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3節

「把自己的孩子掐死,指著別人家的孩子養老,結果別人的樹上永遠結不出自己的果,花也沒幾朵。」

「你偏激。」

「偏激的不是我,恰恰是你們。國有傳統老企業是有問題,但一味地關門拍賣,把好政策好地段都讓給外資,等於是自己刨自己的鍋頭。」

普天成一聽他又上綱上線,將簡單的問題複雜化,政治化,趕忙轉移了話題,說:「上次跟你說的事怎麼考慮了,我可一直等你訊息呢。」

「什麼事?」

「婚姻大事啊,人家鄧雅蘭差啥了,人長得漂亮不說,事業也比你幹得紅火。你兩個到一起,真是珠聯璧合呢。」

鄭斌源模稜兩可笑了笑,道:「退水溝的遊戲還是你們玩吧,我鄭斌源不感興趣。」

一聽退水溝三個字,普天成臉驀地一紅,他知道這話跟秋燕妮有關。秋燕妮到海東後,是有一些緋聞的,緋聞的主角鄭斌源當然清楚,只是不好講出來罷了。最近秋燕妮頻頻向普天成示愛,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鄭斌源耳朵裡,鄭斌源挖苦普天成是退水溝,滅火器,是真正為領導分憂解難的。見普天成失神,鄭斌源以老朋友的口吻道:「女人是是非,聽我一句勸,離她們遠點。」過了一會,他又說:「你是一個有遠大抱負的人,不像我,為女人影響了你的前程,不值。」

普天成原想是要勸鄭斌源的,鄧雅蘭最近找過他,一方面是為自己的企業,她看中了一塊地,想拿下來,那兒建服裝廠真是再好不過。另一方面,也有想見一見鄭斌源的意思。哪知讓鄭斌源一句話,就把嘴堵住了。

從鄭斌源家出來,普天成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秋燕妮頻頻向他發出暗示,難道真有退水溝這麼一說?

後來他自信地搖了搖頭,不可能!

那天在勝利賓館,秋燕妮是特意為普天成留下的,於川慶也看出了這點,於是二次回到淮海廳,於川慶便示意鞏副主任和曹副秘書長,動點真的。鞏副主任和曹副秘書長是何等聰明之人,一看於川慶給他們使眼色,就知道今天這場酒,秋燕妮是目標了,於是便輪番敬,說些恭維而又十分中聽的話。秋燕妮一開始並不知是計,還以為兩位領導是誠心誠意敬她,也就老老實實地喝了。哪知這一喝,就把自己喝進了一個圈套。省委和省府這些副秘書長副主任們,平日在酒桌上是沒機會施展的,大領導在,他們只能畢恭畢敬,頂多也就是在領導不想喝或實在喝不下去的時候,拿自己的肚子為領導解解圍,撐撐面子。有人說秘書長的肚子一半是領導的,酒量全是給領導代酒代出來的,這話不假。至於副秘書長,他們不只是肚子,只要一坐在酒桌上,整個人都就成了領導的,他們幾乎是一嘴不吃,張羅著讓別人吃,但酒卻不能少,不只要給領導代,還要給客人代,好像他們生下就是為別人活的。這種啞酒喝起來非常痛苦,壓抑、鬱悶,還得陪著笑,而且絕不能喝醉,如果失態了的話,這個官,也就當到頭了。所以,副秘書長們都拿這種酒叫壯烈酒、考驗酒。誰要是沒這個能耐,這個位子是坐不久的。但一旦領導離開,他們成了主人,場面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馬上從幕後活躍到臺前,掄起胳膊甩起手,不管你是何方神仙,都讓你在酒上顯原形。

秋燕妮很快便招架不住,她以為省裡的官員都跟普天成一樣,溫文爾雅,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哪料想,鞏副主任他們一放開,便都成了老虎。「秘書長,幫幫我吧。」她美目流連,可憐兮兮望住普天成。普天成動了憐憫之心,接過酒杯,替秋燕妮喝了。

