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亂,是煩。」柳長鋒糾正道。
「亂就是由煩引起的。」肖慶和這句話說得有點多餘。柳長鋒已經轉暖的臉色再次變陰,就在柳長鋒打算說什麼時,肖慶和又開口了。
「辦法只有一個,但決心得老孟自己下。」
「什麼辦法?!」
「出走。」
「什麼?!你是想讓他學……」柳長鋒驚得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
「跟別人沒關係,是救他自己!」肖慶和重重地說。
「這……」柳長鋒一下啞巴了。
就在這時,肖慶和手機響了,肖慶和看了一眼號碼,神色慌張地說:「對不起市長,有人叫我我得先走一步,完了再跟市長聯絡。」
「慶和你……?」
肖慶和已快步離開茶坊,往樓下去了。
3
省紀委於洋書記的秘書打來電話,問朱天運有沒有時間,於書記想請他過去一趟?朱天運看了看錶說,領導叫,當然有時間了。秘書說那我來接朱書記?朱天運笑說不用了,我自己過來。壓了電話,朱天運跟前來彙報工作的市紀委書記趙樸說:「先到這兒吧,該掌握的情況你們先掌握,但有一個原則,未經常委會議研究決定,誰也不能亂行動。」趙樸說:「我會按書記指示辦的,請書記放心。」朱天運將趙樸拿來的材料原又遞給他:「這個先收起來,該保密的注意保密。」
趙樸鄭重點頭。
往省委去的路上,朱天運想,於洋這個時候叫他會是什麼事?彙報材料交上去快一週了,於洋這邊一點反饋也沒,朱天運也不好意思多問。昨晚他跟省委田秘書長一塊吃飯,中間兩人說起這事,老田感嘆:「一場風接著一場風,啥時是個完啊。」朱天運笑笑,沒接話,這種話真是不太好接。老田夫人也是去年出去的,走的時候誰都不知道,直到春節,朱天運才聽說此事。「到底怎麼辦,總不能現在再讓回來吧?」老田看上去很苦惱。老田到秘書長這個位子,費了不少周折。一度傳聞他都要下了,結果又給提上來,如果因夫人出國而被劃到「裸」的範圍,心裡是斷然接受不了的。
其實誰又能接受呢?
朱天運苦笑一聲。
於洋候在辦公室,聽到朱天運的腳步聲,主動迎出來,笑握住朱天運手說:「辛苦書記了,讓你親自跑一趟。」朱天運開玩笑道:「領導召喚,哪能不來?」又問:「怎麼樣,身體好點了吧?」於洋前陣子有病,朱天運到醫院看過他,那天開會,於洋麵色並不怎麼好,朱天運本來想關心幾句,又覺場合不對,今天趕在正式說話前把這份心思表了。
於洋不大自然地笑了笑:「託書記的福,又能工作了。」
秘書跟進來要為朱天運沏茶,於洋說你去忙吧,我跟書記單獨聊聊。秘書便規規矩矩出去了,於洋請朱天運坐,朱天運說不會是那種談話吧,你可別嚇我。於洋這次笑得舒展了些:「書記大人真會開玩笑,那樣的談話能輪上我?」
朱天運的心這才穩當了些。
坐定,於洋道:「是件急事,去你那兒不方便,只能麻煩你親自過來一趟。」
「說吧,到你這是應該的。」朱天運道。同是常委,於洋排名稍微靠前一點,不過彼此說起話來,都很注意,生怕哪兒說錯了,讓對方多想。
「是這樣的,」於洋看著朱天運,字斟句酌道:「海州有位幹部,群眾意見比較大,反映上來的問題也多。」
「是孟懷安吧?」朱天運一語挑破了那層紗。
「書記真是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談不上,不過他的問題在市裡也反映強烈。我這個當書記的,聽到的也不少。」
「請你來,就是想聽聽市委的意見,畢竟是市裡的幹部,我們也不好直接插手。」於洋話說得非常客氣。
「多此一舉了吧於書記,如果他真有問題,市委絕不會包庇。在反腐倡廉上,我可是一向支援你的。」
「是的,我很感謝朱書記,朱書記這兩年對紀委的工作確實支援很大,不過這事需要慎重,孟懷安不是一般幹部啊。」於洋看起來心事沉重。
朱天運說話不敢隨意了,其實剛才他的話帶著試探的成分,反腐是個非常敏感的問題,在會上怎麼講都可以,多高調也行,具體到某一個人,某一件事,必須慎而又慎。作為市委書記,他有責任保護好自己的幹部,如果哪個幹部一齣問題,他就往紀委門口推,他這個市委書記是沒人擁護的。但在於洋麵前,他又必須亮出一個姿態。既然於洋說要慎重,他就再不能慷慨大義了。
