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臉婆三個字讓朱天運眉頭一皺,朱天運也夠惡毒,當時真的提起電話,打給了賈麗。賈麗風風火火趕到朱天運辦公室,她根本想不到會有一個女人等她,還要跟她搶丈夫。賈麗是誰啊,她一沒惱二沒怵,溫情脈脈衝姓彭的說:「這事好解決,如果你實在想嫁給他,我讓,反正這種下三爛男人我也要夠了。不過妹妹,你總得讓姐姐心服口服吧,說,你是怎麼把他勾到床上的,怎麼跟他脫了褲子的?」
「不是我勾引他,是柳市長主動。」
「哦,是柳市長主動啊。行,我算是服妹妹了,老孃天天洗乾淨塗了香水等他,他都不來,你這麼遠,他倒是不辭辛苦去上你的床,看來不服妹妹不行啊。不過我還是納悶,同是女人,妹妹咋就那麼招男人愛呢。當著書記面,你能不能教我兩招?」
「這個嘛,我可說不出口,反正柳市長喜歡我。他說……」
「他說什麼?」
「他說他玩過那麼多女人,就覺得我身上有味道,柳市長喜歡我身上的味道。」
她們的對話讓朱天運好不難堪,朱天運好幾次都將頭扭開,已經在想著離開辦公室了,可賈麗橫在他面前,不讓他走。
「味道?」賈麗裝作特好奇,走到姓彭的女人面前,「妹妹讓我真好奇,我把他讓給你,不過姐姐一定要聞聞你身上的味道。這話怎麼說來著,死也要死個明白,對不?」
朱天運這邊已經知道賈麗在挖陷阱了,心提得老高,可姓彭的一點沒感覺到,還以為賈麗真讓她擊敗了。於是毫不在乎說:「聞就聞,不過不能在這,當著書記面我可做不出。」
「沒事,我帶妹妹到我辦公室去,順勢咱倆把合同簽了,免得他將來又要離婚。」
姓彭的居然就跟著去了,天下傻女人多,但哪個能傻到這份上。結果那天出事了,賈麗在自己辦公室真就讓姓彭的脫了,不過她沒聞,而是讓姓彭的聞了一樣東西:硫酸。她拿著硫酸瓶,問姓彭的,你是想讓我潑到下面呢還是潑你臉上。
姓彭的面如土色,根本沒想到賈麗是如此詭計多端一個人,而且心狠手辣,而且根本不顧廉恥,她還叫來兩個女人幫她,一個拿著攝像機,一個五大三粗的女人使足了力氣反擰著她,讓她動彈不得。最後姓彭的女人苦苦哀求了:「別,別呀,姐姐,我輸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好,怎麼勾引我男人上床的,你想達到什麼目的,一五一十給我寫出來!」賈麗扔過一張紙,姓彭的不寫不成了,只能哆嗦著身子寫。
一場桃色風波就這樣被擺平,姓彭的女人想提拔,想做官,嫁柳長鋒是假,逼柳長鋒為她說話是真。結果非但目的沒得逞,最後連政府部門都不能待下去了,被髮配到一三不管的部門。柳長鋒起先還感激朱天運,不是朱天運使此妙計,怕是真就讓姓彭的要挾住了。很快他就恨起了朱天運,特恨,恨得牙齒咯咯響。朱天運啊朱天運,天下有你這麼狠毒的麼,你這不是把我柳長鋒在全市人民面前扒光了麼,你這不是把我柳長鋒完全暴露給老婆了麼,以後我柳長鋒還怎麼為官,怎麼在老婆面前做人?!
那次事件雖然沒直接影響到柳長鋒的官運,但在常務副市長升任市長的旅途中,柳長鋒卻額外付出了幾倍代價,這些帳,柳長鋒後來都算在了朱天運頭上。也就是他柳長鋒靠上了羅副省長,如若不然,這輩子怕就永遠定在了副市長位子上!
這是題外話,不提。柳長鋒現在急著要做的,是馬上拿到朱天運「裸」的證據。現在只有把自己跟朱天運緊緊綁在一起,才能化解目前這場危局!
