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一章 第3節

許濤點了下頭,沒敢多留,告辭出來了,出門時沒忘先四下看一眼,身影在樓道里的消失速度就跟耗子一樣疾。普天成又一次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真是無法入睡啊。要供自己想清楚的事太多太多,要供自己考慮到的結果也太多太多,他甚至害怕在睡夢中被人帶走,所以他得堅持醒著。偏偏就在第二天,他還沒到辦公室,就接到馬效林從廣懷打來的電話,說王靜育的事被重新提起,開發商齊星海二次被帶走。馬效林同時又說,省紀委去了一個專案組,開始調查他了。

快,真快。普天成沒有安慰馬效林,半句指示也沒,馬效林還沒講完,他就將電話壓了。這個時候誰都不用安慰,也不用別人去教該怎麼做,這個時候考驗的才是你在政治場打拼的真功夫。如果不幸倒下,那就證明你根本不配在這個場混。

進了辦公室還沒兩分鐘,門呯地被推開,秘書聞捷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近乎聲俱淚下地說:「省長,救救我吧,我是讓人操縱的,省長您救救我吧,現在只有省長您能救我。」

普天成一時有些愕然,脫口問道:「怎麼回事,你這是做什麼?」問完就有些後悔,難道不清楚聞捷要做什麼嗎?

聞捷用雙膝走路,艱難地奔向普天成,邊移動身子邊懺悔:「省長我不該的,我真是鬼迷心竅,我把錢全拿出來,一分也不要,五百萬我全存著,一分也沒敢花,省長您救救我吧。」

「你拿了五百萬?」普天成問。

「是分紅,她們給的,我全放在銀行,一分也沒動。還有,我跟他們的談話全錄了音,這就是證據。」說著掏出一張卡,交到普天成手裡。普天成把玩著那張卡,他沒問他們是誰,也沒問五百萬是誰給的。然後他收起那張卡,說了聲好。聞捷正要起身,臉上已經閃出希望的光了,卻見普天成拿起電話。

「是紀委麼,我這裡有新情況,請你們派人過來一趟。」

「省長?」聞捷瞪大了雙眼。

「這事你應該去跟他們講。」

「不,省長,求求您,這事千萬不能交紀委手裡,我輸不起,我有老婆孩子啊省長。」

普天成差點要說,輸不起就別玩,玩就要輸得起。一看聞捷那副嘴臉,還有哭爹喊孃的樣子,沒說,這話說給聞捷這樣的人糟蹋了。聞捷一看無望,也不知哪來勇氣,突然就奔向窗前,也許他考慮好了,也許是想借這個危險動作來威脅普天成。普天成冷冷一笑,說:「這窗裡跳不下去的,要不你去自己辦公室跳。」

聞捷軟了。

辦公室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紀委的同志,是鄭斌源。剛要衝普天成說什麼,一看聞捷也在,不由分說就撲過去撕住了聞捷:「吃裡扒外的東西,信不信我把你兩個眼珠挖出來?!」

聞捷嚇得渾身篩糠。普天成厲聲喝住鄭斌源。鄭斌源手是鬆開了,但話卻沒省下:「別人不把你送進監獄,我鄭斌源親自送!」

「說你自個的事,不管他。」普天成知道鄭斌源急匆匆趕來,一定是有要事。果然鄭斌源說,鄧雅蘭外逃了,她起先躲在廣州,昨晚他突然接到廣州那邊朋友打來的電話,說兩天前鄧雅蘭已離開廣州,遠走高飛了。

「她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親手帶回來,這是我的請假條,勞駕省長你就批一下。」說完,鄭斌源不聽勸阻,毅然而然走開了。

紀委的人這才到,普天成簡單說了幾句,聞捷就被帶走。普天成並沒將那張卡交給紀委的人,將它放進自己抽屜。然後他掩上門,開始思考。

這個時候思考比什麼都重要。

連續幾天,不斷有壞訊息傳來。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喬若瑄涉案太深,幾乎沒有任何可能幫她把敗局挽回。而且這時候,普天成考慮的已經不是幫喬若瑄去做什麼了,他想到了很多人,想到了很多事,這些人和事串在一起,就讓他迷茫得不知該怎麼突圍。

終於有一天,普天成問自己,這個時候你還想突圍麼?他看著許濤從專案組內部弄來的一份密件,看得自己都觸目驚心。喬若瑄把什麼都說了。

她把什麼都說了。

天真的女人,糊塗的女人,難道你以為,說出宋瀚林等人就能挽救你自己?

隨後,普天成就聽到秋燕妮畏罪自殺的訊息。秋燕妮的屍體在北京一家賓館的樓頂,警方發現時,屍體已經腐爛,身邊留有一份遺書。普天成發出一聲狂笑,自殺,她會跑到北京自殺,哄鬼去吧!

往事湧來,瞬間就將普天成擊垮。這個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男人,終於在確證秋燕妮死了的那一瞬,倒下了。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普天成感到天旋地轉,其實他懂,旋的不是天,轉的也不是地,是他的內心。愛,還有恨。

