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挑戰

把一個人親手扶起,再親手放倒,榮懷山做不出啊。

況且,這些年,陳志安對他也不錯,他兒子幾次戒毒的錢,都是陳志安出的!

原本榮懷山就想把這件事嚼碎,吞肚裡了,誰知陳志安現在舊病復發,竟然,竟然又跟曹辛娜搞在了一起!

難道他真的想毀在國際商城上嗎?

3

陳志安不想毀。

也毀不了。

陳志安現在如魚得水,滋潤得很啊。

一開始陳志安也怕,真怕,當柳彬郭棟還有曹辛娜一齊向他撲來時,他怕極了,他知道這些人在玩什麼,他也知道香港萬盛的野心有多大,但是很快,他就不怕了。不怕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曹辛娜跟他上了床。另一個,是郭棟跟他交了底。

陳志安一開始是不想跟曹辛娜上床的,他知道這事風險很大,有一個曹麗娜就夠了,他不想再讓自己負重。真的,跟妻子以外的女人談情說愛,看似是件輕鬆愜意風花雪月的事,其實,累著呢。再說,曹麗娜給他留的印象接近完美深刻,輕而易舉,別的女人顛覆不了。但是那晚,曹辛娜還是顛覆了。

曹辛娜這次來,目的很明確,她就是要所向披靡,無堅不摧。曹辛娜一開始是把目標對準向健江的,無奈,她進攻了幾次,向健江都不接招。向健江看似很支援香港萬盛,但在關鍵時候,他的態度忽然又變得讓人無法琢磨。曹辛娜想採取老策略,要麼用錢,要麼就用自己的身體攻下向健江這個堡壘。但向健江顯然是一條狡猾的魚,他在岸邊遊一圈,眼看著魚餌到了嘴邊,又一甩尾巴溜走了。

「他是不會上鉤的,辛娜,聽我的話,別在向健江身上浪費時間了。」柳彬一次次這麼說,曹辛娜也就心灰意冷,看來,她的身體不是對誰都有誘惑力。這中間她也聽說了一些向健江的故事,總體來說,這是一個很難被人拉下水的男人,他對女人具有超常的免疫力。也罷,別弄巧成拙了。

「那你說怎麼辦,拿不下向健江,我們在東江就不可能有所作為。」曹辛娜略顯著急地問柳彬。

柳彬詭秘地一笑:「沒有哪個人會是刀槍不入,對付向健江這種人,我們得采取其他策略。」

「什麼策略?」

「知道不,向健江惟上,只要上面給他施加壓力,他不可能不屈從,這點他跟蘇曉敏不同。」柳彬得意地說,柳彬能這麼快把向健江的軟肋找準,得益於郭棟和他在省委組織部的關係。省委組織部的人都說,向健江是一個對上級指示不打半點折扣的人,但凡上級決定了的,向健江都會無條件去執行,不怕付出任何代價。其實他又能付出什麼代價呢?惟一的代價便是被上級不斷地欣賞不斷地提拔,因為上級從他身上看到一種優秀品質,這種品質成了當下選拔幹部最過硬的一條,那就是立場堅定旗幟鮮明。

曹辛娜一聽興奮了:「真要是那樣,反倒容易得多。」她邊說邊琢磨,如何利用上級給向健江施壓?

這方面萬盛有絕對優勢,曹辛娜一點也不擔心。有時候在外人看來十分艱難的事,到了官場,其實一個電話就能解決。跟柳彬商量後的那個晚上,曹辛娜便將電話打到總部,如此這般說了一番。她原想總部會猶豫,沒想,電話裡痛痛快快說:「辛娜,向健江和蘇曉敏這邊,你不用費太多神,會有人告訴他們應該怎麼做。你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牢牢抓住陳志安,你要明白,我們的目的是要通過某個具體人去實現的,這個人就是陳志安。」

曹辛娜長長地哦了一聲,看來,從萬盛高層到她,都把目標鎖定在了陳志安身上。

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試想一下,如果非要在東江高層中開啟一個缺口,這缺口非陳志安莫屬。

這便是商人的思維,遇到堡壘時從不正面進攻,那樣太費氣力,而是選擇最薄弱處。薄弱處瓦解了,這個大壩還能存在?於是一番密謀後,曹辛娜跟總部分了工,由她正面進攻陳志安,總部則負責掃清障礙。

事實證明,他們的策略是成功的,動用江東高層那些隱秘的關係,萬盛不但成功將趙士傑派到了中央學校,打掉了一個障礙,也很快打通了向健江這個環節。剩下就是蘇曉敏了。

對付蘇曉敏,曹辛娜也想了兩條策略,一是從瞿書楊入手,採取迂迴戰術。後來發現這策略不妥,瞿書楊比蘇曉敏還頑固,簡直是一個不食人煙的傢伙。曹辛娜被迫採用第二條策略,那就是徹底孤立蘇曉敏,讓她在東江成為孤家寡人。由孤立再走向排擠,最終將她趕出東江去。

這策略頗見成效。曹辛娜發現,自從向健江轉變態度後,蘇曉敏的處境立馬變得尷尬,尷尬好啊,都說擁有權力者是世上最風光的人,其實不然,當權者也有寂寞的時候,也有苦不堪言的時候。