四方集團董事長曲宏生到海州快一週了,柳長鋒一直找理由不見,這天他跟秘書安意林說:「曲總走了沒?」安意林說:「還在海州,說不見您他走不開。」
「啥意思,他還有理了是不?」
安意林趕忙說:「不是,市長誤解了,曲總這次來,好像真有急事。」
「急事,他哪次來不是急事。每次都跟我添麻煩,現在是添麻煩的時候嗎?」柳長鋒看上去很生氣,安意林卻依舊固執地說:「抽空見見吧,就這麼讓他走了,心裡也不踏實。再說,曲總這個時候來,說不定會有別的訊息。」
安意林的話儘管聽上去婉轉謹慎,但還是跟秘書的口吻相差好遠。秘書跟秘書不同,海州這幫秘書,不管大秘二秘還是三秘四秘,在首長面前向來是能少一個字就少一個字,能不多講半句就不多講半句。秘書的職責是做,而不是講。秘書的嘴多是用來傳話的,而不是像安意林這樣跟領導糾纏不休的。安意林這秘書卻很例外,不但敢跟柳長鋒這麼糾纏,讓柳長鋒把某些不願意落到實處的行動落到實處,將某些不願意講出來的話講出來,有時甚至還暗暗帶著脅迫。秘書做到這份上,就不只是秘書了,跟情人做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情人一個道理。事實上安意林現在也不只是柳長鋒的秘書,是情報員,辦事員,存款機,還兼著垃圾處理器,消防隊戰士等多種角色。這些角色重疊到一起,他這個秘書,就比別的秘書份量重出許多。
「安子呀,最近你聽說什麼了?」柳長鋒突然問出一句,目光慈祥地擱在安意林臉上。柳長鋒多的時候,稱呼安意林是叫安子而不是叫安秘書。藉著這個諧音,海州幾大秘書間就有了笑話,說秘書一向都是鞍前馬後侍奉著領導,但直接當鞍子的,還就安意林一人。更有放肆者,公開開玩笑說:「市長漏了一字,前面要是再加個小,那就更經典。」但柳長鋒從來不加這個小字,他是黨的幹部,是市長,怎麼能小安子長小安子短的叫自己秘書呢,叫安子足矣,飽含著親切與關懷。
安意林往前挪了半步,道:「能聽到什麼呢,就算聽到了,那也是毛毛雨,下不到市長您身上。」
「是你這把傘打得好,我說的對吧。」柳長鋒臉上裸出開心的笑,他就愛聽安子這麼說。是啊,管它是毛毛細雨還是瓢潑大雨,只能淋著別人,想往我柳長鋒身上淋,還沒誰有這膽量。於是氣勢很足地說:「好吧,你跟曲老闆聯絡一下,今晚見個面,就在老地方,咱也用不著躲誰。」
「好的,我馬上去辦。」安意林腳步很快地出去了。
晚上八點,柳長鋒來到金海南苑,遠遠看見,曲宏生正跟一年輕女子說笑,那女子咯咯笑著,花枝兒亂顫,顫得讓人心裡癢癢。秘書安意林候在離他們不遠處,正抱著手機發簡訊。柳長鋒咳嗽一聲,心裡道,一次來換一個,賽過皇上了。安意林聞聲迅速起身,快步到他跟前:「市長您來了?」正在說話的曲宏生也幾步走過來:「表姐夫來了啊,表姐夫最近又發福了,恭喜恭喜。」柳長鋒沒好氣地將目光從曲宏生身上挪開,盯住那女子。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個頭很高,身材錯落有致,山是山水是水,尤其屁股,顯得極為飽滿。柳長鋒忍不住多看幾眼,才回頭跟曲宏生說:「不是讓你一個人來麼,帶她做什麼?」
「甩不掉啊表姐夫,這女娃黏人得很。」曲宏生嬉皮笑臉,他喜歡稱女孩子為女娃,說這麼叫著親切。在柳長鋒面前,曲宏生很少有顧忌,這點總是讓柳長鋒不快,但又沒辦法,誰讓人家是老婆內親呢。
「我看你遲早要玩出事!」柳長鋒恨恨說一句,拿出鑰匙開門。這間房原來鑰匙在服務員手上,柳長鋒每次要來時,提前跟賓館說一聲,裡面一應就都安排好了。有一次他正在跟某位女幹部談事,談到關鍵處,門突然被開啟,賈麗天上掉下般出現在面前,柳長鋒驚惶失措。幸虧那天他們都穿戴整齊,還沒來及脫,要不然,真是講不清的。那次之後,他將鑰匙收到了自己手裡。這世上啥人也不能太放心,最牢靠的還是自己。
進了門,安意林忙著沏茶,曲宏生拉過年輕女子,介紹道:「這位是北京鶯歌公司總經理鶯歌,這是我表姐夫,市長。」
「市長好,見到市長好榮幸。」叫鶯歌的衝柳長鋒甜甜一笑,露出兩個軟軟的酒窩來。同時伸出軟綿綿的手,要跟柳長鋒握。柳長鋒理也沒理,坐下了。鶯歌的臉涮就紅了。
「表姐夫……」曲宏生臉上表情有些掛不住,沒想柳長鋒會這麼冷落他的客人,心裡納悶,市長大人怎麼突然正經起來了,以前可不是這樣啊,恨不得別人撂下女娃就走,把機會全給他。
「表姐夫從來不在公開場合跟女同志握手,快坐鶯歌,等一下你就知道我表姐夫有多謙和了。」曲宏生訕訕地跟鶯歌做解釋,生怕鶯歌一怒而去,這女娃可是他花了大代價弄到手的,暫時還不打算奉獻給柳長鋒。
「是嗎?」鶯歌氣短地應一句,彆彆扭扭坐下了。安意林沏好茶,衝柳長鋒臉上看看,不見柳長鋒有啥示意,退了出去。
「表姐夫,你這面是越來越難見啊,讓我等一週,也只有你表姐夫。」
柳長鋒目光一直盯著鶯歌,不說話,也不動表情。曲宏生似乎明白了,暗暗捅下鶯歌的胳膊肘,咕噥了幾句。鶯歌氣鼓鼓地出去了。
「這總行了吧表姐夫,打狗還得看主人啊,表姐夫也太不給我面子。」
「給你的面子還少,什麼人都往這裡帶,當這裡是自由市場?」
「哪有啊。」曲宏生不服氣地嘟囔了一聲,涎著臉說:「表姐夫你不知道,這女子非同一般,甭看年紀小,路子野著呢,尤其銀行方面。她家在銀行系統大小有十二個官,沒辦不了的事。」
「不談別人,談你,這次回來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到表姐夫這裡,就兩件事,送錢,完了再要錢。」
