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衝突

「嫂嫂,你快回來吧,那個破市長,咱不當了,看住男人要緊。」

蘇曉敏喉嚨一哽一哽,好像有嗚咽聲發出。

新荷又說:「嫂嫂,你現在該覺醒啊,他要是真跟那個小妖精成了,咱可咋辦?」

「該咋辦就咋辦。」蘇曉敏硬著頭皮道。

「嫂嫂,你就甭說大話了吧,我知道你捨不得他,瞿家這兩頭豬,平日看著窩眼,也賭氣,真要是有個啥事,這心裡,還真不是滋味。再說了,你一個市長家,讓小妖精把男人搶走,那成多大的笑話?」

「誰愛搶誰搶,不管我的事。」

「嫂嫂!」新荷恨了一聲,緩了語氣又道:「嫂嫂,有句話我說了你別不愛聽,你市長也好,大官也好,那都是假的,你我都是女人,女人這輩子,最要緊的,還是一個家,你連家都看不住,還怎麼管人?再說了,大哥那邊,還沒把事情做絕,我打聽過了,頭髮是那個小妖精的,她賴不掉,甭說是理了短髮,颳了光頭她也賴不掉。但那雙襪子,你錯怪了大哥。襪子是婆婆撿的。婆婆說她有天去你家,剛到樓洞口,樓上忽然晃晃悠悠吹下來一雙襪子,起先她還罵黴氣,後來看那襪子新新的,沒穿幾天,心想定是樓哪家女人洗了掛在陽臺上,讓風給吹了下來。婆婆捨不得扔,又找不到主,就拿到了你家。她本來要跟你說的,你不在身邊,她就把這事給忘了。」

「真的?」蘇曉敏心裡忽然湧出一股異樣。

「還能是假的不成,難道我也跟你說假話?」

蘇曉敏就不語了,這是個重要的情報,證明,瞿書楊還沒她想的那麼糟糕,至少,沒讓那小妖精上她的床。那麼……

但她旋即又搖搖頭:「新荷,我不能回去的,怎麼說錯也不在我這裡,是他先有不軌之舉。」

「嫂嫂你千萬甭這麼想,這麼想,這個家就散定了,大哥不是那種人,他不會揹著你幹什麼事。」

「那個小妖精都親口承認了,你還袒護他。」

「我沒袒護,她承認歸她承認,只要大哥不動心,那不是什麼事也沒有嗎。」

「他不動心,他不動心才怪!」蘇曉敏眼前猛然浮出楊妮那張清新脫俗的臉來。事實上,她也是見過楊妮的,是新荷告訴她以後,她徑直去了學院,假借找瞿書楊,看到過楊妮,還跟她說了幾句話。跟謝芬芳一樣,她也覺得楊妮跟她不是一種人,太超凡脫俗太空靈了,簡直就有點絕塵味。好像這妖精不是孃胎裡出來的,是哪個神仙不小心落在了人間。蘇曉敏自然沒跟楊妮吵,楊妮也不知道她是瞿書楊老婆。跟這樣的女人,是不能吵架的,蘇曉敏認為她是一件玻璃品,弄得不好會碎。蘇曉敏不忍心讓一件賞心悅目的東西因為她而碎掉。

奇怪,自己怎麼能誇她呢?

但她從心底裡,是欣賞楊妮的,這點她否認不了。

一個自己見了一面都讚歎不已的世間少有的女子,瞿書楊能不動心?

蘇曉敏忽然就變得沒有底氣了,她的嘴不由地軟下來:「新荷,那個楊妮,那個楊妮不是你我想象的那種人啊,對付她,我還真沒有辦法。」

「不是對付她,嫂嫂,現在是你想辦法攏住大哥的心,不能讓他的心跑遠了。回來吧嫂嫂,市長缺了你,誰都能當,沫沫可就你一個媽啊。」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新荷一說沫沫,蘇曉敏的心就恓惶了。他跟瞿書楊吵也好,鬧也好,都是瞞著沫沫的,在女兒沫沫心裡,他們倆是完美的。如果沫沫知道他們現在鬧這份上,那該多失望多傷心啊。

一股軟軟的溼從她眼裡湧出,蘇曉敏知道,那是淚。是為女兒沫沫流的,也是為丈夫瞿書楊流的。

新荷的話她能理解,不只是新荷,婆婆稱病住院,核心問題也在她這個市長上。瞿家一家人,包括新荷,都不贊成她當這個市長。在她們眼裡,拋家離子去當這個官,等於是捨本逐末。

