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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最終還是新荷平息掉的。
新荷昨晚做了一個好夢,她夢見自己回到了內蒙古大草原,內蒙古是新荷母親的孃家,新荷只在很小的時候,跟父母去過,那湛藍湛藍的天空,吉祥的白雲,還有白雲下吃草的牛羊,就像一幅永遠揮不去的圖畫,珍藏在她的心裡。新荷一直想去一趟大草原,想看看母親的家現在成了什麼樣子,想看看那裡的人們,是否仍在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這個願望一直誘惑著她,鼓舞著她,想不到,多年未能實現的夙願竟在夢裡實現了。新荷醒來後,呆呆地坐沙發上,回憶著夢境,回憶著夢裡那些似曾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瞿書槐問她:「傻坐著幹什麼,不做早餐啊?」新荷道:「你自己隨便弄點吧,我今天不舒服。」
「昨天不是還活蹦亂跳嘛,今天怎麼就不舒服?」瞿書槐一邊說著一邊去熱牛奶,新荷嫌他打斷了回憶,不耐煩地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自己熱一頓牛奶怎麼了?」
「哎唷唷,我怎麼聽你越來越像那位市長了,是不是昨天又跟她在一起?」
「去你的。」新荷搶白了一句,忽然就記起蘇曉敏來,她很想知道昨天那一招的效果,剛等瞿書楊上了班,她就興高采烈跑了過來。原以為,她會看到一張喜氣洋洋的臉,沒想,她看到了跟世界末日差不多的場面。
「怎麼了,怎麼了,你們到底怎麼了?」新荷見瞿書楊滿臉血汙,襯衣領口還有袖子上也染了血,他氣勢洶洶站在陽臺上,腳下是一大片花盆的屍骨。蘇曉敏一隻腳穿著高跟鞋,一隻腳只穿著襪子,兩手插腰,胸脯鼓得跟充了氣一樣。
「怎麼了,你問問她?!」瞿書楊氣哼哼道。
「應該問問你才是。」蘇曉敏也不怕自己的形象嚇壞新荷,瘸著腿往前邁了一步,撿起地上的像框,那是她發瘋時摔錯的,她原想摔的是自己和瞿書楊的合影,沒想竟錯摔了自己和女兒沫沫的合影。
「我說你們呀,就不能友好點,都多大人了,還打架,這要傳出去,我都羞得出不了門。」新荷一邊撿地上的東西,一邊道。
「是她動手打人。」瞿書楊一看到新荷,就像看到救星,剛才還氣著不說話的他,連著向新荷數落了好多蘇曉敏的不是。
「你就告吧,再告新荷也不會幫你。」蘇曉敏說。
「我誰也不幫,我算是看清了,你們兩個的矛盾你們自己解決,我一個下崗女工,哪能幫得了你們市長和教授。」
「下崗女工也比有些市長強。」瞿書楊接話道,目光又極為不滿地瞅了眼蘇曉敏。
「再強哪有你的楊妮強,人家又純潔又年輕,多情漂亮,到現在不嫁人,等著你呢。」
「蘇曉敏,你別太過分,吵架是我跟你的事,少拿別人當墊背的。」
「我就拿了,怎麼著,不服氣你把她叫來啊,正好新荷也在,讓我們都看看,你的徒弟是怎樣愛上你的?!」
「你別逼我把難聽話說出來!」瞿書楊警告了句,看來他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新荷一把拉過蘇曉敏,邊遞眼色邊把她往臥室推。新荷真是擔心,瞿書楊如果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今天這戲,怕就能唱成秦腔。
還好,瞿書楊控制住了自己,蘇曉敏呢,也怕瞿書楊揭短,更怕瞿書楊抖出些不該抖的事兒。
半小時後,新荷把蘇曉敏勸平靜了,她走出臥室,一邊收拾慘不忍睹的屋子,一邊勸瞿書楊。
「你就不能讓著點她啊,再怎麼說,你也是男人,不知道我們女人心眼小啊。」
「她心大著呢。」瞿書楊憤憤道。
「看,看,又來了,大度點,別跟我們女人一般見識。」新荷的嘴巴就是甜,勸了沒一陣,瞿書楊就不生氣了,開始跟新荷認真說話。
「我是為她好,東江本來就是個爛攤子,是別人不想接才輪上她的,她倒美的,還以為上級真重視她,猴子撿根針似的,直當寶貝。」
「這話可不敢亂說,再怎麼說,人家也是市長,上級怎麼不把你派去,證明嫂嫂還是有能力的。」新荷已收拾完地上的殘局,她給瞿書楊沏了一杯茶,找了一條新毛巾,想幫瞿書楊把臉上打掃乾淨。
瞿書楊說我來,新荷侍候他,他還真有點不習慣。不大工夫,瞿書楊把臉弄乾淨了,新荷這才發現,傷口並不大,剛才那張血腥的臉,是瞿書楊故意弄的。新荷撲哧一笑,心道,這兩個活寶,跟孩子差不到哪裡。
「她的事,你還是讓她做主吧。你想想看,如果嫂嫂不讓你當這個教授,你會怎麼想?」
「兩碼事,新荷我跟你說,這完全是兩碼事。我乾的是功垂千秋的事,她呢,政客。政客怎麼講,就是一輩子都在忙一輩子都不知道忙什麼的人,他們冠冕堂皇……」
「行了大哥,你這話講了不止一次了,我知道你對當官的有意見,可嫂嫂不是那是那種人,她是清官,是咱們家的包公。」
「正因為如此,她才不能繼續幹下去。」瞿書楊像是找到了知音,往前湊了下,他的鼻息呼在新荷臉上,呼得新荷癢癢的,新荷臉無端地一紅,藉故倒水,離開了沙發。
瞿書楊渾然不覺,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今天他要把內心的擔心全都講出來。