「正經點,我沒功夫跟你瞎鬥嘴皮子。」柳長鋒恨恨教訓了曲宏生一句。曲宏生剛才這話,聽上去是玩笑,其實一點不假。每次來,曲宏生都要給柳長鋒帶足禮物,這些禮物其實都是柳長鋒該得的,他們之間表面看是很鐵的親戚關係,其實只是交易,不過是曲宏生這人懂得交易規則罷了。將上次該得的送給他,然後再從他手裡拿專案,土地或者工程,包括一些通過法院之手強行拍賣的財產,這就是曲宏生所說的送錢和要錢。
柳長鋒掏出一支捲菸,點上,一股奇香嫋嫋飄起,令人心神盪漾。這煙就是海東銀行行長孝敬他的,古巴極品,據說用來卷它的菸葉一年才產二百多斤。
曲宏生往正裡坐了坐,說:「上次那筆錢,我來時已打到表姐帳上。」
「多少?」柳長鋒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馬上意識到這樣問很低階,轉而說:「怎麼打給她了?」
曲宏生呵呵一笑:「沒辦法,表姐千叮嚀萬囑咐,不敢不從啊,她現在盯錢盯得比人還緊。」見柳長鋒臉色更難看,又道:「放心表姐夫,你的我帶來了,在這裡。」說著,將一張金卡放柳長鋒桌上。柳長鋒看到卡,表情才活泛了些。曲宏生說得對,他老婆現在盯錢是比盯人盯得緊,按她的說法,什麼也沒有錢好,抓不住人就把錢抓手裡。聰明的女人抓錢,愚蠢的女人抓人,只有成功女人才能把人和錢同時抓手裡。可這個世界上成功女人太少了,除非你遇到一個不成功的男人。
「這就是你急著見我的目的?」柳長鋒拿起那張卡,一邊把玩一邊問。
「哪啊,要是這點事,我直接交給安子就走了,有大事呢表姐夫,駱建新那狗孃養的把咱坑了。」
「什麼?!」柳長鋒手裡的金卡掉在了桌上。
「這狗東西走時留了證據,不但寫了一封長信,還把這些年乾的事全紀錄了下來。」
「不可能!」柳長鋒猛地打斷曲宏生,拳頭恨恨擂在了板桌上。半天,又道:「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嘛!」
曲宏生急了,聲音緊促地說:「這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啊,聽說於洋他們,正在找這東西呢。」
「東西沒交給於洋?」柳長鋒像一條魚一樣突然又活了過來,眼裡閃出綠光。
「沒。聽說他把所有證據都交給了一個女人,具體是誰,我還沒打聽到。危險啊,要是這些落到他們手裡,表姐夫……」
「不要說了!」柳長鋒幾乎撐不住了。萬沒想到曲宏生給他帶來這樣一條訊息。女人?姓駱的有幾個女人,能交給誰?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一連問了好多,問得自己冷汗漫身,襠裡眼看都要溼了。突然,他想起一個人:謝覺萍!他又把自己駭了一跳,難道?
曲宏生送來金卡的快樂蕩然無存,包括那個叫鶯歌的女人帶給他的誘惑和興奮也一掃而盡。甭看柳長鋒當著曲宏生面冷落了鶯歌,那是故意,是他一慣的伎倆,欲擒故縱嘛,事實上剛才他已動起了念頭,這妞不錯,嫩,長得也蠻有味,尤其高高翹起的屁股,性感,摸上去一定很有質感,應該玩玩。女人問題上,柳長鋒向來保持著超強的進攻性,而且越不能碰的女人,他越想碰。柳長鋒對成功二字有著跟別人不太相同的理解,在他看來,男人的成功不只體現在官位多大,金錢有多少,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征服了多少女人。男人怎麼著也是雄性動物,能體現雄性動物價值的,不就是雌性動物麼?於是他這一生,就拿出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來進攻女人,進而獲得更高層面的成就感。妻子賈麗對此深惡痛絕,詛天咒地,不止一次罵他畜牲。柳長鋒呵呵一笑,糾正賈麗:「你說的不對,人類是先有目標才有行動,畜類是毫無目標地瞎碰,二者是有本質區別的。」
「柳長鋒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野獸!」賈麗明知爭不過他,也懶得爭。在賈麗看來,他們的婚姻關係早已變質,現在是一張結婚證掩護下的合夥經營關係,不過他們經營的不是幸福,更不是感情,是錢。賈麗充分利用柳長鋒的權勢還有關係,拼命往自己口袋裡扒錢。至於扒到這麼多錢幹什麼,賈麗從來不去想,她就是想扒。「柳長鋒,我要榨乾你!」賈麗懷恨在心說。「你儘管榨吧,你榨的不是我,是這個體制,這個體制是榨不幹的,狠勁榨,多榨點。」柳長鋒惡意滾滾地說。原本想,賈麗榨一段時間,滿足了她那點可憐的慾望,他們的關係就會結束,賈麗會厭煩,會主動離開他,那樣他就可想娶誰便娶誰了。女人終還是會想到感情的,不知哪個淺薄的哲學家還是詩人說過,女人終其一生,能帶來幸福的還是感情,而不是物質。柳長鋒一開始覺得哲學家和詩人在亂彈,根本不懂女人,後來又覺這兩個傻瓜說了句大實話。就在他暗暗使勁變著法子滿足賈麗難填的欲壑,以便她早日滿足早日想到感情然後痛痛快快離開他時,奇蹟發生了,他們的生活居然出現了轉彎!賈麗從中嚐到了巨大的快樂,並樂此不疲,再也不跟他糾纏感情,認為這才是她要的生活方式。天啊,柳長鋒又讓賈麗套住了,而且這一次,休想再脫開。男人是永遠鬥不過女人的,這是柳長鋒活到現在最不願意承認也最殘酷的一個現實,但很無奈,他必須承認。柳長鋒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玩」這個字來補償自己。柳長鋒也確確實實把自己補償了個足,沒辦法,誰讓他官運如此亨通權力如此無邊。可是這陣,柳長鋒全然沒這心思了,那個叫鶯歌的女人好像根本沒出現過,腦子裡亂雲飛渡,險象叢生。
駱建新啊駱建新,你這招也太狠毒了!
