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位過招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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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說,那天那場會是個轉折,至少對海州政壇是這樣。也有人說,那天的會是朱天運借何復彩,狠狠搞了柳長鋒一下。

柳長鋒被搞得很不爽,甚至氣急敗壞。

那天柳長鋒也不在辦公室,陪老婆賈麗和曲宏生去見一個人。賈麗這次回來,跟表弟曲宏生合著搞了一個專案:中美合資海州生物科技園,就是在山上種柚樹,提取植物精油,然後再用植物精油瘦身。據說這專案目前在美國很火,參與者眾多,在美國已形成瘦身風潮。賈麗通過關係,目前已在海寧區拿到一大塊地,她把湖邊一座叫鳳凰臺的山拿下了一半,用來種植葡萄柚、佛手柑、香茅等,然後提取出精油,再配以普羅旺斯薰衣草,就能製成上好的雕塑提升精油。賈麗發給社會各界的宣傳品稱,這種精油具有促進血液迴圈、淋巴液流動、加強多餘脂肪、水分分解代謝、幫助肌體排毒、平撫紋路、滋養收緊鬆弛的皮膚、有效增強皮膚的緊實度與彈性等神奇功效,重現窈窕身段、塑造完美身型。賈麗對這專案興趣很大,一回到海州就開始運作,目前她是該專案的負責人。曲宏生對此專案不感興趣,不過賈麗回來,他就屁顛屁顛的,整天跟在後面。他們要見的人叫強老闆,以前在人民銀行工作,後來不幹了,在海州玩場子。海州有個奇特現象,就是企業融資個人貸款什麼的,大家一般不到正規銀行,手續繁瑣不說,求人下話極不容易,直接找地下錢莊,也叫地下銀行,就是強老闆開的這種場子。簡單痛快,雖說利息高,但正規銀行吃請花銷一應下來,也低不到哪裡,而且融資規模有限。到強老闆這裡,想拿多少拿多少。當然,賈麗跟強老闆的關係,遠不止這些,強老闆還兼著一檔子營生,替人把錢轉出去,你只要告訴他國外銀行,多難辦的手續他都能辦妥,絕對保險,且隱蔽。

強老闆是賈麗、曲宏生以及柳長鋒單獨聯絡的一條線,羅玉笑那邊並不知情。當然,羅玉笑跟姓強的有沒聯絡,柳長鋒自然也不知情。

柳長鋒他們正說著事,電話響了,是政府秘書長打來的,告知他臨時召集緊急會議。柳長鋒問什麼會,秘書長支支吾吾講不大清,只說通知得很突然,四大班子還有常委全參加。柳長鋒以為是省紀委要開通報會,丟下賈麗就往會場趕。到了會場,朱天運何復彩還有市委組織部長李和已經端坐在主席臺上,人大主任朱天運兼著,第一副主任坐在主席臺邊上,另一邊是政協主席。沒看見有省裡領匯出席,柳長鋒邊往自己的桌牌前走邊問:「什麼急事,我剛到點上,工作還有一大堆呢。」沒人回答他,朱天運冷著眉,何復彩看也沒看他,臺上有位常委兼副市長倒是想告訴他,一看朱何二人臉色,沒敢吭聲,把頭扭一邊去了。柳長鋒剛落座,朱天運就咳嗽一聲,示意李和開會。

李和說:「臨時召集這個會議,只有一件事,就是四大班子還有常委們現場查查崗,看誰在誰不在,最近好像人缺太多,下面先點名,到會的請吭個氣。」就有組織部副部長站出來清點人數,其實不用清點朱天運也清楚,現任六位副市長只來兩位,四位不在,幾位市長助理只到了一位。人大這邊缺兩位,政協缺最多,八個副主席只到兩個。常委們缺兩個,統戰部長和政法委書記,統戰部長外出,跟朱天運打過招呼,政法委書記說是到下面視察公安工作了。

清點完人,組織部副部長將名單呈給朱天運,朱天運說給何書記吧?何復彩沒接,掃了一眼說,給柳市長看看,今天好像缺的是政府領導。

柳長鋒相當不滿地說:「沒看錯吧,缺最多的應該是政協。」

政協主席馬上說:「政協最近調研的事多,領導們都在下面。」

「開會應該提前通知,搞突然襲擊下去的同志怎麼趕回來?」柳長鋒不敢把火發在朱天運身上,只能衝組織部長這麼說。這話讓李和極不舒服,他這種幹部,眼裡是沒有怕的,既或有,也不會是朱天運和柳長鋒。他到海州工作,充其量就玩個互相抬舉互相尊重,今天朱天運給他下馬威,這陣柳長鋒又當這麼多人面拿話衝他,一下就把他脾氣惹上來了。畢竟年輕氣盛,藏不住的,再說他也沒藏的必要。

