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位過招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閻三平?」朱天運近乎笑出聲來,鬧半天,原來是這個瘟神暗中搗鬼啊。

安局長這才說:「大洋想把遠東基地西廠區的基建拿到手,我跟他們管基建的副總接觸過,人家放出狠話,不讓大洋分一瓢,這專案就別想順順利利上。」

朱天運罵了句髒話,接著道:「我寧可這專案停下,也不能讓這幫貪得無厭的傢伙給我整成豆腐渣工程!」這話他講得有點違心,事實上誰也清楚,遠東基地一開始就被若干建築商盯著,現在只要是專案,就有大批人跟來,蝗蟲一樣要奪食,作為主要領導,你得平衡各方力量,得照顧方方面面,況且朱天運也不是多清白之人,也有自己的關係戶要照顧。遠東基地東廠區,幾乎就給了他這條線上的建築商。閻三平放出這樣的狠話,人家是有道理的。

朱天運腦子裡忽然崩出一個念頭,這專案不上了,就讓它爛在那裡,他倒要看看,能爛出個啥結果來!

結果到了他限定的日子,朱天運真就召開會議,毫不食言就把安局還有兩位部門領導撤了下來。他說:「既然你們幹不了事,就把位子讓開,讓能幹的上來。」然後讓組織部拿方案。

這事激起軒然大波,連柳長鋒都覺不可思議,唐國樞更是驚得目瞪口呆。要說撤掉的這三位幹部,還都是朱天運這條線上的,朱天運這樣做,是不是過狠了點?

朱天運跟誰都不解釋,安局兩口子找來,馮楠楠哭哭啼啼,他理也沒理,鐵了心似的,弄得馮楠楠好沒面子。當晚就把電話打給蕭亞寧,在蕭亞寧面前告狀,說朱天運拿她老公開刀。氣得蕭亞寧很晚了打電話過來,問他是不是犯神經了,幹嘛跟一個環保局長過不去?「你不提他倒也罷了,就一環保局長,芝麻大個官,還不讓他安穩幹下去?」朱天運說了句讓蕭亞寧背氣的話:「你不回來,我就亂撤,只要跟你蕭亞寧沾關係的,我全撤掉。」

「你瘋了呀!」蕭亞寧氣得大罵起來。

朱天運這邊偷笑起來,他還沒這麼低俗,他是另有想法。

3

閻三平果然急了。閻三平的急有兩方面,一來,他在兩千畝土地上吃了大虧,賠了幾千萬不說,還讓相關方面收審,在裡面過了幾個月。後來郭仲旭發話,加上他又從北京找人,才將他放了出來。他咽不下這口氣,發誓要把本扳回來。二來,郭仲旭要走的訊息閻三平第一時間聽到,閻三平是商人,商人有商人的邏輯,我在你身上投了資,就要有利潤,有賺頭,要不我幹嘛花鉅額代價討好你?閻三平在海東是賺了不少,可商人永遠沒滿足的時候,再者,他賺得多,打點的也多。俗話說一個商人背後養著一大群官,下面還要養一大群小鬼。哪路神仙得罪了,他都沒好日子過。單是每年春節,他派送出去的禮金還有實物,就夠買一家小型企業。一個人一旦離開,這人基本上就沒利用價值了,千萬別相信以後他還會惦著你。世上有兩種人你不能太抱希望,一是官員,另一是妓女。官員無情,婊子無義。跟他們的買賣都是現款交易,絕不能開空頭支票。而且官員比妓女更可怕,官員那張嘴,橫豎都能說,什麼時候都是他有理。他越高升,離你距離就越遠,你想靠他,付出的成本就越大。從哪個角度考慮,都不是件划算的買賣,所以閻三平要趕在郭仲旭徹底走人之前,把該撈的本都撈回來。