這時候蘇曉敏出來了,奇怪的是,蘇曉敏沒有打斷瞿書楊,也沒有反駁他,她乖巧地坐在沙發一隅,又回到了昨晚上那可人的樣子。瞿書楊瞅了妻子一眼,舉止動作有點不自然,不過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他衝蘇曉敏說:「早上怪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不用。」蘇曉敏不好意思道。其實剛才新荷勸她的時候,她已在反省自己,壞毛病就是改不掉,她也很後悔,這陣她的心情平靜多了,也想跟瞿書楊認真談談。
「你接著說吧,我在認真聽。」她又說。
「曉敏,不是我拖你後腿,也不是我媽拖你後腿,是你的處境讓我們放不下心啊。你想想,東江什麼地方,剛剛發生過那麼一場震驚全國的大案,東江等於是癱了。這且罷了,癱不癱不管我們的事,關鍵是……」
「關鍵是什麼?」
「國際商城。」瞿書楊重重道。
「你怎麼知道?」輪到蘇曉敏吃驚了,她還一直以為,丈夫頭埋在學術堆裡,對她在東江的工作,一點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比這更多。」瞿書楊嘆了一聲,這時候,他的臉上忽然顯出一層慈祥,還有很難一見的滄桑,像一位長者,在語重心長地勸說著蘇曉敏。
「國際商城是什麼,它是一顆燙手的山芋,扔,扔不掉,建,建不起來。據我掌握,這次上上下下這麼熱情,這麼積極,是有人欠了香港萬盛的債,萬盛找上門來,這些人不得不還債。」
「沒那麼恐怖吧?」蘇曉敏的聲音已經變了,變得謹慎,變得膽怯。
「怕是比這還要恐怖。你想想,在你還沒到東江之前,陳志安為什麼要急著報方案,方案是早就批了的,他如果真要建,直接找人建便是。這一報一批,裡面學問大著呢。還有,香港萬盛早不出現遲不出現,為什麼單要在這時候出現?它出現倒也罷了,畢竟這專案是在萬盛手上變癱瘓的,萬盛有責任把它重新拾起。疑惑在於,朱廣泉又跳將出來,給你們製造麻煩,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朱廣泉跟萬盛,是不是在合起手來演一齣雙簧,他們看似是冤家,但擁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借國際商城,肥自己的口袋。」
「不可能!」蘇曉敏被丈夫一席話說的,心情陡然緊張。新荷在邊上勸她:「你別插嘴,讓大哥繼續說。」
「我絕不是憑空猜疑,沒有證據的話,我瞿書楊不說,也說不出。你們都恨楊妮,但楊妮有層特殊的關係,她舅舅就在省委,這關係誰也不知道。我聽楊妮說,她舅舅一開始是堅決反對國際商城再次上馬的,省委華書記也是,但支援者是絕大多數,他們也只好妥協。但妥協並不意味著他們贊同這專案,據楊妮說,她舅舅跟華書記,是在採取緩兵之計。陳楊大案雖然搞得轟轟烈烈,但仍有不少漏網之魚,興許,借國際商城這個專案,可以把漏網之魚引出來。當然,這是主觀願望,客觀上,省委這樣做,等於是把矛盾和風險全交到了東江,也就是交到你和向健江身上。」
瞿書楊捱了打,思維卻一點沒亂,他採取層層遞進的方式,一步一步幫蘇曉敏分析下去。蘇曉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奇怪,瞿書楊這次提到楊妮,她居然沒一點醋意,相反,恨不得這陣就見到楊妮,跟她仔細談談。她已經明白,瞿書楊早上說的要幫她回省城的香港那層關係,完全是捏造的,真正的關係,怕就是楊妮舅舅。如果沒有猜錯,他就是江東省委二把手,以前在中組部工作的鄭副書記鄭桐。
蘇曉敏長長吁一口氣,看來,丈夫瞿書楊也不是書呆子啊,他能打聽到這麼多,分析得又這麼到位,證明他對官場,還是有深刻洞察的。
官場是什麼,說穿了就是一群聰明人圍著一根看似不存在卻又實實在在存在並且時時刻刻左右你影響你的魔棒在鬥爭,這根魔棒就是權力!讓一根魔棒誘惑或統領住一大群人,而且這些人都是高智商高能力者,都是社會的精英,這就是中國官場的魅力所在,也是悲哀所在。
不管是省委也好,東江也好,鬥爭是無時無刻不存在的,這點蘇曉敏相當清醒,甭看她嘴上不承認,其實內心裡,關於鬥爭兩個字,她的感觸比誰都深刻。
「接著講。」蘇曉敏似乎是被丈夫說動心了,迫不及待想聽下去。
瞿書楊絲毫沒有炫耀之意,依舊用他那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說:「如果單是省委這邊意見不統一,也好辦,隨大流便是,反正在官場,只要隨了大流,你就不會出問題。難點在於向健江,難道你沒發現,向健江這個人,現在變化大得很嗎?」
「他?」蘇曉敏驚大了眼睛,瞿書楊這句話,算是戳到了她痛處,她現在最煩心的,就是吃不準向健江這個人。
本來,蘇曉敏眼向健江是很有默契的,以前的老關係拋開不說,單是到了東江,兩個人的配合也沒出過問題。向健江有次還開玩笑說:「省委能派你來,我真的很感謝,如果換了別人,單是磨合,怕也得一年兩年。」
「你就對我那麼自信?」蘇曉敏笑眯眯地盯住這個比她年輕幾歲的小老弟,聲音柔和地說。
「當然,我們之間,向來就沒有隔膜,我相信,今後的工作中,也一樣不會有。」
這倒是實話,蘇曉敏向來就不是一個藏著掖著的人,她覺得那樣沒意思,人嘛,還是透明一點陽光一點的好,儘管官場上最忌諱的,就是相互之間不留伏筆,但蘇曉敏還是決定把這個優點保持下去。向健江一開始也確實沒跟她留伏筆,兩人配合得很好,有次向健江還說:「你我之間,有什麼話都可說出來,千萬別猜忌,一起共事,最怕的就是老要揣摩對方的心思。」蘇曉敏很認真地點頭。但是這一次,蘇曉敏覺得向健江違背了他的諾言,不但保留,而且有出賣她的意思。她想不通向健江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他們之間的同盟這麼快就被瓦解?
