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以為它過去了,但是它偏偏就沒過去,你看看網路上那些帖子吧,比前些日子廣懷這事猛十倍,百倍啊。」
「真的?我怎麼一點資訊都聽不到,看來真是落後了。」普天成故作驚乍地說了一句,覺得差不多了,才道:「對了葉部長,這次我們來個反其道而行之,有人想借網路製造混亂,想逼我們進死衚衕,我們就是不進,不理算了,看它還能掀得起啥風浪?」
葉部長苦笑著說:「我的秘書長,風浪都快要把海東掀翻了,你還說不理,我現在是理都來不及。不瞞你說,瀚林書記對此事很惱火,已經責令我們,立即平息風波,以防事態進一步擴大,可網路是洪水猛獸,其勢洶洶,我是想平也平不了啊。」
普天成心裡暗暗笑了一聲,他就在等這句話,他就怕瀚林書記沒反應,網上動靜再大,瀚林書記這邊沒反應,等於是閒的。瀚林書記只要一發火,事情就成功一半。他盯著葉部長那張疲憊的臉,忽然就有點同情。葉部長比他年齡大,這人沒啥心眼,以前是搞理論研究的,後來不知怎麼就踏上了仕途。雖說現在也到了常委位子上,排名還在他前面,但普天成總覺得,他不該走這條路。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的啊,對有些人來說,它是金光大道,對有些人,它卻連羊腸小道都不如。心裡儘管這麼想著,嘴上卻仍然一本正經道:「葉部長,恕我無能為力,連著發生這麼多事,我現在都不知道,這個秘書長還能不能繼續幹下去。」
「哪有那麼悲觀,你正是黃金時節,好好努力吧。」葉部長是完全被普天成糊弄住了,佔用了普天成這麼多時間,他有點不好意思,拍拍普天成的肩:「好了,不打擾你了,如果想出好的主意,麻煩告訴我一聲,我現在真是焦頭爛額。」
葉部長走後,普天成盯著那尊陶望了好長一會,望著望著,突然就笑出了聲。他現在是越來越像演員了啊,啥戲都能演得到位,這麼演下去,說不定就真能演出一個省委書記來。普天成想起一件挺有意思的事,還是女兒普喬小的時候,大約三年級吧,有天他跟妻子喬若瑄看海東新聞,電視裡出來省委書記植樹的畫面,普喬掃了一眼,說,爸爸,那個爺爺演得不像,他不是演員吧?普天成被女兒的話嚇了一跳,隨後就笑著說,那爺爺是省裡的書記,不是演員,記住了啊。普喬眨巴了眼睛,憨憨地說,那他跑到電視裡做什麼?一句話問住了普天成,倒是喬若瑄反應快,她衝女兒道:「電視裡的人不都是演戲,也有真的。」沒想馬上就遭到普喬反駁:「哪是真的,那爺爺明明是在演戲麼,種樹哪有那樣種的。」
演戲,其實大家都在演戲,就看誰演得逼真,演得精彩。這麼想著,他拿上材料,往瀚林書記辦公室去。
瀚林書記正跟向化明談著什麼,看見普天成,兩人收住話頭。
「有事?」瀚林書記問。
「黨風黨性教育第三階段的工作安排出來了,請書記過目。」普天成說。
「放下吧。」瀚林書記說了一句,就又把目光轉向化嚮明。普天成似乎受了冷落,正想告辭,又聽瀚林書記問:「對了天成,最近若瑄情況怎麼樣?」
「整天失神,門也不出,就窩在家裡。」
「這可不好,中央黨校給了我省兩個名額,短期培訓,時間兩個月,你回去跟若瑄商量一下,如果她本人沒意見,就讓她先到黨校學習一陣。」
「謝謝書記。」普天成一看,瀚林書記沒有讓他繼續留下的意思,只好轉身出來。
喬若瑄一聽宋瀚林讓她到中央黨校學習,立馬激動起來。她原以為,自己的政治生涯就此中止了,沒想到,瀚林書記還惦著她。想想也是,怎麼會不惦著呢?這麼想著,喬若瑄變得興奮起來,這天晚上,她再次主動犒勞了普天成一次,奇怪的是,兩人熱烈的中間,她腦子裡一次次冒出瀚林書記的影子,那影子既親切又模糊,後來,後來就成了一幅圖畫,畫中的她奔跑在小巷裡,手裡拿著兩根冰棒,一邊追一邊喊:「瀚林哥哥,瀚林哥哥……」
第二天一早,喬若瑄來到省委組織部,何平部長親自接見了她,兩人談了一個多小時,喬若瑄興沖沖走出來,臉上再也看不見這些天的愁容。喬若瑄本還想到瀚林書記辦公室小坐一會,又一想,還是算了吧,免得再引起別的話題。
一週後,喬若瑄跟省總工會主席黃麗英二人踏上了去北京的征程。
嫖幼門事件並沒讓普天成看到想看的結果,他心裡佈滿失望,儘管胡兵等人還在不遺餘力地運作著,但海東高層這一次卻表現出了極大的剋制,沒學前一次那樣,做出什麼果決行動。瀚林書記始終沒在普天成面前提及這事,更讓普天成心裡不安。就在他考慮要不要在瀚林書記面前再煽一把火時,瀚林書記帶著化嚮明卻去了北京。
普天成本來就陰著的心,更是陰霾橫生了。喬若瑄前腳剛走,瀚林書記後腳便跟去,這不明擺著,是給他普天成難受麼?想想前些天喬若瑄那副溫順樣,普天成忽然覺得,自己受了騙。喬若瑄是裝的,目的就是讓他有負疚感,然後去找瀚林書記為她奔波。
這女人!
