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位過招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必須開!」

「我就是不服,憑什麼他們要一手遮天,還要……」

「什麼也不憑,這是政治!」

「這不叫政治,是騙術,陰謀!」騰雲驥越發來勁。

「老騰!」朱天運再次重重打斷他,揮揮手說:「這事到此為止,你們兩個誰也不能再碰,聽見沒,誰也不能再碰,就當什麼也沒發生。」

「我啞巴不了!」騰雲驥像是著了魔,一根筋硬要撐到底。

「啞巴不了也得啞巴,我再重複一遍,這是政治,必須這樣!」

這天,葉眉跟騰雲驥幾乎是被朱天運轟出來的,從朱天運的反應看,他是真不想讓他們碰這事了,但凡一件事講到政治的高度,這事就已嚴重得不能再碰,可惜葉眉和騰雲驥並不明白這個理。兩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心裡還不住地問,政治,什麼叫政治?

夜風吹來,打亂了朱天運的頭髮。江水濤濤,浪花飛濺。朱天運已在江邊站了一個多小時。他在家裡坐不住,一個人打車來到江邊,就是曾經車子掉下去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兒,但總是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迫使他往這地方跑。這段時間,他的腳步已往這邊邁過好幾次,每次來,先在路邊站一會,在曾經葉眉甩出車子的地方停留那麼一刻,然後順崖而下,站在江邊。望住茫茫的江水,盯住一個個漩渦。暗暗告誡自己,曾經有人想讓你掉進這裡,徹底在這世界上消失掉,可你活了下來。

你活了下來,他們就不自在。

不自在啊。

他們接著還會有陰招、損招。朱天運,你能挺住麼,你必須挺住。現在就剩你沒妥協,就剩你還沒和對方打成交易。朱天運,你會不會也妥協啊?

「怎麼,還是想不通是不?」不知什麼時候,身後突然響來一個聲音。朱天運聞聲望去,夜晚的江邊,出現的竟是茹娟。她一襲長髮,迎風飄著,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薄荷清香。

「你怎麼來了?」朱天運的聲音有點興奮,眼神跳動了幾下。

「你在江邊看風景,我在黑夜裡看你。」茹娟說。

「我不是看風景。」朱天運更正道。

「一個人不能在同一地方摔倒兩次,能絆到朱書記的地方,不是風景是什麼?」

「陷阱。」朱天運一點不驚訝茹娟怎麼知道那起車禍,現在茹娟知道什麼他都不怪了,惟一奇怪的,就是為什麼要幫他。

這是一個渾身充滿迷的女人,但也絕對相信是一個富有正義感的女人。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外公就這樣說過我,現在輪到我把這話送給書記了。」茹娟看上去很開心,並不因為目前的形勢而怨聲載道。她輕鬆的語氣感染了朱天運,朱天運覺得老沉在一些事裡真沒勁,抖抖肩,往前跨兩步,開心道:「說,是不是在跟蹤我?」

茹娟哈哈笑出了聲:「如果我是特務,早把你害了,看江也這麼出神,我到身邊半天都沒發現。哼!」她這一哼,就暴露出女人不被重視的委屈。

朱天運趕忙道:「那你也不能偷偷來啊,神出鬼沒。」

「人家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嘛。」雖是在夜色下,茹娟臉上飛出的紅還是讓朱天運捕捉到了。奇怪,怎麼對她有種奇特的感覺呢,什麼時候開始的?廣州那個簡訊之後,還是?

「這個驚喜我接受,不過最好還是提前打個電話,發條簡訊總行吧。」

「才不呢,就是要嚇你。」茹娟扮個鬼臉,說完後馬上垂下了頭,一副嬌羞樣。

夜色像床一樣鋪開,無邊無際,浪聲似乎瞬間小了,一股異樣的東西升騰起來,瀰漫在江邊。再往前走時,茹娟就很自然地挽住了朱天運胳膊,甚至將半個身子依過來。他們盡力迴避著不開心不痛快的事,盡力不把話題往敏感處引,兩人東拉西扯,真像是情侶一樣在江邊漫步。其實兩人心裡卻都是緊著的,一點不敢鬆懈。好幾次,茹娟都要把話題提出來了,一看朱天運憔悴至極的臉色,又強行咽回去。

茹娟最近從閻三平那裡得知不少事,她很奇怪,本來是跑來幫別人鉗制閻三平降服閻三平的,怎麼又跟他成朋友了呢?兩人還很能談得來,到現在幾乎是無話不說了。思來想去,才知道他們是一類人。外界都稱他們商人,他們自己也這麼認為。可脫開了外界,當他們獨處的時候,他們才知道自己並不完全是商人,也是一個想做點正事的人。就算是商人吧,他們也有共同的悲共同的哀。都說如今是官商勾結共同謀取利益的時代,錯,勾結根本不存在,只是互相利用,這還是好的,更多時候,他們是受權力左右受權力擺佈。是權力想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得做什麼。真正的商人是有商業理想商業抱負的,他們沒,他們充其量是沒有頭腦的商業操作者,看似事業做得很大,錢像流水一樣滾滾而來,那是虛的,假的。他們只是權力在這個時代的另一種演繹另一種延伸,是權力朝商業領域伸出的一根柺杖。這根柺杖說穿了還是為權力所用為掌權者服務。