急好,朱天運要的就是這效果。對方不急,他還真不知如何下手呢。一番運作後,朱天運這邊連連收到好訊息,先是說閻三平託省投資中心經理和兩位行長跟柳長鋒說話,要柳長鋒動作大點,別在電子城這塊地上瞎轉圈了,簡單明瞭,一步到位,直接讓大洋拿下。柳長鋒據說是叫了苦,暗示這塊地掌握在朱天運手裡,他說了不算。接著就聽到羅副省長髮話,讓省裡有關部門查電子城,搞清這專案半途而廢的原因。查就是給你找不是,想抓你把柄,然後逼你繳械。這點朱天運早有防範,他讓區裡該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既不遮掩也不護短,查出問題,他朱天運一人負責。結果就有工作組真的入駐電子城,開始折騰事了。朱天運暗喜,他在電子城專案上真還是清白的,經得起各方面查。他希望查得久一些,查得越久,這臺戲唱得就越精彩。貓襲耗子麼,當然過程越長越有味。

對方是被他徹底調動起來了,按他的節奏出牌,按他期望的那樣一步步往套子裡鑽。朱天運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他知道,戲才開幕,能不能真的按計劃演下去,還很難說。俗話說,要想有路走,你就得先修路,替自己修,也替別人修。很多人在官場,只記得抄近路,上快車道,或者直接走高架橋。朱天運不,從他被提拔為副科長那天起,他就知道,修路比什麼都重要,他能走到今天,跟他這方面的造詣很有關係。跟修路相反的,就是堵水。路是為自己修的,水卻是堵給別人。堵水不能一下給別人築起一道大壩。得從邊邊角角堵起,一條河,一條江,那是別人幹下的事,做下的孽,在政治場上叫犯下的錯誤。你從中心環節堵起,別人會急,會反撲。如果從不起眼的小角落堵,一步步的,將所有可供洩水的渠道都堵死,這水一下就成災了,這時候你再在要命處捅他一刀,對方想還手都已無力。

朱天運現在就在做這些事。

只為對方做還不行,得把自己的渠道先修暢通,免得對方狗急跳牆時點你死穴。一切安排下去後,朱天運開始為自己謀劃了。當下要務之急,還是勸蕭亞寧回來,這點在北京時,他跟老首長保證過的。這些日子,他跟兒子朱愛國通過幾次電話,想從兒子身上開啟缺口,讓兒子倒戈,不在新加坡上學了,回海東來。哪知這小兔崽子根本不上他的當,一口咬定要繼續留在新加坡。朱天運問,前段時間你不是吵著要回來嘛,怎麼?兒子哈哈笑著說,老爸你上當了,我是不想讓我媽管著,難受啊,整天跟紀委官員似的,啥都要管,啥都要彙報,跟女同學說幾句話她都要審問。老爸,把你老婆調回去吧,別在這邊浪費了,你兒子成人了,完全可以自理。

「真的?」朱天運莫名地興奮,他還擔心把蕭亞寧弄回來兒子會跟他翻臉,現在看來問題倒簡單了。

「老爸你咋這麼沒頭腦啊,我是幫你把老婆退回去,你可不能不配合喲,快點拿出魅力來,你一個人過多不帶勁啊,我都覺得急。」

「臭小子。」朱天運呵呵笑著,壓了電話。然後打給蕭亞寧,一本正經跟她談了起來。

「我不可能回去,朱天運你別做夢,想我你可以飛過來,在這邊輕鬆幾天。」

「現在不是輕鬆的時候,人家老婆全回來了,你讓我怎麼跟省委交待。」

「那事我管不著,我很忙,沒事別再騷擾我,拜拜。」

「蕭亞寧你聽好,這次我沒開玩笑,這周不回來,你自己看著辦!」搶在蕭亞寧壓電話前,朱天運丟過去一句。

「怎麼,你想離啊?」

「別逼我,如果你非讓我難堪,我會採取措施的。」

蕭亞寧那邊突然沒了聲,朱天運以為她怕了,正要暗喜,沒想蕭亞寧突然說:「反了你了,朱天運我告訴你,敢跟我玩這一手,你試試看。別拿你的書記口氣嚇唬我,本小姐不怕!」

朱天運沒招了,他雖不知道蕭亞寧到底在那邊迷戀什麼,但是,一個直覺告訴他,蕭亞寧一定是在那邊被什麼事拖住了。這不是好兆頭啊,萬一……朱天運不敢再想下去,再次提醒自己,不能猶豫,要下狠心解決此事。

