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一章 第3節

普天成一點都沒有亂,天天堅持上班,該批閱檔案照常批閱檔案,該接待貴賓照樣接待貴賓,該開會時,照樣在會議室穩坐泰山。似乎喬若瑄雙規,跟他沒一點關係。省委秘書長李源耐不住了,跑來問他:「您還能沉得住氣啊?」普天成呵呵一笑道:「我為什麼沉不住氣?」李源情急地說:「這分明是報復,是借刀殺人嘛。」普天成再次一笑,說:「別說那麼陰暗,該誰承擔的責任遲早會由誰承擔。你也甭只顧著替我操心,你那邊呢,工作還順頭吧?」李源本來想說不順頭,他也的確不順頭,最近海東形勢變化很大,於川慶幾乎要越過他這個省委秘書長,代理行使他的職權了。越俎代皰的事在政界絕不是新聞,尤其秘書長這個角色,就跟手機打火機一樣,誰用慣哪個就覺哪個順手可靠,不順手不可靠的只能扔一邊。可一看到普天成的表現,有些話李源就說不出口,只能點頭道:「順頭,都順頭啊。」出門又恨恨道:「順個烏龜王八蛋!」

李源走後,普天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此刻他內心的焦慮還有恐慌怕是沒有一個人能瞭解,也不能讓別人瞭解,不論結局怎樣,他都要一個人扛起來,死扛到底。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呆,他拿起電話,打給大華北京辦事處一位朋友,他現在必須搞清秋燕妮去了哪,什麼原因突然離開大華。電話響半天,對方不接,再打,居然關了機!

關機?普天成整個人都愣住了,傻住了。昨晚對方還主動打電話,說一定要幫他打聽清秋燕妮的下落,還有大華總部此刻的態度。怎麼會突然關機呢?看來利益場上真是無朋友啊。普天成嘆氣一聲,握著電話的手狠狠抖了幾下,最後竟心平氣和將電話放下。

生氣管什麼用呢,什麼用也不管。他點上一支菸,騰雲駕霧地抽起來,煙在這時候成了最貼心的夥伴。看著從自己嘴裡吐出的串串青煙,普天成忽然想到自己的人生還有愛情,不正如這菸圈,盪盪悠悠中看不清最真實的一面,也永遠落不到地上。他起身,死死地盯住那尊陶,心裡止不住地喊:陶啊,請告訴我,這迷宮一般的局,我該怎樣去破?

電話猛地叫響,普天成被驚著了,最近神經越來越弱,一聲電話鈴能讓他打出好幾個哆。拿起桌上手機一看,電話是北京那邊的,還以為是剛才那位朋友,心裡不想接。見手機頑固地叫著,慢騰騰抓起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響來宋瀚林老婆李建英的聲音:「是天成嗎,我是你大姐。」

普天成嗯了一聲,心裡納悶,李建英幹嘛不用手機給他打?

「天成你跟我說,那個姓秋的究竟怎麼回事?」李建英的聲音又急又惱。

「哪個姓秋的?」普天成略有不快地問過去一句。

「秋燕妮啊,大華那個妖精。天成你跟我說實話,老宋在那邊的時候,是不是跟她明鋪暗蓋?」

「大姐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咋還有興趣問這些?」

「我不管,天成你必須告訴我實話,如果宋瀚林真跟姓秋的有亂七八糟的事,我饒不了他倆。」

「大姐……」普天成忽然有些悲哀,感覺心的某個地方被人狠狠抓了一下。李建英又在電話裡說了一大堆,都是關於宋瀚林跟外面女人的,說她以前睜一眼閉一眼,現在絕不受這個氣。末了才說:「對了天成,若瑄的事我剛剛聽到,怎麼這樣啊,要是我家瀚林還在海東,他們誰敢?」