跟瞿書楊的矛盾,一大半,也是來自這個「官」。

你真是想不到,瞿書楊有多恨官,有多恨他們這些當官的人。平日說話,開口閉口,就是「政客」、「官僚」,那些尖銳過激的話,能讓蘇曉敏的耳朵出血。這還不算,一旦談起時政來,他的激動無人能比,在他眼裡,如今的官員沒一個不腐敗的,腐敗他還能接受,他不能接受的,是官員的不作為,胡作為亂作為。「你貪點倒也罷了,反正現在大家貪,我們也不指望誰清白,可你總得乾點人事啊。你瞅瞅,他這乾的叫人事嗎?」只要在報紙或電視上看到不平的事,瞿書楊總要如此激烈一番,彷彿,他是俠客,在替全天下的老百姓伸張正義。又彷彿,他是劍客,是專門為現行體制的不健全不合理生的。

蘇曉敏一開始認為他偏激,大腦有問題,後來發現不是,是瞿書楊在象牙塔待久了,待成了古董,對這個社會,對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事,已經失去了判斷力,除了憤慨,再也找不到更好的途徑。

人的經歷決定了人的素養,蘇曉敏不是說瞿書楊素養不高,而是他有殘缺的嫌疑。他做學問真是沒說的,每次院裡的重大課題,非他莫屬,他也總能漂漂亮亮地完成。帶弟子更是一流,幾乎沒有哪個學生,會說瞿書楊瞿教授的壞話。但看世界,他那雙眼睛,就很成問題。明明是陽光普照,他偏給你看成烏雲密佈,明明是光明一片,他非要說黑夜擋住了一切。

更可怕的是他的固執。天下還有人比教授更固執嗎,怕是沒有。一個人有殘缺的觀念已經夠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還要把殘缺的觀念強加到你頭上,讓你無條件地服從他。

一度時期,瞿書楊忽然心血來潮,想把蘇曉敏弄到學院去,不讓她繼續走仕途這條道了。

「那是一條黑道,一黑到底,到時候,你除了會說空話套話,連句正經話都不會說了。還是到學院來吧,趁你還沒完全廢掉,回到你的本行中來,老老實實做學問。」

那時候蘇曉敏正在全力以赴競爭招商局局長,她對前途充滿信心,瞿書楊卻認為她是執迷不悟,是拿自己的一生做無謂的犧牲。

「想想看,那種地方,是你這種人待的?他們要麼戴著假面具,幹著口是心非的事。要麼就懷揣陰謀,踩著人頭往上爬。這種人除了噁心,再換不回別的,你還是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懸崖勒馬吧。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你這個浪女要是早能回頭,後半生還是大有作為的。」

聽聽,他都把她說成浪女了。

蘇曉敏知道跟他講不明白,這種人,你說白他說黑,你說直他說曲,怎麼講?還是集中精力幹自己的事吧,誰知瞿書楊見勸說無望,便偷偷摸摸暗中給她來歪的。

瞿家這個書呆子,正點子上沒一著,來歪的,卻是一絕。上次瞿書楊給她使的招,是告惡狀。他裝扮成招商局的正義職工,連著給紀委和組織部門寫了幾封檢舉信,信中他喊了一大堆口號,無非就是要讓組織擦亮眼睛,不能讓個別人渾水摸魚,將陰謀得逞等等。由於實在找不出蘇曉敏有什麼貪髒枉法的事,他只好羅列了五個不合適,其中最搞笑的一條就是蘇曉敏在家裡驕橫跋扈,稱王稱霸,既不孝敬婆婆也不尊重丈夫,這樣一個女人,要是提拔到領導崗位上,單位的同志豈不是遭大殃?他還羅列了十條蘇曉敏欺負丈夫的罪狀,正是他最自以為是的這條暴露了他,組織部門沒費多大力就找到了他。他非但不承認錯誤,反而情緒敗壞地說:「查貪官虧吏你們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查我你們倒是火眼金睛。」

那次雖然沒把蘇曉敏的局長告掉,但也著實給蘇曉敏製造了不少麻煩。好在蘇曉敏過五關斬六將,最後還是順利通過了各項考察。任命書下來那天,蘇曉敏想慶賀一下,他破口大罵:「是不是需要我花十萬塊錢,在人民日報給你做個大廣告?」那晚蘇曉敏跟幾個要好的同事去吃飯,喝了點酒,回來後發現家裡被摔得一塌糊塗。凡是蘇曉敏得的獎狀獎盃,包括她最為自豪或驕傲的「全國三八紅旗手」那尊獎盃,都成了那晚的犧牲品。瞿書楊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廢墟一般的屋子裡呼呼大睡。蘇曉敏沒跟他計較,她還能計較什麼呢?第二天醒來,蘇曉敏原以為瞿書楊會說句道歉的話,哪知,他非常正經非常隆重地跟蘇曉敏說了一句這輩子她也忘不掉的話。

