銀行的副行長乾孃,還當真肉麻地叫對方乾孃,真噁心,什麼丟人獻醜的事都做得出。」
何長順解釋說:「市裡讓我去辦這事,我也是沒有辦法才搭理他,他無非是想利用我這個市長秘書的關係,反正不久我就會到下面去,他想利用我也利用不上了。」
楊曉陽聽了高興地說:「那我也預祝你高升,不知你將來要去哪裡高就。」
「高就談不上,大概是做縣長吧,去什麼地方還不清楚。」。
楊曉陽認為他去縣裡如能作一把手,那可是徹底翻身了,依他這種情況,留在市裡難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下去是最好的選擇,幹個三年五載,幹好了前程無量,何長順恭維楊曉陽道:「我將來若是真的到了下面,能否幹得好,屆時還得仰仗你這個大秘書,朝裡有人才好做官,如果在市裡沒有紮實的關係,在下面要想出成績談何容易。」
「這你放心,將來只要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不過你瞭解呂書記的作風,做他的秘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不是張市長,不會給你那麼大的權力,所以,能力會非常有限,我聽說章秘書下去掛職鍛鍊,好像僅僅是個副職,比你差遠了。」
何長順不以為然地說:「這很正常,他幹秘書也就這二年,以前也沒幹過什麼工作,可我在市裡幹了十多年,本身就是科級出身,他不能跟我比。」
談話之間,楊曉陽覺得何長順心太大,這種心態容易導致人心浮躁,是在下面當官最忌諱的,不過那是他何長順的事,他不便多說。
回到市委,倆人各自去了市長、書記的辦公室。正如楊曉陽估計的一樣,呂書記果然在辦公室等自己回來彙報情況,楊曉陽幫呂書記換了一杯熱茶,呂書記讓他通知小章先回去後,便聽他介紹晚宴的情況,楊曉陽告訴呂書記,秦甬的女人還有大舅子,在酒宴上代表家屬,對市委市政府的關懷,一再表示感謝,雖然張市長和呂書記都未能出席最後的晚宴,他們表示理解,能體諒到市裡領導工作的繁忙,這件事就完全順利地解決了,秦甬的父母也沒露面,看來確實是身體況且很差。
這是他彙報的第一件事,其次就是秦陶在遺體告別儀式上露面一事,幹部群眾沒有太大的反應,他露面在張市長呂書記已經去了休息室之後,這也是何長順劉鳳文按市裡的指示安排的,秦陶參觀了遺體之後,就被劉鳳文帶走了,其間,除了他的兒子沒有人與他接觸,僅僅是禮節性的跟他點頭打招呼,與他關係最近的大概就是陳開元的那個關係戶周輝,他一直試圖跟秦陶說話,都被一旁的劉鳳文制止了,應該不會產生什麼負面影響。
呂書記陰沉這臉,心情沉重地聽著楊曉陽的彙報,聽到一切都正常,臉上才緩和,並語重心長地說:「對待市裡的主要領導幹部,我們市委是慎重的,也是盡心盡責的,現在秦家人沒有什麼意見,沒有給市裡提一些不合理要求,我們也要感謝家屬的配合,以後他們有了什麼困難,組織上仍舊需要關心他們,但無論怎麼說,秦甬同志的非正常死亡,對市裡對市政府是有不良影響的,你跟辦公廳的同志打個招呼,在處理秦甬同志的遺物時也要抱這種態度,適合家屬保管的,一概移交給家屬,不適合的可以由市裡保管,也可以銷燬掉,不留後遺症,川漢區副區長陳開元的問題,也要參照秦甬同志的模式處理,人死了問題是無法追究的了,但要考慮社會影響,他雖是一個生活糜爛、問題百出的貪官,可為了政府的形象,我們也不得不對他這個貪官作寬大處理,我聽說他的家屬,還在找區裡的幹部要求享受因工死亡的待遇,你去給區裡打招呼,這是絕不允許的,沒有對他的財產進行徹底的清算,也是考慮到他們孤兒寡母在國外生活不容易,我們已經發了不該發的慈悲之心。秦陶的案子還沒了,如果他們繼續提無理要求,就讓公安局立案,將來與秦陶一起處理,就算讓我做一個審死人的書記也沒關係。」
楊曉陽用筆記下了呂書記的每一項指示,呂書記講完之後,又問到楊曉陽:「還有什麼要彙報的,漢沙的喪事之隆重在全國罕見,不會沒有什麼新聞吧!」
楊曉陽彙報說:「一共到了四十桌,因為秦甬的妻子閔清鳳不主張請客,所以來的人不算多。」