第二天上班,朱天運閱完幾份檔案,接待了幾位貴賓,看看錶,差不多十點,叫來秘書說:「你聯絡一下譚總,看中午有沒時間,想跟他一塊坐坐。」秘書嗯了一聲出去了,不多時又回來,道:「跟譚總通過電話了,譚總說正好有事要向書記彙報,中午他訂好了地方,問您大約啥時能閒下來?」

「告訴他,讓他先到,我趕十二點半過去。」

「好的,我這就通知。」

孫曉偉輕步退出去後,朱天運推開手頭工作,開始考慮這頓飯怎麼吃。在此之前,朱天運通過一些渠道,基本對海東進出口貿易公司的情況做了瞭解。譚國良身邊有個女人,叫寧曉旭,譚國良一心想讓這女人出去的,無奈蕭亞寧這邊說不通。看來,現在他得幫著譚國良了。

中午十二點,朱天運叫上唐國樞,驅車直奔酒店,路上他跟唐國樞說,今天跟譚老總吃飯,到時你可得配合好,幫我把老婆換回來。唐國樞聽得一愣一愣,心裡直納悶,跟誰換老婆呢?到了酒店,譚國良候在門口,車子還未停穩,便笑迎上來,熱情道:「書記好,秘書長好。」朱天運下車,掃了眼譚國良:「譚董好氣派啊,訂這麼高階的地方。」唐國樞也說:「王朝飯店,我還沒進去過呢,沾光,沾光啊。」

譚國良掩飾說:「請二位領導吃飯,我可不敢隨便找地方,就這,難了我一上午呢,快請。」

王朝是去年新建的五星級大飯店,裡面裝修極其奢華,朱天運知道,進出口貿易公司一大半招待,都在這裡,譚國良可謂這裡的常客。如今搞企業,要的就是派頭。在譚國良熱情恭迎下,兩人來到包房,寧曉旭跟酒店餐飲部經理迎出來,齊聲問好。譚國良趕忙介紹,朱天運才知道寧曉旭是進出口貿易公司對外投資部部長。裝作熱情地說:「譚總身邊個個是女強人啊。」譚國良打著哈哈道:「書記說是那就是,我希望她們都能強過我。」寧曉旭年齡比蕭亞寧小一點,當然,姿色不凡,遠遠勝過蕭亞寧。乍一看,很容易把她跟當紅的某位影視明星聯想到一起。

譚國良雖然客氣,朱天運卻不敢太把自己當回事。海東進出口貿易公司是省裡大型國有集團,是前書記的政績企業。譚國良也是前書記一手提攜起來的,原來只是省外貿總公司總經理,後來省裡將十二家企業聯合起來,成立這家超規模的大型集團,譚國良搖身一變,成了當家人。當時朱天運還沒到市委書記位子上,正在努力呢。前書記現在在某省當省委書記,偶爾過來,還是點名讓譚國良陪。可見有些感情一旦建立起來,還真牢固。譚國良陪過的領導,多的數不清,朱天運這個級別,還不足以讓人家低頭。

寧曉旭倒是殷勤,主動張羅著為他們服務,一雙眼睛幽幽的,在朱天運和唐國樞臉上瞄來瞄去。朱天運在腦子裡轉了很久,才猛然想起,自己見過這女人的,蕭亞寧在外貿總公司做對外貿易部經理時,帶她去過他家。當時感覺她很清純,像個布娃娃,一晃,她都成棟樑了。菜布齊後,譚國良要敬酒,朱天運說:「今天不敬酒,隨意,都是老熟人,客套就不必了,免得美女跟著受罪。」寧曉旭馬上接話:「還是書記知道疼愛我們女人,真替蕭總開心。」