「蘇曉敏,我不是怕你超過我,更不是嫉妒你,我是擔心,擔心你懂嗎?你不是那條河裡的魚,你最好別在那條河裡遊,否則,什麼時候淹死你都不知道!」

4

思來想去,蘇曉敏最終還是回到了省城家裡。

按新荷的計劃,蘇曉敏這次回來,主要就做一件事,緩和跟瞿書楊的關係。

新荷說:「兩口子沒有隔夜仇,就算他有那回事,你也得原諒他。現在哪個男人沒有,沒有那才叫不正常呢。只要他心裡裝著你,不把你拋下,你就算是幸運。」

「幸運?」蘇曉敏實在不能理解新荷,什麼時候,新荷變得這麼委屈自己了。

「你以為啊,我們樓上的張改花,男人前前後後領回來三個,最後一個還當著她的面睡,我勸她忍,她偏不忍,要鬧,結果呢,把男人逼急了,真就跟野女人一塊過去了。張改花現在守著個空房,啥也沒,你說慘不慘?」

「那她不會也找一個啊?」蘇曉敏故意道。

「找?你以為你還是朵鮮花啊,女人一過了四十,就成殘湯剩飯了,誰還稀罕你。說句不中聽的話,就是白送,人家還不見得正眼瞧你呢。」

「瞧瞧你說的,多可憐,女人不是人啊,過了四十怎麼了,我還覺自己年輕得很呢。」

「你是你,不是誰都能當市長,張改花就不一樣,她跟我一樣,下崗了,以前男人每月還給她幾百,這下好,幾毛也沒了,哭鼻子都來不及。」新荷說來說去,又把自己套住了,她不能拿蘇曉敏跟張改花比。蘇曉敏也不跟新荷較真,她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探討女人究竟是不是殘湯剩飯,就算是殘湯剩飯,也要剩得有骨氣。難道只有女人會老,她就不信男人能年輕一輩子。

新荷卻不這麼認為,她說:「當官你比我強,外面混你也比我有能耐,但如何攏住男人的心,你得聽我的。不瞞你說,我家書槐,外面也有過女人,跟他一個單位的,兩人都到了外面開房的程度。你說不氣吧,那是假話,哪個女人能受得了這個?受不了也得受,誰讓你是女人呢?我沒學張改花,一不哭,二不鬧,三不尋死亂上吊。我對他好!一日三餐,我變著花樣做給他,不讓他在外面吃一頓。襪子我給他洗,腳我給他燙,把他侍候得比皇上還皇上。怎麼著,他收心了,打今年開始,再也不跟那個妖精來往了,前陣子我還跟婆婆提起這事,婆婆當著我的面,啥也沒說,背後,把她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罵得淌眼淚。這不叫窩囊,按你們文化人的說法,這叫犧牲。女人總得為男人犧牲點什麼,為這個家犧牲點什麼。哪像你,強大得就像一座山,把大哥活活壓在山下,他不出事才怪。」

蘇曉敏先是震驚,她還真不知道瞿書槐也有這種風流事,看來,還是她孤陋寡聞啊。而後,她又為新荷悲哀。怎麼能這樣呢,就算你沒了工作,也不能低三下四求他啊,這樣幸福從何談起?等新荷說出最後一句話,她的心裡,才有了另種想法,山,她像山一樣,活活把瞿書楊壓在下面?

真是這樣嗎?

想想,還真是有幾分。

一開始不是這樣的,蘇曉敏跟瞿書楊是自由戀愛,當時瞿書楊在讀研,她呢,還在讀大四,快畢業的時候,學校搞了一次活動,他們算是認識了。最初並沒啥感覺,直到蘇曉敏參加工作的第三年,在一次同學聚會上,蘇曉敏最好的朋友老蔡說:「曉敏,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還當光棍,應該想辦法,趁還有點姿色就把自己嫁掉。」蘇曉敏說:「嫁給誰啊,滿世界都沒人要我,我還是當光棍好了。」老蔡不滿道:「別人當光棍我能接受,你曉敏要是當了光棍,上帝都得挨板子,這麼著吧,哪天我把瞿書楊介紹給你,這傢伙現在火大了,學問做得一稜一稜的,兩個課題連著拿大獎,仕途也走得順,馬上要提拔副主任了。精英啊,這樣的精英不嫁,難道要嫁給我老蔡?」