呂聞先又問他,在酒宴中這種最容易產生謠言的地方,難道沒聽到什麼?楊曉陽回答:「沒有!大家現在心態似乎都比較好,沒有太多的議論陳開元的事,因為秦陶與陳開元有牽連,所以酒宴上,也沒人議論陳開元的事,有所避諱。」
呂聞先一直在向他提問,楊曉陽感到呂書記問得很仔細,便將何長順出面為譚鐵強抬轎子,拉昇人氣的事也作了彙報,因為何長順已放口風,說自己不久工作會有調整。
呂聞先再次低下了頭,喝了一口水,一旁的楊曉陽不知呂書記在想什麼,重新為呂書記斟了茶,這時呂聞先才說:「他的工作是要有所調整,張市長已表了態,我也是這個意見,漢沙的官場風氣不太好,我總以為與你們這些做秘書的關係很大,我就曾聽說,這漢沙的秘書,就正漢沙的影子政府,我來的這二年多深有體會,他們的能量大過市長和書記,他張市長我呂聞先辦不到的事,他們都辦得到,你們這些人,要麼是幹部,要麼是領導秘書,吃喝到一起就拉關係,最終的結果就是官官相護,完全不考慮在群眾中的影響,這和張市長以前比較放任大家有關係,這次,我同意讓何長順到下面去,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漢沙官場風氣不好,市裡要借秦甬同志去世,馮純吾案、秦陶案以及陳開元的死,對市裡的領導幹部進行一番整頓,這就是我讓你來做我的秘書的原因,我觀察了二年,你這人雖然處世比較圓滑,但沒有什麼大問題,在市政府機關待得長,人頭熟、訊息靈通,我這個書記要拿準市裡這些幹部的脈,要整治領導幹部隊伍,現在還得依靠你這樣的人,希望你在市政府的這次經濟、政治重大舉措出臺,促進城市經濟轉型,調整城市建設發展觀和幹部隊伍的整頓調整,三大任務的完成中,是經得起考驗,能為市政府的使命,獻計獻策出力出汗的可用之材,你當年從北大拿到西方哲學的碩士文憑回來,也是一個有學問有才能的人,若是在實際工作中也這樣出類拔萃,那才是真正的人才,今天我就跟你說這些,你明天早上就去組織部,一是辦你的事,二是讓組織部,儘快給張市長物色一個合適的人選,讓何長順早點到縣裡去,當然,物色的人合不合適,得由張市長說了算,就這樣吧!」
章秘書已經回家去了,楊曉陽本想留下來照顧呂書記,但看著對方鐵青的臉,態度堅定,只得退出了辦公室。
走在樓道里,楊曉陽背後直冒冷汗,他原以為今天來市委,不過是跟呂書記交個差,吩咐他的事。他圓滿完成,沒想到會有這場市委書記與自己這個秘書之間的長談,實際上,這是呂書記跟他這個馬上要工作的秘書的一個正式談話,如此看來,他這個市委書記的第一秘書的位置是坐定了,更重要的是,這場談話呂書記既說明了用他的原因,也預示了市委市政府將面臨的一場暴風驟雨的改革。
楊曉陽震驚的是,大概許多人和自己一樣,還以為呂書記在傳達了北京會議精神,颳了幾個月的保護與開發並重的和諧發展觀,將決策權實施權抓到手中之後,會結束這次全面調整。可從今晚的談話,楊曉陽才意識到,呂書記真正的全面調整還沒開始。
他多虧自己今天表現的很勤奮,赴完了宴就趕回了市委來彙報工作,前些日子一直忙個不停,那全是被動的,今天他原本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且章秘書還在呂書記的身邊,可對他來講,早一天和晚一天理解呂書記的意圖,意義重大,呂書記前些日子不過是在觀察他,今晚自己的表現工作兢兢業業的態度,才是引出了呂書記這番談話的原因。
他是又驚又喜,在市政府工作了十幾年,這其實是第一次,有關他個人前途和命運的談話,這比組織部十年八年難得有一次的談話更重要,過去組織部找自己,不過是論排輩排到了自己,遲一天早一天,遲早要找自己,而今天不同,這是一個普通幹部一生中,可能有可能永遠不會有的談話,這個談話對仕途可能產生的影響,是難以估計的,是機遇更是一場挑戰,是市委書記一把手為改革弊政,改造官場積習,建立更健康更高效更透明的服務型政府,實是政治經濟的穩妥積極的轉變,向自己發來的明確的訊號,與他這個書記站在一起,實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