「是啊,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可這些王八蛋,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朱天運罵了句髒話,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於洋目光一直跟著他轉,朱天運罵髒話已不是頭一次,早在去年初,省紀委對海寧區一位副區長採取措施時,朱天運就在於洋辦公室罵過類似的髒話,當時於洋以為朱天運是痛恨不已,後來才知道,朱天運一心想保那位區長。自此以後,於洋就對朱天運的髒話保持警惕。
大領導們總有一些怪癖,或叫個性,省委銘森書記就喜歡對人拍桌子,剛開始銘森書記拍了桌子,大家就都替那個人擔心,怕一覺醒來,那人頭上的烏紗就沒了。後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銘森書記拍桌子的人才是他心裡真正有分量的人。
「書記一發火,我都不知該怎麼做了,快請坐,你走來走去,走得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於洋給朱天運杯子裡續了水,用半是玩笑的口氣說,朱天運走得他心裡難受。於洋是那種性格較為內斂的人,身上缺少朱天運這種風風火火的勁頭,他遇事喜歡靜靜地想,或者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共同商量。孟懷安這件事,要說也不難,紀委查也就查了,但他怕朱天運會有想法。再者,孟懷安跟市長柳長鋒的關係他也聽說過一些,權衡再三,他還是決定聽聽朱天運的意見。
朱天運再次坐下,問於洋:「不會現在就採取措施吧?」
於洋搖搖頭。
朱天運說:「那就放一放吧,駱建新的案子剛出,現在再衝孟懷安下手,我怕建委這根鏈子會斷掉。」
下手兩個字,好像刺著了於洋,於洋表情有點難看。不過很快,於洋臉色就轉了過來,朱天運這番話還是觸動了他。駱建新一案讓全省繃緊了弦,眼下大家都是談「裸」色變,建委系統更成了敏感區,孟懷安案浮出水面,不能不說與駱建新有關。可在孟懷安的問題上,於洋另有想法,省委銘森書記也不主張窮追猛打,畢竟都是海東的幹部啊。
「還是朱書記疼愛自己的幹部,好吧,既然書記說了,那就先緩一步,不過……」於洋欲言又止。
朱天運馬上接話道:「這個請放心,人的問題我負責,他要是敢玩陰招,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朱書記就是朱書記,啥心思都瞞不過你。」於洋興奮地起身,跟朱天運談話就是痛快,不遮不掩,你提個頭,他就知道尾。最難說的話到了朱天運這裡,往往會簡單明瞭。
朱天運也起身,告辭的一瞬,忽然又湊於洋跟前,用朋友間的口吻嬉笑道:「呵呵,有件事差點忘了問,能不能走個私,透露一下,我的檢討過關不?」不等於洋說什麼,又道:「不過關你就當面批評,狠狠地批評,打回來重寫也行,千萬別客氣。」
於洋笑了,他就知道朱天運會問這個,這兩天類似的話題問得他耳朵都起了繭,但對朱天運,於洋不能打啞謎,打了,接下來的工作就甭指望朱天運配合。
「你書記親自寫的還能不過關,放心吧,包你過關。」
朱天運的笑立馬舒展許多:「好,仰仗書記,改天我請客,一起去吃紅嘴魚。」
紅嘴魚三個字讓於洋發出一片笑,海州真有一種紅嘴魚,味道鮮極了,百吃不厭。可朱天運說的不是這紅嘴魚,另有他意,於洋的心似是起了一道漣漪。
朱天運心花怒放,下樓的步子比剛才上樓時歡快出許多。
回到市委,朱天運叫來秘書長唐國樞,說:「安排給你的任務落實得怎麼樣?」
唐國樞說:「譚總那邊已經溝通過幾次,譚總下週去新加坡,到時會跟蕭副總談的。」
朱天運哦了一聲,譚總叫譚國良,海東進出口貿易公司董事長兼黨委書記,蕭亞寧的頂頭上司。
