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雙規

交通局長 蒲力民 第1頁,共2頁

秦直道旅遊開發的幾個專案,只有道路建設專案完成了設計招標。市裡決定立即開工,為後面的其他工程做好交通保障工作。

開工儀式在帽兒山下舉行,距離帽兒山隧道口不遠。那天市上領導和交通局領導以及施工隊伍近百人參加了開工儀式。儀式開始前,市長田福傑提出要看看隧道施工的情況,黨森林看了看錶說:「時間還早,看完隧道再舉行開工儀式來得及,難得市長來一趟,歡迎指導工作。」

十幾分鍾後,市長一行來到了隧道施工現場。隧道已經掘進到了二百多米,黨森林陪同田市長戴上安全帽,在工地施工人員的引領下向隧道深處走去。此刻,幾名記者扛著攝像機,拿著照相機,也要跟著步入隧道,但幾名施工人員卻把記者攔住了。

黨森林邊走邊給市長介紹建設情況,市長抬頭挺胸,目不斜視,步履矯健地向前走著。後面跟著一群人,他們第一次見到這麼高個子、這麼高職位的官,一個個仰著脖子,一雙雙眼睛聚焦在市長戴著安全帽的後腦勺上,大家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看著。

田市長知道,此刻,新聞記者們都跟著他,攝像機的鏡頭也對著他,他覺得應該說幾句話了。說什麼呢?他打起了腹稿:一般應該講三點,一是科學組織施工,在強調速度的同時不能忽視工程質量;二是注意施工安全,安全為天嘛;三是搞好廉政建設,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不能忽視廉政建設,出現腐敗問題。好!就講這三點,講完後必定有掌聲。這三點他思考了不到一分鐘。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就像一臺高速運轉的電腦,裝著無窮無盡的資訊,需要時可以信手拈來,他每天要到多少個單位檢查、指導工作啊!現在是工地,下午可能就是醫院,或者是學校,或者是武警部隊……行業跨度之大,講話內容之龐雜,沒有一個好的腦子怎麼行?這腦子閃現出來的靈感,將成為指導部門工作的「重要指示」,將推動這個部門的整體工作。今天講的這三點,明天將會出現在秦州市電視臺和《秦州日報》上。想到這裡,他停下了腳步,清了清嗓子,慢慢轉過身來。突然,他發現身後跟了一群腳穿雨靴、滿身泥巴、滿臉汗水、目光好奇的民工,竟然一個記者也沒有。

他扭身問黨森林:「怎麼回事?電視臺的到哪裡去了?」

黨森林說:「這個施工隊是福建來的,具有專業隧道施工經驗,就是忌諱太多。」

「什麼忌諱?亂彈琴!」田市長不悅地說道。

黨森林解釋說:「他們看見記者中有女士,認為不吉利,而且閃光燈在隧道里閃光也不安全,咱們就入鄉隨俗吧!」

田市長明顯生氣了,總共走了不到一百米,卸下安全帽,遞給黨森林說:「好了,不看了,什麼入鄉隨俗?這裡是我們的鄉,他們要隨我們的俗。今後招標一定要找我們瞭解的隊伍,有迷信思想的隊伍,怎麼能按科學發展觀辦事呢?」黨森林笑了笑,低頭不語。

出了隧道,田市長問黨森林:「秦直道旅遊專案選的隊伍怎麼樣?如果還是這種迷信思想嚴重的隊伍,一定要清退。」黨森林知道市長在招標問題上對交通局有意見,所謂迷信思想只是個出氣的由頭,於是他心平氣靜地說:「好的,一旦發現有迷信思想苗頭,立刻清退!」

秦直道旅遊道路建設開工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禮儀人員安排有關領導和嘉賓按照指定位置就位。

這時候一輛豐田麵包車駛入了開工儀式現場,車門一開,下來兩個人。他們徑直走到田市長面前,小聲嘀咕了幾句話,接下來就走到交通局副局長靳高明面前,掏出一張紙,遞給了他。

靳高明看完,臉色煞白。「該來的終歸會來。」這句話就像咒語一樣又在他耳邊響起。他看了看田市長,又看了看黨森林。田市長朝麵包車努了努嘴,意思是說:跟他們去吧!黨森林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認識下車的這兩個人,他們是市紀檢委的一名常委和一名工作人員,他猜到可能出事了,只好招了招手,意思是說:一路走好。靳高明戴著嘉賓的小紅花和佩條,一步三回頭地向麵包車走去。

開工儀式由主管交通的副市長主持,本來議程安排由靳高明介紹工程概況,黨森林給施工隊伍提出建設要求,田市長宣佈開工令。靳高明被帶走了,工程概況和施工要求就由黨森林一個人照本宣科了。儀式進行得很順利,大家都不知道在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鞭炮照樣放,各種機械照樣轟鳴,彩旗迎風獵獵,施工隊伍熱情高漲,一副大幹快上的氣氛瀰漫在人們周圍。

兩個小時候後,靳高明被面包車拉到了遠離市區的市委黨校舊址。這裡以前叫秦州六十二號信箱,是一個軍工企業,後來遷到了外地,辦公樓和廠房就留給了地方,市委就把黨校建在了這裡。再後來市裡面辦起了職工技術學院,建院時也把黨校納入其中,黨校也就跟著遷到了市區。當時流行一段順口溜:中央黨校風風光光,省級黨校穩穩當當,市級黨校窩窩囊囊,縣級黨校哭爹喊娘。在這種情況下,市委黨校能夠搬遷到市區,足以說明市委對黨校的重視。