4
朱天運很快知道,駱建新果真留下了東西。朱天運得到的訊息是,就在銘森書記從北京回來第三天,省紀委收到一封從廣州白雲機場寄來的信,信是駱建新寫的,筆跡已鑑定過,但肯定不是駱建新自己寄的。信的內容很簡單,短短幾行字:你們沒必要找我,找到對你們來說是件大麻煩,我一家走了,其他人便安全。如果非要更多的人不安,那你們就來吧。
於洋當天就將信呈給趙銘森,請示怎麼辦?趙銘森連看幾遍,頭上出汗了。真是怕啥就來啥,駱建新這封信,等於是將他逼上梁山。
「向中紀委彙報沒?」趙銘森問。
於洋慢吞吞地搖頭,他居然顯得不急,駱建新案發生這麼長時間了,趙銘森心裡上火,於洋這邊卻總是慢吞吞的不給勁。
「這事我想壓一壓,暫時不做彙報。」
「為什麼?」趙銘森覺得於洋有些不可理喻,這麼重要的情況居然也敢壓。
「書記您想過沒,現在彙報上去,上邊只會給一個字,查。目前我們怎麼查,查出更大的問題來怎麼辦?還有,我估摸著,最近還會收到一些東西,要麼是信,要麼是證據。我研究過駱建新,他做事還是相當有一套的。」
「少替他說話,注意你的身份。」趙銘森強調道。
「正因為我是紀委書記,才要想這麼多,別的不說,我得替書記您著想啊,駱建新背後……」於洋忽然不語,意味深長地看住趙銘森。趙銘森被於洋的目光感染,內心裡他是服於洋的,中央給海東派來於洋,等於是幫他,海東反腐這面大旗,也只有於洋這樣的人才能扛得起,可是,壓住不報,是要犯錯誤的啊,昨天下午,中紀委領導還打電話過問此事呢。
「要不你專程去趟北京,找首長單獨彙報,聽聽首長意見?」趙銘森這陣已沒了省委一把手的武斷,完全是徵詢的口吻。他說的首長,是原海東省委書記,目前在中紀委任要職。駱建新一案,就是首長最先跟趙銘森通報的。昨天下午那個電話,也是首長指派監察室領導打的。
「這怕不妥吧,會不會給首長出難題?」於洋吞吞吐吐,顯然他對這個提議有異議,卻又不敢太過明顯地表現出來。
於洋的話讓趙銘森一陣多想。於洋這話是很有層次的,內涵也極為豐富,往深往淺都可理解,但就是不能說出來。趙銘森不可能感受不到,其實他很理解於洋的苦心,也只有於洋,敢跟他這麼說話,換了別人,早接著他的話音往上捅了。往上捅有時是好事,更多的時候,卻是大敗筆,尤其他們這一層領導,往上呈一個字,都得慎而又慎。趙銘森最近有點急躁,不能不急啊,駱建新一案,讓海東再次成為全國觸目的焦點,也讓他的處境變得極其微妙。在駱建新一案上,趙銘森似乎有些轉不過彎子。不是趙銘森不開竅,而是他這個位子思考問題絕不能跟別人一樣,寧可快半拍,也絕不能拉半步。左一點好掉頭,要是右那麼一丁點,問題性質立馬不一樣。
「算了,這事還是你決定吧,我權當不知道。」思慮半天,趙銘森還是沒表態,耍了一個不太聰明的滑頭,順手將那封信件交於洋手上。有時候這樣的滑頭必須耍,不耍大家都沒餘地,一耍,指不定誰都有了迴旋空間。果然,於洋臉上的愁容展開,邊小心翼翼往資料夾裡裝信邊說:「也好,將來出了問題,我一個人承擔,就當我這個紀委書記不稱職。」
於洋這話說得太豪爽,趙銘森心裡登時熨貼不少。做下屬的,能以這種姿態承擔責任,為他這個省委書記分憂,令人欣慰啊,可惜這樣的下屬越來越少。如今都是人精,有好處一窩蜂爭著搶,輪到有風險的事,大家全都縮著頭不出面,讓他一個人衝在前面。為此事,趙銘森已經發過不止一次火,可發火一點不起作用。尤其省府那邊,到現在也沒就駱建新一案表過什麼態。省長郭仲旭和副省長羅玉笑冷眼旁觀,成心將他的軍。想到這些,趙銘森舒展的眉頭再次凝上,心裡恨恨道,好吧,只要你們能沉得住氣,我趙銘森一定沉得住氣!
