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選

交通局長 蒲力民 第1頁,共1頁

市委常委會議一直開到下午六點半還沒有結束,大家在交通局局長人選問題上發生了分歧。

開會前幾天的一個晚上,市委書記趙澤安召集了一個碰頭會,參加人員有市長、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組織部長,主要研究幹部問題,這次擬提交常委會研究的幹部有二十九名。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市委每次調整、提拔的幹部不能超三十名,聽說這是省委幾年前就作出的規定。

在討論交通局長人選時,組織部長周明理提了兩個人選,一個是羅星縣的常務副縣長何濤,一個是交通局副局長靳高明。市長田福傑同意交通局副局長靳高明接任局長。市委副書記孫楠提名市委一名副秘書長。市委書記趙澤安看了看紀委書記鄭秉義說:「交通局長既要選勤政能幹的人,更要選廉潔奉公的人。現在交通建設任務非常重,資金量也很大,選好人就能幹好事,在這個人選上,我們還是要慎重一些。」紀委書記鄭秉義明白市委書記的意思,他看了看組織部長說:「會後我們將盡快把今天提名的人選瞭解一下。」

其實市委書記趙澤安心中還有一個人選,會前,他本應和幾位領導交換一下意見,可他又覺得,這樣做會影響大家拓展人才的思路。

市委書記趙澤安心中的人選叫黨森林,現任市地震局局長。

市交通局局長到齡後,局長人選一直是大家關心和議論的熱點。有想法的人很多,這些人裡面有縣區領導,有部門領導。一些人找關係、跑門路,甚至找到了省上領導,從秦州市調到省上的廳局領導,幾乎都有自己推薦的人選。碰頭會上大家所提到的人選,也都託人找過他。但奇怪的是,地震局局長黨森林沒有一個人說情,他本人也沒有找過市上任何領導,所以提名時也沒有人想到他。趙澤安明白,選交通局長是事關秦州市交通發展的大事。近幾年中央和省上把基礎設施建設,特別是交通建設列入重點民生工程,將有大量資金投入,能否抓住機遇,是一個地區能否較快發展的關鍵,也是考量領導執政能力的關鍵。他知道交通局長如果再拖下去,勢必影響交通工作,也會讓幹部們的人心混亂。

黨森林的情況他是比較熟悉的,今年四十八歲的黨森林畢業於長安建築科技大學,學的是工業與民用建築專業,在本市益陽區當過副鄉長、鄉長以及區交通局局長。汶川地震那年,被調到市地震局擔任副局長。上任後,他寫過多篇關於預防地震的論文,其中一篇論文題目叫《地震雲與地震的關係》,發表在《觀察與思考》雜誌上,引起國內外學術界的高度關注,後來老局長退休,他接替了局長。

給趙澤安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在一次水災搶修現場與黨森林的相遇。那年秦州市發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災,市區道路成了一片汪洋,市上領導分頭到縣區查災,當時趙澤安還是秦州市主管工業的副市長,他和政府一名副秘書長負責到益陽區檢查。當他們行至通往礦區的315國道時,司機突然停下了車。他們下車後愣住了,前面有兩百多米的道路被大水徹底沖垮了,路基、路面無影無蹤,只見洶湧的洪水在殘缺不全的道路旁咆哮著,沖刷著所剩無幾的路基,眼前的路基還在一大塊一大塊地垮塌,交通中斷了。區交通局已經在停車處設立了安全標誌,豎起了隔離護欄。

這條路是該區通往礦區唯一的一條主幹線,那裡有三個國營煤礦,兩萬多礦工和家屬;還有兩個鄉鎮,四萬多群眾。煤炭的運輸,群眾的生活,都依靠這條道路,這無疑是一條生命線。雨雖然停了,但天空烏雲翻滾,狂風呼嘯,預示著隨時會有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對面山坡上幾戶人家看見有車輛停下,知道來了領導,用手指著奔流的大水,呼喊著,好像說他們的什麼東西被水沖走了。

公路對面的斷裂處,幾十名身穿雨衣雨靴的工人在淤泥中作業,現場的挖掘機、裝載機一刻不停地清塌方、填路基,忙碌而有序地搶修。趙澤安和隨行人員沿著隨時有碎石滑落的山坡,小心翼翼地來到了施工現場。他問一名工人,誰是這裡的負責人。這名工人指了指正往水中推石籠的瘦高個兒,說:「那是我們區交通局黨局長。」說完雙手攏成個喇叭狀,高聲喊道:「黨局長,有人找你,好像還是個當官的。」黨森林回頭一看,立馬認出了趙副市長,他即刻停下手裡的活,來到趙副市長面前。

趙副市長以前見過黨森林,在他的印象中,這是一個文質彬彬、愛思考、不大愛說話的小夥子。今天一見面,簡直判若兩人:安全帽下黝黑的臉龐上沾滿了泥巴,雨靴裡面已經灌滿了泥水,走起路來「噗呲噗呲」地響。他問黨森林:「搶修難度大不大?還有什麼困難?」

黨森林說:「有難度,開始方法不當,填方中的沙石倒下去多少,就被水沖走多少;現在用鐵絲做成石籠,把石塊裝進去,水就衝不走了。如果不下雨的話,估計趕天黑可以修通這段路。」

趙副市長又問:「為什麼偏偏這段路被水沖毀了呢?」

黨森林說:「我們以往修路常常只注意寬、平、直,而忽略了洪澇等自然災害的特點,在山區洪水暴發時,溝溝岔岔的水會迅速集中,水量大,衝力猛,沿河道修路就一定要考慮這些因素,該直就直該彎就彎,當然還有工程質量等問題……」

