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3節

一眨眼,春節就過去了。春節期間,普天成去了趟北京。這是早就有的計劃,之所以遲遲沒付諸行動,是他覺得時機一直不成熟。春節前夕,嫖幼門事件塵埃落定,徐兆虎領刑六年,杜漢武因為還有不少經濟問題,案子仍然在調查當中,但相信結局不會好到哪裡,他的妻子因為忍受不了這份恥辱,在春節前兩天服毒自殺,幸虧發現得早,最後被救下了,但人卻徹底失去了記憶。失去記憶好,至少,她後半生,會活得乾淨些。海東的幹部因為嫖幼門,形象一落千丈,可以說是聲名狼藉。普天成年前到北京開會,席間有人故意拿嫖幼門說事,連挖苦帶諷刺,說海東別的不出,單出新鮮事,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玩到幼兒園去。聽得普天成臉紅。有訊息說,瀚林書記也捱了批,畢竟,這不是件光彩的事。

但是不管怎樣,風波算是平息了,對手也一個個倒了下去。一直想把普天成打進地獄的王化忠也在這起事件中得到教訓,加上他女婿的事,差點就一病起不來。病好之後,他跟楊馥嘉認真談過一次,言語中滿是失落和追悔。不追悔不可能,這樣的結局普天成早就想到了。普天成算過一筆帳,楊馥嘉至少要在吉東干滿三年,三年後,原來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就再也沒人會翻騰起。

他的心可以踏踏實實落地上了。

後顧之憂是徹底沒了,普天成就又開始盤算未來,他的腳步不會只停留在秘書長這個位子上,不進則退,這句話對官員來說,再是準確不過。

普天成到北京的第一天,先是拜訪了宋瀚林的父親,老首長今年八十二歲了,身板還硬朗。每天堅持打拳,散步,還要下一個小時的棋,怕腦子會遲鈍。秘書給了普天成一個小時的時間,普天成說不夠,老首長也說不夠。結果就談了三個小時。老首長跟普天成講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期間多次提到了普天成的父親。戰友之情是人世間最珍貴的情願之一,儘管普天成的父親活著時,他們之間也少不了吵架,有次為兩大軍區的換防,還差點鬧到軍委去,但是現在,老首長的言語裡全成了懷念。後來他們談到了宋瀚林,也談到了喬若瑄,老首長說:「你們三個,可一定要把自己把握好啊,那些烏七八糟的事,絕不能做。你們的身份不同,對黨要忠誠,對人民,更要忠誠。別人怎麼做我管不了,對你們,我一定要嚴格。否則,見了你爸,我沒法交待。」老首長告訴普天成,他有個想法,想把他們兩個分開:「老在一起不好,瀚林那脾氣我知道,你說的話,他未必聽得進去,他這人太自負,我不大放心,我怕他把你帶壞了,現在帶壞的多啊。」老首長接著就講了一個現實中的例子,是他參加老幹部聯誼會時聽到的,也是老戰友的一位兒子,他自己腐敗,還把手下十多個幹部拉下了水。「太可怕了,這在戰爭年代,是無法想像的,你們這一代人啊……」老首長嘆了一聲,不說了。普天成馬上表態,說自己不會,瀚林也不會。

「你說不會我就相信啊?」老首長這麼問了一聲,然後自言自語道:「不行,我得找機會跟有關部門說說,得把你們分開,不能老在一起。還有,我想把瑄兒調到北京來,讓她陪陪我,老了,寂寞啊——」

一席話說的,普天成的眼淚就下來了,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母親,也想起了煙雨迷濛的很多往事。

往事中有他,有宋瀚林,也有喬若瑄。

告別老首長,普天成開始挨個兒拜門。北京這些關係都是父親留下的,有父親的戰友,同事,也有他的下屬。普天成帶著虔誠的心理,從這家進去,又從那家出來。後來他在北京擺了兩桌,將首長秘書和司機以及他們的夫人請到一起,熱熱鬧鬧聚了一次。這些關係平時看著不怎麼重要,關鍵時候,卻管用得很。那天的氣氛很熱烈,大家圍繞著普天成,說了很多祝願的話。其中有人就談到了海東班子調整的事,一位在組織部工作的首長秘書跟普天成透露,常務副省長周國平年後可能就要動,到西北某省擔任省長。首長秘書湊近普天成的耳朵,很知心地說道:「這可是個機會啊,別讓它白白溜了,給你透個信兒,你們省已經有人在活動了。」

普天成感覺自己心裡響了一聲,這人他清楚,他來北京的第二天,就聽說化嚮明也到了北京。

想想也滑稽,前些日子,他們還緊密地團結在瀚林書記周圍,打了一場漂亮的肅清仗,這才幾天工夫,就又……

這也怪不得誰,當利益相同時,大家便是朋友,是戰友,是同仇敵愾的弟兄。一旦新的利益放在眼前,格局立刻就會發生變化,誰也不會客氣到把機會拱手讓給別人。

普天成在北京一共逗留了一週,該拜的門,都已拜到,該親近的關係,也都進一步做了親近。當然順帶著,也發展了一些新的關係。比如他在友誼賓館結識了一位發改委的女司長,人長得相當漂亮,會五國語言,這都不算,重要的,這女人單身。她有過短暫的一個月的婚史,但因雙方性格不和,很快離了,按她的說法,不願意捆綁到哪個男人身上,她的幸福她做主。這位叫戴小藝的女司長給普天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普天成給她的印象也很是不錯,儘管兩人相差十多歲,但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普天成離開北京時,戴小藝特意到機場送他,還送給他一句想入非非的話:「你就這麼走了,我心不甘啊,想想就像做了一個夢。不過也好,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記住了,我在北京等著你,啥時來,一個電話,小妹我全程奉陪。」