「是嗎?」朱天運直直地望住寧曉旭,他今天就一個目的,讓譚國良把真話說出來。

寧曉旭接話說:「是呀,飯桌上總是你們男人強大,我們嚇得話也不敢說,今天跟書記吃飯,難得書記能替我們女人著想。」

「不是替女人,是替寧部長。」唐國樞故意道。

「那我可激動壞了,我一定要敬書記一杯。」說著,雙手捧杯,臉色嫵媚地幹了。朱天運說:「說好不敬酒的,你這是罰我了。」也將杯中酒乾了。唐國樞和譚國良各陪了一杯,算是拉開酒幕。

氣氛漸漸融洽,三男一女,很快將一瓶茅臺幹了,趁著酒興,朱天運談起了妻子蕭亞寧,說最近老毛病又犯了,胃痛,外面飯吃不慣,家裡又沒人做,這日子過得,難受啊。寧曉旭說:「書記家沒請保姆呀,要不,明天我去當保姆,一日三餐,保證把書記的胃養好。」

「那不行,我這人立場不堅定,容易犯錯誤。」朱天運率先開起了葷玩笑。寧曉旭臉紅了下,咯咯笑出了聲,胸前一大片粉白閃耀:「書記會犯錯誤,我才不信呢。秘書長您說,能那麼容易犯錯誤?」

「這個我不敢亂說的,你倒是可以說說,譚總是不是從來不犯錯誤?」

「那要看哪種錯誤了,秘書長不敢講,我也不敢亂講。」說著,眼神勾魂似地往譚國良臉上掃了一眼。

任何女人,只要跟男人有了那層關係,不管多麼不該露的場合,都能露出來,掩飾不住的。女人的眼睛是淺井,不是深井,愛和恨只要在裡面,就情不自禁想把它露出來。所以很多關係,都是女人先把男人出賣了。於洋就不止一次說,他幹了這麼多年紀委工作,最容易的突破口還在女人身上。他說,襲擊女人的方式有兩個,一是告訴她,她深愛著的男人除她之外還有別的女人,而且用情都比她多,女人一準崩潰。另一個就是用錢砸她,告訴她男人把錢藏在了別的女人那兒,她這裡不過是客棧,根本不是銀行,女人也保證翻臉。寧曉旭這陣的眼神就在告訴朱天運和唐國樞,面前這個男人是她的神,是她為之顛倒為之失魂的那一個。

譚國良有幾分緊張,他帶寧曉旭來,絕不是顯擺的,這點上他有足夠的清醒。他也是在揣摩朱天運的心思,朱天運一心想讓老婆回來,就必須得有人出去頂替他老婆,這個人選當然是寧曉旭,這是他今天帶寧曉旭的目的。想讓朱天運把這話說出來,也好為將來留條退路。朱天運前程無量,這點譚國良早就深信不疑,而且前書記反覆跟他交待,在海東,他可以得罪羅玉笑得罪柳長鋒甚至對省長郭仲旭有所不恭,就是不能對朱天運有任何不敬。

「這條船上的人,你傷不起啊,一定要贏得他們的支援,最好嘛……」前書記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全在裡面了。當初所以派蕭亞寧出去,就是譚國良向朱天運丟擲的一個繡球。

「曉旭今天有點喝多了,兩位首長別介意。」譚國良打起了園場。

「譚總不公平,人家曉旭哪裡喝酒嘛,來,曉旭,為你的美麗永駐,咱倆乾一杯。」唐國樞將起了軍。寧曉旭真是有點多了,她的城府還不足以讓她在這種場合控制好自己,端起酒杯,說了句性感的話,一仰脖子喝下了。

朱天運也沒想著讓寧曉旭出醜,那不是他的風格,對女人,他還是既尊重又愛護的,除非這女人惹惱了他。他道:「譚總手下有這麼多強將,幹嘛非要我夫妻分居啊,太殘忍了吧?」

「是啊,我得敬譚總一杯,我這個秘書長不稱職,照顧不好書記,現在就看譚總這邊能不能發發慈悲了,幫我一把。」說著,真就給譚國良敬酒。譚國良再怎麼著,也還不敢在兩位面前耍大牌。忙起身說:「我失職,失職啊,哪敢讓秘書長敬,我自罰一杯。」說著,滿滿斟了一大杯,暢快地喝下。朱天運從這杯酒裡感覺出東西,笑道:「看來譚總是同情我了,好,我也喝一杯。」