甭以為官場上的暗拳暗腳只在低層,同樣的鬥爭省裡照樣存在,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兩年,趙銘森跟省府郭仲旭和羅玉笑之間,看似很和諧,很配合,但暗地裡卻一點不配合,你一拳我一腳的事多得海了去了。郭仲旭仗著自己在更高層有人,又比趙銘森年輕,資歷不相上下,時時刻刻都想擠走他,取而代之。羅玉笑更是鐵了心的把寶押在郭仲旭這邊,旗幟鮮明地捍衛著郭仲旭在海東的地位。表面上對趙銘森惟命是從,背底裡卻變著法子給趙銘森使絆子出難題。省委很多決策,到了政府那邊,不是打折扣就是找種種理由給你拖,拖得讓你發不出脾氣。去年海州曝出兩千畝土地特大腐敗案,趙銘森和於洋都是鐵了心要查,可是……
一想兩千畝土地案,趙銘森脊背上又有了涼氣。海州兩千畝土地案其實就是導火索,是讓駱建新狗急跳牆、倉惶出逃的直接原因。現在,這案怕是又要被重新提起。
說實在的,趙銘森心裡也不樂意,很多事是查不出底的,底太深,查到中間就被堅硬的石壁擋住了,這就是很多案件不了了之的原因。海州土地案也是一樣,還沒怎麼深查,就已引來各方刁難,有人甚至公開指責他,是不是想踩著眾人的屍體往上爬?
難啊,誰都以為省委書記就可一手遮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哪知道省委書記腳下,也有踢不開繞不掉的石頭!
週五下午五點,朱天運剛打發走一撥客人,於洋的電話到了,問他下午有沒有安排?朱天運笑著說:「現在哪敢有安排,老老實實回家唄。」於洋笑說:「朱書記啥時候也學會來這套了,說過的話忘了?」
朱天運有些發愣,忽然記起那天說過的紅嘴一事,馬上明白過來:「哪敢忘,怕你於書記沒時間。想吃了是不,我馬上安排。」
於洋道:「想吃不想吃就那麼回事,找個地方吧,有件事想碰碰頭。」
上次朱天運說的紅嘴魚,是有典故的。海州有家著名的酒店,規模不大,但風格很獨特,招牌菜就是紅嘴魚。這魚是海州特產,產於紅水灣一帶。刺少,味道極鮮美,慕名而去者甚多。有次柳長鋒請副省長羅玉笑去那家酒店吃紅嘴魚,駱建新等人也坐陪。吃到中間,老闆娘安排了一檔節目:幹岸釣魚。偌大的包廂燈光忽然一暗,朦朦朧朧中,中間那道看似是牆實則是機關的「牆壁」緩緩開啟,另一間包房裡,走出五個妙齡女子。五個女子皆是美人魚打扮,光滑的肌膚上裹著薄薄的紗,下襬收得很緊,尾巴拖在地毯上。然後她們做出飢渴狀,掙扎著,呻吟著,緩緩朝水中游來。音樂這時候也變了味,輕揚,卻令人血脈賁漲,很有蠱惑性的那種。燈光更是變得迷離,尤如將人沉到了海底迷宮。包房裡的人頓時屏住呼吸,目光像被粘上去一樣吸在了不期而至的美人魚上。五條魚遊走著,渴望著,做出撓首弄姿的一連串動作後,來到她們早已選定的目標身邊。當然,來到羅玉笑身邊的,自然是最美也最性感的一條,那女子膚白如玉,指頭輕輕一點,就能滴出水來,眉眼更是生情,勾魂攝魄。細細的腰身,修長的雙腿,高聳的雙峰,渾圓結實彈性十足的臀,幾乎讓男人們挑不出一點刺來。沒刺就是紅嘴魚。急不可待的羅玉笑一下就將她摟到了懷裡,小魚兒呻吟一聲,咯咯笑著,輕輕點了下羅玉笑鼻樑,又溜走了。
「想逃?」羅玉笑那天喝了點酒,趁著酒興,真就在包房裡玩起了水下摸魚兒的遊戲。那場面真是精彩極了,一邊是省長,笨手笨腳而又餓急似的想吃到那條魚,一邊是狡猾頑皮、想被吃而又故意躲著不讓吃的美人魚。其他人被鼓舞,在魚的帶動下,也都離開座位,配合似地跟魚們鬥智鬥勇起來。終於,羅玉笑將魚釣上了,狠狠在臉上嘬一口,解恨似地又狠掐一下胸,然後笑著:「這魚好,這魚吃起來才有味。」
五位妙齡女子都是塗著深紅色唇膏的,老闆娘的意思是讓她們更像紅嘴魚,逼真。男人們忘乎所以,把這點沒注意到,結果遊戲結束,每個人都是紅嘴唇,幸虧被柳長鋒發現了,要不然從酒店出來,面子就失大了。就那,副省長羅玉笑還是美美出了一回醜。誰也沒想到,那條最美的魚身上帶紅,例假來著呢,染了羅玉笑一手。老闆娘見多識廣,情急關頭,突然冒出一句,省長真是紅啊,吉運啊,恭喜恭喜。其他人馬上反應過來,齊了聲地跟羅玉笑恭喜:紅運高照,省長紅運高照啊。