趙副市長聽完,連連點頭說:「好,尊重自然規律。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夠及時修好這段生命線,告訴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這次見面,黨森林給趙澤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黨森林擔任地震局副局長不久,趙澤安就當上了市委書記。那年,省委選派西部幹部到東部地區掛職鍛鍊,市裡決定叫黨森林去。能夠選派掛職學習的幹部一般是兩類人:一類是準備近期提拔,但又缺乏多個崗位鍛鍊,或者眼下還沒有合適位子的幹部;另一類是單位工作比較清閒,離開不會影響正常工作的部門領導。黨森林屬於第二類情況。他在地震局平時就沒有多少事情,如果幾年內沒有發生地震,人們就會把這個單位遺忘。就像社會治安好了,老百姓安居樂業了,人們就會忘了警察,甚至嫌警察管得太嚴、太寬;「非典」肆虐時,醫生都成了「最可愛的人」,白衣天使們咋看咋可愛,「非典」過後,有人就罵醫生是收紅包的白眼狼。地震局也一樣,汶川地震時,黨森林常常參加市裡的重要會議,許多領導都會來找他諮詢防震方面的知識。那時候地震局還有一些防震經費,人來人往煞是熱鬧了一段時間,後來就沒人理睬了。常常的情景是,在辦公室坐著,好幾天不見一個敲門的。有一天,他聽見有人敲門,急匆匆迎了上去,開啟門卻不認識,敲門者愣住了,連連擺手:「嗷,對不起,敲錯門了!」

在這樣的清水衙門待得時間長了,有個掛職學習的機會,黨森林是求之不得的。

他掛職學習的地方是蘇南市東嶺區,擔任東嶺區副區長。由於是掛職,區裡沒有給他具體工作。區裡其他領導按照分工,各行其是,每個人都忙得像高速旋轉的陀螺。他在這裡知道了什麼叫「五加二白加黑夜總會(夜裡總開會)」,什麼叫「空談誤國實幹興邦」。他主動找到區長,要求協助分管工業的副區長工作,區長同意後,他抓住機會,跑遍了全區的所有工業企業。

掛職的一年時間裡,他很少回家,平均一週寫一篇調查報告,一年下來,他寫的調查報告竟然整理出了一本書,書名叫《他山之石》,重點介紹了國有企業股份制改造和法人治理結構的建立。這本書出來後,黨森林送給了蘇南的領導和朋友,自然也包括他僅見過幾面的蘇南市市長。他本來是想徵求大家的意見,沒想到,市長認真看了這本書,並且在一次領導幹部大會上表揚了黨森林。趙澤安去蘇南市考察並看望掛職幹部時,蘇南市市長拿出《他山之石》說:「你們的幹部素質高啊!能不能把黨森林同志支援給我們,提高一下我們的觀念。」這雖然是一句玩笑話,卻使黨森林在趙澤安心中的分量加重了許多。

碰頭會結束後,趙澤安留下市長和組織部長,說了自己對黨森林的印象,並提議讓黨森林也作為人選之一。這個提議完全出乎市長和組織部長的預料。趙澤安看出了他們在猶豫,就說:「先提出來吧,上常委會時,叫大家討論。」

常委會上其他幹部人選都順利地通過了。在交通局局長人選上,大家紛紛發表意見,除了碰頭會上提出來的人選外,政法委書記提出了綜治辦主任,宣傳部長提出了文物旅遊局局長……趙澤安叫紀委書記把提名幹部的廉政情況彙報一下。鄭秉義清了清嗓子說:「今天提名的幾個幹部,總體沒有發現大的問題,不過……」他停頓了一下,大家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鄭秉義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除了地震局局長沒有反映信以外,其他人選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情況反映,有些是署名的,有些是匿名的,必要的時候可以查一下。」

紀委書記幾句話,使會議氣氛熱鬧了起來,大家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市委常委、統戰部長對旁邊的市委副書記小聲說:「地震局局長有什麼可反映的,我現在就沒有人告狀了,都是清水衙門嘛。」政法委書記說:「幹工作就會得罪人,得罪人就會被人告,有反映不一定不能用。」紀委書記大聲說:「我認為交通局長首先應該廉潔奉公,同時要既懂業務,又懂管理。」市長說:「交通局副局長靳高明接任局長有利於工作的連續性。」

坐在趙澤安旁邊、年齡較大的軍分割槽政委看了看牆上的鐘表,指標已經指向了六點半,他附在趙澤安耳朵旁小聲說了幾句話。趙澤安也抬頭看了看錶,再等大家發表了一會兒意見後說:「看來大家在交通局長人選上意見有分歧,那就對提出來的人選進行表決吧!」顯然,這個意見是軍分割槽政委提出來的。大家點頭表示同意。

組織部長馬上安排工作人員列印選票。幾分鐘後,選票製作好了;再幾分鐘後,發放選票,填寫選票,彙總選票,這一切都高效率地完成了。「投票結果是……」組織部長看了看大家,提高嗓門接著說:「共發出選票九張,收回選票九張,投票有效。黨森林五票,靳高明兩票,其他人都是一票,宣讀完畢。」

趙澤安臉上沒有一絲變化,似乎更加嚴肅了一些,這個結果是他預料之中的。他只是沒有想到,一個部門的領導,一個小小的交通局長,怎麼能夠引起這麼多人的覬覦和關注?越是這樣,這個人選就顯得更為重要,就應該更加慎重,對這個部門也要更加關注。

趙澤安說:「根據多數人的意見,黨森林擬擔任交通局黨工委書記、局長,會後組織部和紀檢委在例行有關任職程式前,要和這次新任命的所有幹部分別談一次話,敲敲警鐘,吹吹冷風,讓我們的幹部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