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2節

「說說吧,都有什麼好的主意。」普天成比剛進來時鎮定了些,說話的語氣,也隨和了一點。

馬效林張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原又低下頭沉默去了。

胡兵倒是顯得有主見:「普書記,再也不能讓江玥胡說了,她現在有點瘋狂。」

普天成眼裡閃過一層東西:「你的意思是?」

「這段日子都是她在作怪,如果這張嘴封住了,別人的嘴巴也不好張開。」

「怎麼封,這女人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馬效林突然接話道。胡兵沒理馬效林,按說,在馬效林面前,胡兵是下級,應該注意分寸。可今天,胡兵把這個分寸丟了。

普天成瞟了眼馬效林,目光又對住胡兵:「接著說。」

「江玥以前不是這樣的,據我所知,王化忠他們找過她多次,她都沒跟著起鬨,現在突然跳出來亂咬,背後一定有文章。」

「什麼文章?」馬效林耐不住,又不合時宜插了一句。普天成厲聲斥道:「什麼毛病,不說話沒人會拿你當啞巴!」

馬效林脖子一縮,紅著臉不說話了。胡兵這才又說:「分析來分析去,只有一個可能,監獄長調換得不是時候。」

普天成臉上忽然露出一層笑,欣賞地望著胡兵:「把那瓶酒開啟,我敬兩位一杯。」胡兵受寵若驚,剛才說話時,他還反覆思忖,要不要把心裡的疑惑全講出來,現在看來,講了是對的。胡兵對普天成的膜拜又進了一步。他相信普天成早就想到了這點,他是在借這樁事,考驗他們兩個。

酒開啟了,普天成舉起酒杯,臉上換了平日那種溫和的笑:「效林啊,看問題不要光看表面,一定要找到它的深層原因。二位辛苦了,來,我敬你們一杯。」

馬效林跟胡兵慌忙捧起杯子,戰戰兢兢跟普天成碰杯。普天成望住胡兵的目光有幾分曖昧,在這間看不見陽光的茶室裡,那層曖昧讓馬效林心裡不舒服。馬效林斜睨了胡兵一眼,胡兵剛才的話他還是沒聽懂,江玥撕破臉,跟調換監獄長有什麼關係?

談話到這兒,普天成就沒再繼續下去,三個人將一瓶酒喝完,普天成說:「下午你們就在這吃頓便飯,什麼時候回去,你們自己定,我先走一步。對了,過些日子組織部可能要搞測評,你們準備一下。」

最後這句話,說得兩顆原本亂了的心又怦懷亂跳起來。

普天成沒跟馬效林和胡兵繼續交談,是因為他覺得,話到點明為止,再談就是多餘。他找兩人來,就是想證實一件事:江玥為什麼會變?這個問題曾經困惑了他好些日子,也讓他的計劃逼迫推遲。按說,江玥是不該跟著亂起鬨的,別人能湊熱鬧,她不能。江玥怎麼起來的,怎麼又到了重要領導崗位上,她自己比誰都清楚。別的話普天成不敢說,但如果沒有他,江玥這一生,怕都進入不了權力的核心。財政局長啊,其作用比有些常委還要大。至於她後來的蛻變,普天成只能用惋惜兩個字來形容。當然,如果當時他態度暖和一點,江玥也不至於被判那麼重。人的命運就是這樣,必然中又含著偶然,要怪也只能怪江玥,誰讓她又跟王化忠他們攪一起呢。腳踩兩隻船,看似是一種保險方式,實則是一種最愚蠢的方式,無數事實證明,這種人從來就沒保險過,掉進水裡淹死的機會遠大於那些忠心耿耿踩一隻的。政治在考驗你的智慧的同時,也在考驗你的意志力和洞察力,腳踩兩隻船,說穿了還是意志不夠堅決。千萬別忘了,船跟船之間是有距離的。距離其實就是障礙,就是分歧,就是走得遠和走不遠的差別。現在,江玥跟他也有了距離,普天成並不後悔,當初提拔或重用江玥沒錯,後來讓司法部門追究她責任也沒錯,現在,江玥無中生有捏造事實攻擊他,也沒錯。

朋友跟敵人,往往只有一步之遙。那一步,有些人跨起來艱難,有些人跨起來卻容易,江玥屬於後者。

他必須要搞清楚的,是理由。無風不起浪,無浪同樣不翻船。自己的船翻了,再把別人也拖下水,這就不只是卑鄙了,是狠毒。

江玥不是一個狠毒的女人,這點普天成相信。不狠毒的女人出狠招,必有理由!

普天成分析來分析去,也把原因找在了監獄裡面,他猜想,一定是監獄調整了班子,新領導威脅到了江玥的自由。是啊,江玥為了出來,付出了多大代價?四十多歲再設法跟男人懷孩子,那要多大的勇氣,光有勇氣還不夠,還要有智慧。畢竟四十六歲的女人跟男人苟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況且她還是帶罪之身。這點江玥做到了,她出來了。只要出來,就不想再回去,江玥可以找到一千條一萬條法律追究不到的理由,這點普天成也堅信。如果能安安穩穩在外面自由著,她會反咬麼,不可能!那麼,她反咬的理由,只能是自由受到了威脅。

經胡兵這一說,普天成心裡越發有了底。他在欣賞胡兵的同時,對自己,又多了份自信。不過對馬效林,普天成卻有一點失望。要是胡兵那番話由馬效林說出來,那該多好啊。至少,他普天成沒培養錯人。

培養錯一個人,是要付出代價的,特別是被自己視為心腹的人。這些人如果頭腦過於簡單,在政治上不但難有作為,關鍵時候,還會害你大事。

不管這些了,癥結找到後,就得對症下藥,把問題徹底解決乾淨。

普天成拿起電話,打給公安廳汪副廳長,兩人約了地點,說好晚上九點見面。

擱下電話沒多久,那部平日很少用的手機響了一聲,掏出一看,是副秘書長李源發來簡訊,告知他瀚林書記去了北京。

去了北京?

這太突然了!普天成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瀚林書記這個時候去北京,為了什麼?過了良久,他的思路才漸漸清晰,似乎,沒有下午那麼緊張了。他自我安慰道,他也在滅火。

滅火。放心吧,火不會燒起來!

保姆盧小卉喚他吃飯。「你吃吧,我不餓。」普天成應了一聲,依舊站在那株巴西木前發呆。有了盧小卉的照顧,家裡這些花,一天比一天長得茂盛,普天成卻常常視而不見。盧小卉站在遠處,楞楞地望住他,半天,走過來道:「普叔,我看您心上有事。」普天成像是突然被盧小卉驚醒,呵呵笑了兩聲,邊往餐廳走邊說:「你個孩子家,知道啥叫心上有事?」

盧小卉又愣了一會,不服氣地道:「我知道的,我真的知道。」

「好,好,你知道,可我心裡沒事。」

「心裡沒事您咋不吃飯,是我做的不好?」

「做的好,我還到處誇你飯菜做的好呢。」普天成拿起了筷子。

「真的?」盧小卉眼睛一亮,快步來到普天成跟前,喜笑顏開地說:「普叔您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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