蘇曉敏現在已經苦不堪言了。

曹辛娜一邊幸災樂禍,一邊琢磨著怎麼對付陳志安。

說實話,曹辛娜是不想跟陳志安上床的,她不像姐姐曹麗娜那麼多情那麼柔軟。如果說曹麗娜是一根水草做的繩子,曹辛娜就是一把狼牙做的劍。姐姐喜歡纏綿,喜歡先把自己交付出去,然後再等回報。傻!曹辛娜不,她喜歡跟男人遊戲,把獵物放在嘴邊,一邊逗著玩一邊用牙齒輕輕咬他,讓他不出血,但能感覺到痛。在疼痛中心甘情願死去或是毀滅,這是曹辛娜對付一切有獸慾的男人的辦法。是的,獸慾。曹辛娜從來不認為,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會對她動真情,他們只是垂涎,只是貪婪,渾身充斥著吞食的慾望,這跟獸慾沒什麼兩樣。因此在她眼裡,男人都是獸,只不過分幾個等級。有惡獸、猛獸,也有半人半獸。像陳志安這等貨色,充其量只能算是沒有進化好的獸。獸的級別越低,對她的刺激就越小。但因為帶著某種政治任務,她必須裝作對陳志安有熱情,而且保證要把陳志安的熱情也調動起來。

曹辛娜一開始小瞧了陳志安,認為只要露出雙乳,陳志安就會嬰兒一樣朝她撲來。或者學姐姐那樣嫵媚一下溫柔一下,陳志安就會像冰塊一樣被她化掉。結果她錯了,省城金江那晚,對曹辛娜來說是個羞辱,巨大的羞辱。有著前科的陳志安面對她的挑逗與誘惑居然做到了坐懷不亂,天下竟有這等奇事!難道她的姿色不夠,或者陳志安真的改邪歸正了?後來發現都不是,是陳志安怕,他太怕了,「陳楊」大案帶給他的後遺症還沒完全消除掉,那三百萬元仍然像塊巨石壓在他心上。於是,第二次單獨相處時,曹辛娜就一改妖媚,裝作正統人一樣跟陳志安消解心上的那個疙瘩。她說,萬盛做事向來有自己的原則,就是任何時候,都不會出賣自己的朋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保全朋友。陳志安帶著疑惑問:「陳楊怎麼解釋?」曹辛娜抿嘴一笑,笑得十分甜,且軟:「那是他們不拿萬盛當朋友,對於傷害萬盛的人,萬盛也不會放過。」說完,她就大瞪著雙眼,認真地盯住陳志安看,那雙毛茸茸的眼睛看得陳志安渾身直發毛,到最後,不得不說出這樣一句話:「我是萬盛的老朋友了,這你是知道的。」

「對呀。」曹辛娜立刻彈起,她彈起的姿勢真像雪地裡忽然撲騰起一隻鳥兒,既鮮活又讓人眼睛清澈:「我就說嘛,在東江,要說萬盛有朋友,也就副市長您了。」

「不見得吧?」陳志安借這句話鎮定自己。

「怎麼不見得,如果萬盛不拿副市長當朋友,我們就直接去找姓向的了,不過萬盛從來不做有傷朋友面子的事,這點請副市長放心。」

接著,曹辛娜將電話打給郭棟,讓郭棟跟陳志安寬寬心。郭棟便透露給陳志安一個重要資訊,省委可能還要調整東江的班子。

「他們動靜不大啊,省委有點急,如果繼續讓他們幹下去,東江這盤棋仍然是死棋,而死棋是沒人願意下的。我說老兄,機會就在眼前,說不定今天,也說不定明天,你可要擦亮眼睛啊。」

「謝謝,謝謝啊。」陳志安一邊說謝,一邊緊著想,郭棟的話有多少水分,不會是煙幕彈吧?

後來他又接到另一個電話,是程副省長現任秘書打來的,電話裡只說了兩句話,第一,要陳志安拿出魄力來,現在不是坐等觀望的時候,是搶抓機遇的時候。第二,如果有什麼阻力,儘可向上面反映,不要有顧忌。

這兩句話,等於是給陳志安吃了定心丸。

吃了定心丸,陳志安就開始大刀闊斧了。

週末的下午,陳志安草草跟建委主任高強安排完拆遷的事,就急著去會曹辛娜。這是他跟曹辛娜之間的秘密約定,每三天見一次面,不能太頻繁,也不能相隔時間太久。太頻繁容易遭人嫉妒,聽聽,他們現在都用起了嫉妒這個詞。這也怪不得陳志安,當年跟曹麗娜,就是因遭到市長楊天亮的瘋狂嫉妒而分手的,現在他學聰明了,不再像幾年前那麼張揚,一切都在暗處。相隔太久,陳志安又受不了。陳志安原來以為自己是一個在女人面前能把持住的人,實踐證明他不是。不僅把持不住,還上癮。

上癮啊。

約會地點在東江喜來頓大酒店,曹辛娜就住在那裡,她把辦事處也設在了那裡。陳志安剛進門,就把曹辛娜攔腰抱住了:「小親親,想死我了。」說著,大嘴巴就朝曹辛娜蓋過去。曹辛娜一邊推他,一邊說:「晚上郭哥要來,我們得準備一下。」