「下去幹什麼去了,至少有個說法吧?」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幹工作。」柳長鋒也對上了,眼角掃著朱天運,話頭卻對著李和。

「幹工作也得有幹工作的章法啊,是不是政府這邊的領導下去就不用打招呼,至少總得讓我們知道一聲吧?」李和話軟理硬,兩人近乎要吵架。朱天運微閉著眼,裝聽不見,等柳長鋒又對一句,才衝李和說:「行了,開會!」

李和收回怒瞪住柳長鋒的目光,他這是一舉兩得,一則震懾一下柳長鋒,別把組織部長太不當菜,二來討好朱天運。海州兩位一把手間的齬齟,他看得太清楚了,以前所以不向著誰,是風向不明,現在他從北京高層聽到一些內幕訊息,感覺還是往朱天運這邊貼一貼實際。他清清嗓子,說:「今天召集這個會,就是想在四大班子中先統一思想,統一步調,作風整治活動開展已有一個階段,下面是動起來了,可上面呢,尤其我們班子內部呢,我看很成問題。下面請何書記就此問題發表重要講話。」

他刻意用了重要兩個字。

何復彩這天是徹底放開了,當副書記以來,何復彩還從沒在會上這麼放開過。她拿過話筒,開門見山,對著今天不在場的領導就發起了猛批。批到後來,竟然衝柳長鋒說:「一個人出問題,是個人的問題,一個班子出問題,怕就得從別處找原因。朱書記和柳市長是我們的帶頭人,也是市委、政府兩個班子的班長,最近班子紀律如此煥散,我想兩位班長是不是也該承擔點責任?當然,作為班子成員,我沒有權力向哪位領導問責,我自己首先要承擔責任,作風整治活動是市委、市政府做出的決定,我本人分管此項工作,工作出了問題,我先向全體同志檢討。藉此機會,我再重申幾點……」於是她一、二、三、四、五,連著講了五點,五點核心內容就一條,班子不能這樣,對不打招呼擅離職守的,必須按紀律嚴肅處理。至於怎麼處理,她不說,她把責任推給了各位班長,請四大班子拿出意見,上報組織部,然後再提交常委會討論。

何復彩講話的時候,朱天運始終堅持一個表情,極為嚴肅。你根本看不出他是肯定何復彩還是反感何復彩,但你能感覺出,這天的朱天運是徹底惱了。

朱天運沒在會上多說什麼,何復彩講完後,李和用目光徵求他意見,他短促地給了李和一句:「該講的都講了,下去之後抓落實,散會!」

他不講話不要緊,關鍵是沒給柳長鋒任何反駁或陳述的機會,這才把柳長鋒逼到了尷尬處。市裡這種會,很多人不是聽你講什麼,不管用的,這種會能講出什麼來,重要的都在私下講了,就連常委會有時都是走走過場。這種會是看風景,看熱鬧,觀氣象,聽風聲。人們看的就是朱天運和柳長鋒怎麼交勁兒,怎麼過招,完了再去揣摩,風向會朝著誰這一邊?顯然,這次會議朱天運敲了柳長鋒一悶棍,敲得他想罵娘,卻又罵不出來。

會議之後,朱天運的手機就開始叫響。不過不是那種冒冒失失橫衝直闖的叫,婉轉得很,規矩得很。先是蜂鳴一聲,發條簡訊進來,承認一番錯誤,然後再跟過來一條,問朱書記忙不,能不能在電話裡做檢討?來的簡訊朱天運都看,而且腦子裡很清晰地記下,誰第一個誰跟後。什麼叫態度,這就叫!我都發火了,你還沒態度,你沒態度我就得有態度!