蘇曉敏當然不能嫁老蔡,她跟老蔡太熟了,熟得老蔡肚子裡有幾隻蛔蟲,她都清楚。再說老蔡這人沒正形,放著好好的班不上,偏要浪跡江湖,說要做徐霞客第二,這種男人,不靠譜。於是便道:「老蔡,我可不想一朵鮮花插牛屎上。」老蔡呵呵笑笑,也不惱,油腔滑調取笑道:「看我這豬腦子,都忘了你還是朵鮮花,還以為你跟我一樣,快成殘花敗柳了。鮮花當然不能插牛屎上,該插在,該插在……就插在瞿書楊這隻寶瓶裡吧。」

玩笑開過沒幾天,老蔡真就把瞿書楊帶來了,跟當初認識相比,瞿書楊確實今非昔比,很有成就感的樣子。蘇曉敏動心了,她在政府部門,整天見的,都是臉跟公文包一個顏色的男人。這些男人要麼裝腔作勢,把自己看得跟省政府那塊牌子一樣值錢,要麼就是縮頭縮腦,跟政府樓上的蒼蠅一樣,嗡嗡聲都不敢發。蘇曉敏煩這種男人,更煩這種男人的追求,她真是想找一個做學問的,這種男人既踏實又真實,能彌補她生活中的缺憾。蘇曉敏真是有缺憾的,其實每一個把自己綁到機關這棵樹上的人,都應該有缺憾,他們的生活不只是單一,關鍵是沒有個性,沒有顏色。按老蔡的說法,他們是一群裝在套子裡的人,從踏進政府大院那天起,就把身上的稜角銼下去了,以後不管多少年,都一個樣子,夾著尾巴,斜著眼睛,堆著媚笑,說著謊話。走路得輕,站著得弓,對上得尊,對下得狠。這種人生,初體驗起來快感無比,日子一久,才發現,你早已變成龐大機器上的一個小齒輪。轉與不轉都不由你,轉得快慢也不由你,但你敢亂轉,你就完蛋。

蘇曉敏骨子裡其實是一個想亂轉一下的人。但她清楚地知道,這一輩子,她也不能亂轉了,不但不能亂轉,就連這種想法也不能有。於是她就想嫁給一個敢亂轉的人,這就叫彌補。

瞿書楊天馬行空,惟我獨尊,這樣的男人,正合她意。於是不經老蔡撮合,他們便很快進入戀愛軌道,花前月下,湖畔岸頭,轟轟烈烈一番戀愛後,他們婚姻的戰車便開了過來。

結婚二十年,蘇曉敏從沒想過他們的婚姻有什麼不對勁,就在她心裡暗暗對羅維平生出另一份情愫時,也沒考慮過這跟他們的婚姻是否有關。現在新荷這麼一說,蘇曉敏才驀然意識到,她跟瞿書楊的婚姻,其實是有問題的,這問題存在了還不只一天兩天。

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新荷走後,蘇曉敏想了很多,思來想去,她把問題的癥結歸到「疲倦」兩個字上。

都說男人是喜新厭舊的,其實不,蘇曉敏認為,同樣的困境,也存在在女人身上。一種生活過得太久,人就會睏倦;一張面孔看得太久,就會生出審美疲勞。男人也罷,女人也好,都不希望生活呈靜態。永遠保持一種格調,生活便成了一潭死水,不黴才怪。

這不是說他們的愛情出了問題,而是生活出了問題。蘇曉敏跟瞿書楊走的完全是不同的兩條路,以前的瞿書楊開朗、積極,對什麼也感興趣,而且從來不說灰暗的話。但是在學院困久了,瞿書楊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以前的開朗變成了保守,以前的積極變成了消極,特別對社會上雜七雜八的事,瞿書楊不但眼光老,心態也老。

她自己呢,可能有意無意,把機關那套帶到了家裡。這很糟糕,蘇曉敏終於承認,這些年,她對瞿書楊有點過於狠了,女人一旦在家裡處於強勢地位,這個家,就很危險了。

不是說它會散,而是,角色倒置會引發很多危機。比如男人壓抑得太深,免不了要在外面尋求釋放,找一個小巧玲瓏瓷娃娃一樣的妹妹,釋放他的大男人情懷。楊妮就是典型例子。再比如,男人索性一蹶不振,就讓你逞能好了,你逞得越多,他的心可能就越灰暗,一旦爆發,他的殺傷力也就越強。