小妹。普天成又多了一個小妹。

北京此行,普天成一共帶了十張卡,都是平時人們送的,原以為綽綽有餘,沒想到一趟北京回來,十張卡全不見了,身上只剩可憐的一千多塊錢。

他嘆了一聲,錢到用時方恨少啊。

過完春節上班的第五天,瀚林書記將普天成叫到辦公室,說:「新的一年開始了,談談你的想法。」

普天成就將春節期間的一些思考說了出來,春節期間儘管在北京,但思考還是少不了的,特別是北京高層的一些觀念或新思潮新作法,啟發了他,他把自己的所想如實彙報給宋瀚林。宋瀚林聽了,頻頻點頭,特別是他提出的集中精力抓經濟建設,一心一意謀發展,抓好三類專案,兩項教育,一個工程的「321」方案,深得宋瀚林欣賞。

三類專案是指,改造老工業專案,全力攻堅在建專案,貯存和培育新建專案。

兩項教育是指,廉政勤政的作風教育,一切為民的思想教育。

一個工程是指切切實實抓好再就業工程。

普天成圍繞著每一項,又講了很多。

「這樣吧天成,」瀚林書記聽完普天成的彙報,興奮地說:「這個方案很好,跟我的思路不謀而合,可惜還不繫統,你馬上帶人到賓館,跟川慶他們一起把這個方案拿出來,越快越好。」

普天成會心地點頭,他知道,自己又要忙一陣子了。

將地點選在政府那邊的雲海山莊,是於川慶的主意。於川慶說,還是到雲海走吧,我在你們那邊老不習慣,再說桃園太鬧了,無法靜心。桃園鬧不假,但說不習慣,普天成還是納悶。「怎麼個不習慣,難道你想一輩子留在這邊?」

「我是想留,就怕留不住。」於川慶知道普天成話裡的意思,周國平人還沒走,但關於他那個位子的猜想,已經傳得五花八門。普遍的意見認為,普天成希望最大。這就又牽扯出一個問題,普天成到了政府這邊,空出的秘書長一職,又該是誰?普天成自己雖然不敢樂觀,但在朋友面前,他也不說虛偽話。再者,他也希望自己提升後,能讓於川慶接他的班。

「留得住留不住你心裡清楚,別到時候自己打了自己嘴巴。」

「這樣的嘴巴我喜歡打。」於川慶也不想隱瞞自己,如果真要往省委那邊去,少不了普天成說話,不如及早把心思露出來,反正他跟普天成之間,向來沒啥秘密。兩人聊了一會,於川慶問:「怎麼樣,差不多了吧?」

「還差十萬八千里。」普天成笑說。

「那就日行千里,追趕上去。」

「我還想坐火箭呢,可惜有人比我快啊。」普天成嘆道。這些天,他總是聽到化嚮明一些傳聞,這些傳聞攪得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於川慶勸解道:「一碟菜如果只留給你一個人吃,那有什麼味道,爭來的才香。你是不出手則已,一齣手準贏,我可等著喝喜酒呢。」

「不說這個了,還是談正事吧。」普天成覺得差不多了,主動岔開話題。於川慶也是點到為止,話說多了,就寡了味。兩人笑呵呵議論半天,最後將這次封閉的地點選在了雲海山莊。

討論由哪些人參加時,兩個人的意見發生了小分歧,普天成想讓餘詩倫也參與進來,畢竟他是政研室主任,拋開他不好。於川慶不同意:「你還嫌不酸啊,他一來,吃飯都沒了胃口,再說這樣的方案,你也不希望寫成詩吧。」於川慶接著給普天成講了一個故事,春節期間,政府這邊的政研室搞了一次團拜,把餘詩倫和省委政研室幾名老幹將也請來了,原想大家一起熱鬧熱鬧,沒想那天餘詩倫詩興大發,政府這邊正好有個調來不久的小媳婦,以前也當過一陣子文學青年,酸中帶點澀,大家都不愛理她。誰知餘詩倫見了,立馬像是找到了知音,兩人又是碰杯又是感嘆,好像都回到了十七、八歲。政府這幫人也壞,一看這一對寶貝走到了一起,起著哄的給他們敬酒,還讓小媳婦當場拜餘詩倫為師。餘詩倫也不客氣,一拍胸脯就收下了這個徒弟。「你猜怎麼著?」於川慶說到這,忽然轉過臉來問普天成。普天成說:你們在一起吃吃喝喝,我哪知道。「於川慶話還沒說,先捂住了肚子:」這個活寶啊,說到後來,他竟然向人家表白起了愛意,你說荒唐不荒唐?

「真有此事?」普天成吃驚不小,他是猜到了餘詩倫要出醜,但沒猜到會出這樣的醜。「那後來呢?」他接著問。

「後來他當場給小媳婦獻詩,說什麼遲到的月亮,把人家給嚇壞了。他哪裡知道,人家的老公就是大詩人,出了好幾本詩集呢,人家是志同道合才走到一起的。」

「這個瘋子!」普天成猛地拍了下桌子,「說他是詩人,他還真成詩人了。」

「你還想讓他來?」於川慶一臉壞笑地問。

「不來了,真不能來,這次還有兩位女同志,別把人家也嚇著。」

「其實啊,他那不叫吟詩,是騷情。那位小媳婦後來就說,原以為省委的領導個個正統,至少不會亂性,哪料想見了有姿色的女人,一樣走不開。」

「這是什麼話!」普天成驀地變了臉,「這管省委領導什麼事,我看你那個女詩人,也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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