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聽見後,睜開眼睛,看了看圍在身旁的醫生和專案部的同志,沒等鹽水吊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不好意思地離開了庵房。
傍晚,滿身泥濘的王軍瀚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家中,匆匆吃了晚飯,換掉沾滿泥巴的衣服,衝了個熱水澡,一頭栽倒在床上,鼾聲隨即而起。
「叮鈴鈴……」突然枕邊的手機響了,王軍瀚迷迷糊糊地抓起電話:「喂,哪位?」
手機裡傳來專案處一位女同志的聲音:「不好了,村裡一個拆遷戶的婦女喝農藥了,現在正在市中心醫院搶救。」
「啊?!我馬上就到。」王軍瀚睡意全無了,他立刻穿上衣服匆匆離開了家。
到醫院後,專案處的同志告訴他,這個婦女長期待在將要拆遷的用來看守果園的庵房中,死活不走,今天傍晚宣稱自己喝了農藥,被幾個村民送進了醫院。王軍瀚叮嚀醫生一定要全力搶救,並守候在病房,目睹醫生給婦女洗腸洗胃,一直忙碌到後半夜。
事實證明,他們不過是虛驚一場。婦女也許是在撒謊,也許農藥是假的,所謂的農藥根本沒有傷及她的身體。當王軍瀚要離開病房時,這位婦女攔住他,看了看周圍沒有人,悄聲說:「我看你是個好人,為我忙活了半夜,說實話,阻擋你們修路不是我們的意願,是有人指使的。」
「什麼人指使的?快說。」
「我不敢說,說了我這個寡婦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王軍瀚這才知道這位婦女是個寡婦。寡婦自然有寡婦的難處,他理解她的苦衷,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拆遷不順利,直接影響著大橋的建設進度,這是壓在黨森林心上的一塊石頭。這天,他把鍾秦州和王軍瀚叫到辦公室,商議和分析了拆遷的情況。大家認為:阻礙工程進度絕不是一般的群眾行為,一定是有人在幕後組織策劃。但是誰在幕後呢?為了解開這個謎團,黨森林想出了一個無奈的辦法。
這天傍晚,他領著鍾秦州、王軍瀚和幾名工程技術人員,扛著測量儀器,來到了牛嘴村的村口。黨森林隨便指了指村邊的一片蘋果園說:「就從這裡開始測量,一直測到大橋連線的地方,能繞多遠就繞多遠。」
技術員們煞有介事地開始測量了,他們邊測量邊打樁,一直走了三公里多路,終於到了大橋連線處。測量中途,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黑暗中時隱時現……
第二天早晨,奇蹟出現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在交通局技術人員測量過的蘋果園裡,海市蜃樓般地出現了十幾棟樓房,有兩層的,有三層的,有的還在繼續往上加蓋,都是用幹磚壘起來的,樓板也是臨時性架上去的。單薄的牆體在空曠的野外搖搖晃晃,彷彿隨時要被大風颳倒。在沒有莊稼的地裡插滿了各種樹苗,用手輕輕一拔就出來了,其實只是一根根樹枝而已。
這規模,這速度,沒有一定的嚴密而有效的組織,是不能夠做到的。
黨森林心裡有數了,他和王軍瀚一起來到了牛嘴村。他們徑直找到了村委會主任牛金漢家。
這是一個有四層小樓的院子,門樓很高,和周圍建築相比有鶴立雞群的感覺。敲開門,一個四十多歲、面黃肌瘦的女人迎了出來。王軍瀚問道:「這是牛主任家嗎?」
女人說:「是的。人不在家裡,找他有事嗎?」
王軍瀚說:「他什麼時候回來啊?」
女人沒好氣地回答說:「好幾個月都不閃面了。昨天晚上回來了一下,屁股沒暖熱就又走了,現在也不知道鑽到哪個婊子的被窩裡去了。」說完「咣噹」一聲,把門關上了。
黨森林和王軍瀚在村裡走訪了幾戶群眾,特別是走訪了幾名老農戶和去年卸任的老村委會主任後,對牛金漢的情況有了大致的瞭解。