「他來做什麼?」陳志安手上的動作沒停,嘴巴騰出空,問了一句。顯然,他對這句話不滿意。

「我也不知道,郭哥說有要事跟你談。」曹辛娜有點煩陳志安,陳志安總是這樣猴急,每次來第一件事就是上床,上得她都有些怕了。其實曹辛娜是煩每一個男人的,包括郭棟,包括柳彬。曹辛娜不想做魚,只想做漁夫。漁夫一旦把魚釣到,就沒有太多的耐心去關照網裡的魚,注意力會很快轉移到那些遊在網外還沒上鉤的魚。

「不理他,我們熱乎我們的。」陳志安從來不把上床叫上床,他叫熱乎,他覺得這個詞能準確形象地體現男女之間偷情取悅的那份快樂。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將大手伸進了曹辛娜的胸衣。曹辛娜緊緊裹著的胸脯受到了侵犯,陳志安用力有些猛,弄痛她了。

「要死啊,你能不能不這樣!」曹辛娜用力開啟陳志安的手,整理一下衣服,坐到一邊去了。

陳志安說了聲不能。他能感覺出曹辛娜那份冷,他在心裡惡毒地罵了一聲婊子,然後撲過去,老鷹捉小雞一樣將坐著的曹辛娜一把提起來。這麼快就給我臉子,你也太不把我陳志安當回事了。這麼想著,他摟緊了曹辛娜,將那對鼓鼓的奶子貼緊在胸脯上,這種感覺真好,其實跟女人在一起,最快樂的不是在床上,而是在征服的過程中。陳志安當年就是靠這種蠻橫無理的征服手段,最終讓曹麗娜深愛上自己的。一想到逝去的美人曹麗娜,陳志安的語氣溫和多了,接近甜蜜地說:「辛娜,我們有三天沒熱乎了,難道你不想我?」

「我今天不方便。」曹辛娜用冷空氣一般的腔調回了一句,就又試探著掙扎開陳志安的懷抱。她的陰謀很快被陳志安發現,奇怪的是,陳志安沒有粉碎她的陰謀,他鬆開了她,捋捋自己的頭髮,退了幾步,坐在了沙發上。

曹辛娜的胸脯一起一伏,那是對任何男人都有殺傷力的胸,她把被陳志安弄褶的裙子整理了一下,說:「陳哥,總部又在催我了,朱廣泉那邊的工作到底做通沒?」

「朱廣泉啊……」陳志安笑了一聲,掏出煙,點上,悠然自得抽了起來。

他才不急呢,人生就是這樣,當選擇來臨時,你也許會慌,也許會坐立不安,可一旦選擇了,就意味著新一輪的賭博開始。賭博中什麼人能贏,就是能沉得住氣的人。陳志安以前犯過沉不住氣的錯誤,現在不會了。他像老油條一樣躺在沙發上,欣賞著床頭上面掛的那幅油畫。那是一個半裸的女人,裸得恰到好處,裸得能把男人的想象力全部調動出來。其實看這樣的畫也蠻過癮的,不比看眼前這個充滿心計的女人差。

「陳哥——」曹辛娜意識到自己過分了,陳志安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況且,她還沒有完全把他馴服。於是便裝出乖巧的樣子走上前去:「陳哥,人家今天真的不方便嘛,那傢伙早不來晚不來,偏在今天來,你說討厭不?」

「不討厭。」陳志安吐了口煙,煙霧罩住了曹辛娜的臉,曹辛娜的臉再也看不到嫵媚,倒有幾分陰險。陳志安呵呵一笑,其實對他來說,無論是嫵媚還是陰險,結果都一樣,那是對方挖給他的一口井。

明知是一口井,陳志安還要跳,不是說他智商有問題,而是他別無選擇。自從曹麗娜將第一個三百萬交到他手中,他的生命,某種程度就已係到了一根繩子上,這根繩子的一頭抓在萬盛手裡,另一頭,仍像釣魚竿一樣晃著,晃到誰脖子裡,誰的命運就會翻開新的一頁。陳志安原來還抱著僥倖,以為「陳楊」大案會讓一切結束,會讓那三百萬變成一個永久的謎,現在他才明白,一旦吞下魚餌,你就再也逃不遠了,看似你還在遊,其實是人家沒收線,人家啥時收線,啥時你就得乖乖回來。

但魚有很多種回法,有些魚掙扎,有些魚裝死,也有些魚,在伺機反撲。陳志安想讓回的過程變得精彩一些,變得有力量一些。

不能任由他們擺佈啊。

這麼想著,他起身,衝曹辛娜溫和地笑了笑:「辛娜,我該走了,剛才你一說,我忽然記起晚上還跟朱廣泉有個約會。」

「陳哥……」曹辛娜忽然意識到不對勁,想挽留陳志安。

陳志安再次笑笑,腳步已到了門前。

曹辛娜撲上來,從後面摟住陳志安:「陳哥,不要走嘛,等會我們一起吃晚飯,然後……」她的眼裡有了水,話裡也有了水。

陳志安陰陰一笑,女人一旦愚蠢起來,是很倒人味口的,曹辛娜這種聰明過頭的女人,愚蠢起來就更倒人的味口。陳志安今天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了,本來他還想好好慶賀一下。下午他就光華路市場搬遷的最後方案還有明清一條街的建設規劃等跟向健江作了彙報,向健江聽得很認真,聽完,表態道:「行啊志安,進展不錯嘛,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專案正式開工,我請你喝酒。」陳志安不想跟向健江喝,他想跟女人喝。心情過於激動的時候,陳志安就想找女人喝酒,喝酒當中欣賞女人,女人才有風景,身上帶了酒精再摟女人,那感覺就完全不同。曹辛娜既然要擺譜,那就讓她擺去吧,他可不能因為這個糟糕的女人而把自己的好心情毀掉。