瞿書楊接著道:「甭看你是市長,在官場摸打滾爬了這麼多年,對人對事,你的經驗還欠缺得很,感情用事,一廂情願。向健江這種人,你居然也敢相信,他是徹頭徹尾的陰謀家。」
「不可能!」蘇曉敏像是被咬了一口,疼痛地大聲喊道。緊跟著她又說:「他沒那麼卑鄙!」
「卑鄙?」瞿書楊冷冷地笑出一聲,話既然說到這程度,他也不打算再保留什麼,索性一鼓作氣道:「記住我一句忠告,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特別你們那群人。看看你的周圍,哪個不卑哪個不鄙,哪個不是心懷叵測?!」
「你太片面了!」蘇曉敏幾乎是在尖聲高叫了。瞿書楊這些話,太惡毒太尖銳也太有殺傷力了,她不敢再聽下去。
新荷害怕她再發火,用胳膊肘搗搗她,示意她冷靜。瞿書楊這番高談闊論,讓新荷聽得目瞪口呆,嫁到瞿家這麼多年,她還是頭次發現,瞿家也有嘴巴會說的人。她的目光裡跳動著一串火苗,那是為瞿書楊燃起的,她一向認為,瞿家兩兄弟就是兩個木瓜,現在她不這麼看了,至少瞿書楊不是。他說的蠻有道理的嘛,她也一直替蘇曉敏捏把汗哩。
瞿書楊略微停頓了一會兒,又道:「你這個人啊,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成熟起來?官場無好人,商場無善人,這不怪誰,怪只怪他們就活在這殘酷的現實裡。我不是說向健江人品有啥問題,他是在自保啊,自保你懂不?他等於是挖了一個陷阱,逼迫你掉進去,事情成功了,功勞在他。事情要是敗了,他完全可以抽身而逃,而把所有責任推給你,因為他是書記你是市長。每年發生那麼多重大責任事故,你見過哪位書記站出來承擔責任了,承擔責任的都是行政一把手啊。」
蘇曉敏的頭慢慢垂下去,瞿書楊這番話,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一切。
蘇曉敏是第三天才回到東江的,她在省城多留了一天,瞿書楊那番話打亂了她的腳步,她不得不去討教老領導鞏一誠,好在,鞏一誠還是那麼支援她。聽完她的述說,鞏一誠笑道:「別聽你家小瞿亂說,大家都是認認真真做事,哪有他說的那麼陰暗。」
「可他說的還是有些道理。」老領導面前,蘇曉敏向來是怎麼想怎麼說,從來不怕失口。
鞏一誠呵呵笑笑:「凡事都有道理,就看你怎麼理解,別人我不敢保證,小向我還是敢保證的,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這麼著吧,你先服從他一段時間,叫妥協也行,看看他還有什麼妙招。」
有了鞏一誠這番話,蘇曉敏心裡才踏實下來,當天下午,她到新荷家看了婆婆,婆婆依舊板個臉,對她冷冷的。蘇曉敏也不計較,親手給婆婆煎了藥,又拉新荷去給婆婆買了幾件夏天穿的衣服,正打算回家呢,謝芬芳的電話到了。
謝芬芳說,她是專程來省城接蘇曉敏回去的。
蘇曉敏哭笑不得:「我回東江,還用得著你來接?」
「我也說不用,可公公非讓我來,沒辦法,本媳婦聽他的聽慣了,不敢惹他生氣。」
「嘖嘖,你還是孝女啊。」
「孝女不敢當,但孝媳婦絕對稱得上。」謝芬芳多少有些自豪。
「就你?!」蘇曉敏不懷好意地盯住謝芬芳,現在的人,吹起牛來咋都沒底啊,謝芬芳都敢自稱好媳婦,可見,好媳婦的標準是多麼低。
謝芬芳大不咧咧一笑:「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但我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壞女人,我做事有我的原則。」
「沒說你是壞女人。」
「剛才那眼神,明明就在說嘛,還不承認。」謝芬芳扮個鬼臉,又調皮地眨下眼睛,在蘇曉敏面前,她是越來越隨便了。這女人也算有點個性,當科長沒幾天,真還把那個企業科整出點動靜來。她有點喜歡謝芬芳,但也有點煩她,她不喜歡被人黏著。謝芬芳現在的表現,就有點黏她。
「你不高興?」謝芬芳見她愁苦著表情,道。
「沒啊。」蘇曉敏強裝出笑臉:「我哪有什麼不高興?」
「算了,我真是不該來,可公公他……」謝芬芳倒也是聰明人,跟這種聰明人打交道,快樂還是有的。
「你公公怎麼了?」蘇曉敏勉強問過去一句,她在考慮,這次回去要不要跟向健江敞開心扉談一次?