「我們只是戲子,只是表演者,導演和製片人卻藏在身後。出了問題卻要我們全部承擔,罪責都在我們身上,他們永遠是乾淨清白的。商業的悲哀莫過於不讓商人具有靈魂,一群沒有靈魂的人幹著一些喪失靈魂的事,從四處榨取不該榨取的利益,然後雙手奉還給他們。他們高興了,賞你一兩個專案,讓你為他們干政績,為他們臉上貼金。不高興一腳把你踢開,立馬再扶持別人。放眼這片土地,企業家遍地都是,可哪個敢拍著胸脯說,我是真正的企業家?說穿了,我們不過一群狗,一群會掙錢會咬人也會搖尾巴的狗。」

這話是閻三平親口跟她講的,講的時候,她幾乎驚呆了。原來在他心目中一文不值,充其量不過惡霸流氓的一個人,竟然能講出這樣一堆深刻的話來。打那天起,茹娟改變了對此人的看法,也改變了對自己的看法。

看法一變,很多事的本質就變。這是茹娟最近感悟到的。茹娟最近在內心裡重新思考或掂量了兩個人,一個是跟她早有聯絡的趙銘森,一個,就是眼前的朱天運。

拈量的結果,是她懂得了什麼叫政客,什麼才叫真正的男人!

她今天來,是急著告訴朱天運,他被別人出賣了。訊息是下午吃飯時閻三平告訴他的。閻三平無不悲涼地告訴他,又一個男人要倒下去了,海東政壇從此不會再發出別的聲音。

如果不是那個突然而至的電話,這天的茹娟是能完成自己一樁心願的,她太想為朱天運做點什麼,哪怕幫他抹一次汗,哪怕幫他捧一杯水,或者幫他撫慰一下失落的心。她也好奇怪,怎麼突然對這個男人心疼起來了呢,揪心了呢,不想讓他再出事呢?但那個電話中止了她跟朱天運江邊的漫步,也沒讓她有時間把要說的話說出來。

打電話的是於洋,一看到號碼,朱天運的心就提了起來,他跟於洋有些日子沒通過電話了,怎麼突然?

「老朱你在哪?」於洋的聲音,於洋第一次改口稱他老朱,而不是朱書記。

「我在家。」朱天運撒了謊。

於洋緊著道:「你馬上到富民路二號金江飯店來,我在2118房間等你。」

於洋說完就掛了,朱天運愣了一會,頓然意識到了什麼,一把拽起茹娟就往路上走。

「你拽疼了我,走慢點行不?!」茹娟有點不想離開,佯裝生氣地說。

朱天運沒吭聲,毫不手軟地將茹娟拉到路上,見不遠處停著茹娟的車子,幾步過去:「快開車門,馬上送我去金江飯店。」

「發生什麼事了,幹嘛這樣著急。」

「風暴來了!」

風暴果然來了。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裡,朱天運所以裝啞裝傻,裝出逆來順受什麼也不作為的樣子,就是知道要來這麼一場風暴。他一直在等,這個過程很漫長,也很煎心。但他不敢報任何的僥倖,他知道最終他們會把刀架他頭上。

但他不怕。很多事怕是沒用的,也沒必要怕。他不過是要看看,對方到底能把牌攤到什麼程度?或者說,對方的攻擊力到底有多強,會不會喪心病狂不擇手段?

所有的鬥爭都要最後攤牌,朱天運說穿了,是在等對方最後那張底牌。

「老朱,情況不太正常啊。」於洋看上去也憔悴不少,不憔悴才怪。他的口氣很駭人,臉色更是駭人。朱天運一直知道於洋在市區某家賓館有處神秘住處,有時候辦特別重要的案,就在這裡召見人,沒想到是看似很平常的金江賓館,更沒想到他會被於洋緊急召到這裡來。

「說吧,用不著拐彎。」朱天運一副早就做好了準備的架勢。

於洋又嘆一聲,似乎不知從哪裡開口好。磨蹭一會,還是拐彎抹角道:「老朱啊,咱倆都不是外人,今天急著請你來,是想落實一件事。」

「說吧,什麼事我都能接受。」

「不是你能不能接受,是我接受不了啊。」於洋臉上閃過一層極為複雜的表情,想想事情終還得說,於是一咬牙,問了。

「你在當書記第一年,是不是替你大舅子開脫過一樁罪?」

「開脫?」朱天運似乎被這兩個字惑住了。其實不,大舅子三個字一齣,朱天運就知道,對方果然把手伸到他最深最暗處了。

厲害啊。他冷冷一笑,面無懼色地望住於洋,等於洋往下說。

於洋卻不再說話,留下一大段空白讓朱天運去猜。

朱天運的大舅子是現任老婆蕭亞寧的哥哥,他原來老婆是獨生女。蕭亞寧的哥叫蕭亞軒,原來是名警察,後來……

「是不是有人又把那件案子翻出來了?」默了片刻,朱天運主動問於洋。

於洋艱難地嘆了一聲,顯得很無奈地說:「情況比你想的還糟,有人把幾年前這樁案子重新翻騰出來,反應到了中紀委和公安部,做為一起隱藏多年的大案奇案,公安部已經下了指令,重新調查。」