「哪敢說同情,書記怎麼批示我怎麼辦,這事我真是失職,失職啊,我馬上去那邊,書記就等我的好訊息吧,這次我背也要把夫人揹回來。」

這頓飯吃到這,就算吃出味兒來了。飯局結束後,譚國良護送著二位領導上車,寧曉旭一手拎一個袋子,說是公司最近做了新禮品,請二位領導帶去,幫公司宣傳宣傳。朱天運警惕地瞅了一眼禮品袋,想拒收,唐國樞遞給他眼色,朱天運才笑呵呵說:「白吃白喝,還白拿,我和秘書長真成三白乾部了。」

「哪的話,書記是替我們企業免費當宣傳員呢,將來企業效益增長,我們再給書記宣傳費。」寧曉旭搖曳著身子說。

到了車上,唐國樞急著要開啟袋子,朱天運擋住他的手說:「先別打,我們玩個遊戲,猜猜裡面裝的什麼?」唐國樞瞅了眼司機,又看看朱天運,朱天運只當司機不存在,先猜了茶葉和水宜生喝水杯,最近好像各單位開會都愛發這個。唐國樞搖頭道:「不會那麼廉價,再怎麼著也是送給書記和秘書長的,至少有點真金白銀吧。」

「那東西燙手,最好不是,我還是猜化妝品什麼的,人家譚總保養得就是比你我好。」

「那我猜襯衫和領帶,送禮的可是人家寧部長。」兩人開夠了玩笑,開啟袋子一看,傻眼了,袋子裡各裝一塊表,勞力士。外加一個香檀木盒子,再開啟,居然是古董。

如果只是勞力士手錶,朱天運也就欣然接受了,這種東西他不是沒收過,現在沒人拿它當回事。一看到古玩,臉色突然變暗,變驚,楞半天說:「你收的,你處理吧。」

唐國樞傻傻地望住朱天運,剛才所以給朱天運遞那個眼色,是怕朱天運當面拒絕,讓譚國良起疑心,今天這頓酒白喝。哪料到對方會用這麼重的東西砸他們,一時無語,走到車子停他家樓下,才道:「好吧,袋子我先寄存到趙樸書記那裡。」

4

蕭亞寧果然很快就回來了。

朱天運壓根沒想到,妻子蕭亞寧跟寧曉旭貌合神不合,兩人隔閡深著呢。蕭亞寧最反感女人吃身體飯,尤其反感女人靠身體往上爬。她雖然貴為書記老婆,但在工作中,很少打朱天運這張牌,至於別人怎麼看,那是別人的問題,跟她沒有關係。再說她是朱天運明媒正娶討進家的,不是做二奶也不是當小三,跟寧曉旭有質的區別。

蕭亞寧一開始跟寧曉旭關係很好,甚至有幾分親密,自從寧曉旭跟譚國良有了那層關係後,慢慢就遠了。現在她甚至有點痛恨,看見寧曉旭那賤樣就來氣。憑什麼啊,長得好就可以把她擠兌掉,長得好就可以為所欲為?譚國良把寧曉旭帶到那邊,一再說是讓曉旭協助她工作,只是協助。蕭亞寧哪裡能聽得進去,第一眼看見這對男女,蕭亞寧就清楚,自己在新加坡的使命結束了。她才不願跟人同流合汙呢。暗暗罵了一句狗男女,又道:奶奶的,回去!

夫妻剛一見面,蕭亞寧就罵:「朱天運你好狠毒啊,用這一招。」朱天運佯裝不知,故意道:「老婆你怎麼了,不是你自願回來的麼?」

「自願個頭,好啊朱天運,當書記欺負到自個老婆頭上了,算什麼本事!」

「冤枉,老婆這可真是冤枉。」朱天運一邊說一邊想抱住老婆,這麼長時間不見,他快想死了。

蕭亞寧哼了一聲,開始在屋子裡轉,邊轉邊罵:「豬啊,這哪像個家,朱天運,你賠我房子,賠我沙發,你看你把我的家弄成啥樣了。天,這哪是家,狗窩啊。」說著急著收拾起來。朱天運也真不像話,家裡髒亂差,飲料瓶食品袋四處扔,髒襪子汗衫睡衣扔得四處皆是,更荒唐的,衛生間馬桶堵了,居然不找人收拾,就那麼堵著用。