這下,普天成也成了靶子,兩位副職不敢把他怎麼樣,於川慶敢。於川慶私底下也聽說過一些秋燕妮對普天成暗中生情之類的話,但一直不信,認為普天成在男女之事上是一個十分把得住的人。這天看見秋燕妮眼裡汪了水,那水分明是汪給普天成的,便有意想讓普天成顯回形。於川慶說:「秘書長英雄救美,我們三個可得小心了。老鞏老曹,你們要是今天能讓秘書長多喝幾杯,往後我們的工作,就輕鬆多了。」鞏曹二位早就等著於川慶下令,再說他們也一直想跟普天成放開喝一次,只有酒桌上放開了,以後彙報起工作來,才能放得開。

氣氛越來越熱烈,普天成也不敢裝得太正統,這種場合,你要是裝得太統,是會傷了人氣的,人氣這東西平日看著不怎麼重要,關鍵時候,它能頂大用。鞏、曹這些人絕非等閒之輩,能到省長書記眼皮底下的人,個個都是千里眼順風耳,在下面各市,也都有自己的力量,普天成向來是堅持能團結則積極團結,實在團結不了,也絕不開罪。人家既然熱情地敬你酒,就證明,他是想跟你進一步密切的,那好,普天成索性就放開,跟他們密切起來。

這一密切,普天成就多了,頭有些暈,看人的目光也有幾分恍惚,尤其看秋燕妮的目光,更是飄飄渺渺,虛幻得不成。忽兒覺得她柔情似水,萬般風情集於一雙黑亮的眸子裡。忽兒又覺得她蒼蒼茫茫,像極遠處的山水,浩渺無邊。於川慶見喝得差不多了,不敢再繼續,如果真讓普天成出了醜,他是交待不了的。於是便提議散場。鞏副主任殷勤地想送普天成回家,於川慶恨了他一眼,道:「你們送秋董回賓館,我送秘書長。」

秋燕妮十分地不捨,這個夜晚對她來說是多麼的具有意義啊,她跟普天成坐得這樣近,嗅到了他身上的氣息,那氣息令她陶醉。她承認,自己是喜歡他的,很喜歡,這是她到海東後,惟一打內心深處喜歡的一個男人。可是他拒絕著她,從不給她機會。今天不一樣,他替她代酒,暗暗地保護著她。目光相對時,他眼裡也流露出一種風情,那風情秋燕妮能讀懂,真的能讀懂。

她希望時間慢些,讓這樣美好的時光多在她身邊駐留一會。她累啊,不但身累,心更累,她多麼希望,能在他肩上靠一會,哪怕一秒鐘,她也知足。

但是於川慶說要走了,可惡的於川慶,他怎麼就不懂女人的心呢?秋燕妮站起身,意猶未盡地說:「謝謝兩位秘書長,謝謝領導,今天晚上喝多了,不到之處,多多諒解,改天燕妮設宴,請各位領導再喝一次。」鞏副主任說好,曹副秘書長也喝多了,居然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說:「能跟秋董一起喝酒,當然求之不得。」

於川慶在外面咳嗽了一聲,並叫來那個叫餘晴的女孩子,讓她扶著秋燕妮,往大廳外面去。剛一齣大廳,就看見秋燕妮的助理和司機奔過來,他們也沒想到,一向對酒很敏感的秋燕妮,這天會喝成這個樣。

那天晚上,大約一點鐘的時候,普天成收到一條簡訊。當時他已睡了,保姆盧小卉給他喝了酸梅湯,又衝了一杯橘子粉,有了這兩樣東西,他的酒便去了一半,躺在床上,沒怎麼折騰便睡著了。手機的蜂鳴聲驚醒他,普天成開啟手機一看,是秋燕妮發來的,一首北宋詞人賀鑄的《西江月》:

攜手看花深徑,扶肩待月斜廊。臨分少佇已倀倀,此段不堪回想。欲寄書如天遠,難銷夜似年長。小窗風雨碎人腸,更在孤舟枕上。

普天成反覆吟了幾遍,心裡泛上層層漣漪,有那麼一刻,他都要回給秋燕妮一首詞了,又恨恨地掐滅想法,堅決地將簡訊刪了。

憑多年在風月場上的經驗,普天成斷定,秋燕妮動的是真情。她為什麼要對他動情呢?普天成一直想不明白,這真是一個謎,謎啊——

普天成長長地嘆口氣,腦子裡忽地閃出瀚林書記那張臉來,緊忙就將秋燕妮那充滿憂鬱充滿期盼的哀哀眼神趕走了。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