看完,一條也不回,讓他們自己琢磨去。結果到下午五點,組織部李部長進來說,不在崗的領導全回來了,一個不拉。

「全回來了?」朱天運有點不信,如此立竿見影,以前還沒遇到過。

「是,政協有位副主席,確實是在醫院,醫生堅持不讓來,他還是硬來了。」

「太不人性了吧,你馬上去,親自送他到醫院。」

李部長剛要走,朱天運喊了聲等等,親熱地拍了下李部長肩膀:「我跟你一道去。」

朱天運真就把這位副主席送回了醫院,還一個勁埋怨:「您犯什麼急啊,我們只是強調一下,怕這樣下去,大家精力不集中,哪能針對您?這一來一去折騰的,身體出了問題我可擔待不起。」說著又親自打電話叫來院長,如此這般叮囑一番,直把即將退職的副主席感動的,抓住他的手使勁握,半天后說:「我支援您,朱書記,海州就需要您這樣的好領導啊,您一定要幫海州開創出一股新風來。」

「會的,我會努力,您安心養病吧,海州工作還離不開你們這些元老。」

一句元老叫的,副主席差點老淚縱橫。

從醫院出來,李部長怪怪地盯住朱天運,心裡感嘆,這人不簡單啊,哪裡找好演員,他就是!進而又想,柳長鋒離朱天運,還差得遠吶。柳長鋒啥時把政協這幫爺當個人物?

朱天運這次還是沒手軟,會上缺席的除兩位副市長的確是帶隊下去外,其他幾位,一個不拉的將名單報到了省委組織部。雖然省委組織部只是點名批評了一下,但此舉給這些人帶來的後果,絕不是批評兩個字能涵蓋的。

這些人在後悔之餘,馬上悟明白一個道理,再也不能往柳長鋒這邊靠了,怎麼著也得讓朱天運改變影響!

對何復彩,朱天運沒再交待什麼,他相信,何復彩一旦把弓拉開,就再也不可能收回,因為她已沒回收的餘地。

接下來他要做的,便是逼著趙樸,把那口井挖下去。

訊息很快傳來,唐雪梅開口了。這是劉大狀的功勞,這個劉大狀,可算是把唐雪梅吃透了。唐雪梅這種女人,一向清高自傲,加上又跟柳長鋒有那樣一層關係,就覺自己在海州是皇后,海州只是她一個洗腳盆,她唐雪梅想放進哪隻腳就放進哪隻腳,放進還不算,還要有人舒舒服服侍候。膽敢把她唐雪梅的腳扭了傷了,哼,讓你滾蛋!現在可好,有人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她收審。一開始她盛氣凌人,只要找她談話的,她就一句:「讓柳市長來。」辦案的畢竟都是海州官員,哪個敢跟她較真勁,都是明裡審她,暗裡護她。後來雖說趙樸想了個辦法,將唐雪梅轉移到外市,協請外市紀檢部門介入。但海州是海東最大的市,柳長鋒在海東的地位,市一級的領導哪個不知哪個不曉,且不說柳長鋒後面還有更硬的力量,單是柳長鋒三個字,就足以讓人們獻出殷勤來。好,這下唐雪梅真成皇后了,雖說限制了自由,但這種被人雙手捧著的限制她樂意享受。劉大狀一接受此案,情勢立馬急轉直下。「關那麼遠幹什麼,把她請回來。」劉大狀就讓自己親自點名的兩位參加工作不久的紀檢幹部去「請」唐雪梅,然後將她安排到海州東郊一家招待所。這裡早已戒備森嚴,就算趙樸親自來,不見得都能進去。這就是劉大狀的能耐,一個敢豁的人。

「哈哈,唐總,唐大美人,咱們在這裡見面了,怎麼樣,號子飯好吃不?」劉大狀跟唐雪梅的第一次會面,就以這樣的開場白開始。

唐雪梅居高臨下地瞪了劉大狀一會兒:「你是誰,是誰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你不認識我了?怎麼搞的,他們沒虐待你吧,沒刑訊逼供吧?我老劉啊,建委的,咱一個系統,以前還給你唐大老闆敬過酒呢,忘了?」

「我記性不好。」唐雪梅厭惡地扭過頭去。她怎麼能不認識這個劉大炮筒子呢,建委有名的刺兒頭,粗人,極粗,看著都讓人噁心。她只是好奇,怎麼會讓這麼一個低階趣味的人跟她談話?