「豬,你真是豬書記,我怎麼就嫁給你了。這個老唐,總管怎麼當的,他們書記難道不上廁所。我靠,臭死了!」罵罵咧咧,收拾了一會,一屁股坐凳子上,眼裡居然就有淚流出來。

「天運……」當妻子的興許只有到了這時候,才知道沒她的日子裡丈夫有多可憐,縱然是書記,也要過這種冷冷清清的日子。她忽然後悔,幹嘛要堅持在那邊啊,看看,看看,這就是男人過的日子!

朱天運卻不管,一把抱起蕭亞寧,就往臥室奔。蕭亞寧大喊放我下來,你別……朱天運呵呵笑道:「休想,先解決問題再說。」說著,已把老婆重重放床上,不顧一切壓了上去。

屋子裡立刻騰起一股浪,乾柴遇了烈火,再也憋不住。蕭亞寧嗯嗯著,朱天運像餓極的狼,再也沒有半點書記的味兒了,暴徒一樣扒光了妻子……

趙銘森是第一個打來電話的,聽到訊息的一瞬,趙銘森心裡連跳幾下,但他強烈掩飾著。這段日子,朱天運一舉一動,都在趙銘森監視裡。趙銘森暗自感嘆,現有的人當中,只有朱天運能懂他的心思,能跟上他節拍。於洋雖然也賣力,但他凡事做得太明。趙銘森不喜歡把事情做太明,或者說他還沒足夠的能量拋開一切顧慮,於是迂迴包抄,步步逼近就是他目前只能採取的策略。這點上朱天運準確地號對了他的脈,先行一步,給對方壓力了。

不出手是假的,趙銘森忍耐這麼長時間,就是想在最佳時機出手。現在,這個時機似乎來到了。接下來,就要選擇最佳策略最佳方式。

這仗不打不行啊。夜深人靜的時候,趙銘森會發出這樣的嘆。想想自己到海東這兩年,處處受制於人,空攥著兩個拳頭,就是打不出去,好不容易打出去,又用不上勁。很多該乾的事幹不了,很多該用的人用不起來,很多該講的話,都得壓著收著,不敢往硬裡講。郭仲旭在海東干了八年,八年啊,中國人把日本人都打出去了,郭仲旭連著逼走兩任書記,是的,是逼走的。你在位子上打不開局面,你瞻前顧後,左右為難,你邁不開步子,你不走誰走?兩任書記後,海東名副其實成了郭仲旭的家天下。加上羅玉笑幾個上竄下跳,為虎作倀,海東真是一團烏煙。

是該到透明的時候了,趙銘森又想。但願他這雙手,真能撥開烏雲,讓海東見到太陽。

「天運啊,亞寧回來了?」趙銘森問。

「回來了書記,剛到家不久,打算馬上跟您彙報呢。」朱天運興奮地說。他身上火還沒熄掉呢,趙銘森這電話,打得有點早。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讓亞寧先休息幾天,下一步去哪,完了再說。」

朱天運心裡咯噔一聲,差點問出不該問的話來。不過趙銘森這句話,還是擱他心裡了。接完電話,笑眯眯地看住蕭亞寧,一副意味深長的樣子。蕭亞寧沒理會他,收拾妥當,紅著臉打掃衛生去了。

蕭亞寧一回來,朱天運心裡的怕立刻沒了。說來奇怪,之前他並不認為自己怕,以為只要問心無愧,就沒怕的必要。蕭亞寧回來後,他才感到不是那樣的,真不是,他還是怕,很怕。內心的恐懼一刻也沒停過,只不過這種怕被他強壓在心裡,不讓它露出來。天下沒有不怕的,不怕是一種自我安慰,自我解嘲。尤其官場中人,政治場有時候就像傳染病醫院,會莫名其妙傳染出一些東西,不幸要是被感染,你的前程很可能在瞬間坍塌,命運會立馬為你開啟另一扇門。

