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夢

交通局長 蒲力民 第2頁,共2頁

魏凡海知道市裡的規定:正處級領導五十八歲就要退居二線,自己已經五十九歲了,之所以延長了任職時間,是因為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接替人選。組織部長的談話雖然是例行程式,但意味著他馬上就要離開交通局長的崗位了。於是他對組織部長說:「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只是……」「有什麼要求你就直說吧!」周明理看出魏凡海有話要說。「只是這些年忙於工作,沒有機會出去看看,我想最近出國考察一次,開闊一下眼界。」「可以,你寫報告,我批准。」周明理痛快地答應了魏凡海的要求。

這年頭,許多單位的出國考察實際上就是出國旅遊。魏凡海就是隨旅遊團出去的,這個團的大部分成員是書畫界的人士,據說他們要在馬來西亞舉辦一個書畫展。為了安心旅遊,讓緊張了多年的神經放鬆一下,魏凡海索性關掉手機,只是隔幾天給家裡打一次電話報個平安,而局裡的事情由副局長靳高明全權負責。旅遊期間,他結識了許多書畫界的名人,他覺得退休後學習書畫來修身養性、打發時間也是不錯的選擇;書畫界的人士也喜歡和他這個交通局長交朋友,因為他答應回國後幫助他們在秦州市舉辦一次書畫展。

靳高明早早來到了辦公室,他過幾分鐘就撥打一下局長魏凡海的手機,但魏凡海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為了慎重起見,他叫辦公室主任查到了幫魏凡海辦理出國手續的旅行社。他親自給旅行社打電話,連續打了五個電話,都是忙音。他想叫辦公室聯絡,又覺得不妥,他接著打,第六個電話終於撥通了。

他對著話筒:「喂、喂、喂!」電話那頭雜音很大,說話聲、腳步聲亂糟糟的。一會兒,一個女士答話了,聲音很大、很煩躁:「哪位?什麼事啊?」靳高明迫不及待地問了魏凡海隨行的那個團出行的情況。電話那邊回答說:「這個團可能出事了,目前情況不明,失事人員名單還沒有落實,這裡家屬很多,不說了,等候訊息吧!」

放下電話,一種不祥的預感在靳高明心中升騰,既然他的夢和飛機失事巧合了,那麼他打撈魏凡海也就應該巧合。「暗能量」是科學啊!有些事情科學無法解釋時,通常被認為是迷信、巧合,現在發現了暗能量,就有了科學依據,就應該相信啊!想到這裡,他覺得作為主持工作的副局長,應該給市上領導報告一下。

是先告訴市長呢,還是先告訴書記?他糾結了。他點燃一根菸,在辦公室來回踱步。看了看牆上的鐘表,已經十點多了,經過權衡,他還是決定先向市長彙報此事,因為這段時間讓他主持工作的決定是由市長田福傑宣佈的,事後市長還和他談了話,叫他好好工作,不要辜負領導的期望。臨走時,市長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共兩下,第一下重一點,第二下輕一點。剎那間,他感覺到了溫暖、信任和感動,他理解市長這兩下不是隨便拍的,第一下應該是委以重任的意思,第二下就應該是來日方長的意思了。

靳高明急匆匆趕到市長辦公室,正要敲門,卻聽見裡面有人說話,他猶豫了一下,覺得事情重大,必須第一時間報告市長。於是他鼓起勇氣敲開了市長的門。

一進門,他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他看見局長魏凡海正在和市長說著話。靳高明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愣在那裡,不知道是該進還是該退……魏凡海看見靳高明進來,主動起身握手,並說他正在給市長彙報出國考察的情況,一會兒就到局裡去。「啊,沒事,沒事,我就是來問問市長,看看最近……有什麼新的指示。」靳高明語無倫次的話語和不自然的神態使魏凡海感到莫名其妙。

魏凡海辦公室裡圍滿了人,大家為他的有驚無險表示慶幸。他饒有興致地給大家談了他如何躲避了這次空難的情況。原來,他這次隨團赴新馬泰旅遊,本來,在旅遊了十五天後這個團就應該回國了,十五天應該就是前天。可是,這個團裡面有許多書畫家,他們的展覽在馬來西亞受到了當地華人的熱情捧贊,於是就延長了一天,所以回國時間也就推遲了一天。由於他不是書畫家,就和旅遊團的其他成員按時回來了,前天到了北京,昨天到了省城,今天一大早就趕回來了。