「我公公他非要說,你想當逃兵。」
「逃兵?」蘇曉敏的腳步怔在了那裡。
「我就說不會嘛,你到東江還沒半年,該施展的抱負還沒施展呢,怎麼會想到逃。公公卻一口咬定,你是被東江的局勢嚇住了,一個國際商城,就讓你成了困在幹岸上的魚。」
「幹岸上的魚?」蘇曉敏覺得這比喻新鮮,但又把握不準它的準確意思。
「就是不招人喜歡唄,被大夥踢出來了。」謝芬芳嬉笑著說。
「踢出來?我有那麼討厭?」
「不,至少在我謝芬芳這兒,你是偉大的市長,對了,我公公向我表態,他要堅定不移地支援你,不管你遇到多大阻力。」
「他向你表態?」蘇曉敏幾乎要比謝芬芳逗笑了,這女人說起話來,啥詞都敢用,了不得。
謝芬芳自己卻不覺得有什麼怪,她這樣說話說習慣了,公公也確實是當著她面說的,這不等於就是向她表態嗎?當然,逃兵一詞,是她先說的,謝芬芳不知從哪兒聽說向健江倒戈支援陳志安,把蘇曉敏晾在了一邊,蘇曉敏一激動,就跑省城鬧來了。謝芬芳害怕蘇曉敏離開東江,她好不容易有了這麼一位理想中的朋友,如果蘇曉敏走了,她不但會寂寞,也會重新回到以前不被重視的那種日子,謝芬芳害怕那種日子,她喜歡像人物一樣活在人們的視線裡。但沒有蘇曉敏,她屁也不是,所以她便引誘著公公表態。
公公這一次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東江。公公說:「你去找她,明確告訴她,我榮懷山也是一個眼裡摻不得沙子的人,誰想做陳楊第二,我榮懷山親自送他上路!」
2
蘇曉敏回到東江第一件事,就是去見榮懷山,這是榮懷山吩咐過的。榮懷山叮囑自己的兒媳婦,讓她直接把蘇曉敏接到家裡來。
榮懷山的家在東江二環路市委黨校邊上的一片榆樹林邊,典型的四合院,很有特色。市委修了幾次家屬樓,都動員榮懷山搬上去,榮懷山就是不搬,他說他喜歡平房,住在這裡灑脫,陽光足,空氣清新,也少了上下樓的麻煩。其實最關鍵的,是榮懷山不願意住到領導堆裡。對於大多數普通老百姓來說,能跟領導住一起,是一種榮耀,一種方便,也是一種機會。但對地位相當的人來說,住在一起,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相互之間就有了一種比較,一種或明或暗的監督,當然,更糟糕的是,還會讓人來氣。
這氣有兩個方面,一是逢年過節,總有一些人找上門來,送點土特產什麼的,當然,也有在某個特定時候,比如調整班子啦,提拔幹部啦,就會有更大的隊伍湧來,送什麼的都有。送禮不可怕,對領導幹部來說,這已是家常便飯,包括榮懷山,也會時常收到一些禮物,不過沒特殊的,他收的都是真正的土特產,畢竟他是人大主任嘛。可怕的是送錯門。這種事不是沒有發生過,以前陳楊手上,統計局長就送錯過禮,在東江傳為笑話。
當時東江要調整部門班子,統計局長一心想挪到審計局長的位子上去,審計局長呢,堅決要捍衛住自己的陣地,於是二人便展開了博弈。博弈的方式無非有二,一是找一個權力更大的,讓他出面為自己說話。二是按慣常的方式,送禮,錢和物都行,如果有美色那就更好,怎麼討領導的歡心怎麼來。當時兩位局長都不具備第一種能耐,只能採取第二種攻勢。有一天,審計局長提著兩瓶茅苔酒去找陳懷德,茅苔只是引子,真實的內容在包裝袋裡。按當時價格,保位子得二十萬,挪位子得翻一番。審計局長提著裝有二十萬現金的手提袋,敲開陳懷德的家門,驚訝地發現,出來迎接他的竟是當時的常務副書記。審計局長頭上的汗馬上就下來了,他驚訝自己怎麼能走錯家門,陳書記不是住在四樓嘛,怎麼他敲開了三樓的門?但是他已沒了退路,難道陳懷德是書記,副書記就不是?難道陳懷德能左右了他的前程,副書記就不能?於是他硬著頭皮走進去,虛情假意說來看看副書記。副書記呵呵笑笑,目光下意識就瞅了一眼審計局長手裡的袋子。等坐定,審計局長就想,怎麼才能把手提袋中那一大撂錢取出來呢?他想了好多辦法,最後又一一搖頭,都行不通啊,能行通的,只有忍痛割肉,吃啞巴虧。
那天的副書記也是,明明知道人家進錯了門,他倒裝作很大方,又是遞煙又是續茶,跟審計局長聊了很多,最後聊得審計局長一層汗都冰了。他可憐巴巴望著那兩瓶茅苔酒,道:「兩瓶酒,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副書記大方地說:「沒事,以後來,千萬別帶這些,免得樓上樓下看見,讓人說閒話,這樓,人多眼雜啊。」說完,提起袋子,毫不客氣就把東西沒收了,他倒也是大方,出門時沒忘回贈審計局長一罐茶葉。
二十萬換回一罐茶葉,審計局長差點沒吐出血來。後來這事還是讓陳懷德知道了,樓上人告的密,結果,審計局長非但位子沒保住,還被挪到最沒人看上的檔案局去。
這個人,身體力行做了一回活檔案啊。
榮懷山怕的不是別人把禮送到他家,不會的,再怎麼愚蠢的人,也不會把二十萬現金送給一位人大主任。他怕的是,被那種送禮的腳步聲打擾。那種腳步聲打擾起人來,真是不可忍受啊!