紅嘴魚在海東高層便有了另一種說法。
朱天運並沒請於洋去吃紅嘴魚,玩笑而已,那種地方還是少去為妙。朱天運叫上秘書長唐國樞,直接到了芷園。跟接待處長叮嚀一番,弄幾條最新鮮的紅嘴魚,有首長要吃。不大功夫,於洋也到了,一看唐國樞也在,眉頭微微一擰。朱天運會意,跟唐國樞遞個眼色:「快去看看魚好沒,完了你陪領導,不用管我和於書記了。」唐國樞機敏地道:「有您陪於書記,我就不瞎湊熱鬧了,那邊一桌人,今天夠我忙活的。」說完溜腿走了。於洋道:「不耽誤工作吧,別把你正事給影響了。」朱天運說:「正事就是陪你度週末,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麼?」
於洋呵呵笑出了聲。
他們倆個,要說密,也還沒到什麼都暢開了說的地步。但絕不會生分,這點他們都相信。常委跟常委之間,能到他們這程度已經很不容易。官場裡的密是有特定條件的,不是志同道合就能密起來。一要看背景,背景相同的人才有可能走向密。二要看淵源,不是同一條線上的人很難走到一起,更別說密切。三嘛,還要看是否有共同的利益牽制著雙方。官場是個講利益的地方,沒有什麼比利益更能維繫雙方,這個利益往往又是不可告人的,必須私下裡暗謀。這一暗一謀,不親密的都親密了。
朱天運跟於洋的關係跟上面三點都靠不上邊,既沒一塊共過事,也沒合謀過什麼,更不是誰一手提攜了他們。兩人最初的親近完全是能談得來,話能說一起事能想一起。你在高處居久了,發現這一點其實很難,身邊儘管左呼右擁,人多得跟唱戲一樣,可真要找個說話的,卻又那麼難。當然,銘森書記從中也起了很關鍵的作用,於洋剛來海東時,銘森書記請他吃過幾頓飯,每次都讓朱天運坐陪。朱天運到省委彙報工作,銘森書記也樂意把於洋叫來,一塊聽彙報。這種暗示的作用很強,到現在,他們都不用懷疑在趙銘森這裡的位置,更不用懷疑誰會把誰出賣掉。因為趙銘森是鏡子,從趙銘森這裡,他們就能掂出對方分量,更能掂出對方的忠誠度。
寒喧幾句,於洋拿出兩封信,跟朱天運說:「兩顆炸彈,送給你鑑定一下。」朱天運接過信說:「要真是炸彈,你敢往出拿,頂多也就是兩桶汽油。」目光已在信上急促地掃起來,不大工夫,看完了,表情有些震撼。兩封信一封是跟銘森書記彙報過的,一封沒。於洋判斷得沒錯,跟銘森書記彙報完第三天,他自己又接到一封神秘來信。這封信同樣是駱建新親筆寫的,但寄信地址卻在海州市區。駱建新在這封信裡稱,如果紀委膽敢在他走後採取任何行動,給他施加壓力,他將毫不客氣地把相關內幕曝出來,讓紀委還有海東省委無法收拾殘局。駱建新還說,他將鏈上的所有人以及所有事製作成秘密檔案,留在一位女同志手裡,希望於洋慎重對待他的同時,也對這位女同志予以關照,大家都別把事做太絕。
於洋帶著兩個目的來,一是信中這個鏈字刺激了他,這條鏈到底有多長,鏈進去的人究竟有多少,他心裡尚不十分有底,需要從朱天運這裡找點底。還有駱建新說的女同志到底是誰,於洋猜不到,但他相信朱天運知道這女人。二來,從最近專案組調查情況看,駱建新一案,牽扯到不少海州的人和事,這個他得提前跟朱天運透透氣,免得到時朱天運罵娘。不添磚淨撤瓦,搞得人家內部分崩離析,人人自危,讓海州變成一盤散沙。
「女同志?」朱天運已經看完信,困惑地擰起了眉頭。
「是啊,他給我出了一道難題,解不開,所以請教你來了。」於洋很誠懇地說。
「還真算是一枚炸彈,炸傷力夠可以的啊。」朱天運起身,在包房裡來回踱步。踱著踱著,突然停下:「你說這女人是誰?」
於洋道:「我要是知道,幹嘛還要讓你看,這是絕密,你懂不,銘森書記還不知道第二封信呢。」於洋說的是實話,收到第二封信後,他思考了一晚上,決定先不彙報到趙銘森那裡,怕趙銘森被這封信打亂步子。
現在步子不能亂啊,一亂就不可收拾!