朱天運不想掉進那扇門。

他看到的是另一扇。

朱天運叫來趙樸,現在是該他著手處理一些事的時候了。趙樸興致勃勃地將最近幾件案子情況彙報,談到唐雪梅一案,趙樸說:「這女人嘴巴實在是太嚴了,這麼長時間,楞是一個字不吐。」

「她不吐就沒一點辦法了?」朱天運不滿地問,他還是第一次把不滿直接露給趙樸。

趙樸道:「辦法倒是有,就怕……」

「怕什麼?你是紀委書記,難道有人還給你設條條框框?」

「那倒沒,就怕有人秋後算賬。」

趙樸這話倒也實在,他這位子上,考慮這些一點不過分,誰也不是聖人,誰前面也豎著牆,有些牆能推倒,有些牆可以翻越過去,可牆太高,你就不敢無視它的存在。

朱天運有點煩趙樸,感覺趙樸不像前段日子的趙樸了,前段日子他激情滿懷,朱天運還怕他太過激烈,不講策略地窮追猛打。這麼快趙樸就夾起尾巴了,沒好氣地說:「那就不要給別人秋後!」

一語結巴住了趙樸,楞半天說:「好吧,我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有人秋後算賬,你就提前把秋後的帳一併算了。」

「好,我聽書記的,下去之後動作大點。」趙樸強撐著回了一句。

「動作怎麼大,就你那幾個人,能撬開她嘴巴?」朱天運抑制住不滿,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趙樸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下去之後會搞清,現在必須得跟他交底。

趙樸臉紅了半邊,明知道朱天運在剋他,臉上仍堆著笑說:「是啊,工作所以遲遲打不開缺口,就是人不得力,現在的幹部,這也怕那也怕,沒一個敢動真的。」

「你不怕?」朱天運冷不丁問出一句,趙樸頭上猛就出了汗。這雙眼睛,真是厲害啊,啥也瞞不過他。趙樸閉嘴,這個時候閉嘴才是上策。

朱天運也不跟他深究,凡事點到為止,能不能把握好,全在人家。「把大炮調給你吧,怎麼樣,讓他去協助辦案。」

「您是說大狀?」趙樸一下來了勁。朱天運嫌他也好,恨他也罷,對這案子,他還是有些勁兒的,只是最近動搖得厲害。不動搖不行啊,趙樸有趙樸的苦處,下面的人跟上面永遠不一樣。如果說朱天運坐在風口浪尖上,他趙樸就處在海水深處、火山心臟,水深火熱就是他最直接的感受。罷,這事不想了,趕快把心思收到案子上吧。趙樸一開始就想把劉大狀抽過去,朱天運偏又把他抽調給了何復彩,這下好,這下好啊。他開始激動了,臉上表情比剛才自然了許多。

朱天運暗暗捕捉著趙樸臉上的變化,心裡略略有了些安慰,但他還是告誡自己,身邊缺力量啊,這個問題必須重視!

跟趙樸談完,朱天運忽然覺得形勢有些悲觀,這是他事先沒料想到的。默坐一會,他叫來將唐國樞,讓唐國樞關上門。

「跟你談談。」朱天運說。

唐國樞沒有吭氣,有點被動地在朱天運對面坐下。

「趙樸最近在跟什麼人接觸?」朱天運開門見山問,他沒稱趙書記,直呼其名,一下讓唐國樞感覺出談話的分量。

「他最近是有些不正常,前幾天跟羅副省長吃過一次飯,上週末好像跟省紀委曹副書記在一起。」

「老曹?」朱天運吃了一驚,趙樸怎麼跟姓曹的混一起了?