唐國樞又道:「建委這邊我跟大狀書記溝通了兩次,大狀書記的意思,要等省、市紀委的意見。」
「把他叫來,這個劉大狀,木頭疙瘩。」
二十分鐘後,市住建委紀檢書記劉大狀風風火火來了,劉大狀當兵出身,一副大嗓門,地方上少說也幹了十年,到現在還是一副軍人脾氣。此人心直口快,什麼話也不往肚裡藏。官場上這種人往往是另類,不得好的,但關鍵時候這種人也能派上用場。
「書記,最近幾天……」劉大狀一來就想彙報工作,朱天運拿手勢制止住他。「國樞,給劉書記泡杯茶,我櫃子裡有春尖。」
劉大狀不愛喝茶,平日都是白開水,到了朱天運這裡,習慣改了,老是嚷著喝朱天運的春尖。
朱天運老家產茶,只產春尖。
「大狀,最近打算把你抽出來,配合組織部門抓一下作風建設。這項工作去年就提了出來,一直沒落實。」劉大狀剛喝了一口茶,朱天運就說。
「啥?」劉大狀慌得一把將水杯放下,抬起兩隻大眼,茫然地盯住朱天運。「書記,您……」
「先別急嘛,聽我把話講完。」朱天運笑笑。把劉大狀抽出來,是剛才回來時突然有的想法,他覺得這步棋妙,下好了,就把全域性拿捏在手裡了。
劉大狀伸長脖子,靜等朱天運的下句。
朱天運說:「加強作風建設,整頓班子紀律,是端正黨風純潔黨性的必然要求,去年市委就定了作風建設年活動,可惜工作太忙,一直沒開展起來,今年我們要大造聲勢,一定要把這項活動搞紮實,搞出成效。」
站在一旁的秘書長唐國樞習慣性地掏出筆記本,開始作記錄,朱天運掃了一眼,沒阻止。接著道:「把你抽出來,就是想發揮你在部隊工作時積累的經驗,現在我們缺少你這樣敢幹敢拼的幹部。」
這話等於是表揚和肯定,劉大狀再想說什麼,就張不開嘴了,只能點頭:「謝謝書記,我一定不辜負書記您的期望。」
「不是我個人,是市委。」朱天運強調道。
4
週五上午十點,海州市委召開專項會議,會議由朱天運主持。頭一天晚上,朱天運讓唐國樞通知在家的常委,說有件事臨時碰一下。九個常委七個來了,政法委書記去了北京,市長柳長鋒在海州,電話打不通,市委、市府兩邊的秘書還有秘書長忙活了一小時,還是找不到人,朱天運笑說:「算了吧,長鋒同志最近忙,不干擾他了,我們開。」朱天運用了干擾兩個字,讓其他常委一陣多想。
將一件大事用碰頭的方法來解決,是朱天運慣有的工作方法,在他這兒,你幾乎分辨不出什麼事重要什麼事次要,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說的每件事都當大事。在朱天運看來,事情如果有輕重緩急之分,常委們的態度也會有輕重緩急之分,他的話別人就會選擇著聽,他不想要這種結果。作為一把手,朱天運希望別人什麼時候都能把他的話當回事。再者,開展作風建設年是他早就有的想法,去年年底班子會上他就提出過,當時常委們都點頭同意,眼看都要搞了,他又去了中央黨校,參加短期培訓,這事就拖下了。現在把它重新提出來,也算是還去年一個帳,這事不用太隆重。
昨晚的碰頭會開得簡單莊重,除紀委書記趙樸有針對性地補充了幾點意見外,其他常委都是順著他的話走。這個結果朱天運早就想到了,他說,現在重提作風建設,一是我們的作風特別是領導幹部作風出了問題,大家捫心自問,是不是這樣?二來這段時間我們有重經濟建設輕思想建設的傾向,這個傾向在個別人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這要不得,什麼時候,思想建設都是我們的重中之中,是一切行動的保證。
朱天運儘管沒點名,但在座的常委誰都清楚,他指的個別人是誰。昨晚會後,朱天運把趙樸留下,兩人又單獨談了一會,今天上午這個會,原定由趙樸主持,開會前十分鐘,朱天運又推翻了這個決定。
朱天運感覺趙樸沒把他的精神吃透,或者,昨晚那個話白談了。
會議室裡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各部門的領導都來了,各縣區一、二把手還有主要企業的領導也都參加。朱天運清了清嗓子,開始做動員報告。