普天成忽然想到一個複雜的問題,他這輩子,到底圖什麼在,到底在追求什麼?有人說他追求權力,權力帶給他無盡的快樂,至高的榮譽還有做為成功男人的快感。可他知道不是,他是貪權,也渴望手中握有更大的權力。但他圖的絕不是快感,更不是世俗眼裡的成功。到底是什麼呢,普天成一時竟有些想不明白了。記得剛當領導時,心裡是有正義的,是有為人民服務這個根本的。這個根本來自父親的教誨,來自上一輩人對他的影響,當然也來自他對權力的認識。那個時候他真是玩命乾的,心裡決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私情雜念,成天想的是怎麼把工作做好,怎麼做出成績。那些成績不摻水的,也絕無欺騙造假之嫌。那個時候的日子多讓人留戀啊,普天成真想回到那個「乾淨」的年代。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呢?普天成有時驚訝自己,為什麼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所作所為還有心中的目標,對權力的理解對權力的運用等,跟原來竟有了天壤之別。這變化到底來自哪裡,來自哪裡啊。以前他認為是宋瀚林改變了一切,現在想想不是。自己走到這一步,還是怪自己,他丟了很多東西,其中就有正義,就有理想,就有父親要求過他叮囑過他無數遍的「正氣」兩個字。他是被邪氣被魔氣纏身了,擺脫不了。擺脫不了啊。

一個人滑進泥坑很容易,在泥坑裡弄髒自己弄臭自己更是容易,但要想逃脫泥坑,重新回到乾淨地帶,竟是那麼的難!

他是髒了,臭了。什麼官場教父,他簡直就是巫師,是罪惡之神!

他沉沉地閉上眼,感覺自己是那麼的累,那麼的蒼涼,那麼的無助。後來他想到一個詞:罪有應得。是的,一切結果都是罪有應得。他親手毀掉了自己,毀掉了手中權力,毀掉了權力應該有的光明和力量,毀掉了正氣、正義。更可怕的,他把這種罪惡瘟疫一樣傳染給別人,傳染給馬效林、胡兵、肖麗虹他們。原來以為是提攜,是培養,現在看來卻是毒害,是毀滅。

普天成怕了,他不是怕自己,自己這一生,毀滅了不足可惜,他本就不是一個光明磊落大公無私的人,毀滅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但他不能讓胡兵這一代人毀掉,不能啊。

驀地,他就想到了方南川。普天成原以為,生活在官場的人,都跟他一樣,都有半強迫半順從的心理,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甚至想,官場也就這樣子了,大家爭來爭去,表面看熱火朝天,是為這為那,其實都是使足了勁在為著自己頭上的烏紗。但是方南川讓他震醒。這個人,不一樣啊,他身上閃著的似乎是很早以前普天成就嚮往並努力想保持住的,那是一種久遠的光芒,一種令人心血激昂渾身充滿幹勁的理想之光。這種光一度時間消失,普天成看不到,別人也好像看不到,他以為這種光芒再也不可能復顯,至少不會在他眼前或他的圈子裡復顯。但是他錯了。方南川不正是以這種光亮照射著他也照射著海東麼?哦,方南川。

普天成想,如果有機會,他定會洗心革面,認真而踏實地跟方南川這樣的人合作一把。他相信那些丟失了東西還能找回來,一定能!

可是,會有人給他這個機會麼?

他苦笑一聲,沉沉地閉上了眼。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即將結束,等於他的,將是非常可怕的結果。

他不甘心吶!

這天晚上,普天成給於川慶打了一個電話,現在他只把電話打給於川慶,有什麼都跟於川慶說。普天成說,他記起一樣東西,放在了光明大廈,希望川慶秘書長派輛車來,他想回一趟光明大廈。

於川慶怕普天成自殺,馬上向路波彙報,路波說:「就按他說的做。」於川慶又問:「要不要派人照顧他?」路波說:「不用了,派司機過去就行。上面並沒對他採取措施,我們也不能那樣做。」

普天成離開醫院,回到了多日未來過的光明大廈。司機猶豫了好長一會,最終還是在他的厲聲斥責下走了。普天成拉上窗簾,為自己沏了一杯茶,坐在板桌前,攤開幾頁稿紙,卻不動筆,坐在那裡犯傻。

這時候他的心是極其平靜的,連他自己都驚訝,還能保持這份平靜。後來他拿起筆,先是給方南川寫了一些話,不算信,只能算是話。

普天成感到深深對不住方南川。在方南川最需要他給力,需要他幫助的時候,他們夫婦卻為方南川帶來一場災難,讓方南川已經邁開的步子不得不收回。他還不知道事態會朝哪個方向發展,自己什麼時候也被「雙規」,但,方南川已經開啟的局面卻被無情地破壞了。海東局勢因為他和喬若瑄,一下變得複雜,甚至會連累到太多太多的人。這是他不能原諒的,他誠懇向方南川檢討,自己這個助手,當得太不稱職。

接著,他拿出一張照片,那照片是他跟秋燕妮唯一一張合影。看著照片上秋燕妮風姿卓然的樣,不知怎麼,他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了一大串淚。後來他把淚擦乾,小心翼翼將那張照片藏好,又攤開幾頁稿紙,忽然就覺筆落不到紙上。

這支筆太沉重了。從來沒感到手中筆會有這麼沉重。以至於不得不放下,點上一支菸,平靜自己。

奇怪的是,自始至終,普天成沒有恨過路波一句,類似的念頭閃都沒閃一下。興許這就是政治吧,恨和怨都毫無意義。在他最後做出這個決定時,心裡甚至感激了一聲路波。是的,他應該感謝路波。

啥都想清楚了,再也不能猶豫,也沒必要猶豫。生命會有盡頭,仕途也會有盡頭,對自己曾經做過的,不應該後悔,曾經沒做好的,也不必太譴責。還沒來及做的,就留給後面人去做吧。走到今天,普天成對自己還算滿意。至於喬若瑄帶給他的這一切,他樂意承受,誰讓她是他妻子呢?

他這生好像沒為妻子做過什麼,那就痛痛快快做一次吧。

於是他提起筆,在這個令人想入非非的夜晚,普天成用那支重抵千斤的筆,非常誠懇地向中央和省委寫下了請辭報告。

他願意接受組織調查,並主動承擔該他承擔的一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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