「哈哈,我就說嘛,唐大老闆怎麼能不認識我呢,看來號子飯真是不好吃啊,吃幾天就把記憶力吃出毛病來了。」

「你嘴巴乾淨點,什麼號子飯,我唐雪梅無罪!」

「無罪?」劉大狀怪怪地往前邁了兩步,「你說無罪就無罪啊,那要看我怎麼說。我高興了呢,或許就說你罪輕一點,要是我大炮筒子不高興,你可就罪大了。」

「放肆,叫你們負責人來!」唐雪梅想起身,可她屁股動不了,劉大狀不知從哪專門給她找了把椅子,跟幾個月小孩子坐的那種有點像,兩條腿必須分開放進去,前面有個臺,可以放東西,但這陣沒東西。倒是有兩個洞,可以把兩條胳膊像鐵箍子一樣箍住。四肢這樣一安排,你就想動也動不了啦,只能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坐那。

「放開我,你這是虐待!」唐雪梅哪受過這等汙辱,怒了,一雙眼睛沒半絲風情,盡是怒火。

「虐待,好,我老劉就好這一口,虐待,哈哈,終於可以虐一下唐大老闆了,過癮,過癮啊。楞著幹什麼,給唐大老闆來點熱量。」

啪一下,唐雪梅頭頂的燈亮了,此時正是海州氣溫最高的時候,上面再來兩個大瓦數燈泡,那滋味,可想而知。

唐雪梅歇斯底里了,一個小小的劉大狀,就敢對她這樣。

光是這樣倒也罷了,不,劉大狀還有更絕的。同在一個系統,加上唐雪梅又是名女人,唐雪梅有什麼嗜好,有什麼反感,劉大狀真是太瞭解。到了吃飯時間,他端來一盤豬頭肉,油膩至極,看著都反胃,對吃飯極為講究的唐雪梅來說,沒直接吐出來就已經很有抵抗力。劉大狀就著生蔥、大蒜,倒一杯酒,有滋有味地吃著。時不時看一眼唐雪梅:「餓吧,知道你餓,但就是不能讓你吃。」

「不餓!」唐雪梅傲氣十足還擊一句。

「厲害,不餓啊,好,好。」他喝了口小酒,美喲,陶醉死。接下來,他就吧唧吧唧,嘴拌得十分響。唐雪梅已經很餓了,帶上來到現在,滴水未進,能不餓?

一天能堅持,兩天或許也能,第三天,唐雪梅崩潰了。劉大狀太惡毒了,想各種法子折磨她,不動手,就動嘴,啥聽不到耳朵揀啥說,啥刺激就說啥,人的心理能力畢竟是有限的,進了這種地方,能撐過去的人實在太少,就看人家是不是對你來真的。唐雪梅這次是栽到劉大狀手裡了。不過這女人也夠狠,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想知道嗎,怕說出來嚇死你。」

劉大狀呵呵笑了笑,道:「好,嚇死我你就自由了,說吧,說了給你茶喝。」

聽聽,茶這麼低的要求他都不滿足,唐雪梅之前過的啥日子,拿白開水解渴不是在摧殘她?

「好,只要你敢記,我姓唐的就敢說。」唐雪梅擺出一副說的架勢來。劉大狀示意一眼,幾個人做好了做筆錄的準備。

萬萬想不到,唐雪梅開口就咬住了朱天運,說曾給朱天運送過一件價值高達五百萬的古董!

劉大狀心裡轟一聲,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當天晚上,劉大狀就到了朱天運家,一五一十將情況彙報了。朱天運抓起電話打給趙樸,要趙樸立刻趕到辦公室,同時通知紀委在家領導全部到場。

「走吧,到紀委去說。」轉而面對住劉大狀。劉大狀嚇得面色全無,顫著聲音說:「書記,這……」

「這什麼這,上紀委,怎麼調查的怎麼說!」

半小時後,人員到齊,朱天運說:「把大家召集來,是大狀這邊有了新的突破,我想還是開個會好,免得日後大家犯難。」然後轉向劉大狀:「說吧,把情況向各位通報一下。」

劉大狀差點背過氣去,這事能說麼,怎麼說?可朱天運那雙眼睛太厲害了,簡直要吃人。秘書長唐國樞也來了,安慰似地說:「沒關係,案件調查當中,什麼可能性都有,講出來大家分析分析也好。」

劉大狀又懷疑地看看眾人,這些人裡面他官最小,自然得服從,一咬牙,講了。講到要緊處,尤其說到古董還有五百萬這個價碼,聲音禁不住就發抖,像是從嗓子裡一個音一個音硬擠出來。