另一個方面,榮懷山也怕子女們攀比。權力的好處是可以給子女們鋪好路,讓他們走捷徑走快行道。權力的壞處,是容易讓子女們心態扭曲。當權者的子女永遠不會跟普通老百姓的子女去比,他們眼裡盯的,心裡攀比的,總是權力比他家老子還大的人!
蘇曉敏進去的時候,榮懷山正在看書,最近他一直在讀馬克思的資本論,這讓很多人費解,包括謝芬芳。榮懷山卻有自己的理由,他年輕時候就喜歡讀這本書,但那時心情浮躁,加之文化程度不高,解不了其中的味。如今重讀,就覺偉人就是偉人,那麼複雜那麼深奧的社會經濟學問題,到了他筆下,就能講得十分透徹。榮懷山認為中國的經濟政策現在有點偏,太過於強調個人在經濟生活中的作用,反把集體的智慧還有力量給忽視了。榮懷山是一個帶著強烈懷舊感的人,他認為以前那種經濟模式並非毫無可取之處,依靠工人階級的力量什麼時候也不應該有錯。現在倒好,不再強調工人階級的主人翁地位,也不再強調無私奉獻精神。什麼都讓市場說了算,市場偏又是一個漏洞百出的市場,這就給投機者冒險者極大的機會。榮懷山最近在做一項研究,他把東江排名前十的民營企業家列出來,一個個地分析,一個個地解剖,看看他們的創造跟所得是否成正比。結果令他沮喪,十位企業主的發家史大同小異,雖然充滿曲折和驚險,但更多的卻是荒唐。一半是投機主義,一半是冒險主義,這是榮懷山的總結。如果按資本論的觀點分析,剩餘價值正在被無限制地放大,而利潤率一詞更是無法解釋。再大的利潤有目前的房地產利潤大嗎,房地產利潤又從何而來,難道真的來自地產商創造的價值?
不,嚴格意義上說,它來自腐敗,來自某種公權與私慾的交換!
交換所產生的剩餘價值,才是最大的剩餘價值!
交換所實現的利潤,才是最大的利潤!
榮懷山正看得津津有味,謝芬芳帶著蘇曉敏走進去,謝芬芳衝公公說:「我把市長請來了。」
榮懷山抬起頭:「蘇市長啊,快請坐,芬芳,快拿好茶葉來。」
蘇曉敏說:「謝謝老領導,小謝說是您讓她去接我的?」
榮懷山朗聲一笑:「我怕你開小差,我呢,最近身子骨不大舒服,不能親自去,不會介意吧?」
「哪裡,曉敏感謝都來不及呢。」等坐下,又關切地問:「身體哪兒不舒服?」
「老毛病,假腿需要換了。」
「那就及時去換啊,這可不能耽擱。」
「緩兩天,如果它再作怪,我就跟醫院聯絡。」
「要不我安排吧,讓老幹局幫著聯絡一下?」
「沒那個必要,我榮懷山還沒那麼矯情。」
蘇曉敏矜持一笑:「老領導就是老領導,處處做表率。」
「這跟表率沒關係,我是不想讓病把我嚇倒。對了,我讓芬芳急著找你,是有急事跟你商量。」
「什麼事?」蘇曉敏暗自一震,她就知道榮懷山絕不是怕她當逃兵。
「還能是什麼事,陳志安這個人,我看有點變質。」榮懷山直截了當說。
「這個……不會吧?」蘇曉敏微微動了動身子,藉以平定自己亂跳的心。榮懷山如此開誠佈公,她還有點不適應。不過這樣也好,證明榮懷山對她還是信任的,沒有什麼比信任兩個字更值錢。
榮懷山接著說:「怎麼不會,我看他現在跟以前完全是兩個人,飛揚跋扈,不知天高地厚。」
蘇曉敏哦了一聲,她還猜不準榮懷山為什麼要說這些,難道是陳志安對他不敬?不可能,據她掌握,自從光華路市場那起鬥毆事件發生後,陳志安往榮懷山這邊跑得很勤,一段時間,唐天憶還提醒她,說陳志安想走老人路線,就是依靠這些老同志,抬高自己的威信。怎麼會?