牛金漢身高一米八二,虎背熊腰,人高馬大,喜歡武刀弄棒。初中畢業後一直在村裡閒逛蕩,那年徵兵,他因為有偷竊行為被派出所審查過,政審時被刷了下來。後來他就在村裡糾結了幾個遊手好閒的哥們兒,專門幹偷雞摸狗的行當。他喜歡穿警察的舊警服,最早是上白下藍的那種,後來變成了橄欖綠的,現在又成了藏青色。由於牛嘴村距離縣城比較近,又是從秦州市區到縣城的必經之地,羅星縣的大部分工程建設所用材料都要從他們村經過。這樣,牛金漢就和他的幾個哥們兒私下裡組建了一個建材供應公司,在村口自家的責任田裡圈起了圍牆,專門堵截外來的運輸車輛,實行強買強賣。所有經過這裡的水泥、沙子、鋼材、磚瓦等,都會被他們截獲,低價買進,高價賣出。如果誰不願意賤賣給他們,他們也要強行卸下來一部分,頂作過路費。時間不長,他們就賺了很多錢。後來有人舉報,有關部門也進行了調查,他們有所收斂,但對那些零星而勢單力薄的外地過往車輛,還是照訛不誤。
去年村上換屆選舉時,牛金漢組織他的哥們兒帶著現金和菸酒、洗衣粉等日用品挨家挨戶走動。除了給他們的親戚、朋友打招呼外,他們給每戶村民都送去了禮物,給那些看不上日用品、日子過得比較富裕的人家直接送去了現金。
選舉那天,牛金漢把他的十幾個哥們兒分佈在會場的人群中和會場的各個角落,密切注意選舉動向。在選舉大會上,牛金漢宣讀了競選報告,這份報告是他花五千元叫人代寫的。報告有理有據,慷慨陳詞,把牛嘴村的前景描繪得一片燦爛,無限美好,很有煽動性。
最終,多數村民在牛金漢哥們兒的監督、威脅下,糊里糊塗地投了贊成票,牛金漢以高票當選了村主任。
擔任村主任的一年多時間裡,他的最大政績就是在國家徵地拆遷時,強行進行阻撓,表面上是給群眾爭取利益,實際上是在為自己和幾個哥們兒撈取好處。當然群眾的生活也因之而有了一定的改善,他們都認為這是村長有本事,帶領他們爭取來的。這次修橋徵地時,王軍瀚他們找過牛金漢,他口頭答應得很好,但施工進地時他卻躲得遠遠的。阻攔施工的大多都是老頭老太太們,偶爾看見幾個年輕人,就是他的幾個哥們兒。他們拿著手機,隨時向牛金漢彙報著現場的情況。
情況瞭解清楚了,黨森林決定親自找到牛金漢。
但牛金漢能在哪裡呢?這時王軍瀚想到了喝農藥的寡婦。那次送她回家時,王軍瀚去過她家,於是他很快就找到了寡婦家。到大門口後,只見大門半開著,寡婦一個人在院子裡洗衣服,見王軍瀚來了,忙招呼進屋。
寡婦名叫徐風娥,長得還算漂亮,除了膚色較黑一點外,胸大,腰細,腿長,兩隻長長的辮子耷拉在屁股上,從背影看,絕對是一個美人坯子。她丈夫幾年前在煤礦上患了矽肺病,後來治病花了很多錢,但還是沒有留住性命。她拉扯著兩個上小學的一兒一女,日子過得異常艱難。那時候牛金漢還沒有當村主任,三天兩頭往寡婦家裡跑,時不時地送一些米麵油和零花錢,每次送錢都是幾十塊,多不過一二百。時間長了,寡婦也就有了依賴性,牛金漢如果長時間不來,她還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覺。牛金漢不會做虧本生意,他知道長時間的付出該有回報了,於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溜進了寡婦家,順理成章地遂了心願。
後來,牛金漢強買強賣賺了大把的錢,再加上當了村主任,寡婦這個半老徐娘也就「退居二線」了,但她還是受制於牛金漢,為了阻撓交通局施工,那次寡婦喝農藥的鬧劇就是牛金漢一手導演的。
那天,牛金漢給寡婦送來一瓶農藥,告訴她:「這農藥是兌了水的,喝了有農藥味但毒不死人。」她猶豫著說:「萬一出了事怎麼辦?」「不會的,你在果園的庵房裡喝,馬上就會有人救來你。」牛金漢說完就走了。
黃昏時分,寡婦看了看錶,按牛金漢說的時間一口氣把農藥喝完了,喝下去後,她感覺到頭暈眼花,半天也沒有一個人來救她,便搖搖晃晃撲倒在門口,有氣無力地呼喊著「救命啊!救命啊!」
其實,牛金漢事先安排了幾個救寡婦的哥們兒,但這幾個人因為喝多了酒,把救寡婦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幸好一個過路的村民聽見了呼救聲,才喊來人把她及時送到了醫院……
今天,王軍瀚來到她家,打聽牛金漢的去向,徐寡婦開始還有一點兒猶豫,但想起牛金漢讓她喝了農藥卻不及時來救她,而且從醫院裡回來後,也不來看望她,心裡越想越來氣,就把牛金漢怎麼樣讓她喝農藥的事情告訴了王軍瀚,並且把牛金漢經常落腳的地方也告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