全場靜住了,不只是趙樸,幾乎所有人,包括秘書長唐國樞,也嚇得喘不過氣來。唐國樞恨怒地瞪住劉大狀,心裡罵:「這人瘋了,完全瘋了!」

「大家說說吧,談談看法。」朱天運倒是平靜,好像這事跟他一點沒有關係。

趙樸結巴半天說:「信口雌黃,純粹亂咬人!」

唐國樞也說:「這種話完全不可信,我們得保持清醒嘛。」說完,目光停到了朱天運臉上。

「不!」朱天運打斷唐國樞,非常嚴肅地說:「既然案件進入調查程式,一切都要按辦案程式來,下去之後,紀委再加大力量,補充一些人員進去。對剛才大狀同志反映的情況,我在這裡表個態,但凡牽扯到我本人的,馬上由紀委向省委報告,如實報,不得隱瞞一個字。誰隱瞞將來誰負責。聽明白沒?」

趙樸慢吞吞說:「明白了,按書記指示辦。」

「但是,案件調查不能受影響,既然人家開了口,就要讓人家把藏在肚子裡的話全部說出來,有什麼秘密,有什麼隱私,都可以說嘛。我們要的就是人家如實相告。」最後他又強調道:「這案子繼續由大狀同志負責,請大狀同志不要有心理負擔,就算我朱天運牽連進去,該查的還是要堅持查下去,這是原則!」

劉大狀早已是滿頭大汗,朱天運講的他一字未聽進去,邪門了,這世界真是邪門了!

2

紀委很快將情況彙報給省紀委,於洋聽了也是一身汗,他帶著趙樸,直接找銘森書記彙報。銘森書記聽完,沉吟良久,然後緩緩鬆開捏著的拳頭,問趙樸:「天運同志知道這件事不?」

趙樸點頭道:「辦案人員彙報的時候,天運同志在場,是他主張立即向上彙報的。」

「是這樣啊。」趙銘森心裡重重嘆一聲,沒敢讓這聲音發出來。又堅持一會,他道:「這樣吧,這事複雜,畢竟牽扯到省裡高層幹部,我看還是要慎重。我的意見,省紀委派人下去,一方面把好關,另一方面也為海州的同志壯壯膽,不要把海州的同志嚇住,老於你看怎麼樣?」

於洋本來想說,這事到此為止,請示中央後再做決斷,趙銘森這樣一說,於洋就不好拐彎,只能硬著頭皮道:「好吧,書記指示了,就按書記意見辦。」心裡卻替朱天運擔著憂。這個層面上的領導,誰也不敢保證哪一個人有事,哪一個人沒事。老百姓有句話說的好,把他們哪個叫進去,都能審查出問題來,如果真要按原則辦,一個也跑不掉。但監獄不是關他們這些人的啊,再說真要那樣做,事業還怎麼幹下去,怕是得沒完沒了修監獄了。亂想一會,於洋定下神來,揣摩趙銘森的話。甭看他們之間啥都可以講,講跟講不一樣。有些話是明著講,大家都理直氣壯,因為這些話本身不藏玄機,講到哪也對。有些話則不,要橫著講,或者倒著講,總之,機關重重,玄機四設,怎麼領會就全看你功夫了。

「另外,海州這幾起案子要跟駱建新案聯絡起來,不能把它孤立,這方面老於你們做得不夠啊,總是來水擋水,來火防火,這樣下去勞財又傷命,我們要講效率。駱建新案,是不是效率太低了?」趙銘森忽然又把話題拉到駱建新案上,於洋不得不檢討一番,這段日子他也急啊,中央催得緊,群眾逼得急,他這個紀委書記,日子極不好過。

又扯幾句,趙銘森來了電話,於洋給趙樸遞個眼色,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趙銘森秘書從對門走出來,快步來到於洋跟前:「於書記急著要回去嗎?」

於洋回身,問了聲好,然後等秘書說下句。

秘書掃了眼趙樸,笑笑:「到接待室去,就幾句話。」

於洋心裡閃著懸念,趙銘森的秘書輕易不跟其他領導打招呼的,見面總是露一副微笑,今天這是怎麼了?等進了接待室,秘書要沏茶,於洋攔住說:「講吧大秘書,最好給我指點一下迷津。」