陳志安很堅決地掰開曹辛娜的手,從喜來頓大酒店走了出來。

站在街上,晚風一吹,陳志安就從剛才的不愉快中清醒過來。沒必要跟她生氣的,畢竟不是曹麗娜,她只是一個工具,工具是不帶感情的,不帶感情的女人,到了懷裡也還是工具。陳志安忽然就想起一種叫模擬娃娃的新玩具,聽說如今白領階層很流行這個,用模擬塑膠或海綿做成女人,然後充氣,臉還能弄成各種各樣的,想要哪個明星就能做成哪個明星。有意思,人們的消費觀念越來越不同了,玩膩了真人,再來玩模具。

他掏出電話,打給朱廣泉。陳志安真是跟朱廣泉有約會的,光華路市場經過多次協商,朱廣泉終於答應搬遷,不過朱廣泉提的條件很狠毒,他瞅準了翠煙區的老街,那是東江惟一保留下來的老街,以前不知有多少開發商打過它的主意,陰謀都被粉碎了,這次,怕是保不住了。這事太大,陳志安根本就做不了主,也沒敢跟向健江提,他想再跟朱廣泉商量商量,能不能讓讓步,把市場挪到老街後面的上海路去。那兒也蠻不錯的,上海路本來就是商業區,離老街又近,只要重新規劃一下,做市場不比光華路差。重要的,上海路陳志安就能做主。

遺憾的是,這晚他們又談崩了,朱廣泉拒不同意將光華路市場搬到上海路去,他對老街蓄謀已久,這次是志在必得。

「陳市長,我已經做了很大讓步,你就高抬貴手,了掉我這小小心願吧。」朱廣泉嬉皮笑臉,一邊說一邊給他邊上的小妹遞眼色。

小妹叫蘇蘇,朱廣泉這樣跟陳志安介紹的,蘇蘇是一家唱片公司的簽約歌手,還兼著兩家時裝公司的模特,朱廣泉想把蘇蘇挖到自家公司。

「有她在,我們公司的生意一定會火。」朱廣泉說。

陳志安點點頭,朱廣泉之前也給他帶來過幾位美女,都是打著公關的旗號帶來的,這種事彼此心照不宣,沒必要細究。不過他一個也沒看中,這種事上,陳志安也不是太隨便,他還是要講一定品位的。不過今天這位蘇蘇,卻讓他心猿意馬,有點收不住神。

陳志安盯著蘇蘇兩條修長的美腿看了好長一會兒,看得滿世界都成了黑絲,都成了鏤空,咽口唾沫,道:「我說朱老闆,你胃口也太大了吧,知道老街是啥地方,多少人打過它的主意?」

「這我不管,我相信陳市長有辦法。」朱廣泉依舊嬉笑著臉,他的樣子蠻像一位老江湖,陳志安反倒成了小混混。

「如果我沒辦法呢?」陳志安收回烙鐵一樣烙在蘇蘇黑絲上的目光,女人幹嗎要穿這玩意,這玩意真抓人的眼睛,抓住了就丟不開,他再次嚥下一口唾沫。

「怎麼會呢,政府不是天天在講鬆綁嗎,不鬆綁,東江經濟怎麼發展?」朱廣泉示意蘇蘇給陳志安添水,蘇蘇像黑蝴蝶一樣飄起來,在陳志安周圍旋了一圈,陳志安杯子裡的水就滿了,他捧起杯,感覺蘇蘇添的水香噴噴的,比曹辛娜上千元一杯的養顏茶還要好喝。

「這跟鬆綁是兩碼事,你胃口還是別太大,弄不好會撐出病來的。」

「要撐咱們一塊撐,不過要是餓著了,我可要找你市長要飯去。」

「你個老狐狸,盡給我出難題。」陳志安開了句玩笑,原又把目光伸向蘇蘇,這次目光著陸的地方是蘇蘇的胸,他在研究,蘇蘇的胸到底跟曹辛娜有什麼不同,為什麼目光一擱上去,就急不可待要往裡邊鑽。這種遊戲很有意思,陌生女人面前,陳志安常玩這種遊戲。後來他明白了,蘇蘇這小妖,故意將鏤空黑胸罩藏在深處,只露出隱隱約約一片粉白,還有剛能看到輪廓的一道小溝,這樣目光就不容易滿足,就想往裡鑽。對了,蘇蘇的乳溝很特別,陳志安想,她的裡面一定也很特別。

「市長,我可是給你面子的,換了別人,休想讓我搬出光華路。您放心,只要老街到手,我立馬從國際商城退出來,再也不給政府添亂。」

「本來就不該跟政府添亂嘛,可你個老狐狸,時時處處給政府添亂。」陳志安說著,身子往後仰了仰,他在想,如果把蘇蘇帶走,會不會給自己留下後遺症?

