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方南川又要發火,普天成趕忙岔開話頭,談起了別的事。不過那次之後,他確信了一件事,方南川打算從班子內部入手了。
原以為方南川會調整分工,沒想等了一月,不見動靜,不過方南川對交通這一塊,盯得格外緊。先後兩次下去視察高速公路建設,兩次都發了火,回來又召開專門會議,制定對策。但在領導分工上,卻自始至終不提調整兩個字,普天成就有些看不清方南川的路數。
時間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省府在方南川的主導下調整了年初確定的工作目標,將地區生產總值增長幅度由年初確定的11%提高到12%,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提高2個百分點,外貿出口總額調高1個百分點。並將年初確立的加快推進一批重大基礎設施專案建設,完成鐵路投資350億,公路投資260億調整為鐵路投資380億,公路投資220億。公路投資削減部分補充到中小城市改造和新農村建設上,將中小城市改造和新農村建設的戰略位置予以凸現。這一調整再次傳出一個訊號,方南川要適度修訂路波的目標,強調自己的從政主張了。他要在中小城市改造上做文章,提出城鄉聯片,以農村補充城市,城市輻射農村,推進「四項轉移」,實施「五大戰略」,削減地區間的發展不平穩,從根本上提高整個海東的競爭力。
政策層面上任何細小的變化都能傳遞出豐富的資訊量,路波主政海東後,雖然在宋瀚林的主政方略上變了不少,但總體還是沿襲了宋瀚林時代的發展格局,特別是經濟發展佈局,仍然堅持走強者更強,弱者更弱的兩極分化路線。方南川這一細小變動,立馬讓經濟發展薄弱地區看到了希望。普天成注意觀察到,省政府這邊的調整做出後,省裡經濟相對落後地區的領導明顯往方南川這邊來得勤了,婁鋼他們來得更勤,南懷的底子相對還是薄弱,這兩年的投入還不及吉東一半。
一個不可爭議的事實是,半年過後,政府這邊的人氣比原先旺了不少。以前觀望或舉棋不定的,就因方南川一連串並不太大的動作,馬上便捕捉到什麼,開始調整策略。千萬別小看基層官員的洞察力,如何捕捉政治氣候,判斷政治風向上,他們都是人精。方南川久不出手,給下面一種錯覺,認為他壓根沒想在海東干下去,鍍鍍金陪陪場子就回去。如今這種溜冰式幹部很多,有些玩速滑,來得快去得猛,有些時間相對長一些,不過也是玩花樣滑冰,表演幾個動作博得一些喝采,然後就又到別的跑道上了。下面的人便形成慣性,但凡來了新領導,都不急著亮明態度,一停二看三通過,經驗老到得很。
當然,能扭轉海東壓抑的局面,更得益於方南川的人格魅力,這點普天成不能不承認。這是一個十分講究工作藝術的人,也是一個善於跟別人溝通的人,尤其跟下面,尤其對年輕一代的領導幹部。普天成就不止一次聽胡兵他們說起方南川,在敬佩和尊重之外,又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種號召力,一種鼓舞或感染,他身上相對缺少的力量。而方南川把這些力量傳遞給了胡兵他們。方南川已經單獨約見了胡兵兩次,一次是在下面,一次是專程讓胡兵過來,到省城。這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但方南川做到了。而且做得很自然很熱情也很主動,普天成也發現,兩次召見之後,胡兵的工作積極性還有工作方法完全不一樣了。這些,都是需要他深思的。
就在海東局勢漸漸朝有利於普天成這方發展時,海東高速公路建設再次發生特大事故,而且這一次,性質更為惡劣。
當時普天成正按方南川的要求在廣懷視察新農村建設,方南川想在廣懷搞城鄉一體化建設試點,因為廣懷基礎設施建設超前,前幾年投資幅度大,這也得益於喬若瑄,宋瀚林時代省裡給廣懷的錢多,廣懷又跟省城海州離得近,推進城鄉一體化當然有得天獨厚的條件。方南川的思路是,先將廣懷跟海州打通,著力打造兩個特色經濟帶,發展兩大產業,一是高新電子,一是汽車工業。這兩項海東已經有了優勢,只是還沒把勢造大,方南川想一鼓作氣。當然,這個時候讓普天成到廣懷,也有其他用意,畢竟王靜育還在裡面,王靜育帶給廣懷的衝擊還有負面影響尚未徹底消除,廣懷需要鼓舞,需要從陰影裡走出來。
王靜育出事後,廣懷市長由原南懷常務副市長季維良出任,季維良本已安排到了省國有資產投資管理公司,無奈他對國企老闆興趣不大,志向一直是做地方大員。這次正好王靜育給他騰出位子,季維良便遂了願。普天成到廣懷第二個晚上,書記馬效林便跑來訴苦,說季維良如何如何,聽得普天成心煩,幾次示意馬效林甭說了,談別的。馬效林仍然管不住自己那張嘴,氣得普天成質問道:「除了搞內耗,你們還會不會別的?」馬效林叫苦道:「不是我搞,是他季維良搞。市委、市政府定的大盤子,他一來就推翻。」普天成臉一黑,不吭氣了。馬效林怎麼能糊塗成這樣呢,現在這種時候,還能講這種話?馬效林後來又說:「他在南懷的問題還沒查清,就跑來廣懷興風作浪,真是越有問題越提拔。」這話真把普天成氣壞了,怒怒地道:「難道你沒問題,是不是想做第二個王靜育?!」這才將馬效林那股怨氣消掉。
