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3節

於川慶一臉無奈:「誰說不是呢,這些天她逢人就說這事,好像餘領導給她獻了詩,是多大光榮似的。對了,昨天她還嬌情地跑到我辦公室,說,秘書長啊,最近我對工作有些想法,想跟你談談。說話那個酸勁,聽了脊背都冒冷汗。」

「不會是看上你了吧,小心,人家老公可是詩人,一首詩就把你搞臭。」普天成開玩笑道。

「看上我倒是好了,她是看上了一處副處長的位子。現在這人,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的份量,要官就跟做愛一樣,一衝動就來。」

「遠了遠了,這話可遠了,什麼做愛,這是你於大秘書長說的話?」普天成半是玩笑半是正色地制止了於川慶。其實這話也不是於川慶首創的,手機上早就有這個簡訊,說謀官叫意淫,跑官是買春,上級考察叫摸你,群眾測評叫裸露,領導談話叫深入,組織任命叫受精,總之都是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於川慶呵呵一笑,這個話題算是結束了。

跟普天成他們一同來雲海山莊的兩位女性,一位姓李,叫李梅,省委政研室二處副處長,三十出頭。一位姓張,叫張華華,政府政研室一處副處長,比李梅略微年長。兩位都是才女,省裡每年大會的材料,都少不了她們,算來,她們跟普天成,也是老交情了。有了她們,工作的那份枯燥勁就沒了,寂寞也少得多。第一天大家聚齊,照例是會餐。會餐便少不了玩笑,張華華是於川慶的部下,也是於川慶的校友,兩人畢業於同一所大學,關係自然不一般,但在這種場合,他們之間是不開玩笑的,合起來一致對外。對外便是對著普天成和李梅,普天成雖是上級,但每次材料組單獨活動時,他便沒了領導那份架子,也不容許別人把他當領導看,按他的話說,這種地方,最好是講平等,只有平等,大家才不覺得是給別人幹活,是給自己幹活,這樣積極性自然而然就有了。兩家政研室的筆桿子們,平日做派就跟別的幹部不同,他們喜歡保持自己的個性,也就是稜角,不像別的部門的同志,恨不得自己找把銼,把身上的稜稜角角全打磨平,還嫌不夠,還想把自己的頭削尖或是磨圓,這樣往上鑽起來才容易。政研室這些哥們姐們,來的時候就是身上帶刺的,到了政研室這種地方,因為整天只跟材料檔案打交道,很少跟人直接打交道,所以那些刺,就還一直長著,也沒人逼他們拔掉,拔掉了,怕就寫不出材料了。

菜上齊後,於川慶說:「請我們的大總管給我們做重要指示,大家鼓掌。」說完,帶頭將兩個巴掌拍得雷響,他一拍,其他同志跟著也就拍起來。普天成趕忙擺手:「幹什麼,一來就欺負啊,我是李蓮英,什麼大總管小總管的,以後說話文明點。」

「我們於秘書長可不是那意思,是大秘書長多想了。」張華華幫於川慶說道。

「你們於秘書長什麼意思,要講今天這個話他講,在他的地盤上嘛,李梅你說是不是?」

李梅趕忙道:「就是嘛,怎麼說我們也是客,你們是主,主不講哪有客講的道理?是吧,頭?」李梅喜歡將普天成稱頭,在省委裡,人少的時候,她也這樣稱呼,還說只有這樣稱呼,才能把心裡那份尊敬表達出來。