柳長鋒感到突然,坐在主席臺上的他除了擦汗還是擦汗。昨晚他真的不在市區,去了橡樹灣。橡樹灣是海寧區前年搞的特色產業開發區,號稱海州金三角,除了一座座美麗的廠區外,還有萬花筒一般的豔麗世界。據說來自從國各地的三陪小姐不下十萬人,十萬小姐聚集在一起,那是怎樣的壯觀啊。當然,柳長鋒昨晚不是去找小姐的,沒那份心境。自從省委那天會議之後,柳長鋒的心一直揪著,幹什麼都不得勁。他是去追蹤孟懷安。事情都到了火燒眉毛的程度,孟懷安居然還有心境進夜總會。在橡樹灣最大的夜總會「天上人間」,柳長鋒一腳踹開十二樓荷花廳的門,立刻就被濃濃的豔氣烏黑。橡樹灣的「天上人間」是京城「天上人間」的翻版,據說老闆曾經在京城那家著名的夜總會有過股份,後來到海州這邊單幹。跟京城不同的是,這家夜總會的包房是以小姐的名字命名的,比如荷花廳,頭牌小姐就是荷花,其他小姐妹也都是荷花帶來的。孟懷安懷裡摟著兩個小姐,一個全身赤裸,兩顆碩大的奶子上塗了奶油,定是孟懷安的傑作。另一個多少掛點東西,但掛了比不掛還讓人來氣。因為那小姐掛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一塊桌布,還有不知從哪個男人脖子裡拽下的領帶。孟懷安的脖子裡則綁著小姐們的黑絲襪。他像條肥碩而沒有頭腦的狗,被「高貴」「神聖」的「女王」荷花牽著。
荷花穿一身制服,手裡拿一根鞭。聽說這是她的王牌節目,叫調教。而孟懷安此時極像一條期待著被馴服的狗。
聽見聲響,幾個男人霍地站起,怒氣衝衝瞪住闖進來的柳長鋒。見是市長,躺在後面沙發上的胖子大洋地產老闆、人稱閻王的閻三平一個激靈站起,幾步來到柳長鋒跟前:「是老闆啊,沒想到您老人家會來。」
「滾開!」柳長鋒衝閻三平吼了一聲,徑直來到孟懷安跟前。孟懷安緊著往開裡取絲襪,手忙腳亂,脖子裡套著的絲襪越拽越緊,惹得小姐們一陣浪笑。
「起來!」柳長鋒衝孟懷安喝了一聲,孟懷安喝酒太多,自己倒是想站起,可雙腿不聽話,連著站了幾站,身子一歪,竟倒在了沙發上。
「讓她們都出去!」柳長鋒轉身衝閻三平吼。
閻三平衝手下揮揮手,荷花和幾個坐陪小姐走了。
「讓他們也出去!」柳長鋒又吼。閻三平只好打發掉自己手下,掩上包房門。
「行啊你們,醉生夢死,活出境界來了。」
「老闆您別批評主任,是我把他硬拽來的。」閻三平厚著臉皮道。
「少替他包庇,你替他包庇的還少?」柳長鋒快要氣瘋了,自從認識閻三平,他的麻煩事就沒斷過,這個口口聲聲稱他老闆的男人,其實並不把他怎麼放眼裡。柳長鋒對這點倒不是太生氣,敢不把他放眼裡,那就是他的份量還不夠重,或者人家有份量更重的。他惱的是,自從閻三平跟孟懷安認識以後,孟懷安是直線墮落,眼看就無藥可救。
「老闆消消氣,消消氣嘛,這種地方發火沒用的,要不,我給老闆再安排一間?」
閻三平說著就要叫領班,被柳長鋒厲聲喝住。柳長鋒最早認識閻三平,不是在海州,是在京城,海州駐京辦主任神神秘秘告訴他,有個手眼通天的男人一直想拜訪他,可惜沒有機會。柳長鋒笑說,既然手眼通天,還認識我幹什麼?駐京辦主任說,手眼通天是他自己吹的,不過這小子真有點能耐,在京城,人稱三少。一聽三少,柳長鋒來了興趣,在京城這塊地盤上,能被人稱作三少的,絕不是等閒之人。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天上人間」,那是柳長鋒第一次進那裡,很多傳聞還有想象親眼證實後,柳長鋒發出一聲長嘆,這輩子呆在海州,白活了。
柳長鋒對這種地方的迷戀,正是從那次之後開始的。但今天,他絕不是跑來找刺激的。
「把他給我帶走!」他衝閻三平丟下一句話,自己先離開了那個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地方。
昨晚柳長鋒沒睡好,孟懷安酒醒就到凌晨一點多了,醒來後的孟懷安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危機,還理直氣壯說:「我就不信他們能把我怎麼樣,跑的是駱建新,不是我孟懷安,我孟懷安倒要看看,誰能把海州的天翻過來!」
誰能把海州的天翻過來?
