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4節

「錢不頂用,老蘇啊,錢這王八蛋,它只管害人,卻不救人。」

「我要是找個冤大頭,讓他出來承擔責任呢?」

普天成不語了,天下會有這樣的冤大頭?

一週後,調查組忽然說,水泥是從一個叫龍山水泥廠的民營企業手裡買的,這家企業的老闆叫鄒志良,鄒也承認了向蘇潤提供劣質過期水泥的事實。普天成驚得不敢相信,天下真還有這種找上門的冤大頭!調查組很快拿到蘇潤跟鄒志良簽訂的水泥供應合同,還有質檢部門出具的檢驗書。檢驗書表明,那些水泥早已失效,三年前便被有關部門封存在龍山水泥廠的庫房裡。而馬效林同時彙報上來的訊息是,龍山水泥廠早在三年前就破了產,廠長鄒志堅負債累累,加上女兒又患有白血病,被錢逼得焦頭爛額。鄒志堅之前跟蘇潤有過業務上的往來,算是老關係。

普天成心裡清楚了,一個需要錢,一個需要拿錢替自己開脫,這買賣,談起來倒也不太難。

普天成至今尚不知道蘇潤到底給了鄒志堅多少錢,但他堅信,這絕不是小數目。不過對蘇潤來說,這也是一筆劃算的買賣,蘇潤用它,化解了自己的危機,也將自己的刑期由十幾年減少到六年。如果不是有人硬抓住這件事不放,蘇潤甚至可以不去裡面。不過也沒關係,蘇潤在裡面一點不受委屈,外面咋樣,裡面還是咋樣,再有一年多,他就可以出來了,繼續馳騁在商場。

但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咬人呢?

普天成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是超乎常理的,你絕不能用正常思維,去判斷非正常事件,包括那些非正常的人。

什麼變數都有!這是普天成對世事對人生最深刻也最精闢的總結。

莎蔓莉女子健身中心在子水國際會展中心旁邊,一幢五層小洋樓,裝修十分典雅,有一種雍容華貴的味道。普天成進去時,兩位半老徐娘正笑哈哈地走出來,邊走邊說些跟減肥有關的話題。其中一個說,我最近又瘦了一斤。另一個驚訝地說,你怎麼總是能瘦,我半年了還沒瘦下一斤。普天成掃了兩女人一眼,發現說瘦了的其實比那位沒瘦的還要胖,也累贅,就想,謊言是充滿整個世界的。看著兩個女人嘻嘻哈哈地出去,普天成定了定神,往三樓去。

叫秦鳳嬌的坐在三樓總經理室裡,正跟一位女客戶交流著什麼,看見普天成,她愕了一下,半天,醒過神似地站起身,面色潮紅地說:「普……您怎麼來了?」

普天成定定地望住秦風嬌,在他的印象裡,那個叫化玉嬌的女人總是那麼風風火火,一副發誓幹大事的樣子,既或是偶爾閒下來,也要在平靜的生活中折騰出點什麼。眼前的秦鳳嬌,卻有股超然隱於世外遁於世外的味道,特別是那一雙眼睛,清澈中透著混沌,混沌中又透著覺醒,以前那自大自狂的眼神全然不見。還有那張臉,豪妝褪盡,只顯樸華,素面朝天,不加任何修飾。

見普天成楞站在門口,秦鳳嬌急了,這可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一位客人,她衝女客戶笑笑:「實在不好意思,我這來了貴客。」然後快步走過來:「書記快請,真不知道您要來。」

普天成抱以微笑:「環境不錯嘛,看來你的事業是蒸蒸日上了。」

「哪敢談什麼事業,權當消磨時間。書記快請坐。」秦鳳嬌顯得有些張惶,剛要喚秘書前來沏茶,又一想不妥,自己拿了茶杯,一時又記不起茶葉放在哪,最後還是喚了秘書。

秘書是一位漂亮可人的小姑娘,也就十七八歲,長得白裡透紅,紅裡透白,身材還蠻高挑,渾身散發著青春氣息,跟秦鳳嬌的成熟大器形成鮮明對比。這種女孩很養眼,也容易讓人生出人生苦短的感慨。小姑娘沏了茶,捧來水果,看了一眼普天成,退出去了。秦鳳嬌比剛才稍稍鎮靜了一些,不過臉上,還是掩不住的喜悅和緊張。

「書記是到這邊開會?」

「不,是專程來看望一位朋友。」普天成呷了一口茶,道。

秦鳳嬌哦了一聲,她並不清楚普天成說的朋友就是她,她也不敢抱這份奢想。普天成面前,她是罪人,這點認識她還是有。吉東大廈那場災難,最後雖說沒殃及到她,但也只能算是她們姐妹倆僥倖逃身,想想過去的日子,兩人不只是驚出一身汗,嚇得魂都沒了。其實那些所謂的把柄或證據,她們是不敢拿出來的,頂多是嚇嚇人,放她們一條生路。後來她們得到的訊息是,有人想讓她們姐妹倆永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是普天成暗中周旋,寬恕了她們。坦率講,她跟姐姐秦鳳月就是吃青春飯的,父母給了她們一副好身材,一張漂亮臉蛋,不用真是可惜。於是大著膽,就去闖世界。姐姐秦鳳月之前跟過一個男人,有經商經驗,兩人合計著,就註冊了一個公司。一開始挺艱難,長達兩個月找不到一單生意,房租都交不了。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們認識了宋瀚林的秘書,進而認識了宋瀚林。這都是奇蹟,如果換到今天,她們是不敢想的。宋瀚林是多顯赫的人啊,怎麼就讓她們給認識了?撞大運,真是撞大運。