蘇曉敏想做虎,可瞿書楊也是虎,還是老話說得好,一山不能藏二虎。惟一的辦法,就是她這隻虎先把尾巴夾起來,裝幾天小熊。

新荷再次來時,蘇曉敏的態度就大不一樣了,她變得虛心,甚至有那麼一點點孤苦伶仃的樣子,一下就把新荷的同情心放大,甚至,她的豪邁勁也上來了。

新荷原本也是一個要強的人,她對瞿書槐乖,並不是下了崗,要靠瞿書槐養著,她是悟到了家的根本。一個家,總得有人先乖下來,乖下來家才安定。新荷看似是委屈了自己,其實換回的,是家的穩定,家的發展,最終得利的還是她。這點上她確實比蘇曉敏聰明,蘇曉敏在同情過她後,又對新荷刮目相看了。她決計聽新荷的,先把眼前這場危機解除了,然後再從長計議。

一看蘇曉敏態度有了轉變,新荷打心眼裡高興,好像幹了一件很偉大的事。要說這事也偉大著呢,能讓一個市長心甘情願低頭,不容易啊。新荷站在陽臺上,就像欣賞戰利品似的欣賞著蘇曉敏。

「新荷,到底要我怎麼做,你快說呀。」蘇曉敏沒有足夠的時間熬在家裡,向健江只給她兩天假,再者,程副省長馬上要到東江調研,這可不是小事,她得抓緊把瞿書楊擺平,然後精神抖摟地回東江作準備去。

蘇曉敏一急,新荷反倒不急了,她衝蘇曉敏軟軟一笑,不著邊際道:「嫂嫂,我最近在看武林外傳。」

「新荷,問你正事呢,少貧嘴。」

「我沒貧嘴,嫂嫂,建議你有空也看看這電視劇,看看佟湘玉,人家那才叫女人,軟嗲嗲的,能把男人的骨頭都給化掉。」

「我沒工夫。」蘇曉敏不悅了,她真是沒有閒時間扯這些。

新荷收起臉上的笑,一本正經道:「嫂嫂,我沒跟你瞎說,做女人真是有學問的,就跟你當官一樣。你說,有的女人為啥特招男人愛,有的女人男人一見就煩?」

「新荷你是不是有病,再亂說,我可沒好臉色了。」

「我說的全是正經話,你要不想聽,我走。」新荷忽然就拉了臉,做出很生氣的樣子。

蘇曉敏沒脾氣了,新荷面前,她總是缺少一種威嚴。有時候她也想,如果瞿書楊面前她能做到這樣,興許,麻煩事就少得多。

妯娌倆鬥了一陣嘴,話題原又回到瞿書楊上。新荷跟蘇曉敏約法三章:第一,這次不能在瞿書楊面前提楊妮,這事留待以後解決。第二,她必須做一回賢妻,要儘可能地對瞿書楊溫柔、體貼,具體辦法她會教給她,要讓瞿書楊感覺到,這個世界上,還是老婆對他好。第三,不能吵架,更不能學以前那樣一句不投機就發火,一定要忍住,實在忍不住,也只能使點女人的小性子,千萬不能張口就本市長怎麼怎麼地。

蘇曉敏一聽新荷把她的缺點全點了出來,想笑,又笑不出來,只好點頭稱是。她發誓,第一不提楊妮,第二一定要做賢妻,第三不亂說本市長。新荷捂住鼻子,笑了好長一會兒,道:「說乖就乖了,有長進,走吧,買菜去。」

「買菜?」蘇曉敏又不懂了。

「傻子,給他做一桌家庭盛宴啊,難道這麼長時間,你就不該犒勞犒勞他?」

蘇曉敏恍然大悟,跟著新荷,興高采烈去買菜了。

這天新荷一直幫蘇曉敏把菜做好,望著一桌子的美味佳餚,新荷饞得直流口水,蘇曉敏笑道:「晚上你也別走了,留下一塊吃。」新荷說:「我才不當電燈泡,機會是留給你們兩口子的,我摻中間,算什麼事?」說完,一看時間不早了,瞿書楊也該回來了,慌忙地收拾起東西,道:「我走了,接下來的戲就該你自個唱,記住啊,晚上可別太貪,身子骨要緊。」蘇曉敏讓新荷這句話說的,臉紅了好久,心也怦怦跳個不停。四十老幾的女人了,竟還聽不得這種話。