「你得提防著點,不能把國際商城這麼重要的專案交給他。另外,我發現他跟那個姓曹的女人眉來眼去,這個壞毛病,他一輩子也改不了。」
「怎麼提防,專案由他負責,這是常委會上定的,那天的會議您也參加了,向書記的態度很堅決,我很難反對。」蘇曉敏實事求是道。對陳志安和曹辛娜的關係,她不便插言,畢竟這種事缺乏證據,再說也是人傢俬生活,她不好說什麼。
榮懷山沉思一會兒,重嘆一聲道:「小蘇啊,有句話興許我不該講,但既然把你誠心請來了,我想還是講出來的好,講出來,對你的工作有幫助,對東江的工作,興許也有幫助。」
「老領導客氣了,有什麼話,儘管直言,我今天就是專程來聽您教誨的。」
「教誨不敢當,但作為一名老同志的忠告,你應該聽。」
「我聽。」
謝芬芳的茶已燙好了,是嚴格按榮懷山那套程式燙的,榮懷山很滿意,他衝兒媳婦說:「我跟市長有重要工作談,你還是迴避一下吧。」
「在家裡也要回避啊?」謝芬芳極不情願走開,她想趁這機會,多瞭解一下蘇曉敏,無奈公公嚴厲的很。
「讓你迴避你就回避,哪來那麼多話!」
謝芬芳只好走開,臨離開書房時,沒忘衝蘇曉敏使個眼色,她的意思是讓蘇曉敏放開膽子,別怕老頭子。蘇曉敏還以為是讓她小心點,因此,謝芬芳走後,她越發謹慎,每句話都要再三斟酌。
等謝芬芳到了院子裡,榮懷山才說:「你這個市長,當得太保守,也有點窩囊。常委會的決定當然要服從,這是組織原則,但在執行過程中,如果發現決策有問題,你可以向健江同志反應嘛,總不能像啞巴一樣,什麼話也不說。」
「讓我說什麼呢,國際商城一開始就是由志安副市長負責,這次讓他分管,也是從實際出發,班子裡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
「你這話有點虛偽,我不愛聽。曉敏啊,當初我也贊成你的意見,讓士傑同志負責,但省委既然決定讓他去學習,我們就得服從,不過讓陳志安負責這個專案,我看是個錯誤。」榮懷山換了一種長者的語氣,這語氣聽上去很和藹,蘇曉敏卻感覺到他語氣背後的壓力。她微笑了一下,也用謙和的語氣道:「不見得吧,再說現在下結論還有點為時過早,畢竟專案還沒開始建。」
「好吧,我給你一樣東西。」榮懷山知道,單憑一張嘴,是說不服蘇曉敏的,他起身,從書櫃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這是志安副市長寫給我的兩封信,算是建言書吧,你認真看一看。」
「建言書?」蘇曉敏疑惑中接過檔案袋,開啟一看,果然是陳志安寫的,陳志安的字剛勁有力,非常漂亮,信也寫得洋洋灑灑,約莫二十多頁。她重新坐下,認真看起來,未等看一半,心裡就開始尖叫了。
這哪是什麼建言書,這明明就是控訴信罪狀書嘛!陳志安口口聲聲稱自己是東江大地上成長起來的幹部,根在東江,夢也在東江,他跟東江這片土地,有水乳之情。但是長期以來,東江的權把子都掌握在外地幹部特別是省派幹部手裡,這些人像候鳥一樣,撲啦啦地來,又撲啦啦地飛去。來時,攜帶著雷風電雨,走時,卻留下滿目瘡痍。東江之所以有今天這種被動局面,完全是外來幹部造成的。他們一心只想著升遷,實在升遷不了,就學「陳楊」一樣瘋狂撈錢,卻把東江的發展和東江幾百萬百姓的利益拋在一邊。另外,無論是以前的「陳楊」,還是現在的向健江和蘇曉敏,他們本質上都是親外排內的,就是拉攏和提攜外地幹部,排斥和打壓本地幹部,致使本地幹部工作積極性受挫,思想包袱很重。他還列舉了政府副秘書長葉維東,建委副主任朱增泉。這個朱增泉,跟地產商朱廣泉並不是什麼親戚,倒是跟榮懷山沾著點親,朱廣泉是榮懷山夫人的侄子。陳志安以前是很看不起這位朱增泉的,也是那次鬥毆事件後,他改變了策略,最近一段時間,他跟朱增泉來往非常密切,他甚至已經給朱增泉許下願,下一屆建委主任,就姓朱。
當然,陳志安也列舉了外地幹部無原則受重用的典型,這個典型就是公安局副局長林和平。
陳志安列舉這些人,意圖再也明顯不過,就是想討榮懷山的好,因為榮懷山事實上就是東江本土幹部的頭,他這個頭現在說話都沒分量,其他人的處境可想而知。
陳志安最後說,要想改變東江的面貌,就得把東江本土幹部的積極性調動起來,讓他們在經濟建設和政治建設中發揮主力軍作用。但是怎麼調動,調動到啥程度,陳志安沒說,他把問題留給了榮懷山。
等蘇曉敏看完,榮懷山笑著說:「蘇市長,這封信有意思吧?」蘇曉敏心中暗暗歎服,榮懷山就是榮懷山,這樣的信,他也能拿出來,這在官場,可是大忌中的大忌啊。
她把信緩緩放在桌上,她的心分明已讓這封信擾亂,但她必須強裝鎮靜,強裝出一種什麼也不在乎的樣子,因為她實在弄不清楚,榮懷山今天請她來的目的。
「老領導,這……」蘇曉敏裝出難為情的樣子,腦子裡卻在急遽地想,榮懷山這出戲,到底在唱什麼?