「我們怎麼是豬了,李梅你說話可得負責,要是惹惱了我們首長,明天就開始四菜一湯。」

「我可沒說是豬,你們想當豬,別把於領導也拉上。四菜一湯就四菜小一湯,正好減肥呢。」

「哎唷,李姐,你也減肥啊,再減,那腰可就找不見了。」李梅旁邊坐的小許道。小許是張華華的部下,才調來不久,以前在南懷市委秘書處工作,材料方面也是一把刷子。

「人家是為頭減,你沒聽過秦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麼?」張華華含沙射影道。

「我喜歡豐滿,越豐滿我覺得越像女人,就像張處長這樣。」普天成壞笑道。

張華華人長得很豐滿,特別是胸,格外大,於川慶曾偷著告訴普天成,政府大院這邊的年輕人暗中稱張華華為政府第一胸,也有人將她稱作美胸皇后。普天成說話時,下意識就掃了一眼張華華的胸。張華華是明顯感覺到了,但她裝作不覺,故意挺了挺胸。正好李敏也在看張華華,這一挺,就讓李敏有幾分尷尬。李敏恰恰相反,是平胸,省委這邊的人暗中送給她一外號,飛機場。聽說李敏為了豐胸,花了不少代價,可惜,先天性的不足,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

鬥了一陣嘴,普天成說:「還是老規矩,大家該怎麼吃,就怎麼吃,該怎麼玩還怎麼玩,別想著為於秘書長省錢。不過有一條,這次工作緊,任務重,大家得把勁鉚足了,得把肚子裡那點墨水全給我困出來。」

「一切行動聽指揮,黨指到哪,我們就幹到哪。」張華華第一個響應。她這次精神格外飽滿,心情也特別的好,原因很簡單,一週前,組織部剛剛找她談完話,她頭上那個副字總算可以摘掉了。副處這個帽子,她戴了四年,戴得她腦細胞都死去不少,升不了官愁死的。當然,這還得感謝普天成,聽於川慶說,有次喝酒當中,普天成給組織部長何平使勁介紹她,把她說成了海東第一才女。「人家對你印象不錯啊,把你誇成了一朵花。」這是於川慶的原話。張華華聽了,心裡無比高興。

「還有,一定要開動腦筋,‘321’只是一個提綱,一個方向,具體怎麼完善,怎麼充實,就要靠大家了。」普天成接著道。

「我們老是搞這些,今天五個一,明天三抓兩落實,後天又是‘421’‘321’,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管用麼?」李敏出其不意地說。

在場的人都讓李敏這句話給說得怔住了,紛紛抬眼看她,酒才剛剛喝,正式的敬酒還沒開始呢,李敏不應該醉,但這話實在有點煞風景。普天成臉上的笑瞬間不見了,代之以灰暗色,於川慶見狀,趕忙打岔:「李處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把情緒帶到了這裡?」

李敏卻一本正經:「對不起,我跟老公沒有吵架,我就是覺得……」

於川慶眉頭一皺:「什麼覺得不覺得,我看你明明就是吵架了,還不承認。」說完這句,又覺自己的話太生硬了,畢竟李敏是省委那邊的,不像張華華,便強裝出一副笑臉,言不由衷地說:「李處你別擔心,哪天我替你修理他,敢惹我們李處,他是不是想成為人民的公敵。」

李敏被於川慶的樣子逗樂了,撲哧笑出了聲。她剛才說的是實話,她總覺省裡這些年務虛務得太多,老是口號式的提要求提規劃,聽上去宏偉壯觀,特激動人,但落實下去的有多少,見成效的又有多少?來雲海山莊前,她認真寫了一份關於政研室工作的思考,也算是對自己進政研室後的一次思想總結吧。李敏對政研室的工作進行了反思,對自己還有普天成等人筆下造出來的文章也進行了反思,她對這種寫在紙上,讀在會上,發表在報上,然後出現在大大小小領導講話稿中的「妙筆生花」「妙筆結果」的工作,有些膩煩了。如果說有人在閉門造車,那政研室的人就在閉門造政績。她知道這些話不該公開說,更不該在這種場合說,但她實在是忍不住。「321」,一聽就又是虛的,又是一場勞民傷財的務虛運動。於川慶打岔的玩笑話提醒了她,不該說的,就是不能說。她搖搖頭,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衝普天成矜持地一笑:「對不起,我亂說話了,我自罰一杯。」

