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成又把思緒回到舉報信上,前前後後細想了幾遍,還是覺得沒必要擔心,天不會塌下來,他給自己寬心。
很多事你要是不經歷,的確是挺駭人的,經歷上幾次,也就覺得它不是個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凡事都有辦法解決。瀚林書記還未表態前,普天成不想把自己搞亂。其實有些時候不是別人把你搞倒了,是你自己把自己搞倒了,普天成還不至於犯如此低階的錯誤。
第二天一早,普天成照樣第一個來到瀚林書記辦公室,瀚林書記有個特點,每天七點準時進辦公室,不管前一天晚上有沒有應酬,喝沒喝酒,他都能精神飽滿地坐在辦公室。這點讓省委不少人佩服。
每天早上到書記辦公室,是秘書長的功課,他要問清楚兩位書記的活動安排,根據書記的安排再調整他這一天的工作程式。瀚林書記正在批轉檔案,看見普天成,停下手裡的筆,笑道:「天成啊,昨天忘了跟你說件事。」普天成緊忙幾步,站在了瀚林書記桌前,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瀚林書記接著說:「國家發改委要在全國精選一批企業,在資金和技術上給予重點扶持,這是針對當前經濟形勢採取的一項積極策略,這個機會對我們很重要,你馬上著手,會同有關部門對企業做一次摸底,挑那麼三五個,報上去,具體怎麼爭取我們再議,先把名單儘快確定下來。」
普天成習慣地一邊拿筆記著一邊說:「這的確是個好機會,企業問題真是讓人頭痛。」
「對了,這事先不要張揚,發改委檔案還沒下,是昨晚跟我電話裡透露的。你們的工作也要隱蔽一點,不要還沒開展就弄得滿城風雨。現在這幫企業家,鼻子尖著呢。」
普天成抱以微笑,這樣的提醒是必要的,既然檔案還沒下,就證明一切都還在醞釀中,醞釀中的事如果嚷出去,麻煩會比平常情況大得多。「書記放心,我會謹慎的。」普天成說著合上了筆記本。他這個筆記本等於是件寶貝,裡面各樣的內容都有,既有瀚林書記的指示也有馬超然副書記對某些工作的具體要求,省委高層的秘密,都在這個小小的本子裡。
瀚林書記對著他笑了一下,道:「天成啊,最近工作加把勁,我怎麼覺得挺吃力的。」普天成不明白瀚林書記是指哪方面,沒敢接話,仍舊保持著微笑,等瀚林書記訓示。普天成心裡是很想知道瀚林書記對昨天那封信的看法的,儘管王化忠他們沒告出新的內容,但不表示瀚林書記沒新的想法。有時候想法比內容更重要。可是瀚林書記像是把昨天那封信忘了,直到工作談完,也沒提一個字。普天成有種解脫,但也有新的不安。往馬超然辦公室去時,他提醒自己,切不可掉以輕心,王化忠這個炸彈一日不排除,他的心就一日不能徹底輕鬆。
馬超然副書記這天有個剪綵活動,是上午十一點。他讓普天成到時提醒他一下,別錯過了時間。去年招商引資引來的香港大華集團在海州投資七個億,建自己的分廠,經過一年多的運作,專案終於要破土動工了。普天成說我記下了,馬書記還有什麼事嗎?馬超然說:「沒事了,天成你也忙去吧,我看你們最近挺忙的。」普天成笑了笑:「我們忙是應該的,為領導服務嘛。」想了想又說:「馬書記,昨天那個材料你看完沒,川慶那邊等著呢。」馬超然像是才記起來,哎唷了一聲:「看,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看了,沒什麼意見,再說也是常委會上定了的,讓他們發吧。」說著將材料遞給普天成。普天成接過材料,說了聲馬書記您忙,十點四十我上來。馬超然沒反應過來,訝疑地瞅著普天成,普天成笑笑:「剪綵的事。」馬超然一拍腦門:「看我這腦子,剛說完就給忘了。」
回到辦公室,普天成就想給於川慶回電話,又多了個心眼,拿起檔案細看起來,結果發現,馬超然哪兒也沒動,就把他加上的兩個字「大省」給刪了。
普天成拿著檔案,怔怔地站了好長一會,最後把曹小安叫來,說:「你把這檔案送到政府那邊去。」
馬超然刪掉那兩個字,絕不是他不同意把海東建成大省,而是他認出那兩個字是普天成加的,這點,普天成心裡有數。關於建設大省強省的目標,是瀚林書記在年初經濟工作會上提出的目標,但常委中有人認為,建設強省可以提,每個省都在這麼提,建設大省,恐怕不妥。普天成為此徵求過瀚林書記的意見,宋瀚林說:「大省也沒錯,我省人口排全國第二,土地面積也佔第三,但就是經濟上不去,排名僅在前十五。我們提出建設大省、強省,就是想激勵起全省人民的鬥志,把海東的各項事業抓上去。」後來普天成嘗試著,在省委這邊的檔案中有意多提了幾次大省和強省,但每一次只要有「大省」兩個字,馬超然總會不言不喘刪去,也不做解釋。普天成就知道,在關於「大省」的提法上,瀚林書記跟馬超然並沒達成一致。好在,自那次以後,瀚林書記也沒再提過「大省」這個目標。