麵包車停下後,靳高明被帶下了車。他伸了伸腰,看到這裡已經雜草叢生,荒蕪了很久,只有辦公樓前面才顯現出剛被人打掃過的痕跡。他對這裡非常熟悉,那年,他被提拔成副縣級領導的時候,就是在這裡參加學習班、接受培訓的。那次學習班好像是一個月時間,學習的內容好像是「講學習、講政治、講正氣」,他們住在辦公樓一樓的一個房間裡……

「想什麼呢?走吧!」紀委一個幹部打斷了他的思路,把他帶到了辦公樓一樓的一個房間裡。進了房間,他愣住了,這間房子正好就是他當年學習時住過的房間,因為在房門裡面的門框上,有他親手用毛筆寫上去的「騰飛,從這裡開始!」幾個大字,那時他年輕氣盛,躊躇滿志,雄心勃勃,覺得前途一片光明。紀委同志指了指房間裡的木板床說:「從今天開始,你就被‘雙規’了,住在這裡,隨時等候詢問。」

靳高明知道「雙規」的含義:即責令雙規物件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就涉及的問題接受問詢。靳高明知道自己成了掉進深淵的蛤蟆,但強打精神說:「我隨時聽候詢問,就是能不能給家裡打個招呼?我母親還住在醫院,時間長了,她會擔心的。」

「我們會通知家屬的,你不用操這些心,好好考慮你的問題吧!」

靳高明看著孤零零的木板床,上面有一床單薄的被褥。當年在這裡學習時,四個人住一間屋子,下午沒事了,不是下棋就是打撲克,那個熱鬧勁兒,現在想起來都甚為溫馨。然而,此刻,叫他一個人在這裡考慮問題,接受調查,他心生寒意,一籌莫展。

當天晚上,紀委就開始了對他的調查、詢問。

詢問就是在他的房間裡進行的。詢問開始時,有人搬進來兩張桌子,讓他坐在桌子對面的一把椅子上。詢問他的是市紀委的一名姓高的常委和一名女幹事。高常委是從部隊轉業不久的團職幹部,和靳高明不熟悉。

看著兩個陌生的面孔,靳高明在想:他們能問什麼問題呢?於德利都告訴了些什麼?怎麼回答對自己有利呢?如果一言不發,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呢?他鼓了鼓勇氣,伸直了腰板,眼睛看著高常委,等待著詢問的開始。

高常委喝了一口茶,笑了笑說:「不要緊張,放鬆一點,先說說你的基本情況。」靳高明意識到自己的神態有點不太自然,他苦笑了一下,把自己的簡歷熟練地敘述了一遍,接著一問一答的詢問開始了。

高常委:「你知道為什麼要對你進行‘雙規’嗎?」

靳高明:「不知道。我正在參加開工典禮,就把我叫到這裡‘雙規’了,我也覺得奇怪。」

高常委:「你好好想一想,作為黨員領導幹部,你做過什麼違反黨紀政紀的事情嗎?」

靳高明:「我一直是單位的副職,手裡沒有什麼權力,也沒人求我辦什麼大事,能違反什麼黨紀國法啊?」

高常委翻了翻桌子上的卷宗,看了看靳高明,突然問道:「你認識於德利嗎?」

這麼快就切入主題了。靳高明心想:於德利告他無非就是男女關係和送錢的事情,他和上官小姐的事情最多就是個作風問題,錢的事情可以理解成借錢,誰還沒有個困難?想到這裡他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下。

靳高明:「認識。」

高常委:「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的?誰介紹你認識的?」

靳高明想:認識的時間很重要,不能說是秦直道旅遊路招標開始時認識的,一定要錯開這個時間段。

靳高明:「具體時間記不清楚了,誰介紹的也記不清楚了,秦州市就這麼大,有名氣的企業家一般人都認識。」

高常委:「上官芸你認識嗎?」

靳高明想:上官芸就應該是上官小姐吧?他奇怪自己和上官小姐認識這麼長時間了,竟然沒有問過她的名字。

靳高明:「你們是問上官小姐吧?認識,是於德利介紹認識的。」

高常委:「你們認識後有過什麼來往?」

靳高明:「認識後就成了朋友,經常來往。怎麼,有問題嗎?」

高常委:「於德利給你送過什麼東西沒有?」

靳高明發現高常委對他和上官小姐之間發生關係並不感興趣,上官小姐肯定做了證人,看來要說實話了。

靳高明:「我借過於德利的錢。」

高常委:「什麼時候借的?借了多少?借錢幹什麼?」

靳高明:「借了六十萬,母親突發腦溢血住院,急需要錢,我就借了,還打了借條。」

高常委:「好了,今天就到這裡,晚上好好想一想,明天繼續調查。」

紀檢委的人走了,靳高明長長舒了一口氣。晚飯是送到房間裡來的,兩個饅頭,一碗稀飯,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他感覺到餓了,不到十分鐘,桌上的盤子就底朝天了。他給送飯的同志提出想出去走走,送飯的同志說,可以出去,但只能在辦公樓前面的院子轉轉,不能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