榮懷山咳嗽一聲,道:「他是想借我這雙手,扼制你跟向健江。通過人大的權力,給你們施加壓力。一開始我也被煽動了,覺得他說的有理,但仔細一想,他這分明是製造新的矛盾啊。這人以前品行還行,最近變了,變得琢磨不透,變得更加工於心計。」
蘇曉敏強抑住內心的波瀾,不緊不慢地說:「他說的問題,的確存在,但沒這麼嚴重。不管是省派幹部,還是本地幹部,在我這個天平上,都是一樣的。」
「當然,如果我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還跟你說什麼。」榮懷山原又恢復到剛才那個狀態,「來,喝茶,我這裡別的東西沒有,茶有,啥時想喝,只管來。」
蘇曉敏抱以微笑:「早就聽說老領導深諳茶道,哪天得空,一定要聽您講講茶道,讓我也長長見識。」
「那好啊,改天我開一個茶道講習班,收你做學員。」
兩人又說笑一陣,氣氛比剛才輕鬆不少,蘇曉敏的心,卻一點不輕鬆。榮懷山為什麼要請她到家裡來,為什麼又要把陳志安的建言書給她看,他真的是一腔正義嗎,這裡面,有沒有其他名堂?
奇怪,什麼時候,自己也變得這麼敏感這麼多疑,還是她一向就多疑?她現在連自己都搞不清了,都是讓國際商城給鬧的!
其實對每一個為官者來說,多疑和敏感是必然的,不論你有多麼光明磊落,多麼無私坦蕩,骨子裡,你還是逃不開提防兩個字。沒辦法,官場就是這樣,看似每個人臉上都充滿溫和的笑,都是謙謙君子,但誰知那笑後面藏著怎樣的毒藥?有人形象地說過這麼一句話:商人的笑衝錢來,大膽而且無恥;情人的笑衝情來,甜蜜但很麻煩;官員的笑衝他自己來,蒼白但很惡毒。蘇曉敏在官場游弋多年,深知每一個人都是不能完全信賴的,信賴也是在相互有所利用的前提下。那麼,榮懷山為何要利用她,利用她又能達到什麼目的?
也許,自己不該這樣想,草木皆兵其實是沒有自信力的另一種表現。蘇曉敏還沒到見誰都想當稻草的程度。她坦然一笑,衝榮懷山說:「老領導能替我著想,令我感動,東江國際商城是全市及至全省人民都關注的專案,不論誰負責,他都不該讓關注者失望,當然我相信,這個專案也不會讓我們失望。」
榮懷山從蘇曉敏話裡聽出一種弦外之音,他朗聲一笑,極富誇張地說:「蘇市長果然不同凡響,你的膽略令我佩服,不過我還是想多說一句,對這個專案,我不看好,如果你們都這麼自信,我也就不多說了,但願國際商城能讓東江老百姓滿意。」
說完,榮懷山端起茶蠱,自顧自飲起來,蘇曉敏有稍稍的不自在,但她不打算再跟榮懷山說什麼了,因為現在一切都是空談,就算有什麼問題,也只能等工程開工後再說。
往回走的路上,蘇曉敏就想,國際商城專案,把東江所有的力量都調動起來了,就連榮懷山,也在摩拳擦掌了。這也是好事,接下來,東江將會很熱鬧,很熱鬧啊。
她重重嘆了一聲。
蘇曉敏其實誤會了榮懷山,這一天的榮懷山,是誠心想跟蘇曉敏說點什麼的。陳志安最近的表現,令榮懷山大失所望,不是說陳志安對他不敬,而是太敬了。一個人如果突然對另一個人表現出過分的尊重,這裡面就有了名堂,榮懷山不得不起疑。起疑事小,關鍵是,榮懷山得知了另一件事。
曹辛娜、柳彬他們,正在跟陳志安完成一項秘密交易!