坐在主席臺上,柳長鋒腦子裡又響出這個聲音。他以為今天這個會是衝孟懷安來的,聽了半天不是,居然是搞作風建設。呵呵,作風建設,朱天運怎麼忽然想起搞這個呢?
柳長鋒被叫到於洋辦公室,於洋拿出柳長鋒交上去的彙報材料,笑著說:「市長寫得很認真,該談的都談到了,領導看了基本滿意。」柳長鋒臉上剛要露出輕鬆,又一聽於洋用了基本兩個字,臉立刻緊了。
「怎麼,於書記,不會不過關吧?」
於洋呵呵一笑:「沒有過關不過關這一說,上面的意思是,我們不只是彙報思想,更重要的是把配偶和子女在外面的活動寫清楚,特別是經濟活動,市長有點避重就輕了。」
「哦,是這樣啊。」柳長鋒佯裝才明白過來似地嘆出一聲,心裡卻罵,寫清楚,能有幾個人寫清楚?!
「書記能不能指點一下,具體怎麼寫,我這人水平不高,再說好久不寫材料,手生了。」柳長鋒努力擠出一絲笑,跟於洋說話的聲音客客氣氣,聽上去還有幾分恭維。他這人就這點強,硬功夫。有人說官場中人有兩門絕活,一是變臉,二是換氣。變臉就是你的臉要會七七四十九種表情,而且根據不同場合不同物件要在瞬間將臉上表情調整過來。不但準確而且一定要生動,要有質感。這點真有些像川劇中的變臉術。其實把變臉術演繹到最豐富最極致的,絕不是那些川劇演員,而正是柳長鋒們這些長期在官場浸淫摸打滾爬的人,他們太知道臉上表情的重要性了。換氣就是你說話的態度,口氣的軟硬,模稜兩可含混不清還是乾脆直接,是一句話直搗根本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有些時候要簡明扼要一語中的,更多時候卻要擠牙膏,邊擠還要邊調整語氣節奏,邊觀察周圍氣場的變化。總之,官場這兩門硬功夫,是看家本領,誰要把它學夾生表演砸了,誰就玩兒不下去。
柳長鋒不會,作為海東省會城市的市長,對這些早已是爐火純青,表演起來更是嫻熟自然滴水不漏。
於洋卻視而不見,依舊保持著淡定自若的風度,笑道:「市長開玩笑呢,省裡誰不知道柳市長是大筆桿子,當年一篇文章,可是連光明日報的老總都驚動了。再說了,寫這個還用得著你市長親自動手?」
柳長鋒的臉驀地一紅,哪壺不開偏提哪壺,於洋居然拿他當年的「醜事」取笑他,簡直讓他無地自容。四年前柳長鋒在區上任區委書記,有次光明日報來了個記者,要採訪他,柳長鋒欣然應允,為此把區上的筆桿子全調動起來,準備了一週。後來記者根據他提供的材料寫了一篇文章,真可謂妙筆生花,柳長鋒看了欣喜若狂,經過一番暗箱運作,記者答應這篇文章由柳長鋒署名,並保證在中央大報上發出來,前提是要付二十萬潤筆費。柳長鋒當即拍板,說沒問題。不久,文章在《光明日報》刊發,也確實引起了一番震動,就在柳長鋒竊竊自喜時,忽然聽聞,山東有位黨校教授向報社提出抗議,言之鑿鑿說該文章侵權。柳長鋒慌忙找來該教授發在山東一家黨刊上的文章比較,心一下就黑了。該死的記者,居然成段成段抄了人家的文章。這事整整鬧了半年,若不是柳長鋒態度誠懇,加之報社老總親自到教授家做工作,怕是柳長鋒早已聲名掃地。
離開於洋辦公室,柳長鋒心由不得地就暗了。昨天他聽秘書安意林講,朱天運的材料通過了,據說那材料是省委秘書長田中信寫的。柳長鋒就在心裡報了一線希望,要找田秘書長討教一番。他自認為跟田秘書長關係不錯,田秘書長去年還通過他在海州辦了幾件事,那個叫美美的小女孩,還是他安排進了海州電視臺,眼下當重點人物培養呢。車子到了省委門口,柳長鋒又猶豫,田中信會幫他麼,現在可是人人自危啊,再說這事如果讓朱天運知道,又會怎麼想?