蘇蘇這時候站了起來,她被陳志安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當然,她是很喜歡這種目光的。對蘇蘇這樣的女人,男人的目光就跟她在臺上表演時評委們打出的分一樣令她心旌,如果沒有這種熱辣的目光,她的生活會缺少很多味道的。蘇蘇裹著令人迷醉的香氣,腳步輕移到陳志安面前,張開小巧的嘴巴:「陳市長,你就高抬貴手吧,我們老總也是一心一意為您好嘛。」

「怎麼個為我好?」陳志安早就想跟蘇蘇說幾句話,可她愣是乖乖地坐在一邊,不開口。這下好了,只要一開口,陳志安就能掌握到她的深淺。

女人是火,不是哪個女人都能拉上床的,惹火燒身的事是愚蠢人才乾的。在確定能不能跟某個女人上床前,一定要想好代價,代價過大,哪怕是天仙,陳志安也不想碰,也不能碰。但他今天實在想碰女人,曹辛娜帶給他的窩囊氣還沒消掉呢,他必須找到一個發洩口,他覺得蘇蘇這女人挺合他的胃口,但他又怕朱廣泉給他挖坑。「陳楊」時期,朱廣泉就給原來的常務副市長挖過一個坑,也是用女人挖的,結果弄得滿城風雨,在「陳楊」案發前,他就因作風問題被省上幾位領導口頭警告過。陳志安不想惹這種麻煩,現在是他的黃金時期啊,千萬不能有閃失。

但人的慾念就是怪,越是有風險的事,就越想做。比如曹辛娜,明明是陷阱,陳志安還是義無反顧跳了。現在他又被眼前的蘇蘇妖媚誘惑,身體裡有一股火,無法壓滅,硬要往外燒。

「市長,您就開開尊口吧,您不開尊口,我們朱老總就不快樂,朱老總不快樂,蘇蘇的小日子就難過了,您可不能不憐香惜玉啊。」蘇蘇說著,小鳥一般偎到了陳志安身邊,一股芬芳襲來,陳志安頓時熱血沸騰。

朱廣泉一直觀察著陳志安,陳志安幾次對他帶來的美女不感興趣,也讓他有點費神,他到底要裝到啥時候呢?在朱廣泉看來,政府官員的正經全是裝出來的,有人需要他們這麼裝,他們自己也覺得裝了比不裝好,於是上上下下,就形成了一個裝的系統。這個系統裡,道貌岸然是必要的,裝腔作勢是應該的,但你不能被他矇住。矇住你啥事也甭想做成,你要一步步地,引領他們,誘導他們,讓他們脫下那層殼,剝掉那層螢,然後,他就原形畢露了。

朱廣泉非常陰暗地一笑:「這麼著吧,陳市長,您只管給我報方案,其他事我來操作,將來批不了,我朱廣泉不怪您,該酬謝您的,照樣酬謝。如果批了,那就是你我的大造化了。」

「這……」陳志安蹙起了眉頭。

「市長,您就放心吧,朱老總省上已跑好了,就等您這邊報方案呢。」蘇蘇見縫插針地說了句,一雙小手在陳志安肩上輕輕揉捏了幾下,揉得陳志安一陣發麻。

「老朱,這話可不敢開玩笑。」他一本正經道。

「放心,我朱某人做事,從來一是一二是二,沒板沒眼的事,俺屁也不放一個,這事上面已經點頭了,下週省領導就要下來,如果不相信,你可以打電話問問郭棟。」

陳志安心裡長長哦了一聲,看來,誰都沒閒著啊,一個專案說穿了就是一場戰役,誰都在調兵遣將運籌帷幄,將來到底誰能勝出,就看造化了。不過他從來不懷疑朱廣泉的能耐,沒有能耐,廣泉地產就發展不到今天,沒有能耐,朱廣泉也輕不敢打老街的主意。

看來,還是自己太多心了啊。

這麼一想,陳志安就渾身放鬆下來,再看蘇蘇,感覺就跟剛才大不相同,他伸出手,大膽地放在蘇蘇光滑而又充滿彈性的大腿上,蘇蘇似乎抖了一下,但很快就鎮定了。朱廣泉起身,藉故接電話,出了房間。陳志安急不可待地,一把就摟過了蘇蘇,蘇蘇呻吟了一聲,就很熟練地把舌頭喂到了陳志安嘴裡。

4

程副省長終於來到東江。

這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充滿了困惑的事。到底要不要親自下來一趟,要不要干預東江目前的工作,程副省長猶豫了很久。後來他明白,再不下來,怕就會失去機會。因為萬盛集團和國際商城這件事,他必須處理好,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滿足萬盛的各項要求,將國際商城這塊肥肉喂到他們嘴裡,否則,萬盛就會變成一條狗,掉轉頭來咬他。

當官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就是坐在辦公室裡,不付出獵人的辛苦,卻可以源源不斷得到獵物。當官最大的壞處是什麼,就是獵物太多了,身體會負重,心也會負重,時時刻刻怕被獵物反咬。現在這些獵物,反咬起人來是不講原則的,就跟他們送上門時不講原則一樣,著實令人傷腦筋。當然,程副省長相信,有此煩惱的不只他一人,江東高層,被萬盛咬住的,大有人在。他們都是上次「陳楊」風暴中僥倖逃過一劫的人,那場驚濤駭浪,差點讓他們全軍覆沒,幸虧關鍵時刻,萬盛犧牲了自己,保全了他們這班人。

萬盛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啊,真令他們感動,所以他們必須得拿出實際行動,回報人家。什麼叫規則,這就叫規則!

