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第3節

「還能聽誰說,正英同志到書記這邊訴苦,說她在前面幹,還要提防別人後面放冷箭。」

「真告上去了啊?」普天成呵呵笑笑,又問:「書記什麼態度?」

「還能什麼態度,當然是給她撐腰唄。要正英同志放開手腳,不要在乎流言蜚語。還說……」

「還說什麼?」

「說出來領導可別動怒啊。」李源不像是賣關子,壓在舌頭下的話似乎有點份量。

「說吧,好歹也是重量級拳手,還怕一兩拳頭?」

「唉。」李源長嘆一聲道,「還是不說了吧,領導心裡有數就行,我這已是在違犯原則了。」

「知道就好!」普天成忽然大笑,「我說李秘書長,怎麼也變得擰巴起來了,是,不該違犯原則。」

李源驚大雙眼,普天成的態度讓他愕然。震驚中又聽普天成說:「咱都陽光點,眼睛不要老盯在別人身上,累不說,也容易犯錯誤。」

李源結了幾下舌,吃不準普天成是真不在乎呢還是有意跟他裝傻,默半天,灰著臉道:「省長教誨我記下了,謝謝。」

普天成收起臉上的笑,神色有點莊重地道:「別說謝,這字有毒,把心藏起來,太露了不好。」說完,他先告辭,留下李源在那發呆。

一齣酒店,普天成臉上就失去了快意,其實快意根本就沒產生過,剛才那樣跟李源說話,是不想讓李源太有包袱,李源包袱已經夠重,這個秘書長當得有點窩囊。他這點事,就不用勞煩別人累心了。姜正英告狀,是早就料到的事,路波那樣安慰姜正英,也在情理之中。普天成忽又想起兩個大院裡人們私底下對路波和姜正英的傳聞,很豔,也很隱秘。據說最初這個秘密是姜正英秘書洩露的,女人之間總是容易嫉妒,一嫉妒就失態,結果禍從口出,被調離出政府機關。

普天成倒要看看,路波會讓姜正英怎樣放開手腳。

秋燕妮找上門來了。

自上次副委員長來過海東後,大華像是交了好運。不但上海兩家投資公司找上門來,主動提出投資,國家幾個部委,也都以實際行動給予了支援,銀行更是大開方便之門,一時之間,大華風生水起,再度成了熱點。可令人奇怪的是,方南川到海東這麼久,一次也沒提起大華。似乎大華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倒是對海東藥業,主動問起過幾次,還單獨召見過海東藥業董事長曲利敏。秋燕妮問過普天成幾次,也明確表示想請省長到大華指導工作,說大華上下天天盼呢。普天成一開始還應付著說,等有機會吧,時機合適時他在省長面前吹吹風。日子一久,就覺方南川不提大華是有意的,並不是不知道這家企業的重要性,或許是太知道了,才故意不提。普天成便打消當說客的想法,自己的步子也變得慎重,輕易不往大華那邊邁了。

今天秋燕妮來,就有點上門討旨的嫌疑。坐下沒多久,秋燕妮就說:「省長還是那麼忙啊,看來他對大華……」

「少想那麼多,省長有省長的工作。」普天成說。

「關心企業不是工作嗎,我可是天天盼呢,盼得星星都快沒了。」

普天成岔話道:「省長去不去不影響大華的生產,還是把你本職工作做好。我再強調一遍,新上專案今年必須投產,而且一定要見效益,再拖下去,大華兩個字可就讓人懷疑。」

秋燕妮臉色忽地變了,咬住嘴唇不再說話。普天成心一暗,知道今年開工見效益又是虛話。這樣的企業還能讓方南川去麼,他搖搖頭,目光下意識地又落在了那尊陶上。

大華這個包袱到底怎麼辦?這是長期以來困擾普天成的另一樁心事,而且是大心事。有那麼一段時間,他都想不再過問大華了,這個包袱他實在背不動了,太壓人,也太折磨人。反正自己是清白的,就算將來大華惹出什麼風波,也不會殃及到自己。可這想法一齣,宋瀚林三個字立馬就跳出來,讓他對這自私而且不負責任的態度臉紅,甚至羞恥。其實他是放不下大華的,誰也放不下,只能死扛到底。