開發商齊星海也來了,先後通過多人跟普天成聯絡,想見見普天成,普天成都沒表態,最後齊星海找了吉東那邊的林國鋒給普天成打電話,普天成才答應見他。普天成真還沒想到,齊星海跟林國鋒關係不錯,林國鋒在龜山當縣委書記時,龜山不少工程就是齊星海乾的。怪不得齊星海被羈押到外省時,林國鋒找過普天成,主動問要不要他做點什麼。當時只當是林國鋒向他示好,沒多想,現在他明白了,很多關係是千絲萬縷的,很難把誰固定在哪一個人的棋盤上,尤其齊星海們。普天成再次相信,這個世界上誰水深也沒地產商深,他們看著是蓋樓,其實是挖坑。蓋起的樓越多,挖下去的坑就越多,坑裡埋進去的秘密也越多。想到這層,普天成居然笑了笑,既然齊星海跟林國鋒能扯上關係,他就會跟更多人扯上關係,如此看來,喬若瑄這邊倒用不著太在意。
這是普天成第二次見齊星海,個子不高,頭髮不多,看上去跟街頭小攤販沒啥兩樣的齊星海並沒帶給普天成堵,他進門就檢討,態度非常之誠懇,話語間並不提剛剛平息的那件事,更不提喬若瑄,只談響水寨。說自己以前認識上有問題,沒把響水寨的建設搞好,現在他懂了,響水寨還是廣懷一張名片。省裡這次提出建設海州廣懷經濟帶,是對廣懷戰略位置的突顯,也是給廣懷一次新的騰飛機會,他一定要抓住這一有利時機,儘快將響水寨遺留問題解決掉。他還表態,等下次普省長再來視察,一定要讓省長看到一個全新的響水寨。
「真有信心?」普天成半是懷疑半是欣賞地問了一句,一個開發商,能準確地解讀出省府新政的意圖,普天成不能不有所動心。再說齊星海被紀委關了那麼長時間,一字未吐,裝聾賣傻,也讓他對這個人有了新的看法。
齊星海呵呵笑笑:「我不太會說話,但有一點我能做到,只要自己說過的,絕不會成空話。」
「那就好。」普天成這次的笑舒展了些。齊星海說完就走了,沒多留,來時只提了一藍水果,普天成讓他提回去,齊星海說:「就幾個水果,賓館門口買的,省長不要太嚴厲。」又道:「我現在這樣,哪還敢亂提東西,省長胃不好,水果有利於消化。」普天成看他說得認真,也沒再堅持。等走後,還是習慣性地開啟果藍,認真檢查一遍。沒發現錢啊卡的,放了心。順手將果藍往門口放時,忽看見裡面有個小物件,像是u盤。忙拿起來,果真是u盤。他送這個做什麼呢?普天成拿著u盤,愣了一會神。後來開啟賓館電腦,將其插入,這一讀,普天成對齊星海就越發有了新感覺。
這人腦子真好使啊,居然將紀委工作人員問過他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了。誰問什麼,他怎麼回答,一一紀錄在u盤中。他不是一字未吐,別人問時他都回答了,但全是瘋言瘋語。普天成佩服他的才氣,這人要是說相聲,怕能逗笑全國人民。不過普天成還是注意到一個特別的細節,省紀委第三監察室主任唐天儀每次問話前,總要向齊星海交待一句:「只談你的問題,我們不希望你把自己的責任往別人身上推。」這句話在齊星海的追述裡出現過一共六次,而且有意思的是,齊星海將唐天儀的名字變換成紅色,特別醒目。
什麼意思呢?
連著幾起事件發生後,普天成對唐天儀,的確有了想法。雖說唐天儀的成長跟他沒直接關係,但在幾次關鍵處,他還是起了很大作用的。普天成向來憎恨那些過河拆橋的人,對見風使舵缺少立場的牆頭草更是嗤之以鼻。難道?
可金嫚之死怎麼解釋,金嫚可是因為唐天儀他們的調查而失去生命的啊,而且事後唐天儀一直未向他解釋,一句話也沒。但齊星海怎麼又用紅色標註唐天儀的名字呢,會不會有暗示在裡面?
第二天再視察時,普天成就聽說,齊星海動真格的了,響水寨那邊熱火朝天,齊星海這次動作很大。說的普天成真想到響水寨看看。冷靜一想還是不能去,他這次來的每一句話,對廣懷都是訊號,都在豎著耳朵聽呢。而且他相信,他每天的行蹤都有人彙報到路波那裡,如果去響水寨,證明他普天成心虛。看來,齊星海也是聰明了,知道不把響水寨這個爛瘡徹底治掉,一輩子都不能消停。
不只是官員會玩政治,有時候企業家玩出的政治比官員精彩百倍。有位企業家曾經這樣形象地跟普天成形容過,說他們看著像人,其實只是官員身後的一個影子。普天成剛說了句沒那麼悲觀,企業家又說,當影子還是光榮的,至少主人對你不離不棄,怕的是你變成一把扇子,需要時拿起來扇幾下,不需要時隨手就扔了,弄不好一屁股還能把你壓掉。普天成當時也笑說一句,扇子好啊,我就見過領導把扇子掛牆上,很好的裝飾品嘛。
太經典了!企業家當時高聲叫道,爾後反覆念著裝飾品三個字。普天成本是無意說出的,沒想到了人家嘴裡,又給咀嚼成另外一層意思。
就在普天成視察廣懷新農村樣板工程時,省裡突然打來電話,說吉廣高速公路出事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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