當然,只有把萬盛的問題徹底解決了,他們的後顧之憂才能完全了掉,要不然,噩夢會時時刻刻纏繞著他。

程副省長已跟萬盛高層講好,國際商城可以完全給他們,他們提出的種種條件,也都可以答應,但,雙方的關係到此為止。

「我不希望有以後,也希望你們能忘了過去。」程副省長義正言辭道。

萬盛在這點上很講義氣,他們也知道,像程副省長這個級別的官員,開罪不起。其實對商人而言,哪一級的官員都開罪不起。有時候你開罪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官員,卻能觸動一大批官員的神經。官員的力量往往是糾合在一起的,你面對某一個人的時候,其實就是在面對整個群體,這個群體是不容許你傷害他們中的任何一位的,除非他們自己要清理門戶,才可以借你的手,把某個必須踢出去的人踢出去。

各行有各行的規矩,萬盛做事向來是利已不損人,萬盛行事的原則,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買賣可以不成,但和氣絕不能傷。傷了和氣等於就是傷了萬盛的元氣。既然程副省長不願意再發展下去,他們也只能忍痛割愛。不過萬盛相信,程副省長是捨不得他們這個朋友的,只不過眼下情況特殊,程副省長想化被動為主動而已。

「好吧,一切聽副省長安排。」萬盛爽快地答應了。

接下來,就該程副省長兌現諾言。甭看國際商城矛盾重重,黑洞密佈,好像能難住人,那是在蘇曉敏手裡,到了程副省長手中,國際商城就什麼也不是了,它只是一個專案,省上招商引資的一項成果。既然是招商引資引來的,東江方面就有義務把它建好,他也相信,東江方面能完成此項任務。很多事看似很難,那是你把它想難了,如果你把它想簡單,它真就簡單了。這是程副省長官場打拼多年的一條經驗,很實用。就說國際商城吧,看似有幾家投資商在爭,其實他們爭的不是國際商城,而是自己要得的那份利益。當利益跟專案衝突的時候,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直接把利益給他,拿了利益還不走人,天下有這種商人?程副省長沒見過。當然,你要把這種給合法化,要隱蔽一點,巧妙一點,同時也要斬釘截鐵一點!

程副省長這次來東江,確切說,就是給包括朱廣泉在內的幾家投資商分配利益來的,只有把他們分配舒服了,才能讓國際商城變得單純,變得沒有麻煩。

一個專案如果有了麻煩,那是很糟糕的,程副省長後悔當初沒斬釘截鐵,快刀斬亂麻把國際商城這件麻煩了掉,弄得他被動了好些年,現在,他要親手操刀,砍掉這個麻煩了。

按以前的規矩,省上主要領導來市上,市委、市府領導是要到城外迎賓廣場那裡去迎接的,後來因為有了「陳楊」大案,省委下了一道檔案,要求各市不再搞這種形式主義。但形式主義的東西什麼時候都取締不了,只有改頭換面。

東江一干人早早恭候在東江大飯店,向健江、蘇曉敏、陳志安還有四位常委站在中心位置,部門領導或唐天憶他們則站在離飯店大門較近的地方。唐天憶是任務最重的,整個接待工作由他負責。為做好這次接待,他已兩宿沒閤眼了,公安、城管、環衛、信訪,哪一頭都不能疏忽,哪一頭都得把心操到。

人大主任榮懷山本也要來,臨出發時又打電話說,孫子發燒,他急著去醫院,不能恭迎程副省長了,請市委轉達他的歉意。一干人中,最屬陳志安興奮,伸著脖子,猴急地朝飯店門口巴望著。同時,他的目光不時掃向蘇曉敏,帶著某種意味。

蘇曉敏佯裝看不見,兩天前市委召開的國際商城專案討論會上,她跟陳志安差點吵起來,原因還是光華路市場。陳志安提出的方案中,要將老街作為補償,讓廣泉地產作為光華路市場的新址。蘇曉敏堅決反對,她說打哪塊地的主意也不能打老街的主意,如果我們把老街開發成商業區,我們就是東江的罪人。陳志安卻說開發老街就是充分利用老街的商業價值,同時還能提升老街的文化品位,讓老街煥發青春。

「你都把老街開發成市場了,還有什麼文化品位?」蘇曉敏沒想到陳志安會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幾乎拍案而起。陳志安卻顯得胸有成竹,不急不躁說:「我們要用發展的眼光去看問題,既不能守著前人的成績吃一輩子,更不能讓老街成為擺設,要讓它在新的時期發揮新的作用。」兩人爭執不下,向健江出來調解,說:「把老街開發成商業區,是有點冒險,但現在做事不冒險還真不行,這樣吧,下去之後志安再組織有關方面論證一下,我們既不能固步自封,也不能太過超前,我想,折衷的辦法還是有。」

一聽向健江這樣說,蘇曉敏就已明白,老街是保不住了,折衷是什麼,折衷就是找一個冠冤堂皇的理由,將不合法的行為變得合法!