「哪敢,就一件小事,昨天我跟政府那邊幾位秘書吃飯,秘書嘛,私下也有一些熱鬧的。」

「應該應該,大家都是人,得理解是不是大秘書?」

「書記這樣想,我就輕鬆了,不過昨天無意中聽到一件事,不知對於書記有沒有幫助?」

「什麼事?」

「聽說謝覺萍在上海月湖山莊有一套別墅,好幾千萬呢,有人還在這個山莊看到過她。」

「月湖山莊?」於洋心裡陡地一緊,臉色也變了,這個山莊他當然知道,大上海最貴的別墅區,一平米好幾十萬呢。當初查兩千畝土地大案,他就有一些耳聞,說省裡好幾位領導,都在這山莊有房,只是一直沒有可靠證據,此事便不了了之。這時候大秘書提起這事,是何用意?於洋還在怔想,那邊趙銘森已經打電話叫秘書了,秘書說了句不好意思,快步走了。於洋跟趙樸相視一眼,低頭出了接待室。

下了樓,上車的一瞬,趙樸突然停住腳步問於洋:「剛才大秘書那話?」

於洋反問一句:「趙書記認為呢?」

「應該不是大秘書講的。」趙樸毫無防範地就說。

「你是說?」於洋有點興奮,感覺趙樸跟自己想一塊了。

「我啥也沒說。」趙樸忽然變了話頭。說完又意識到面前是於洋,省委常委,忙辯解道:「我是說大秘書這訊息應該引起重視,您說呢於書記?」

於洋呵呵一笑,感覺趙樸這人有點好玩。跟趙樸說一聲我先走了,然後上了車。趙樸愣在那,好久回不過味,他真是越來越差勁啊,差勁到話都不會說了。

趙銘森秘書那番話,還是在趙樸和於洋心裡留下了東西。各自回到辦公室,死命地琢磨。尤其趙樸。趙樸最近是有些問題,不久前他接到過一個電話,是那個電話讓他對自己已經邁開的步子犯了難。這事他跟誰也沒說,那電話是北京打來的。隨後,就有人出面約他,在海州一家酒店跟羅玉笑副省長吃了飯。那頓飯吃得了無生趣,是他這輩子吃得最尷尬最難受的一頓飯。但是他硬著頭皮吃完了。前前後後差不多兩小時,羅玉笑只說了三句話。一句是趙書記現在幹得有聲有色啊。第二句是海州就是海州,一個出人才的地方。第三句,就頗有些讓人玩味了,羅玉笑說:「今天應該跟趙書記敬杯酒的,可惜我最近胃不好,肝也不好,中了毒,正在設法排毒呢。就先欠著吧,等將來元氣恢復了,再好好敬趙書記一杯。」趙樸哪還坐得住,慌忙起身,檢討似地跟羅玉笑說:「省長千萬別這麼講,這麼講我就無地自容了。省長身體不好,一定要保重啊。」說完,通紅著臉站在那。羅玉笑並不看他,把玩著手中酒杯,最後竟用力將酒杯「啪」一聲捏碎了。

趙樸那天驚出一身汗來,感覺羅玉笑捏碎的不是酒杯,而是他。

那頓飯讓趙樸心裡多了重,多了後怕,也多了另一種幻想。官場上這種搖擺要說是大忌,趙樸拼到今天這個位置,這道理還是懂的。問題是鬥爭有時候風起雲湧,實在讓人判斷不出方向。尤其眼下這種膠著的時候,更是不敢把勝負果決地押在某一方上。趙樸並不是對羅玉笑報什麼奢望,不可能的,他幾斤幾兩,掂得清。羅玉笑從來就沒拿他當自己人,連跑腿提鞋這樣的角色都不給他。那條線上人密密麻麻,擠得跟公交車一樣,趙樸很難再插一隻腳進去。正因如此,他才多了份畏懼,扳倒一個人容易,扳倒一股力量,難,太難了。而力量還會反撲,還會瘋狂清洗場子。

趙樸一直幻想有個兩全齊美的辦法,既贏得趙銘森朱天運這邊的信任,又不至於讓羅玉笑那邊太把當敵人。不,不是敵人,是打手。打手兩個字,就是北京那位神秘人物在電話裡送給他的。他說:「趙老弟啊,我知道你在海州不容易,也一心想往前擠,吃你們這碗飯,哪個不這樣想,都是提著刀子斧頭砍樹,砍了擋路的樹,你才能成風景。可你想過沒,要是砍不盡呢,或者根本就砍不翻呢?」