整個下午,普天成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什麼事也不想做,做不進去,腦子裡反反覆覆出現的,就兩張面孔。這兩張面孔曾是那麼親切,現在,卻變得猙獰,變得可怕。秘書進來過好幾次,見他痴痴地站在窗前,也不敢打擾,悄無聲息出去了。桌頭上的電話響起,手機也在一次次叫響,普天成懶得接。他還從沒有這樣六神無主過,以前不論怎樣,心裡總是有信心的,也有高昂的鬥志在激勵他。但是這一次,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垮了,再也打不起精神。
我這是怎麼了,怎麼會被他們兩個人攪亂,不應該的啊。普天成想把兩張面孔趕出去,再也不要騷擾他,欺負他,可就是趕不出去。後來,他腦子裡突然冒出另一張面孔,清新,嫵媚,而又含情脈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魅力。他奔過去,拿起桌上的手機,果然就從未接電話裡看到秋燕妮的號碼。
普天成忽然變得興奮,這也是從沒有過的,他馬上回撥過去,電話裡很快傳來秋燕妮細軟的聲音:「秘書長嗎,一直打你電話,就是沒人接。」
普天成氣喘吁吁說:「剛才在開會,不方便接。」
「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哪裡開罪了秘書長呢,嚇得我做啥也沒心情。」
「怎麼會呢,真是開會,一件急事兒,商量完了。」
秋燕妮在那邊長出一口氣,可以想見,她是真的多想了。隨著這聲喘息,普天成的心也安穩下來,沒剛才那麼跳得快了。「找我有事?」他問秋燕妮。秋燕妮說:「也沒啥急事,時間久了,有點想秘書長,想跟秘書長一塊坐坐。」
一個想字,又讓普天成心一陣亂跳,臉也發燒,感覺身體有了變化。他抑制住內心那份愉悅,聲音儘量放到平常的節奏上,說:「好啊,今天晚上正好沒安排,說吧,啥地方?」
秋燕妮想了想道:「還是老地方吧,老地方有意思。」
秋燕妮如此曖昧的口氣,越發讓普天成心轅意馬,他都有點等不到見面那一刻了。放下電話,又意識到這事有些荒唐,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遍遍在心裡問,我這樣做,到底合適不,會不會?
沒有什麼不合適的,他們都做得出來,我又何苦?普天成這樣安慰著自己,從裡面鎖上門,開啟櫃子,幾隻漂亮的時裝袋出現在自己眼前。秋燕妮真是一個心細的女人,上次跟普天成約會,發現了普天成在著裝上的尷尬,便悄悄從香港帶來幾套男裝,藉著給宋瀚林彙報工作的機會,交到了普天成手裡。普天成當時很激動,這麼多年,還沒哪個女人為他專門選過衣服,包括妻子喬若瑄。他穿的,要麼是秘書替他買,要麼,就是公務活動中送的。普天成帶著一份奢侈的心情將衣服藏進了櫃子裡,後來有幾次,他想穿,但都覺穿這樣的衣服太扎眼,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人的身份有時候也是累贅,它讓人做什麼都放不開,必須收斂。普天成有時也羨慕那些沒有身份的人,他們過得多自由多快活,做什麼事都不會考慮影響。他們這些人就不同,事情還沒做,就得在腦子裡著實掂量一番,這事到底做得不,合不合自己的身份?普天成有個高中同學,那傢伙長得一表人才,1米85的個子,大塊頭,頭髮還是自然捲,高中時就迷倒不少女生。長得漂亮的人一般不好好唸書,女生如此,男生也如此。那傢伙高二時就退學了,原因是他把班上最傲的女生整大了肚子,那女生的老爸在地方工作,級別跟普天成的父親差不多。這事當時鬧得很大,有人說那傢伙可能得坐牢,同學們也都替他擔心。可是後來居然風平浪靜,什麼事也沒發生。原來是那女生跟她老爸示威,膽敢跟她男朋友過去,她就死給一家人看。普天成再見到這傢伙時,已是十年後。有次他到省城出差,自己的車壞了,只能打的,誰知正巧就給坐在了同學的車上。當年的同班同學,一個成了市委副書記,一個卻跑起了出租,人生的落差,讓普天成很不自在。那傢伙卻無所謂,興高采烈跟普天成講同學中間的事,普天成原以為,他娶了那位高官的女兒,哪知他呸一聲:「娶她,我腦子又沒進水,幹嘛要娶她,想讓我一輩子做奴隸啊?」後來普天成才得知,那傢伙娶了一位比他小八歲的女人,結婚時老婆還不滿十八歲。