人大主任這個位子,說權力談不上,聽上去很了不得,大得無邊,但都是虛的。到了這個年齡,榮懷山已不熱衷那些虛的了,除非迫不得已,比如上次督查的事,如若不是兒媳婦鬧,他才不會出此下策呢,讓人笑話啊。但這個位子也有好處,比如訊息就比別人多。怕是向健江和蘇曉敏聽不到的,榮懷山都能聽到,因為那麼多代表,就是他布在民間的探測器,市委和政府主要領導,誰有什麼動靜,誰做了什麼出格的事,都會從不同的渠道傳到他耳朵裡。如果是一般的訊息,榮懷山會裝聾作啞,不去理會,理會不過來啊。可這次反饋上來的,是陳志安跟萬盛的關係,這就讓他警惕。警惕之餘,他想起另一檔子事。按說那事應該塵封在記憶裡,對誰也不該提起,但是說不清什麼原因,榮懷山又把它翻騰了出來,這次翻騰出來,就不容易再壓下去了。
陳志安跟萬盛,一開始就是沆瀣一氣的,這點,怕是東江在任領導中,除了他,沒第二個人知道。那時候榮懷山跟陳志安的關係算是很近,怎麼說呢,陳志安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榮懷山在東江干了一輩子,沒提拔幾個人,有限的幾個中,陳志安還算是出色。他對陳志安,盯得也相對緊,生怕陳志安一腳踩歪了,給他惹出什麼麻煩來。人就是這樣,如果某個人跟你沒關係,跟你很遠,無論他飛黃騰達還是倒霉透頂,你都不覺得內心有什麼不安。比如說我們從不會為一個陌生人的官運亨通心生嫉妒,也不會為一個跟你很遠的人升官發財而憤憤不平。但親朋好友和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就不一樣,你的同學混得比你好,你心情就鬱悶。你的同事突然飛黃騰達,爬到了你頭頂,你恨不得自己造個梯子,讓他一腳踩空摔下來。人其實就是這麼俗,誰也逃不了自己編織的那個籬笆。榮懷山也一樣,他承認自己是俗人,超脫不了。他提拔了陳志安,就得對陳志安負責到底,至少要看著他一步步往上升,說光明點就叫進步,而不是突然有一天,得到他栽跟斗的訊息。
可是陳志安不爭氣啊。手裡剛剛有點權,就開始想入非非了。
陳志安跟原江東萬盛中心曹麗娜的關係,榮懷山是知道的,起先他並沒把它當成個事,如今的領導,有幾個不在外面有女人?陳志安搞點花花草草的事,榮懷山能理解,男人嘛,在漂亮女人面前總是要露出幾分賤,不管他是什麼職位。後來見他們鬧得太過分了,婉轉地提醒陳志安:「什麼事都要適可而止,不要太出格,出格了會傷到你的根本。」這根本是啥,榮懷山當時沒講,其實無外乎就是家庭啊仕途啊,在榮懷山看來,適當地拈點花惹點草,也無可厚非,但要傷及到前程或家庭,那就極不應該了,是傻子才做的事。
陳志安當時就表態:「老領導,您放心,我絕不會做對不起您的事。」榮懷山說:「不是對不起我,是對不起你手中的權力,還有你妻子。」他提醒過後,陳志安消停了一段時日,可是很快,他跟那個姓曹的就如膠似漆纏綿得分不開了。榮懷山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後來他還找過胡玥,委婉地提醒過,讓她把自家丈夫盯緊點。胡玥大約是被陳志安瞞得太嚴實,居然說:「我的老公我放心,他不會做什麼對不起我們娘倆的事。」人家這樣說,榮懷山就不便多言了,不過他還是很佩服陳志安,能把老婆哄到如此程度,不容易啊。
就在他杞人憂天為陳志安捏把汗時,東江政界發生了一件事,市長楊天亮突然削了陳志安手中的權,將眾人緊盯著的國際商城專案還有其他幾個大專案調整到了當時的常務副市長手中。陳志安當天就跑到榮懷山家,如此這般,說了一大堆楊天亮的壞話,最後央求榮懷山,讓他出面跟楊天亮交涉一下,至少要讓他把國際商城這個專案抓下去。
「為什麼你非要抓這個專案?」榮懷山突然問。
陳志安一陣臉紅,似乎感覺出榮懷山話裡的意味來,不過他還是故做鎮靜道:「這是全省關注的大專案,對鍛鍊我有好處,再者,我也對它有了感情。」
「感情?」榮懷山冷笑了一下,沒把話說透,不過他的意思陳志安是明顯感覺到了。自那以後,陳志安跟他就遠了,其實不遠也沒辦法,「陳楊」聯手,開始在東江重新洗牌,不只是陳志安,就連榮懷山,也變得岌岌可危。人在這種狀況下,首先想到的是自保,不會也不可能再有精力去顧及別人了。
後來榮懷山才知道,楊天亮真正從陳志安手裡削權的原因,是為了那個女人!
楊天亮因一個偶然的機會見到了曹麗娜,見到後便無法丟開,當得知曹麗娜跟陳志安早已滾在了一個被窩,楊天亮就不只是氣憤,而是憤怒至極。好啊陳志安,我讓你分管專案,你倒把專案的主人分管到了床上,還嚴嚴實實瞞著我,你這叫欺上瞞下吃獨食啊,你也真有這個膽!他像是被陳志安大大羞辱了一般,恨不得把陳志安一腳踹出東江,再也不讓他回來。經過一番曲折,曹麗娜最終還是到了楊天亮懷抱裡,這種事聽起來荒唐,但是官場中發生的哪一件事不荒唐呢?爭位子,爭權力,爭女人,爭好處,爭到後來,實在沒什麼爭的,竟連下屬的眼神也爭。楊天亮瘋狂到什麼程度,如果哪個下屬膽敢對其他副市長拋那種親近或曖昧的眼神,這個下屬的官就當到頭了。
可怕,也可悲。不過楊天亮最終也沒得到那個女人的心,聽說那女人對陳志安痴情得很,人雖是在楊天亮懷裡,心,卻時時刻刻在陳志安身上。這才導致了陳志安的再次受排擠,最終手裡可憐得一點權也沒了。那女人也沒什麼好下場,她是被楊天亮逼上梁山的,她的自殺,跟楊天亮有脫不了的干係。但就是這件事救下了陳志安,曹麗娜一死,國際商城便流產,她跟陳志安之間所有的故事也都結束了,包括後來被人舉報出的那三百萬鉅額賄賂。
但是這三百萬賄賂榮懷山清楚,是柳彬一次到他家說起的,那錢經過柳彬的手,轉到了香港一家銀行!
榮懷山得知這一切時,「陳楊大案」已塵埃落定,處於種種原因,還有道不明的動機,榮懷山居然沒有站出來,向組織檢舉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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