在所有吃青春飯的女孩中,她跟姐姐是成功的,太成功了,她們輕而易舉就捕獲了大魚,然後是一條接一條的小魚。在那張權力精心編織的網裡,她們發現了太多的秘密,最大的秘密,就是一切冠冕堂皇的東西其實都充斥著交易。權錢交易,權色交易,權權交易,總之,交易才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真理。

她們有過成功,那些成功都是用身體換來的,頻頻不斷的交易中,她們發現,女人索取這個世界的方法太簡單了。但是她們沒想到,她們會栽在一個土老闆手裡。

那個土老闆是宋瀚林的秘書介紹的,也就是說,那些最終銷到吉東大廈的過期水泥,是宋瀚林的秘書提供的。他拿大頭,她們只拿小頭。

這個世界上,真正敢冒死玩火者,並不是那些手握重權的人,而是他們身邊的人。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秦鳳嬌收回亂麻一樣的思緒,專注地望住普天成。這張臉對她來說,太過熟悉,然而又是那麼陌生。宋瀚林秘書提供的那些關係中,獨獨跟她們姐妹倆保持了乾淨關係的,就一個普天成。因此,他贏得了她們姐妹倆的敬重。

人和人之間,是講緣分的。秦鳳嬌覺得,她們跟普天成之間,真是有一種緣分。儘管後來她們受到了普天成的警告,普天成讓她們遠離吉東,遠離海州,永遠不要在海東的地面上出現。但這些,都不能沖淡普天成在她們姐妹倆心中的記憶。

某種程度上,是普天成喚醒了她們,也拯救了她們。

人在經過大迷大痛後,是有一些大悟的,心靈自然也有大淨。

許是嫌這種地方太過噪雜,也或許秦鳳嬌不想在這裡談事,兩人寒喧幾句,秦鳳嬌說:「書記難得來子水一趟,我請書記到外面坐坐?」

普天成也不拒絕:「客隨主便吧,外面就外面。」。

「子水有家茶樓不錯,我請書記喝茶去。」秦鳳嬌笑吟吟望住普天成,神色比剛才鬆弛了不少。

普天成笑著點頭。兩人離開公司,到了一個叫雲水澗的茶坊。秦鳳嬌並不知道普天成現在任什麼職,吉東大廈風波平息後,她跟姐姐離開了吉東,沒敢到海州去。姐姐秦鳳月跟著一個大她二十歲的男人去了山東,說再也不回來了。秦鳳嬌找不到領她的那一個人,只能獨守在子水。她用吉東賺來的錢買了這幢小樓,重新裝修一番,開了這家健身中心,目的不是為了賺錢,只是想給自己的下半生找個寄託。普天成離開吉東,她知道,是在買下這幢這小樓後不久。但普天成到海州具體任什麼職,這些年又有哪些升遷,她一概不知。

吉東風波後,秦鳳嬌還明白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不屬於你的東西,千萬別要,包括人們熱衷打聽的訊息。她現在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修瑜伽功。

「書記這趟來,有什麼指示?」這種話是在過去的歲月裡學會的,是學著官場中人的口氣說的,秦鳳嬌現在想改變,但面對少言少語的普天成,她真不知道該怎麼改變。(來點詩意或傷感的詞多好)

大約是換了環境,普天成不那麼深沉了,衝秦鳳嬌笑笑。這一笑有太多意味,既有對往事的不堪回首,又有對現實的無奈感嘆。「好幾年了,突然想起該來看看你。」他說。

秦鳳嬌也抱以矜持的笑,這笑相對簡單,沒普天成那麼多意味,只是在化解著她的尷尬。「能讓書記惦著,是我的福分。」秦鳳嬌說。

「這些年,過的還好吧?」普天成的聲音裡有股滄桑。

「還行,比過去簡單多也快樂多了。」秦鳳嬌倒顯得樂觀自信。

「那就好。」普天成喝口茶,他一路是準備了很多話的,但看到秦鳳嬌目前的樣子,就知道那些話是多餘。包括此行,也是多餘。一個把自己從複雜中拯救出來甘於簡單地活下去的女人,是不會再被別人當作武器的。

兩個人坐了有一個小時,秦鳳嬌自始至終沒提過去的事,普天成也沒提,過去好像在他們之間不存在。兩人就瑜伽談了一陣,然後就說起子水的天氣。普天成倒是想問問她姐姐的,但秦鳳嬌好像連她姐姐也不願提起,普天成只好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一小時後,普天成覺得該告辭了,茶未淡,但他心裡的很多恐懼和不安已淡了,甚至完全消失在這間茶坊裡。他覺得來這麼一趟也好,至少,從今天起,再也不會為那個叫化玉嬌的女人心生不安。

他起身,衝秦鳳嬌伸過手去:「謝謝你請我喝茶。」

秦鳳嬌戀戀不捨地伸出手,兩隻手相握的一瞬,秦鳳嬌突然問:「他……還好嗎?」

普天成明白秦鳳嬌在問誰,但他裝糊塗,事實上他也只能裝糊塗。他爽朗地笑了笑:「好,大家都好。」然後就疾步離開茶坊。

身後徒留下心懷期待的秦鳳嬌,黯然發著一種空茫的呆。

雨還在下,子水的街頭,充斥著雨水的味道。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