他告訴大家,這架飛機被劫持的可能性極大,而且機上人員有生還的可能性。大家對他的判斷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紛紛要求闡述理由。他慢慢細敘了他經過吉隆坡國際機場安檢時的過程——他將行李放入櫃式安檢儀後,就進入安檢門。幾個安檢人員邊工作邊說笑,只見一個女工作人員,用手持安檢儀在他背部簡單地上下晃了一下,就讓他通過了。過安檢門後,他就去取行李。突然,他想起行李包裡有個水杯,而且水還沒有喝完,他就按照國內安檢的常識,自覺地拿出水杯,當著安檢人員的面,一口喝光,表示杯中裝的是飲用水。安檢人員卻毫不理睬他,對他的自覺行為視而不見。他又看了看其他乘客,只見有的拿著半瓶礦泉水,有的拿著裝滿水的杯子,滿不在乎地陸續過了安檢。登機後,他和同行旅客還議論了這裡的安檢情況,有人打趣說,今天如果有劫機的,肯定可以上飛機。

聽了他的敘述,大家一面指責機場安檢人員的疏忽大意,一面為命運的無常而感嘆。不過,大家還是希望這是一起劫機事件為好。在多種危害來臨時,人們會認為遭遇較輕的危害是一種幸運。若劫機,肯定有動機,有訴求,一般是沒有必要傷害無辜的。

聽著大家的議論,魏凡海說:「其實,每個人都無法預料一小時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人生不完全由自己把控,任何人都無法逃避災難。珍惜每一天,不論春夏秋冬;善待每個人,不論貧富貴賤。」大家聽了魏凡海的感悟,紛紛稱是。

靳高明這時候的心情是複雜的,他慶幸沒有把他的猜測告訴別人,特別是沒有給市上領導彙報。他不希望他的夢是真的,因為在夢中他也被捲入浪中——這是不是也預示著什麼?但他也希望他身上的暗能量是起作用的。他在主持工作的這些天裡,已經開始體會到當一把手的優越感和由此而產生的樂趣:局裡的幾名副職和調研員開始站著給他彙報工作;那些平時不大理會他的科長們見了他,臉上都會堆起菊花般的笑容;特別是那個剛剛調來的女大學生安麗娜,給他送檔案時,香水味兒似乎比平時濃烈了,胸也比平時挺高了許多,含情脈脈的眼睛似乎告訴他——你是我見過的最帥的領導。他喜歡別人說他帥,平時穿衣服非常講究,熨燙得不平整是不會上身的。他個子不高,腦袋尖尖的,呈三角形,五官點綴在上面還算勻稱,一雙永遠睜不開的小眼睛,常常會射出賊亮賊亮的光芒。他的頭髮一絲不苟,發現一根白髮就會立刻拔掉,慢慢地,他的頭髮越來越少,現在已經開始「地方支援中央」了。「唉,已經奔五的人了!」他常常感嘆自己的年齡,這話他說了好幾年,其實他的真實年齡誰也說不清楚,他妹妹和妹夫在公安局工作,不同出生年月的身份證就有兩個。他喜歡停留在五十歲,他在網路上看到過對五十歲男人的定義:

五十歲的男人比三十歲的男人沉穩,比四十歲的男人風趣。他們事業有成,收入穩定,生活的歷練使他們學會了體貼和疼愛女人,他們在女人眼裡是一道美麗的風景。豔麗的、時尚的、風情萬種的女人視五十歲的男人為心中的偶像,所謂‘大叔控’就是指這個年齡段的男人。

他把這段話抄下來,壓在了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最讓他感興趣的是,這些天裡,許多個體老闆輪番請他吃飯,陪他打麻將,他覺得最近手氣出奇地好,每次出場都會大獲全勝,少則贏五六千,多則一兩萬。他對別人說,打麻將可以看出人品,出手大方的人可交,他只和出手大方的人來往。他還說,他最煩有人叫他吃飯,但每次都是有請必到。

魏凡海考察回來了,意味著他從今天開始不再主持工作,他心中有了些許的失落。但他又想起市長田福傑給他談話時的眼神,特別是臨走時在他肩膀上拍的那兩下,他知道千言萬語都在其中——魏凡海不久就要退居二線了,如果不出意外,他應該是接替局長職務的不二人選。想到此,他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