普天成收回心思,開始處理檔案,秘書長這個工作,一半時間是在檔案堆裡度過的,省裡各部委上報到省委的檔案還有要報到中央部委的檔案,第一個讀者總是普天成,有時候分管的副秘書長也會把把關,但僅僅是把關而已,檔案最終定型,還得普天成說了算。好在,普天成習慣了這份工作。普天成以前看見檔案就頭大,特別是在吉東工作的那幾年,他在全省率開新風,下決心要壓縮檔案,整頓文山會海,一度時期,還取得了成效,被當時的書記吳玉浩表揚過。但隨後他就發現,壓縮檔案就等於壓縮自己的政績。因為所有的工作都是以檔案的形式來陳述的,上級檢查工作,也是以材料和檔案為準。你幹得再好,沒有過硬的文字材料,你的功勞就會少掉一半。還有,上級佈置的各項工作,最終你落實沒有,落實到啥程度,不是以實績為標準的,而是材料。有些工作你沒幹好,甚至就沒幹,但有過硬的材料,上級照樣可以肯定你。有了這些認識後,普天成不那麼反感材料了,也不再提文山會海四個字。他發現,這四個字越強調,湧來的檔案或會議就越多。他在省政府的兩年,材料水平提高不少,對檔案把關,能做到滴水不漏的程度。就連研究室那幫筆桿子,也不得不佩服他。普天成嘴上說,自己這方面是學生,需要跟筆桿子們不斷學習。心裡其實嘲笑,什麼學習,天下文章一大套,就看你會套不會套。事實也是如此,好的材料,關鍵有兩條要把握住,一是吃透上面的精神,不論省也好,市也好,自己出臺的東西很有限,大多都是根據上面的精神出臺一些檔案或規定,只有把上面的精神領會透,你才能寫出好的材料來。另一點,就是準確把握主要領導的意圖。表面看,材料或檔案是發給下面的,是讓下面的人學習或貫徹的,其實不然,對寫材料者來說,你面對的始終是一個人,就是讓你著手弄材料的那個人。就他個人而言,過去是省長宋瀚林,現在是書記宋瀚林。省委出去的每一份材料,甚至省裡出去的每一份材料,特別是報到中央部委的,要體現的,不是全省人民的意志,而是書記宋瀚林的意志。如果你把這個弄錯了,你的妙筆再能生花,也生不出一朵有用的花來。省委政研室原來的主任老瞿,號稱海東第一筆,吳玉浩書記在海東時,所有的講話還有向北京方面的彙報材料,都出自他的手,為此他在省裡很狂,原秘書長郭順安都要讓他三分。一般在酒桌上,只有下屬給上司代酒的理,絕沒有反過來之說,可是隻要老瞿跟郭順安在同一酒桌上,一準是郭順安給老瞿代,為此還鬧了不少笑話。吳玉浩調到北京後,宋瀚林非常器重老瞿,把他繼續留在政研室,誰知老瞿連著弄了幾個大材料,都沒能過關,最後一次,還把宋瀚林惹怒了。為啥,老瞿恃才自傲,不求進步,還抱著原來老一套,對省委新一屆班子的思想,作風還有工作思路關注不夠,寫出來的東西仍然停留在原來的水平上。不是說原來的水平不夠,關鍵是原來的思想都是吳玉浩的,現在必須換成宋瀚林的,老瞿這方面既固執又愚頑,結果,宋瀚林上任兩個月,就把老瞿海東第一筆的使命結束了。老瞿提前退休,他夢寐以求的海東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兼《海東日報》總編輯的夢,也只能到此為止。
普天成這方面就比老瞿開化得多,也成熟得多,他弄出的東西,字字都是點在瀚林書記心窩窩上的,而且渾然天成,不露任何痕跡。到目前為止,如果說有什麼不足,怕就是被馬超然刪去的「大省」兩個字。
這塊心病暫時先留著,普天成不打算解決,他想過段時間,再認真跟瀚林書記探討一次。馬超然刪得對不對,他說了不算,馬超然說了也不算,得讓瀚林書記說。
瀚林書記現在不說,不是說心裡沒想法,很大的可能,是他覺得時機還不太成熟。因為馬超然是上屆班子中惟一留下來的專職副書記,中央下決心對省級班子減負,原來的五名副書記現在精減成了一名,副秘書長也一樣,能在這樣的大幅調整中保住自己的位子,馬超然有他自己的能量。目前他跟瀚林書記還在磨合期,很多矛盾都在水下,不會浮出來,但普天成相信,不久的將來,潛伏在水下的東西,都出浮出水面,而且會有一個好的解決辦法。
一晃十點二十就到了,普天成收起手裡的材料,往十樓去。按說這種事,讓秘書小曹去幹就行了,但普天成堅持一個原則,自己能幹的工作,絕不讓秘書代勞,特別是每天例行公事到兩位書記辦公室瞭解工作安排,還有重大活動時的提醒,他都親自去。
這是一個態度問題,一個人如果連正確的工作態度都沒有,那你絕不會在工作上有啥建樹。
普天成來到十樓,遠遠看見超然書記的門開著,裡面傳出笑聲。猶豫一會,還是坦然走了進去。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除了超然書記,還有副秘書長墨彬,正在神采飛揚地跟超然書記說著什麼。墨彬身旁,是姿色過人氣質絕佳的香港大華集團海東辦事處主任秋燕妮,她目前是大華海東公司副董事長兼總經理,也就是今天奠基活動的主人。
普天成先衝秋燕妮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衝超然書記說:「時間到了。」
馬超然起身,望也沒望普天成一眼,衝秋燕妮和墨彬說:「我們走吧。」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