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路在何方

交通局長 蒲力民 第2頁,共2頁

這時候,一隻雄鷹在他們頭頂上盤旋。它那褐色的翅膀,幾乎擦著了山巔上飄動的朵朵白雲。忽而一個俯衝,箭似的直插谷底,可能它發現了獵物,不一會兒又展翅高飛,劃過長空……

冀俊傑看著雄鷹說道:「鷹有時候比雞飛得低,但雞卻永遠飛不到鷹的高度。」

黨森林知道老領導是在鼓勵他,他看著雄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冀俊傑接著說:「當官一陣子,做人一輩子;政聲人去後,民意閒談中。等你退休了,還有人願意接近你,說你好話,你就成功了。」

「是的,我們要向您學習。」

「仕途上我不是很成功,但做人我問心無愧。不求當大官,只求做大事,這是我們共產黨人的追求。」

「什麼事情算大事呢?」黨森林問道。

「為老百姓乾的事情再小都是大事。」

黨森林瞭解老領導的人品和性格:親民求實,善於思考,敢於創新,不怕挫折。其實,這幾句話是省上一位領導在冀俊傑受挫折後給予他的評價。

那年,冀俊傑還是益陽區主管農業的副區長時,就深入農村搞調研,在全省最早推出了一個「包產到戶,責任到人」的典型村。在中央政策還沒有明確肯定「聯產承包責任制」是農業發展的基本政策時,他推出這樣的典型是有風險的。果然,在一次全省農村工作會上,他帶來的經驗材料剛一發下去,就被省上一位領導點名批評,說他搞的是分田單幹,是瓦解集體經濟,是要把幾十年形成的集體經濟變成了空殼,是「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可他卻說:「聯產連心,砸斷骨頭連著筋。這樣做是為了明確責任,提高生產力水平。集體經濟已經是空殼了,何談瓦解?」他的觀點在大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會後他就被停職了。

市委書記找他談話,說省上領導讓他寫份檢查交上去,視其態度再安排工作。他用了三天三夜時間,把深入農村瞭解到的情況,寫了兩萬多字的調查報告,用大量的事實、資料、圖表,說明了在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好處。這個「檢查」交上去不久,中共中央釋出了一個檔案,提出「在那些邊遠山區和貧困落後地區,可以包產到戶,也可以包乾到戶」,正式確認了「包產到戶」與「包乾到戶」的合法地位。這一年年底,全國實行「雙包制」的生產隊已佔百分之十四點九,半年後快速上升至百分之八十六點七。「雙包」已經成為一股強大的潮流在全國鋪開。省上那位領導馬上轉變了態度,立即在全省轉發了冀俊傑寫的調查報告,要求在全省推廣,並且在報告中附上了幾句話:「冀俊傑同志親民求實,善於思考,敢於創新,不怕挫折,所寫報告材料詳實,實事求是,值得推廣學習。」當年,這個調查報告還被省委評為領導幹部調研報告一等獎……

冀俊傑今天沒有給黨森林講述自己當年受挫折的事情,只是接著告訴他說:「人這一生會遇到許多挫折,但只要堅持真理,堅持唯物主義實事求是的觀點,就永遠沒有邁不過去的坎。永遠都不要忘了陳雲同志那句話:不唯書,不唯上,只唯實。現在工作清閒了,正好休息調整一下,多讀讀書,充實一下自己。」

老領導的話宛若春風,使黨森林心裡敞亮了許多,他一直把冀俊傑的官德、人品當做一面鏡子,當遇到困惑、遇到阻力時,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這位老領導。

在高新開發區籌備處,黨森林和其他四名抽調人員在一個大辦公室裡集體辦公。籌備處工作並不多,分管副市長召集有關部門開了個動員會,講了成立開發區的重要意義,要求市級有關部門儘快拿出開發區建設規劃,然後宣佈完開發區籌備處工作人員名單就走了。羅星縣常務副縣長何濤兼任副組長,主要精力還是在縣上,每週一來籌備處佈置一下工作。而所謂的工作,不過是調查研究和編制規劃之類。辦公室的幾名同志,早上來辦公室報個到,喝喝茶,翻翻報紙,打幾個電話都陸續溜走了,唯有黨森林像個值班的,準時來,準時去,他有了大量的可支配時間,不到一個月,就完成了《混凝土路面施工技術實踐》一書的初稿。為了嚴謹、慎重起見,他還請來了省內有關專家對書稿進行了評審把關,並根據專家們的意見,對書稿進行了修改。