楊曉陽很清楚對呂書記來講,這也是充滿風險的舉措官僚作風,錯綜複雜的裙帶關係,是從封建社會就有了的官場頑症,一個市委書記想在自己的任上改變這一切,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況且,呂的這一屆還剩不到三年時間,下一屆是繼續連任還是調走,都不清楚,大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氣概,不管最後是否成功,呂書記都會得罪市裡的一大批人,也只有這種有魄力的書記,才會給自己一個一展抱負的機會。在官場這些年,他看到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靠吹牛拍馬阿諛奉承搞關係升官發財,做實事正經事的人,往往得不到升遷,自己也是人際關係裙帶關係網,被邊緣化的人,正因為如此,也迫使他丟掉了書生氣,變得油滑起來,這並非是自己的初衷,他何嘗不想轟轟烈烈幹一番事業,可在任人唯親事事都講關係的體制內,一個人再有才華,如果沒領導賞識也沒有用。
今天,他終於看到了機會,一個大膽銳意改革的書記,一定需要具有真才實學的助手。以前大家都覺得呂書記這個人,吃不透不好打交道,他也是這麼認為,現在他明白了,呂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不屑於官場的世故,對自身有著更高的要求,是一個有著當官的境界的書記,過去的幾個月,市裡的幹部把呂書記的一系列重大舉措,理解為是跟張市長爭權奪利,可能是一個誤解。
張縱橫雖然也是一個難得的好市長,也不乏做官的智慧,可他畢竟盡是利用裙帶關係,適應官場的環境做事,沒有改造官場的勇氣,因為他是市裡出身的市長,對漢沙官場的許多不良習氣已經習以為常。從楊曉陽的角度看,張市長的跨越式的突擊發展觀念,與呂書記的保護與建設綜合平衡的城市發展觀,沒有簡單的對與錯,就漢沙市這個幾百萬人的大城市來講,跨越式的突擊建設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在經濟上財政上負擔太重,出現陣痛是很正常的事,也許這正是漢沙這個工業城市騰飛的機會,是陳開元秦陶以及馮純吾這樣的貪官,折斷了張市長起飛的翅膀,張市長的開發規劃需要大量的土地,他們就是藉此機會弄虛作假髮財,讓他們作開路先鋒放手發展經濟搞活市場,他們就貪汙受賄,最終讓人們覺得這一切都是發展速度太快,張縱橫提倡權力下放,只抓經濟不反腐的原因。
有一利必有一弊,這是非常淺顯的常識,人才是第一要素,一個人要貪,無論經濟發展快慢,無論單位是否有錢都要貪,張縱橫沒有勇氣改造漢沙官場,對權力關係網、裙帶關係網視而不見,一心只想抓建設發展經濟,最終是無果而終,腐敗的官僚毀掉了他的宏偉藍圖,在楊曉陽看來實在是可惜。
如今,呂聞先叫停了高速發展的城市建設,從整頓吏治開始,最佳化幹部隊伍,淨化幹部隊伍,雖任重道遠,可能正是走出官場,搞關係抬人氣,最後幹部隊伍又問題頻出,難以為續的怪圈。
楊曉陽最看重的是,呂書記找到了漢沙官場的癥結所在,那就是全市大大小小無處不有的,專門為領導辦私事結黨營私的秘書圈,他楊曉陽從市政府的三等小秘書做起,做到今天的市委書記第一秘書,對秘書圈裡的水深太清楚了,每一個貪官都有一個伸手特別長的秘書,大多數腐敗案都是秘書這個影子官僚一手造成的,如果組織部門能把好關,給領導幹部輸送可硬的、高素質的秘書,那是對領導幹部的關心和愛護,可以避免一大批領導幹部犯錯誤。
楊曉陽回到家精神抖擻,心情特別好,邊洗臉邊哼著小曲,在大學教書的妻子張倩鷗,覺得他有些反常,問他吃了晚飯沒有,今天怎麼這麼開心。
楊曉陽坐到沙發上,邊換鞋邊回答:「今天確實開心,忙了幾天的喪事,終於忙完了,呂書記晚上還找我談了話,我這個市委書記的第一秘書,從明天開始就算是正式上任了,難道不值得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