「操蛋,他幹嘛要交給一個女人呢,這小子到底玩哪套?」朱天運顯然被駱建新兩封信惑住了,惑住好,於洋要的就這效果。
「會是謝覺萍?」朱天運再次停下煩燥的腳步,目光跳了幾跳。於洋搖頭:「不可能是她,前些天我們找過謝覺萍,她對駱建新出逃一無所知。」
「不大可能!」朱天運丟下這句,繼續踱步,走幾步又道:「沒聽說駱建新還有其他女人啊,他在女人問題上相對還算收斂。」
「謝覺萍也不能算他駱建新的女人吧?」於洋反駁道。
「是不能算,但謝覺萍這女人很複雜,你能說她是誰的女人吧?」
「這話有理,這話有理啊。」於洋爽朗地笑出了聲,關於謝覺萍,於洋聽到過不少傳聞,這女人後面站著不少男人,都是些重量級人物,可具體想把她歸給誰,又難。
「書記找謝覺萍什麼事,她不是還在裡面嗎?」朱天運忽然問。
於洋猶豫一下,還是說:「兩千畝土地,她把問題都攬了起來,當時稀裡糊塗就讓她進去了,現在想想,有點不負責任。」
於洋說了實話,海州市海寧區兩千畝土地特大腐敗案發生後,震驚全國,輿論更是將海東方方面面逼進死衚衕,中央責令海東嚴查,當時於洋剛到海東,各方面情況吃得都不透。查案當中,此案當事人、海東大洋集團董事長、大地產商閻三平第一時間供出了時任住建廳重點專案辦公室主任謝覺萍,經查,謝覺萍僅在這一專案上,就從大洋旗下的地產公司手中收受賄賂兩千四百六十二萬,外加一輛豪華車、兩套別墅。謝覺萍本人對此也供認不諱。案件本來還可以繼續查下去,但當時有人發話,要求儘快結案,於是紀委這邊就將責任全部歸結到謝覺萍一個人身上。這事成了於洋心中一個負擔,總覺得此案辦得荒唐,辦得沒有人性。謝覺萍有那麼大能耐,一個重點專案辦主任就能把兩千畝土地低價出讓掉?於洋一直想找機會補救,正好這次查駱建新案,謝覺萍那邊又辦了保外救醫,目前住在北山醫院,所以就……
「你於書記手下也有冤案啊,現在後悔了?」朱天運進一步問。
「後悔倒未必,不管怎麼,她是貪了,做了不該做的事,進去是應該的。只是……」
「只是什麼?」朱天運逼得很緊,因為這時候他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謝覺萍身上。朱天運跟謝覺萍是有過一些接觸的,兩千畝土地案對他震動更大,當時怎麼也沒想到謝覺萍會攪進去,至於後來謝覺萍一個人把問題扛起來,對他來說就不只是震驚,而是十分難受。
官場中總是有一些悲劇性人物,他們有活躍的時候,但他們的活躍是為了別人更活躍,他們到官場中來的目的,就是充當伴舞,充當配角,自己永遠成不了主角,一旦需要他們做出某種犧牲,他們就別無選擇地去堵槍眼,或成為炮灰。朱天運暗自感慨一會,又道:「她說什麼了,不會良心發現了吧?」
於洋搖頭。那天他跟謝覺萍談過,謝覺萍還是最初受審查時的樣子,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對他這個紀委書記多了一份仇恨。聽完他一席話,謝覺萍態度生硬地嗆他道:「你以為你是誰,不就是想送我進去嗎,我進去了,書記您難道還不滿意?」
這女人,太有個性了。個性即命運,尤其官場中人,不該太有個性啊。於洋也替謝覺萍發感慨,進而又想自己,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天找謝覺萍,並不是詢問駱建新是否把東西交給了她,當時還沒收到駱建信這封信呢。謝覺萍將一份重要檔案藏了起來,那份檔案很重要,關係到兩千畝土地案能否最終查實。這案子本來已經過去了,草草審查,草草結案,可最近中紀委又有新指示,要求重新查,怕是這一次……
於洋一時有些思想拋錨。
「這就奇怪,除了她,姓駱的還能把東西給誰?」朱天運還在那裡苦想,似乎他的興趣比於洋還大。
「他會不會還有別的女人,很隱秘的那種。」於洋收回心思,剛才拋錨拋得有些厲害。
「這個你得去問駱廳長,可惜人家現在到了國外。對了,他有下落了沒?」
於洋搖頭。時至今日,他們還沒準確地掌握到駱建新在國外的具體位置。外交方面是努力了,但沒有結果。為此事他已捱了上面的批,辦事不力啊,他現在壓力很大。
兩人又扯一會,最終也沒扯出個所以然。朱天運說:「算了,這問題太頭痛,說點輕鬆的吧。」
於洋苦笑著臉道:「這問題交給你,抓緊想,有答案馬上告訴我,我現在是裡外交困啊。」
於洋一句話,忽然觸動了朱天運心思。於洋哪裡算是裡外交困,真正裡外所困的是他朱天運!