會議之後,有人告訴蘇曉敏,向健江找了朱廣泉,一番討價還價後,朱廣泉做了稍許讓步,同意暫時不把新建市場的主體部分放在老街,老街後面有片居民區,原來也是作為景點保留下來的,只因供水供電不太正常,如今已沒什麼人居住,原住戶將它租給外來經商者做庫房用。朱廣泉提出,將市場建在老居民區,但老街必須重新改造一番,至少要打通兩個入口。

向健江同意了。

他居然同意了?!

蘇曉敏相信,只要老街到了朱廣泉手裡,用不了兩年,它就會面目全非。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人家市委書記都點頭同意了,她一個市長,還能怎麼著?

蘇曉敏是很想找向健江談一談的,最近一段時期,向健江的變化有些大,大得已超過她的想象範圍。一個人怎麼能忽然間放棄他多年堅守的原則呢,她原來了解的向健江不是這個樣子啊?原來的向健江開朗透明,跟她有一樣的抱負和原則,到東江這才多長時間,他怎麼就?

唐天憶阻止了她。唐天憶只說了一句話:「有些事不必太急,你應該靜觀其變。」

她真的能做到靜觀其變嗎?

陪程副省長來的,除了省發改委、建委、政研室和財政廳的領導,還有兩位客人引起了人們注意,一位是前秘書郭棟,他也湊熱鬧來了,後來才知道,郭棟前一天就來了,只是蘇曉敏他們不知道。另一位,是省政府秘書長羅維平。

看見羅維平的一瞬,蘇曉敏的心連跳幾下,臉也無端地紅了,羅維平迴避了蘇曉敏熱辣辣的目光,裝作跟別人打招呼側過了身。蘇曉敏熱熱的心有點變涼,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往人堆中間去。

程副省長熱情地跟迎接他的東江官員打著招呼,可惜的是,他把陳志安的次序跟蘇曉敏顛倒了過來,應該說,他要先跟蘇曉敏握手寒暄,然後才能輪到陳志安,但他先抓住了陳志安的手,一連問了好多跟工作無關的事,才把目光轉向蘇曉敏。

這個細節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已經打過招呼的向健江看到這一幕,心裡有幾分緊張。蘇曉敏卻跟沒事人似的,衝程副省長笑笑,然後握住他半伸過來的手。程副省長臉上的笑容就在這時候不見了,目光陰沉下去,像是遇見了什麼不高興的事,口氣敗壞地說:「我聽說你最近有情緒啊,工作上的事,有不同意見可以商量嘛,不要動不動就耍小脾氣。」說完,抽出手,大步往前走了。

這當頭一棒敲得實在是太重了,蘇曉敏晾在了那!

自己什麼時候鬧情緒了,什麼時候又耍了小脾氣?向健江走過來,輕聲說:「冷靜點,快跟進去。」

蘇曉敏恨恨剜了向健江一眼,這一刻,她真想離開這裡。工作多年,她哪讓領導這麼惡地批評過,而且當這麼多人面!然而,她能走開嗎?她鬱悶了一會兒,機械地邁著步子,跟在向健江後面往賓館大廳走。

程副省長一直由陳志安陪著,兩個人談笑風生,說說笑笑上了樓。

彙報是下午三點開始的,原定由蘇曉敏就東江國際商城進展情況作專題彙報,會議前半小時,向健江突然改變主意,通知讓陳志安彙報,他和蘇曉敏作補充。這個時候的蘇曉敏已經沒有彙報的興趣了,中午吃飯時,她跟程副省長都沒能坐到一桌上,唐天憶安排她跟郭棟坐一桌,郭棟說了很多話,蘇曉敏只記住一句:「國際商城的進展省上很不滿意,程副省長很惱火。」

這一切都向她預示,她的處境有了麻煩。彙報開始前五分鐘,蘇曉敏收到一條簡訊,開啟一看,居然是羅維平發來了,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少說話為妙。後面還贅了兩個字:謝謝。她抬起目光,羅維平坐在程副省長邊上,並沒看她,很超然也很冷漠。

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一切都變得莫名其妙?!

陳志安彙報得激情飛揚,今天他是找到感覺了,程副省長的態度已經向東江宣佈,他陳志安才是今天的主角。他先就東江國際商城的意義以及對東江經濟的帶動做了一番渲染,接著就開始表功。蘇曉敏頭次發現,陳志安還是一個厚顏無恥的人!他把建設國際商城的一切功勞都歸在了專案小組頭上,說專案小組克服種種困難和阻力,在東江經濟一蹶不振的今天,終於將國際商城的建設號角吹響。自始至終,他沒提市委市政府,好像市委市政府才是他要克服的阻力。

在座的人都知道,陳志安是專案小組組長,他是在不擇手段為自己臉上貼金。

聽到中間,蘇曉敏實在聽不下去了,想站起來打斷陳志安,可是一看向健江的臉色,她又剋制住了自己。

向健江的臉色其實比她還難看,不過,他是鎮靜的,泰然自若的。

功表完後,陳志安開始訴苦,他繞了一大圈,把話題繞到了老街上。他說:「經過多番調研,專案組認為,把光華路市場建在老街附近,對拉動整個翠煙區的經濟都有好處,不過我們也擔心,商業氣氛過濃,會不會降低老街的文化品位?」

這個時候程副省長說話了,他沒直接表態,而是講了一段自己的見聞。是他到江蘇某市考察時看到的一番景象,那個市也有一條老街,以前也是不敢動,後來去了一位市長,大著膽子就在老街搞開發,結果,他把老街開發成江蘇最有名的商業一條街。