其實她心裡,是很想聽的。

瞿書楊按時回了家,之前他並不知道蘇曉敏回來了,路過菜市場的時候,他特意買了一條魚,想犒勞犒勞自己。他的又一個專案大功告成,這個專案有楊妮一半功勞,楊妮吵著要一同慶賀,瞿書楊說改天吧,眼下不能跟你出入太頻繁,免得讓我家那口子起疑心。楊妮不依,把他攔在辦公室裡,非要他有所表示再走。沒辦法,楊妮面前,瞿書楊真是缺少辦法,她像個冰糖葫蘆一樣,讓你總是難以拒絕。瞿書楊伸出雙臂,楊妮便像一條小魚兒一樣快樂地滑進他的懷抱,瞿書楊摟了楊妮,輕輕拍打下她的肩膀:「以後別這樣,我是有老婆的人。」

「我不管!」楊妮撒嬌道。

「那可不行,再任性,我可要採取措施了。」

瞿書楊所說的措施,就是把楊妮從課題組趕走,類似的威脅話,他已說了好多次,但他主持的每一個課題,都少不了楊妮參加。楊妮也算乖巧,知道瞿書楊怕什麼,溫情脈脈抬起頭:「就讓我靠一會兒,靠一會兒總行吧?」

瞿書楊想了想,道:「行,但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許撒這種嬌。」

楊妮聽話地點了下頭,臉輕輕摩挲在瞿書楊胸膛上,兩隻手先是抓著瞿書楊的胳膊,後來,後來就做了個環形狀,攬住了瞿書楊寬厚的腰。

很危險的,再這麼下去,怕是真收剎不住。瞿書楊一路上都在提醒自己,他知道楊妮是塊海綿,聽話的海綿,跟這塊海綿在一起,心裡當然愉悅,但是他身後有一座火山,這座火山要是爆發了,不但會把他燒焦燒死,這塊海綿一樣也會被毀掉。瞿書楊是一個清醒的人,遠比楊妮清醒,他知道什麼東西該玩,什麼不該玩。

楊妮不屬於他,這點理智他一開始就有。

進了門,瞿書楊忽然聞見撲鼻的香味,他以為是母親回來了,高高興興就往廚房奔,結果到了餐廳,就發現了蘇曉敏。蘇曉敏還繫著圍裙,不過人已坐在了餐桌旁,雙目流盼,怪模怪樣盯著他。

瞿書楊駭了一大跳。幸好他沒聽楊妮的,楊妮嚷著要到他家,給他親手做魚吃,他預感著就不大正常,很堅決地就把楊妮的期望給斬斷了。要是帶來,今天這禍就闖大了。

「回來了?」蘇曉敏起身,笑吟吟往瞿書楊這邊走,瞿書楊本能地往後一躲,他的樣子真就像是見了老虎。也甭怪瞿書楊,蘇曉敏今天的表情,真是有幾分駭人,說她在笑吧,好像比哭還難受,說她不笑吧,臉上明明又擠出一層溫暖。看來有些東西是強裝不出來的,蘇曉敏畢竟不是閆妮,她想學佟湘玉,結果把佟湘玉弄得比山寨版還恐怖。

「魚我做好了,拿來,我放冰箱裡去。」

「不,不,我還是自己放吧。」瞿書楊一邊往冰箱前走,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著蘇曉敏,這一桌的菜,還有蘇曉敏今天莫名其妙的態度,讓他生出極大的不安全感,他警惕地瞅著四周,生怕突然間禍從天降。

蘇曉敏被他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想好的一肚子詞還有在鏡子前反覆實驗了的表情,一個也做不出。也難怪,平常繃臉繃慣了,猛然間讓她做得情意纏綿,還真有難度。