有些事一直埋在朱天運心裡,折磨著他也難為著他。朱天運在海州的地位很是尷尬,表面看,他是省委常委、海州市委書記,高高在上的人,按別人的說法,海州是他的地盤他的天下,他在海州可以無所不能。實際中卻遠不是,現實複雜得很吶。他跟柳長鋒的關係跟所有的書記跟市長的關係一樣,是在鬥爭中求平衡,妥協中謀發展,表面友好暗中藏刀,磕磕絆絆往前走的關係。柳長鋒看似對他畢恭畢敬,尊重加熱愛,客氣帶恭維,內心裡則巴不得他早點離開海州,滾一邊去。人家瞅這位子瞅很久了啊,這年頭,有誰心甘情願被你壓著?可朱天運不想走,也走不了。省裡沒他位置,到別的省去更不可能。官當到他這位置,瓶頸就有了,而且是大瓶頸,再想上半個臺階,都難得不敢想象。都說如今當官,一要上面有人,關鍵時候要說你行。二要腰裡有銅,必要時候拿出真金白銀。三要下面有支撐,膠著時組織能找到用你的理由。但這都是官場初級階段,真到了他這層面,這些小兒科就再也不起作用了。
到海州後,朱天運一度時間頗為自信,也大刀闊斧幹了那麼一陣子,可是很快發現,權力在給你帶來巨大空間的同時,也帶給你一大堆麻煩。有些麻煩因人而起,有些因事而起。而且越到權力高層,這種麻煩解決起來就越難人,遠不是人們想像的那樣,好像手中握權,就可以所向披靡。你披靡不了。舞臺有多寬,風險就有多大,世間萬事大都逃不過這個理,為官也是如此。意識到自己可能有點激進,朱天運馬上調整策略,變得低調溫和起來。有人說他到海州,只砍了一斧子就不動作了,也有人說他試了一下水,馬上縮回了腳。這些都是事實,朱天運並不覺得別人在諷刺他取笑他,倒覺得別人幫著他修正了腳步,沒讓自己再危險下去。他這一收,鋒芒是沒了,可新的問題又來。一方面海州受了損失,各項工作的步子都慢了下來,這對他是極大的威脅。不管怎麼,為官還是要看政績的,而且層面越高,政績兩個字就越顯得重要。他急。另一方面,有人誤讀了他的策略,以為他縮手是怕,是畏懼。在官場,你可以讓別人這樣想那樣想,但千萬不能讓別人認為你怕。這種錯誤的資訊會激發別人的鬥志。
朱天運現在就陷在這樣一口怪井裡。
一方面柳長鋒虎視眈眈盯著他位子,表面對他又尊重又熱情,內心裡卻巴不得他翻船,早一點滾蛋。這是官場常態,到朱天運這程度,想問題就再也不理想不偏激了,把很多病態的東西看成常態,把非正常看成正常,要說也是他們一個本事,是功夫,不然就會鬧出笑話,難道你真會相信柳長鋒會服服帖帖跟在你屁股後面走,那不扯淡嘛。而且現在還不只一個柳長鋒,省裡市裡盯著他這位子的,多。這是人際關係上的陷阱,或者叫黑洞,總也光明不了。另一方面,海州是海東省會,地位特殊,往海州插手的人實在太多。省裡每一位領導,特別是省長郭仲旭和副省長羅玉笑,對海州的事格外上心,常常出奇不意地打過來招呼,指示他這事該這麼做,那事該那麼做。實在不好指示的,會繞著彎兒把意思傳達到。這些指示不聽,會影響他跟省府的關係,聽了,他在海州就成了擺設,很多事根本不能按他的意願辦!
那兩千畝土地就是例證,當時他根本做不了主,一切都讓別人操縱,他還不能吭聲,只能裝糊塗!
出了問題卻讓他來擔,要讓他收拾殘局,而且不能把任何人牽扯進去,必須處理得乾乾淨淨!
朱天運實在受不了這些,他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更不是一個可以給任何人收拾殘局的人。所以,駱建新案浮出水面後,朱天運心裡是有一些妄想的,叫陰謀也行。想借此案打破些什麼,改變些什麼,或者破壞掉某種格局,給他重新建立新格局的機會!
這天於洋還跟朱天運說了另一件事,兩人聊到差不多時,於洋說:「另外還有一事想請書記幫忙,可不能嫌我麻煩啊。」
「怎麼會呢,說,什麼事?」
「借人。」
「借什麼人?」朱天運一下就警惕了。
「還能借什麼,辦案缺人,支援我一下。」
「這個啊,駭我一跳,行,看上誰只管抽,全力支援。」朱天運暴出爽朗的笑。剛才他以為,於洋又要對海州哪個幹部採取措施,紀委書記說這種話時往往會用一些別的詞,借人有時就是把這人帶走。
「這是名單,把他們全借給我。」於洋掏出一張表,遞給朱天運。朱天運一看,眉頭立馬皺起:「借這麼多啊,莫不是……」
他差點將大規模行動說出來。
於洋避開朱天運目光,有點傷感地道:「這次我不想留遺憾,不想再找替罪羊。」
一句話說得朱天運暗暗興奮。隨後就又暗淡了,不管怎麼,作為市委書記,他還是不想在自己地盤上鬧出太大動靜。
有些動靜鬧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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