那邊突然不說話了,留出一大段空白,讓趙樸回味。趙樸連著倒吸幾口冷氣。自從開始查駱建新案,趙樸老是接到這種神秘電話,對方根本不告訴他是誰,來自何處,哪條船上的,是船伕還是拉縴的。但說話口味都很重。此人同樣如此,好在他用北京那邊的座機打過來,可能有意讓趙樸知道他來自北京。趙樸瞎琢磨了好長一會,感覺應該問點什麼,對方突然又開口了:「海東不姓趙,也不會姓朱,至於姓什麼,趙老弟還是自己猜吧。另外,有人託我轉告趙老弟一句話,紀委書記這位子,不是做打手的,替人做打手,輕了。」

輕了!趙樸第一次在電話裡被人這麼訓。

趙樸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對。官場有些位子,說穿了就是打手,不過動用的不是武力,而是權力!但是不做打手又做什麼,難道他也能像朱天運趙銘森那樣只動動嘴?不,他現在的層次,只能動手,或者手嘴並用。

跟趙樸判然相反,於洋這邊絲毫沒有猶豫。於洋就是於洋,從接待室出來,他就料定局勢有了新變化。第一,銘森書記對駱建新案有了新要求,肯定對現在的工作不滿。第二,大秘書在借別人嘴給他傳遞資訊。傳遞資訊啊。於洋恨恨拍了一下大腿,腦子裡就緊著運轉了。

他將這個聽似無關緊要的小道訊息跟目前要辦的幾件案聯絡起來,腦子裡突然冒出一條線。於洋大喜,在為自己判斷力激動的同時,連著深抽幾口冷氣。

如果真是那樣,海東可有好戲看了。

當天下午,於洋緊急召見反貪部門和省公安廳重大案件領導小組成員,開了兩小時零二十二分鐘的會。會上於洋嚴辭要求,周密佈置,他的語氣還有態度讓與會者連著冒冷汗。會議之後,於洋匆匆往機場趕,他要專程向中紀委彙報海州市委書記朱天運涉嫌受賄一案。車子剛駛出海州,上了通向機場的高速,手機響了,於洋接起,是書記趙銘森打來的。趙銘森問於洋在哪,於洋如實回答。趙銘森呵呵笑著說:「真是雷厲風行啊,不錯嘛。」於洋正想客氣幾句,趙銘森忽然說:「馬上調頭回來,你現在哪也不能去,老老實實堅守崗位。」

於洋沒去成,趙銘森兩天後卻去了北京。公開說法是,找幾個大部彙報海東經濟發展中存在的問題和遭遇的瓶頸,要錢。有省委書記親自跑部要錢的麼,沒。於洋這才清楚,向高層彙報,還輪不上他。

朱天運涉案一事引起高層高度重視,不日,中紀委派來調查組,全力協助海東查證此事。訊息不脛而走,海東包括海州旋即陷入新的漩渦。

趙銘森臉是綠的,他先一天回來,他的神情還有語態讓別人感覺他特沉重,像是在北京碰了釘子。這個資訊讓不少人心裡不安,包括於洋。不過也讓一些人幸災樂禍。於洋就聽說,趙銘森回來的那個晚上,羅玉笑喝大了酒,最近海東來了新加坡一個財團,這個財團馬上要在海東投資一系列專案,其中就有嚷了多年的高鐵。讓外國財團參與到高鐵建設中,海東還是首開先河,為此創舉,郭仲旭還有羅玉笑得到過鐵道部的高度讚賞,部長還在副總理面前使勁為他們請功呢。

調查組到海東後,趙銘森並沒出面接見,只讓秘書長田中信通知紀委,讓紀委全力配合,需要調動什麼資源,在會上提出來,大家研究。於洋不明就理,暗自揣摩是不是趙銘森真在北京碰了釘子,或者有人先他一步去了北京?緊跟著就替朱天運擔起憂來,莫非朱天運真的要出問題?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暗中跟朱天運通通氣時,一個電話到了,很嚴厲地要求他,無條件地配合中紀委調查組,儘快把朱天運涉案一事查實、查確鑿,不得留半點疑惑。打電話的是中紀委負責海東這一片的副書記,於洋對著電話認真說了句是,堅決按首長要求辦。接完這個電話,於洋發現自己的手是冰涼的,心也跟著往冰涼處去。不大工夫,辦公室敲開了,秘書帶著中紀委三位同志走進來。三位同志臉上清一色的表情,他們這次下來,堅持三不原則:不讓海東接待,不跟海東任何領導私下聯絡,甚至不讓海東派車。查案辦事一律自己包車。