正犯著難,手機響了,拿起一看,是老婆賈麗從美國打來的國際長途。
「老公,你在哪,跟誰在一起啊?」賈麗每次開口都問這些,彷彿把柳長鋒一個人留在國內,她很牽掛。
「上班時間,還能跟誰一起?」柳長鋒沒好氣地說。男人最煩的事有兩樣,一是老婆查崗,二是上級虛晃一槍。
賈麗果然愚蠢地查起了崗:「那可說不定,我不在身邊,你隨時都有犯錯誤的可能。」
「有說的說,沒說的我掛機了。」柳長鋒簡直要煩死,都什麼時候了,賈麗還有這份閒心?
「不嘛老公,人家想你了。」賈麗嗲了一聲,差點沒把柳長鋒手裡的電話嗲掉。五十歲的女人居然還用這腔調撒嬌,柳長鋒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賈麗等了一會,不見柳長鋒響應,佯裝生氣道:「我就知道,讓我出來,就是給你自己行方便。」
「亂說!」柳長鋒不得不制止妻子了,女人們怎麼總是這麼愚蠢!為她出去,柳長鋒把不該用的力都用上了,有些關係原本根本不想動用,最終還是迫不得已……
柳長鋒一發火,賈麗的態度才端正下來,她說:「老公,有件事想問問你,上個月轉來的那筆款子,往哪個帳戶上存?」
柳長鋒本能地按住電話,瞅了司機一眼,司機裝睡,每次柳長鋒的手機響,司機總要裝出一副耳聾的樣子。柳長鋒下車,往蔭涼處走了走,低聲警告:「說了多少遍,這種話能不能換個時間說?!」
「晚上你喝酒,白天你上班,什麼時間跟你說?!」賈麗口氣也不滿起來。
「好好好,這陣說話不方便,你找雨宏他們商量,總之不能以你我的名義,聽見沒?」
「雨宏、雨宏,她親還是我親?真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
雨宏叫方雨宏,是柳長鋒兒媳,柳長鋒不少款子都是通過兒媳婦轉出去的,也由兒媳婦保管。賈麗知道後,專程飛到國內來,跟柳長鋒大鬧一場,還罵他跟兒媳婦不清不白。這以後,柳長鋒才象徵性地把一些款子轉到賈麗這邊,但賈麗天生不具備理財的能力,多少見點錢,心就慌了。柳長鋒還是覺得方雨宏可靠。
說完款的事,賈麗又道:「老公,最近那邊是不是風聲很緊,實在不行,我就先回來吧?」
「回來做什麼,監督我?」柳長鋒越發來氣。
「什麼呀,不回來他們盯著你不放,你不是說,有時候就要採用一些緩兵之計麼?」
「這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在那邊待著!」說完,柳長鋒恨恨掛了電話,攤上這麼一個女人,柳長鋒真是叫苦不迭。
賈麗這個電話,讓柳長鋒斷然沒了再去找誰討教的念頭,還討教什麼呢,遲早有一天,他會讓這個女人出賣掉。憤而回到車上,衝司機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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