「是這樣啊。」朱天運苦笑一聲,進而又道:「翻騰得好,這樣我也好解脫,不瞞書記,這案子壓了我多年,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這下好,讓它水落石出吧。」

「水落石出?」於洋被朱天運的鎮定還有這份淡然弄驚了,他原以為朱天運會驚,會失措,會徹底惶亂。可是……

幾年前海州死過一個女人,這女人是夜總會小姐。

這女人曾被蕭亞寧的哥哥時任派出所長的蕭亞軒包養。後來她死了,激起一些波瀾,但很快事態就平息了,有關方面給出的結論是為情自殺。

但這不是事實,於洋也相信,這絕不是事實。此後,各種各樣的傳說就在海州還有海東傳播開來,有人說,朱天運向警方施加壓力,逼當事人改口供。也有人說,那女人本來是朱天運包養,事發後為了保住官帽,朱天運讓大舅子主動承擔。更有人說,此起案子偵破當中,朱天運嚴重違犯組織紀律,從頭到尾干擾司法公正。

總之,對他朱天運很不利啊。

「天運,你要有所準備啊。」於洋無不擔憂地說。

朱天運很理解地看著於洋,這一刻,他對於洋是心存感激的。不管怎麼,在這種特殊時候,於洋能想到他,能不顧原則地將這些不該告訴他的訊息告訴他,證明他們還是有交情的。

「謝謝於書記,既然事情到了這一步,就讓上級認真查吧,我會積極配合,請於書記放心。」

「天運……」於洋覺得朱天運誤解了他的意思,想補充什麼,但朱天運的態度又讓他開不了口。這個人,怎麼老是把事不當事啊。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朱天運說。於洋意猶未盡,不想讓他走。可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一看號碼,是中紀委打來的,於洋只好面露難色地看了看朱天運。朱天運非常識趣,沒多說一句話,果決地離開了於洋這裡。

茹娟候在外面,她今晚要告訴朱天運的,也是這事。

而且茹娟已經知道,此案是羅玉笑副省長親自翻騰出來的。

茹娟要送朱天運回家,朱天運不讓,他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衝茹娟說,你回吧,沒事的,真的沒事。再大的風暴,我朱天運也能抗過。

「天運……」茹娟忽然也改了稱呼,喃喃地叫了他一聲。

朱天運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茹娟肩膀:「放心,天不會塌下來,就算塌下來,也有我朱天運撐著。」

「他們不會下死手吧?」茹娟仍然不甘心地問了一句。

「會!」朱天運肯定地說,見茹娟面色駭然,又安慰似地道:「人不是被別人下死的,自己不作孽,你就死不了。」

是的,自己不作孽,你就死不了。走在回去的路上,朱天運腦子裡反覆響著這句話。為官也好,做人也好,人總是要有底線的,底線不突破,你就不會被逼到絕路。絕路其實是自己修的,不是別人給你修的。

朱天運一路走著,一路想。回到家中,卻發現家裡亮著燈。

蕭亞寧回來了!

坐在客廳角落的,還有一個人,蕭亞寧的哥哥蕭亞軒。他面如死灰,一點看不出當年飛揚跋扈的樣子。

「天運,我怕,我悔,當初真不該讓你管這事啊——」蕭亞寧的聲音響徹在黑夜裡。

朱天運沒一點意外,似乎老婆這時從國外趕回來,是他早就料想到的。他走過去,想安慰一下老婆,給她一點力量。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這力量還怎麼給,他已經錯了一次,難道還要接著錯下去?

不,絕不!

良久,他衝面如死灰的大舅子蕭亞軒說:「你準備一下,我陪你去趟公安局。」

「幹什麼?」蕭亞軒猛地抬起頭,吃驚地望住自己的妹夫。

朱天運慘淡地笑了笑:「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裝傻。亞軒,有些事是裝不過去的,就算裝過去,良心也不安啊。」

「不,不,絕不!」蕭亞軒突然尖叫起來,他的表情恐怖極了,渾身抖索,像個麻風病人。

蕭亞寧終於弄懂丈夫的意思,也跟著跳起來:「天運,你要大義滅親?」

朱天運怔怔地望住妻子,好多事湧上來,像霧一般瀰漫住了他。有那麼一刻,他幾乎要動搖了,但另一個聲音又響過來,你不能輸,你一輸,就是滿盤皆輸啊。

「亞寧,原諒我吧,我只能這麼做!」

「不!」屋子裡響出蕭亞寧撕心裂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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