誰也沒想到,剛才還談笑風生和顏悅色的普天成,突然放下筷子,離開了包廂。

包廂裡熱鬧的氣氛一下沒了,誰的臉上都失去了笑,大家不時地抬起目光,掃到李敏臉上。李敏明知道自己犯了忌,心裡也有些後悔,但又不好說什麼,只能強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於川慶笑說:「甭管他,我們繼續吃我們的,來,我敬大家一杯。」於川慶剛端起杯子,張華華站了起來:「你們先吃,我去看看領導。」

李敏的目光一直追著張華華,直到徹底消失。

第二天晚上,吃過飯後,李敏來到普天成房間,將那份材料雙手呈給普天成,帶著懺悔的語氣道:「我知道這樣想是錯誤的,辜負了您的期望,但有些事又逼迫著我去想。我自己也很矛盾,這是我的一份思想彙報,您抽空看看,請秘書長放心,無論我有什麼想法,對這次工作,我還是會盡職盡責地去做好。」

普天成接過材料,不露聲色地看著李敏,好像面對一個陌生人。他的目光刺痛了李敏,李敏想逃,又不敢,只能尷尬地站在那裡。良久,普天成嘆口氣道:「如果你覺得政研室這份工作委屈了你,可以向組織打報告。」

「秘書長,我不是這意思。」李敏臉都白了,雙腿由不得地打戰。

「這份材料你帶去吧,如果真有什麼真知灼見,可以找你們餘主任談。」說完,普天成就低頭寫他的材料去了,李敏默站良久,知道自己的錯誤已不可挽回,傷心地轉過身,離開普天成房間。她原以為,普天成是能夠包容她的,他一直在鼓勵他們,要打破思想禁忌,敢想敢說。沒想?

第二天,李敏就被通知離開材料組,回政研室去了。於川慶說:「是不是過分了,她就講了那麼幾句?」

「你還想讓她講多少?她是政研室的幹部,是材料組的骨幹成員,我們的思想都統一不起來,這材料還怎麼搞?」

於川慶一看他發火,便不敢再替李敏說話,他也想不通,李敏在省委政研室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還能犯如此幼稚的錯誤?有些錯誤出在別人身上,是能原諒的,出在這個組,就永遠也別指望原諒。這是普天成領導的全省最高階別的材料小組,是筆桿子中的筆桿子。按外面人的說法,是智囊集團的頭腦。

過了一會,於川慶問:「總還得補進來一個人吧,政府這邊實在挑不出了,您看?」

普天成想了想道:「把秦懷舟抽回來,他行。」

於川慶一怔,旋即,臉上綻開了笑容:「對了,我怎麼把這個大秀才給忘了。」說完,興沖沖地去通知秦懷舟了。

李敏一走,組裡就剩了張華華一女的。張華華性格恰好跟李敏相反,她是一個從不把心中想法顯在臉上的女人,進政研室的人,沒有思想是假話,有了思想而不被思想束縛住,這才是素質,也是必須。張華華自認為做得很到位。李敏想的那些,他們這一組八個人,不會有誰想不到,包括普天成和於川慶。皇帝的新衣對別人可以說成是笑談,對政研組特別是抽進這組裡的人,就不能當笑談,你不但要看到衣服,還要總結出這些衣服的特點,最好再把它提升到一定高度,推廣到天下。理論不是你的,不是你覺得怎樣,就應該怎樣。而是你要充分領悟到,它應該怎樣,然後想辦法把別人的思想統一到這條路子上。

筆桿子的作用就在於你要告訴大家,只有這樣做才是對的,當需要你不穿衣服時,你就得把衣服扒掉,但你還不能讓人看到裸體,你要用別人的衣服把自己包裹起來。這裡面有很多抽象的東西,把抽象具體化,也是筆桿子的任務之一。

張華華信心十足,幹勁也十足。女人不比男人,男人容易兔死狐悲,女人反其道而行之,普天成炒了李敏魷魚,像是給張華華注射了興奮劑,走路都腳下生風。看著她的樣子,於川慶搖搖頭,這女人,怕是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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