普天成壓了電話。這樣做很不禮貌,但他必須壓。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聽這些。

晚上,普天成獨自來到位於城西的一家賓館,自從喬若瑄被雙規,普天成晚上幾乎不回家,也不去光明大廈,就連白玉雙那兒,也很少去了。這麼說吧,他現在完全像個脫離了以前的人,不能說是行蹤詭秘,至少,讓很多人看不清他的腳蹤。

秦懷舟等在那裡,這家賓館是秦懷舟替普天成找的,房間還有房間裡的一應設施也是秦懷舟精心準備的。喬若瑄被雙規,普天成身邊一系列人暗中都忙活起來,包括吉東市長黃勇,包括廣懷市委書記馬效林。副秘書長曹永安已經有些日子沒上班了,於川慶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只見辦公桌上留著一張請假條。白日里方南川試探著問了一句:「怎麼這幾天不見永安秘書長的面?」普天成像是忽然記起什麼似地說:「你看我這腦子,一忙就把這事給忘了。永安秘書長去北京了,他老父親突然中風,老人家精神了一輩子,忽然癱了,孩子們都受不了。」方南川看了會他,平靜道:「是這樣啊,那就該抓緊治療。」

曹永安老父親有病不假,也確實是中風,但不是最近。不過這些話,普天成不會跟別人往清楚裡解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個時候不靠他們,還待何時?他看了眼滿臉不安的秦懷舟,說:「坐吧,別慌,現在我們是死馬當活馬醫,能做到哪一步就做哪一步,實在做不了,也只能聽其自然。」

「省長……」秦懷舟那張臉又往憂愁裡去了一些,雙手顫顫地為普天成遞上水杯。

普天成接過水杯,喝了一口,道:「搞清楚沒,集資案到底怎麼回事?」

讓高層雙規喬若瑄的導火索是永定區烏柚山油桐樹專案非法集資案。這個專案最早聽到耳朵裡,還是鄧雅蘭和張華華妹妹謝薔薇到他家說的,普天成以為是笑談,並沒當回事,後來也沒再過問,心想喬若瑄再傻,也不會糊塗到這地步。沒想喬若瑄真還受了蠱惑,跟鄧雅蘭幾個聯手導演了這場鬧劇。據目前報道出的情況看,專案是以電投集團名義申報的,專案負責人是喬若瑄,真正的實施者卻是謝薔薇,至於鄧雅蘭從中扮演什麼角色,普天成還沒來及問,也沒這個心情。現在他急於要知道的,這起集資案一共集了多少資,錢去了哪。喬若瑄被雙規後,所有的訊息都對他這個常務副省長封鎖起來,礙於組織紀律,普天成又不好四處過問,目前只能依靠秦懷舟他們。

當然,這件事找秦懷舟也是有原因的。秦懷舟目前是永定區委副書記、區長。按他的說法,當初鄧雅蘭和謝薔薇是找過他的,因為適宜種油桐樹的烏柚山在永定區,要想立項,必須得有永定區關於山地承包或轉讓的批文。當時一聽是集資,秦懷舟沒敢答應,後來謝薔薇又找到區委書記那裡,土地承包書就拿到了,一次性簽了五十年。之後,該專案便以新能源工程的幌子在四下傳播開來。謝薔薇們這次是劍走偏鋒,沒在正規媒體上做一次廣告,同時也沒通過任何部門釋出權威訊息,完全走民間路線,走得既神秘又「科學」。她們用傳銷的方式,先在朋友圈悄悄傳播該專案的鉅額回報,目標多盯著一些女老闆或官太太,這樣的女人鄧雅蘭手中有一大把,謝薔薇手裡也不缺。各位一聽專案負責人是常務副省長普天成的老婆、電投集團老總,自然深信無疑,而且第一筆錢交到謝薔薇手裡,不出兩個月,就拿到百分之十的分紅,誘惑力越來越大,參與者更是爭破了頭,有人因為集不了資,還四處託人給謝薔薇她們求情呢。短短幾個月,她們像滾雪球一樣成功地打了一場瘋狂斂財戰,目前透露出來的集資款高達二十三個億!