「前天覆彩書記還在我面前說他呢,說趙書記是高人,腳上安著風火輪。」

朱天運啞巴了,怪自己最近太分神,該留神的一點沒留神到,好在還有個唐國樞,替他把這一課補上了。悶了片刻,道:「去,把復彩叫來。」

不大工夫,何復彩進來了,風風火火的樣子,她正在辦公室剋人呢。最近不知怎麼回事,下面注意力都不集中,交待過的事,她不追問,人家先倒忘了,她這個副書記反倒成了追在後面要帳的。

「都想跑官,上面動跟他們有什麼關係,難道都能進省政府?」何復彩進來就說,看來她實在是氣壞了。

朱天運笑笑,何復彩有個特點,就是藏不住話。這點對她本人可能是要命的短處,對朱天運,卻是長處。

「啥人又惹何書記生氣了,看把我們美女惱的。」朱天運抬了何復彩一把。

「啥人,全都一樣,好像有人要調走,他們個個機會來了。朱書記,這樣下去不行,得整頓一下,你看看,市委這邊還勉強動著,市府呢,幾個副市長全找不見影子。不是上北京就是去基層,好像他們老父親老母親丈母孃湊齊了生病。」

「有這回事?」朱天運突然瞪住唐國樞。

唐國樞點頭,詳細彙報道:「我跟市府那邊碰過頭,兩個副市長父親病了,要去北京治病,一位丈母孃住院,還有一位說是痔瘡犯了,坐不住。」

「那就先治痔瘡,我親手給他們治!」朱天運突然發了火,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接著又問:「組織部呢,請過假沒?」

「眼裡哪還有組織部,怕是連市委都沒。」何復彩趁機點火。

「把李部長叫來!」

唐國樞快步出去叫組織部李部長去了,朱天運還紅著雙眼,看上去氣壞了。何復彩壓低聲音道:「有人故意,打柴放羊,想讓大家散夥。」

朱天運沒接何復彩的話茬,他的火一半是假的,目的就是讓何復彩先保持狀態。他在想,要不要借何復彩這根火柴,點起一堆火,燒它那麼一下?

組織部李部長很快進來了,衝兩位領導彎了彎腰。這人是空降幹部,從北京某部直接派下來任常委、組織部長,屬於中間睡覺不拉氈那種幹部,反正海州不是他的,他不過是來鍍鍍金,完了回到部裡去高就,沒必要跟著別人玩真的。朱天運打內心裡厭惡這種蹭油式幹部,可沒辦法,當下體制就是這樣,上面飛下來一隻鳥,就把一個鷹窩給佔住了,下面的鷹不得不縮著膀子裝小雞。

「最近沒流感吧,和森怎麼回事?」朱天運差點說最近沒sars,想想敏感,改口說成了流感。

李部長大名叫李和,相當氣派的一個名,跟他所在的部一樣,令人肅然起敬。

「書記指什麼事?」李和裝作無辜地問。

何復彩不滿了,憋極了般就衝李和發炮:「組織部是不是隻管縣級以下幹部,那我們海州可出現幹部真空地帶了。」

「何書記批評得對,組織部工作近來是有些跟不上。」

「跟不上就跟!」

何復彩這話讓屋子裡三個人同時一愣,她真是有膽啊,連空降幹部也不怕。女人個別時候,是非常可愛的,腦子一發熱,就覺得什麼人也敢嗆了。李和還真讓何復彩嚇住了,俗話說男人的底你能摸得清,女人的底你永遠摸不清。男人的關係網好比歷史系,講究積澱,有脈絡可尋,女人的關係網卻是化學系生物系,一反應就變得你摸不清看不明,見了敢發脾氣的女官員,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何復彩又發陣牢騷,說:「怎麼辦吧,這麼吵下去不解決問題。」

李部長將目光投向朱天運,半天還沒聽朱天運一句話呢。

「開個會吧,開會強調一下,你們說呢?」朱天運這陣反倒溫和了,好像是和事佬。

「行,我準備一下,看啥時開。」李部長說著就要走,何復彩跟進一句:「還啥時開,都沒人上班了還等啥時,我建議馬上開。」

李部長步子停下,再次將目光望住朱天運,朱天運似是笑了一下,不過很快緊起眉頭。

「按復彩說的辦!」他這話講得異常有硬度。見李部長還愣神,又強調:「四大班子領導還有常委全部參加,就當一次作風整治現場會吧,復彩你來唱主角,和森主持,半小時後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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