普天成只能硬著頭皮,就大華下一步工作做了幾點要求,過於原則的話他現在已經不想說,說了也無用,只能提個醒,希望秋燕妮能好自為之。

科學發展觀學習實踐活動如火如荼,省裡已連續召開幾次會議,督促落實此項活動。海東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分三個批次進行,每批時間半年左右。第一批到明年二月完成,參加範圍為省級黨政機關、省人大、政協機關,省法院、省檢察院和省級人民團體以及省直屬事業單位。同時,在第二批次的市、縣黨政機關及省屬企業中選了兩個試點單位,跟第一批次的單位同步進行。這兩個試點單位一是南懷市,另一個是省屬企業海州藥業。整個活動又分三個階段,眼下第一階段學習調研已基本接近尾聲,馬上要進入第二階段分析檢查。週一,馬超然和組織部長何平分別率隊,到兩個試點單位督促指導,抓落實。普天成也要帶隊下去,多渠道多層次徵求有關方面特別是基層黨員和群眾的意見,找準影響和制約海東科學發展的突出問題,以及影響社會和諧穩定和黨性黨風黨紀方面群眾反映強烈的突出問題,然後對症下藥。分析形成問題的主客觀原因,理清科學發展思路,形成領導班子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情況分析檢查報告,組織黨員、群眾進行評議。之前,普天成已按嶽南部長的要求,交上去兩篇心得體會,一篇經嶽南之手轉到中央一重要雜誌上,很快刊發了出來,反響極為不錯。老首長看到文章後還專門打來電話,狠狠將他表揚一番,說他緊跟形勢,這就好,什麼時候都要有高度的政治敏感性。老首長同時問了海東情況,特別是方南川的表現。普天成盡挑好的說了,惹得老首長不大滿意,說他現在怎麼有股滑頭氣,知道拍馬屁了。嚇得普天成不敢再多說,老首長後來道:「他去海東我是投過反對票的,但這並不代表我不關心他,我個人覺得他太年輕,政治上還欠成熟,遠沒到挑大樑的時候,當時我的意見是讓你挑大樑。既然中央選了他,他就要把海東治理好,這是他的責任所在,敢玩虛的假的,看我怎麼收拾他!」

這話讓普天成既欣慰又緊張,什麼時候想起來,心裡都熱熱的。老首長用這種口氣說慣了話,聽著像是批評,其實是有無限關愛和殷切期望的。老首長並不是真心反對方南川,是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方南川的愛。

十幾個單位檢查完,半月時間過去了,何平和馬超然從基層回來也有一段時日,分頭準備後,省委召開了專題民主生活會。

沒想到,路波在這次生活會上,衝普天成發了難。

民主生活會由路波主持,主題是談認識,找問題,剖析自我,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進一步統一思想。路波先是強調了召開民主生活會的重要性,說召開這樣的生活會有利於加強領導班子建設和作風建設,有利於省委一班人更好地開展工作。路波要求大家一定要統一認識,把會開好。接著進行了個人剖析發言。隨後,方南川和馬超然也做了個人剖析,談得都很生動,也觸及到了一些問題。輪到普天成,他按事先準備好的發言提綱,先對自己展開剖析與批評,接著又圍繞工作談了十二條認識,這十二條認識並不是泛泛之談,普天成認為自己分析的中肯,檢討的也到位。可是路波聽完,接過話道:「我怎麼聽著天成同志像是在做報告,這是民主生活會,不是演講,也不是寫文章,天成同志文章寫得好,我們都要學習,但僅有理論是不夠的,要落實到行動上。這次生活會,是加強我們省委一班人之間的溝通與交流,對照檢查自身有無不良作風,正確分析思想根源,梳理彙總亟待解決和需要進一步改進的問題,認真制定並落實整改措施,確保學習實踐活動的階段性成果落到實處。不知我這樣說,大家聽得明白聽不明白?」

大家都有些吃驚,沒想到路波會突然向普天成發難,會場一時有些啞。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誰也不敢把目光投向普天成和路波。過了一會,馬超然出來打圓場:「書記強調得對,我們剖析得不夠深刻,證明思想認識上還有差距。」

「不只是思想!」路波重重說了一句,打斷馬超然,原將話題對準普天成:「天成同志是對自己分管的工作找了一些問題,且不說這些問題找得準不準,單就這態度,怕也過不了關吧。這是生活會,我多說幾句,希望天成同志能虛心接受,當然,不對的地方天成同志可以提出來,我們商榷。光有問題沒措施,這是關鍵。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就是要讓科學發展觀引領我們的思想,指導我們的行動,端正我們的工作態度,改進我們的工作方法,切切實實為人民服務,為海東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服務。而不是把它停留在表面,停留在書本上。」

聽著這些話,普天成頭皮有些發麻,不過還是很誠懇地道:「書記批評的對,我虛心接受。」

方南川大約是覺得路波批評得有點過,插話道:「民主生活會嘛,也不是誰批評誰,這些問題大家不同程度都存在,書記提出來,也不是針對天成一人,希望我們都能聽進去,務必務真求實,既轉變思想觀念也轉變工作作風,海東的工作還需大家共同努力共同發奮。」

方南川替普天成解圍,路波心裡很不舒服,他就怕這兩人聯起手來,可目前看,這兩人已經聯起了手。

普天成卻在想,路波在生活會上如此發難,真實原因怕還在那幾篇文章。他連續推出幾篇學習文章,且篇篇有反響,這讓路波感覺到了危機。省級領導能不能及時在中央級媒體或雜誌上發表署名文章,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敏感度很強。在一個省裡工作,誰也不希望對方出風頭,風頭太勁會遮蓋住別人的光芒。普天成聽說,路波正在悄悄組織筆桿子,也想補上這一課。

因為這種關鍵時候,誰的聲音強,誰就有可能贏得先機。方南川不也連著發了兩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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