其中有一大半,是省直機關財務人員挪用的公款!

集資案所以引起如此大震動,以至於高層不得不對喬若瑄緊急採取措施,真實原因怕在這裡。而且據可靠訊息說,大華秋燕妮分兩次拿出一千八百多萬,向油桐樹專案集了資。

這個秋燕妮,她居然也摻合進來湊熱鬧!普天成雖然搞不清秋燕妮集資的真實動因,但他有種預感,秋燕妮此舉,怕是跟大華海東的鉅額虧損有關。沒準秋燕妮是想借這個機會,為大華彌補一點損失。但他決然不會想到,秋燕妮集出去的這一千八百多萬,跟李建英有關。或者說,是宋瀚林夫婦企圖從大華掠的最後一筆!

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必須搞清集資款的去向!

「省長,集資案是張華華捅出去的,這個可以確定了。」秦懷舟說。

「什麼?!」

天色再次透亮時,普天成從沙發上醒來了。昨夜沒睡,秦懷舟走後,他就把自己交給了沙發,一支接一支抽菸,抽得胃內翻江倒海,跑衛生間吐了幾次,出來還抽。

張華華向上級舉報,這事聽起來很荒誕,幾乎就跟笑談一樣,細細琢磨,卻能琢磨出很多東西。按秦懷舟的說法,是張華華鼓動老公妹妹謝薔薇去集資,自己也出不少力,目的是想賺錢,誰知鉅額資金到手後,鄧雅蘭跟謝薔薇甩了她,兩人拿著錢不知去向。張華華這才意識到被耍,一怒之下就向有關部門檢舉了。

普天成卻感覺這裡面有很大文章,他用一夜時間,細細地將張華華這個女人想了一遍,不,絕不止一遍。個別地方他想了好幾遍,其中就有那次集中到賓館弄材料,以及後來張華華婉轉地表達出其他一些意思。再後來他想到了於川慶,張華華一開始還是川慶秘書長帶到他身邊的。想到這,普天成就清清楚楚看到一口陷阱,一個利用張華華向他和喬若瑄挖出的陷阱。他把自己嚇了一跳。

緊跟著他又想到秘書聞捷。秘書聞捷是張華華推薦到他身邊的,當然,於川慶也充分肯定過聞捷的才能,他是秘書長嘛,管這一塊。雖然用著不舒服,卻一直堅持沒換。沒換的理由是怕人說他太挑剔。

喬若瑄被雙規後,秘書聞捷表現出另一番樣子。似乎充滿沮喪,還有幾分驚恐不定。這些都被他忽略了,這晚想起來,就覺身邊原來早就佈滿陰謀。

能把局做到他普天成身上,對方真不簡單啊!普天成抖抖身子,洗臉涮牙,精神振作地去上班。這天他打算幹幾件事,其中一項就是跟聞捷好好談一次。誰知事不湊巧,進辦公室沒多久,李源來了,還帶著幾個陌生人。李源怕他難為情,想讓同來的陌生人先回避一下,自己先跟普副省長談幾句。那幾個人顯然不想離開,他們互相張望著,都不說話。這時候於川慶進來了,極其難為情地說:「省長,實在對不住,他們是想……」