「人嘛,活得就是這痛快勁,痛快勁要是沒了,還活個啥?」
普天成還替人家惋惜呢,再怎麼著,活到開出租這份上,也不是件痛快事。那傢伙反倒轉過來勸普天成:「想開點吧,人生苦短,該樂活抓緊樂活。你可能以為我現在很自卑,那是你的想法,告訴你,十多年前我咋樣,現在還咋樣。掙了錢就找自己順眼的女人,掙不到錢就讓看著我順眼的女人養我,甭以為你是副書記,活人,怕你沒我快活。」
那是普天成這生中聽過的最生動的一趟課,很長時間,同學那張臉都晃在他眼前,特別是他想做什麼而又顧忌到身份不敢做時,那張臉就成了讓他自慚形穢的一面鏡子。
下班後,普天成支開了司機,打車來到香港龍。秋燕妮早早就等在了那裡,看見普天成,眼睛一亮,由衷地說:「從沒見過秘書長這麼精神,太帥了。」普天成臉微微一紅,多少有些不自在。秋燕妮笑說:「人是衣馬是鞍,原來還以為,這話只是衝那些沒地位沒身份的人說的,想不到這話是真理,放誰身上也是真理。秘書長這麼一打扮,的確就不像了。」
「怎麼個不像?」普天成看住秋燕妮,在他眼裡,今天的秋燕妮也格外漂亮,不,不只是漂亮,是別有一番味道。
「還用我說嘛,照照鏡子不就知道了?」秋燕妮笑眯眯的,一雙眼睛傳出一股神來。普天成似乎被那眼神燙著了,慌忙躲開。
兩人坐下後,秋燕妮說:「你今天不像個領導,倒像……」
「像什麼?」普天成一邊欣賞著秋燕妮,一邊問。
「你出來偷情的紳士。」
一句話,兩個人的臉就都紅了。不是那種自然的紅,也不是澀紅,而是太陽映在楓樹上的那種紅。普天成咳嗽一聲,藉以掩蓋自己。秋燕妮卻是落落大方,一張嘴繼續挑逗著普天成。
飯吃得相當愉快。愉快有時候就是一種心境,普天成向來在秋燕妮面前縮手縮腳,保持著正人君子的做派,今天他把這做派全拋開了,真就像跟情人幽會一樣。秋燕妮被他的情緒感染,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活躍起來。她本來就誘惑力十足,再讓普天成這麼一激勵,簡直就成了一團慾望的火,好幾次,普天成都差點把握不住,險些就……
關鍵時刻,瀚林書記的影子又跳出來,這一次,他的臉是冷著的,煞氣騰騰。普天成身上的火瞬間熄滅,心也跟著冷下去。糟糕!他恨恨說了一聲。聲音太高,嚇著了秋燕妮。秋燕妮問:「怎麼了?」普天成恨恨一甩頭,做出一個努力驅趕的動作,可是無濟於事,那個影子已牢牢藏在他心靈的某個深暗處,關鍵時刻便跳出來嚇他。普天成知道,這輩子,他都無法擺脫了。
一個很有可能纏纏綿綿發展下去的故事,就這麼被打斷,真是有點殘忍。兩人分手的時候,普天成清晰地看見,秋燕妮眼裡閃著一種晶瑩,那是從心裡流出的,就像一支正在燦然開放的花被突然折斷,又像一隻發情的羔羊被殘忍地閹割。總之,那東西跟他的無能有關,這一刻,他看到了血。
普天成心情敗壞地走在大街上,海州的夜晚燈光迷離,霓虹閃爍,紅男綠女們將過剩的愛情與慾望渲洩在街上,裝修豪華的夜店像化著濃妝的妓女,正張開血盆大口,把急於發洩的人們吞食下去。普天成像一個溺水者,覺得活不過這個夜晚,他必須不停地奔走,才能讓自己已經迷亂了的靈魂重新回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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