「有時候我們是得動動腦子,如何才能找到文化與經濟的最佳結合點,既不能脫開文化談經濟,更不能丟掉經濟空談文化,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過去那個時代經濟的繁榮,能建起那樣的老街?」程副省長說完,然後,他示意陳志安接著彙報。

陳志安再彙報什麼,蘇曉敏就一句都聽不進去了,她反覆琢磨著程副省長剛才這句話,琢磨來琢磨去,她自己倒是琢磨出一句話來:世上最妙的語言就是官員的語言,世上最講原則又最不講原則的語言,也是官員的語言。

自己這方面,真是差得遠啊。

一連三天,蘇曉敏都在陪程副省長一行視察,這是向健江安排給她的硬任務,其實不用向健江安排,她也得陪著,來的可是她的頂頭上司啊。

這三天她幾乎是度日如年,程副省長像是揣了一肚子氣,專門找她來發洩的。每到一處,都要橫中帶豎把她批評上幾句,最滑稽的是他們到了東江集團化學工業公司,程副省長批評她缺少膽識,思想過於保守:「像這樣的公司,就應該積極跟外資聯姻,把它們的先進技術引進進來,關起門來搞發展,只能是死路一條。」

程副省長怕是忘了,東江集團化學工業公司正是在他的主張下,三年前跟日本一家公司聯姻,結果技術沒引來,反倒讓日本人把核心技術拿走了。如果不是公司一班人堅持維權,怕是日本人的同類產品早就上了市。

挨批就挨批吧,哪個領導不挨批。俗話說,不捱打的孩子長不大,其實不挨批的官員怕也長不大,不過這長大是另外一個意義上的。

第三天下午,蘇曉敏心情敗壞地站在老街上,程副省長一行去參觀老街了,她藉故胃不舒服,沒跟過去。老街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充滿愛憐地看著她,一陣微風吹過,蘇曉敏感覺有一隻手朝她伸來,想摟住她,她感動得雙眼快要溼了,這種時候,一絲溫暖都能打動她,誰讓她不能融到程副省長那個陣營裡去哩?瞧瞧人家陳志安,還有向健江,他們多滋潤啊。這時,電話響了,一看是新荷打來的,蘇曉敏不想接。她有些日子沒跟新荷通電話了,提不起精神啊,家裡那點破事還沒解決清,工作上又如此被動,現在程副省長又逼迫著她妥協,她真的要妥協嗎?

電話頑固地叫著,蘇曉敏不能不接了,她怕新荷那邊真有急事。再者,蘇曉敏忽然想聽聽新荷的聲音,就算這時候瞿書楊打過來,她也一樣會激動,畢竟,這個世界上,最能溫暖自己最能激勵自己的,還是親人。

哦,親人。蘇曉敏頭一次感覺到離開親人的孤單。

她接通電話,喂了一聲。

「你野掉了啊,多少天電話也不來一個。」新荷在那邊叫。

「我忙。」她說。

「再忙家也得要啊,一個破市長就把你的心當野了?!」新荷埋怨道。

「新荷。」蘇曉敏叫了一聲,感覺有一肚子話要說。

「你馬上回來,家裡出事了。」新荷的大嗓門聽上去格外洪亮。

「新荷你別嚇我,我現在擔不起。」蘇曉敏的聲音打著顫,她真是不能再經受什麼打擊了,三天里程副省長給她的壓力已經夠大。在官場,上級領導對你發一次火,你就有可能丟掉頭上的烏紗,程副省長連著發了三天火,而且很有可能還要繼續發下去,這怎麼是好呢?蘇曉敏不是怕丟官,她是怕莫名其妙被革了職,或是不陰不陽地讓上面挪了地方。

還沒開始還擊就被別人擠走,這是恥辱啊。

蘇曉敏嘴上一直說不爭,其實心裡,她是憋著一口氣的。

這時候,她才知道這個市長對她有多重要,她不能輸,輸也不能輸給陳志安,她要想盡一切辦法保住老街。可憐的女人,她現在甚至不去考慮國際商城了,一心只想著保住老街。

哦,老街。

「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不聽我掛了。」新荷半天聽不見回應,再次抱怨起來。

「我在聽。」蘇曉敏可憐巴巴說。

「你馬上回來,你家那位,給你闖禍了。」

蘇曉敏心裡騰一聲,脫口就問:「闖什麼禍了?」

「你回來問他去!」

「我的姑奶奶,你別折騰我了好不,快說,他闖了什麼禍?」蘇曉敏急得心快跳出來了,生怕這節骨眼上,瞿書楊再給她添亂。

「唉!」新荷長嘆一聲:「我實話跟你說吧,他們兩個,見過面了。」

「他們兩個?」

「你裝什麼裝,是瞿書楊跟姓羅的,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末,你家那位大方啊,請人家到紅磨坊喝茶,那種地方是他一個窮教授去得的?我聽說一杯茶上百塊呢,加上夜霄,少說也得千兒八百。」

「你別婆婆媽媽好不,挑要緊的說。」蘇曉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瞿書楊請羅維平喝茶,簡直是天方夜譚。

「要緊的就是,你家那位跟姓羅的攤了牌。」

「什麼?」

「還沒明白啊,他教訓了姓羅的!」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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