這時陌生人中有人說話了:「我們是專案組的,經過報批,想去普省長家裡看一看,剛才已經請示過書記省長,請副省長給予配合。」

普天成哦了一聲,怪不得一大早兩位秘書長都到了,原來是奉命而來。

「看我的家,什麼意思?」普天成明知故問。

「不好意思,剛才我可能沒表達清楚,我們是想看看喬董事長的家。」

他們終於要搜查了,可以肯定,喬若瑄的辦公室已被搜查過,所以遲遲不到家裡去,是他們有所顧忌。

「好吧,是給你們鑰匙還是我親自陪同去?」

「如果省長不忙,還是請省長陪我們去吧。」那人又說。普天成衝李源道:「你前面走,我馬上下樓。」

這中間有幾分鐘的工夫,普天成腦子裡迅速跳出一連串問題,假如真在家裡搜到什麼,該怎麼辦?他對喬若瑄的經濟狀況一無所知,家裡錢放什麼地方也一概不知。這幾天從沒想過這些,心想不會走到這一步,哪料想?過一會他平靜下來,提醒自己,這節骨眼上,一定要注意紀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鎮定,都要按原則來,不能給任何人以口舌,更不能干擾他們調查。定了心後走出來,見李源表情惶惶的,安慰似地笑笑:「走吧,他們也是照章辦事,要理解。」

這個上午普天成和喬若瑄的家被認真檢查了一遍,海東紀委也派出了人,檢察院這邊也來了人,許濤就在其中,他顯得很不安,不敢正視普天成那張臉。保姆谷若若嚇得雙腿發顫,身子一個勁地抖。後來李源把她帶了出去。谷若若蒼白著臉說:「叔叔不會也被帶走吧?」李源斥了一聲:「亂說什麼!」谷若若就哇一聲哭開了。她是王靜育介紹來的,王靜育出事就把她嚇得睡不著覺,現在又是喬若瑄,怎麼這大的官也有人敢抓啊,谷若若真是想不明白。

搜查結束,專案組什麼也沒搜到,就連喬若瑄的工資折也沒找到,家裡一樣值錢的東西都沒。兩張字畫倒是值點錢,但上面寫明是題給普天成的,普天成也把字畫來歷講清楚了。專案組成員例行公事地讓普天成在一張表上籤了字,客客氣氣離開了。出門的一瞬,普天成無意中朝於川慶臉上掃了眼,發現於川慶有點沮喪。

這結果倒讓普天成疑惑,難道喬若瑄早有預感,還是她一向就保持這乾乾淨淨的習慣?

搜查完第二天晚上,許濤來了,不是在家裡,也是在城西那家賓館,這家賓館目前成了普天成一秘密聯絡地。當然,能知道這地方的,已經跟他沒了秘密。或者說,都是為他嚴守秘密的人。政壇馳騁這麼多年,普天成最大的安慰就是身邊從不缺這種人。別人興許會樹倒猢孫散,他不會,就算遇到多大的不幸,身邊總還有親切的問候以及無聲的關懷。

許濤帶來一條訊息,這訊息跟聞捷有關。專案組查明,在非法吸資案期間,普天成秘書聞捷很活躍,充當了開路先鋒。據受害人講,他們所以敢把公款拿出來集資,都是聽信了聞捷的話。特別是幾家挪用公款數額比較大的單位,更是直言不諱地說,之前聞捷就以普副省長名義給他們打了招呼,說支援一下油桐樹專案,具體集資時,聞捷還親自去催,並信誓旦旦告訴他們,這專案由副省長親自操作,哪能有閃失,不出半年,連本帶利悉數到帳。正是因為聞捷出面,各單位才反響積極,都爭著表功嘛,紅利不紅利的他們倒真不在乎。如今聽說是騙局,全瞪大眼睛問,怎麼會呢,普副省長怎麼會設局騙大家呢?

普天成聽完並沒動怒,這種可能那晚他已想到,聞捷扮演的角色他也琢磨到了。他是恨自己,被人餵了蛆居然不知道,這哪是他普天成丟得起的醜。暗暗平息掉心頭的火,很冷靜地問:「接下來呢,他們打算怎麼處理聞捷?」

「目前還沒明確,情況只掌握在專案組手裡,還沒往上彙報,包括紀委這面,也還沒彙報,我是從專案組內部得到的訊息。」許濤說。

「好吧,我明白了,你回去,有什麼情況隨時通知我。」普天成用了通知,而不是報告或彙報等常用的字眼,可見,這時候他對身邊這些人,態度跟平日是極為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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