三位同志跟他簡單溝通了一下,帶隊的那位姓林的同志說:「於書記,我們開始工作吧?」於洋望著林組長的臉,略顯為難地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道:「好吧,既然上級有明確要求,我也就不堅持了,我聽上級的。」

隨後,三位同志就帶著省紀委臨時抽調去配合工作的幾位同志,去了海州。出乎所有人預料,於洋居然將肖慶和抽調出來幫調查組辦案,還讓他兼任海東這邊的聯絡小組組長。另一個名單也讓人琢磨,於洋把反貪局的葉眉也抽來了,葉眉堅決不去,聲稱自己跟朱天運有關係,應該回避。於洋佯裝不知地問:「你跟他有什麼關係?」葉眉結結巴巴道:「我老公在朱書記身邊擔任秘書,這層關係重要吧?」於洋冷下臉問:「法律上哪條規定,領導秘書的妻子不能參與辦案?」一句話問得葉眉結舌。默了半天,葉眉又說:「於書記,您還是換個人吧,我真是勝任不了這份工作。」

「如果真勝任不了,你可以寫辭職報告回家!」於洋丟下這句,再也不理葉眉,忙自己的事去了。葉眉心裡萬分緊張,偷偷溜到衛生間,給孫曉偉打電話:「怎麼辦呀老公,這事我能做麼,我快瘋了。」孫曉偉那邊說:「這事太突然了,老婆你鎮定點,首長這樣安排肯定有首長的道理,咱辦事的,只管悶頭幹工作就行。」葉眉又問:「我怎麼覺得他們齊了心要往朱書記身上栽贓啊。」孫曉偉這次沒同情妻子,厲聲道:「你是高檢幹部,說話做事一定要有原則啊,掛了電話吧,不能多說,記住,現在是考驗你我的時候,一定要謹慎啊。」葉眉還想糾纏著說些什麼,電話那邊傳來嘈雜聲,好像什麼人在問孫曉偉什麼事,葉眉趕忙將電話結束通話。她在衛生間足足悶了半小時,才打起精神走了出來。

朱天運是在天華園見到中紀委調查組的,當時他正在批閱一份檔案,是副書記何復彩呈他手上的,裡面涉及到海東高層幾位幹部不少事。他看得非常認真,看完,在檔案上批註了自己的意見,剛放下筆,秘書孫曉偉帶著林組長他們進來了,陪同林組長的,果然是省紀委的肖慶和處長。

朱天運坐著沒動,目光在幾位臉上掃了掃,然後回落到秘書孫曉偉臉上,意思是問:「怎麼回事,他們是誰?」

孫曉偉結結巴巴說:「朱書記,肖處長帶來幾位領導,要求見您。」

朱天運將目光轉向肖慶和,肖慶和正要開口,林組長搶先一步說:「我是中紀委的林安平,這兩位是我同事,有件事需要找朱書記了解,請朱書記配合。」

朱天運這才起身,慢吞吞道:「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是找我投資的,三位請坐。」

孫曉偉忙張羅著請林組長他們坐,林組長卻說:「朱書記,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

朱天運愕了一下:「換哪?」

「我們有地方,請朱書記……」

「不是雙規吧,如果雙規,請按組織程式來。」朱天運收起臉上的客氣,鄭重給了一句。

「不是,只是不能在您這裡談。」

「是嗎?」朱天運這次把目光對準了肖慶和。肖慶和略顯僵硬地說:「麻煩朱書記還是配合一下吧,我們也是在配合上級工作。」

「怎麼配合,毫無理由地跟你們走就算配合?」

「不是毫無理由,有件案子涉及到朱書記,所以請朱書記配合查清楚。」林組長見朱天運有意為難肖慶和,接話道。

「早說嘛,我哪知道你們是查案還是帶人,查案可以,帶人怕沒這麼方便,最起碼也得省委通知我是不是?」

一句話講得,幾個人都紅了臉,可能他們太想把事情弄得正規,反而看上去跟帶走犯人似的一點不正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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