兩個月後,省交通廳廳長梁智來到了秦州市,他徑直來到市委書記趙澤安的辦公室。

這時候,市紀委書記鄭秉義剛剛給趙澤安彙報完有關反映黨森林問題的調查情況,看到梁廳長來了,他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

趙澤安給梁智倒了一杯茶說:「什麼風把您這大廳長給吹來了?也不提前通報一下,我好去高速路口接您啊!」

「客氣啥呀?你是官,我是吏,我是來給你彙報工作的。」寒暄一番後,梁智告訴趙澤安:「交通部有關領導和專家看了黨森林編寫的《混凝土路面施工技術實踐》一書,覺得它彌補了全國混凝土路面施工技術上的缺陷,特別是在全國普遍重視修建農村公路的時候,工程質量存在很大的問題,很有必要全面推廣他的混凝土施工方面的技術。看來這個人才我們發現晚了。」

趙澤安說:「廳長想調黨森林到廳裡工作嗎?」

梁智說:「晚了,晚了,部長親自打電話,要調黨森林同志到部裡工作,這幾天部裡就要來人考察了,我提前來給你打個招呼。」

趙澤安表情凝重,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說:「的確是個人才,可是……」

梁智接過話茬說:「怎麼?有問題嗎?」

趙澤安心情是複雜的。黨森林的確是個人才,到交通局工作就是他親自建議的,而且上任後工作很有魄力,成績非常顯著。但就是風言風語不斷,市級班子成員的認知度也不夠統一。剛剛紀委書記鄭秉義來彙報黨森林的問題時還是模稜兩可,所反映的幾個問題,結論都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這次梁智提出交通部要調黨森林,趙澤安心裡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但說心裡話,他是捨不得這個人才的。

趙澤安看著梁智疑惑的眼神說:「沒有什麼大問題,就是有一些反映,沒有最後落實。」

「不就是網上那些事情嗎?」梁智輕描淡寫地說。

「前段時間準備讓他進市級班子,結果因為要查反映的問題被耽誤了,不過……今後還是有機會進班子的。」

「沒進班子,不等於沒有能力。是金子在哪裡都會發光!」梁智廳長的語氣明顯加重了。

「地方上現在就缺黨森林這樣的人才,我們會抓緊落實問題的,如果沒有問題我們會重用的。」

梁智聽出趙澤安不捨人才的意思,說:「部裡面要人,我們就支援吧!上面有了熟人,去北京喝茶也方便嘛!」

「是的,是的,喝茶!喝茶!」趙澤安邊說邊給梁智的茶杯裡添上了水。

交通部考察組到秦州市的當天晚上,黨森林做了一個奇怪但又異常清晰的夢:

一隻雄鷹在山的高處盤旋著,盤旋著。只見它一會兒俯衝下去,一會兒又飛翔上來,最終落在了一塊粗糙的岩石上面。這時,可怕的一幕發生了:鷹用頭抵著岩石,在石壁上一下一下地磨擦。不一會兒風化的尖嘴被一截一截地磨掉,直到完全掉落。此刻的鷹,已經無法吞嚥食物,它不吃不喝,憑藉體內不多的能量來支撐自己的生命,在痛苦的煎熬中,靜靜等待著……慢慢地,新的鷹嘴長出來了,它用長出來的新嘴把爪子上老化的腳趾一根根拔掉,鮮血一滴滴灑落……慢慢地,新的腳趾又長出來了,然後它又用新長出來的腳趾把身上又黑又重的羽毛一根根地拔掉……

當新的羽毛長出來後,鷹完成了涅槃重生,沖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