不管怎麼,瞿書楊還是坐到了飯桌前,他一句話也不講,腦子裡緊繃著一根弦,心想蘇曉敏是不是又逮到了什麼證據?蘇曉敏呢,先是靜靜地瞅著瞿書楊,畢竟好久沒在一起這麼坐了,內疚也好,期盼也好,她內心還是有的。當真情蘊動時,她眼裡的溫柔便自然流露出來,跟剛才完全不同。瞿書楊心有所動,他發現妻子並沒那麼可怕,也沒想象中那麼糟糕,他收起心中那些混亂的想法,開始凝視住妻子。這時候家裡的氣氛開始變了,似乎是在大海邊,喧囂聲漸漸退去,天底合上帷幕,慢慢把沉靜把溫馨灑下來,兩個人沐浴在海風中,任風輕輕地掠過,拂過他們的臉,拂過他們的心,像浪一樣襲擊著他們漸漸發熱的身體。蘇曉敏被情感染,被情誘惑,似乎輕哦了一聲,似乎又沒,總之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又慢慢合上,那是極能誘惑人的。瞿書楊果然被擊中,他嘗試了一下,想挪到蘇曉敏這邊來,蘇曉敏用眼神鼓舞著他,激勵著他。瞿書楊真就過來了,先是握住蘇曉敏的手,然後輕輕撫了下她的頭髮。瞿書楊眼裡,妻子比以前憔悴許多,也瘦了許多,似乎手裡的頭髮,也在一點點消瘦下去。他心疼地捧起她的臉,終於說了一句:「今天怎麼有這麼好的心情?」蘇曉敏被這句話感染,也被瞿書楊痴痴的目光感染,近乎呢喃道:「想你了唄,還能咋?」

「真的?」

「真的。」

「我還以為你不會想老公呢。」

「你才不會!」蘇曉敏伸出手指頭,輕輕點了一下瞿書楊額頭。

兩人起先是親暱地鬥著嘴的,鬥著鬥著,居然就,居然就纏綿在了一起……

生活有時候是很戲劇化的,蘇曉敏跟新荷忙活了一下午,做了那麼多可口的菜,到頭來,她跟瞿書楊卻是一嘴也沒顧上吃,倒是在床上,互相把對方貪婪而又激情四射地吃了一番。這是一場久別了的溫情,更是一場痛快淋漓的發洩。是啊,發洩,蘇曉敏才發現,她那莫名其妙的火,有一半是因了這個原因,一種說不出口的原因。等大汗淋漓地走出臥室,走進洗手間,在熱水嘩嘩的流動聲中,蘇曉敏的思維變得清晰了,她確信丈夫沒有外遇,真的沒有。

怕是在這點上,沒有誰的感覺比做妻子的更準確。丈夫有沒有外遇,透過身體就能流露出來,蘇曉敏確信是冤枉了丈夫,她突然害羞地懊惱起來,什麼時候,自己也變得這麼不自信,不就一個楊妮,她能成自己的對手?

蘇曉敏偷偷笑出了聲,心情一下好出許多。她這才發現,很多關係是可以改善的,很多危險也是可以消除的,關鍵看採取什麼樣的態度。這麼想著,她又聯想到東江一些事來。她想,說不定自己態度一變,很多看似無法越過的障礙,也就很輕鬆地越過去了。瞿書楊在外面問她,好了沒?蘇曉敏故意壞壞地說:「我還沒好,還想折騰一次。」

瞿書楊輕罵了聲不要臉,踏著拖鞋回了臥室。蘇曉敏舒舒服服衝完澡,精神煥發地又鑽回臥室去了。

兩個人這晚談了許多,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們之間少了交流,少了這種面對面心對心的閒侃,說什麼都一本正經,三句不投機便草草了事,從不去注意對方的表情,也不關心對方的感受。這晚不,這晚他們小心翼翼,誰都不去觸碰對方那根敏感的神經。其實,瞿書楊是知道羅維平的,一開始就知道,只不過他強迫自己,不讓這個陌生的男人來干擾他。上次醉酒後他故意把羅維平說成是向健江,那是給蘇曉敏一個暗示,一個提醒。生活有時候真需要這種提醒,愛情也是。蘇曉敏到學院找楊妮,他也是清楚的,楊妮告訴他的。楊妮有一天笑著說:「你夫人啥時改行當警察了,她當市長行,當警察,有點蹩腳。」瞿書楊嚴厲地瞪了楊妮一眼:「她是你師母,不可亂開玩笑。」這是瞿書楊的原則,不管他跟楊妮如何,他都不許楊妮拿不敬的口氣來說蘇曉敏,不尊重蘇曉敏,就等於不尊重他。事實上到現在,他跟楊妮也沒怎麼樣,楊妮倒是有那層意思,很明顯的,但讓他慢慢抵擋住了。有時候處理問題就該這樣,不要怕它是猛獸,要正確地疏導。男人跟女人一起工作久了,互相生出點情是很正常的。楊妮有戀父情結,這點他的導師就曾經提醒過他,楊妮自己也承認,她總是拒絕跟同齡人來往,她有過一次短暫的愛情,但很失敗,那個大她十五歲的男人在床上貪婪地將她掠奪後,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楊妮找過他,後來某一天,突然得知那男人有個病重的老婆,還躺在醫院裡,而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一輩子的老男人,不但扔下老婆不管,還把老婆家東拼西湊拿來的醫藥費當作勾引女人的資本,又帶著一個女孩子浪跡天涯去了。楊妮大哭了一場,她在哭死去的愛情,也在哭人世間諸事的荒唐。哭過之後,她便永遠不再打算墜入愛情。至於瞿書楊,楊妮是這樣解釋的,她認為瞿書楊是一棵受傷的樹,一根被憂傷浸透了的繩子,她願意為瞿書楊擰乾繩上的淚水,也願意一輩子浸淫在這淚水裡。瞿書楊認為楊妮還活在陰影裡,活在她自以為是的黑暗裡,他想盡自己努力,幫楊妮走出那層黑暗,可到目前為止,他發現效果並不明顯,而且,楊妮看他的眼神,一天天在變。從複雜變得清澈,從陰柔變得明亮,但是,這不是好事,楊妮是開始走出她的陰影了,但另一個複雜的問題是,楊妮似乎想嫁給他,想一生一世擁有他。這很麻煩,楊妮上次賴在他家不走,逼得他一夜未睡,最後不得不把電話打到異國,讓他的導師也就是楊妮的爸爸勸說楊妮。楊妮表面上是答應了,但在骨子裡,還在偷窺機會。那兩根頭髮,其實是楊妮洗完澡後故意留下的,瞿書楊那晚精神太過緊張,沒能把楊妮這點小陰謀粉碎掉。

當然,瞿書楊自己很理智,他相信,跟楊妮的故事,很快會結束,她大洋彼岸的父親馬上就會回來,到那時,他就再也沒義務幫她什麼了。

但是這些話,他是不能跟蘇曉敏說的,上次他差點就把實情說出來,後來他才意識到,夫妻之間,有些事是沒法講得清的,比如蘇曉敏跟羅維平,能講得清?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緘默,或者回避,什麼也不講,反比講強。

這晚他們談論著別的事,瞿家的老房子還有新荷跟書槐的婚姻,這些話題他們以前從未談過,沒想到,談起來也津津有味。談到後來,蘇曉敏也激動了,決計跟瞿書楊站在一起,為老瞿家那一院不該收走的房子維權。瞿書楊笑著說:「算了吧,這種事你還是少摻和,再怎麼說你也是市長,不能讓你丟這個人。」

聽聽,他都知道這件事是丟人了。蘇曉敏嫵媚地笑笑,她發現,很多事上,她缺少對丈夫的理解,丈夫其實並沒那麼愚,有時候,他還蠻可愛的。

這晚,蘇曉敏給自己下了一個決心,她決計趕走羅維平,再也不讓那股危險之火燃燒在心裡。

不快發生在早晨,兩個人都已穿戴整齊,心情愉快地打算出去吃早餐,昨晚做了那麼多好吃的,他們決計都儲存下來,等中午約了新荷一家還有老母來吃。蘇曉敏換鞋的時候,瞿書楊忽然說:「東江你還是不去了,最近我託了一層關係,你還是回到省城來吧,隨便找家單位,不要再在風口浪尖中搏了。」

「你什麼意思?」蘇曉敏換了一隻鞋,另一隻還拿在手裡,她回過頭,好奇地打量住瞿書楊。

「沒什麼意思,那種地方不適合你,早點回來沒錯,聽我的。」大約昨晚的交流給了瞿書楊信心,他說話的語氣包括姿態都跟往常不像了,一股大男人的豪邁奔放在臉上。

「我不可能回來,你也別費那個心。」蘇曉敏說著,將另只鞋子往腳上套。

「這事我已決定了,等一會兒跟我去見一個人,這人會幫你。」

「誰?」

「我在香港的一位朋友,他跟省裡的關係很熟。」

一聽香港兩個字,蘇曉敏本能地一驚,緊接著就道:「不可能,我不會離開東江。」

「沒什麼不可能的,這事我說了算。」瞿書楊說著,湊上前來,嬉皮笑臉地想吻一下蘇曉敏的額頭。蘇曉敏一把推開他:「憑什麼啊瞿書楊,我的事為什麼要你說了算?!」

「我是你老公,我怎麼就不能說了算?」瞿書楊仍然嬉笑著臉,他以為蘇曉敏沒生氣,其實蘇曉敏已經很生氣了。

「老公怎麼樣,老公就可以干涉別人的自由?」蘇曉敏黑下臉來,聲音扯得老高。

「我不是干涉,我是為你好!」瞿書楊這才發現蘇曉敏已經翻了臉,蘇曉敏一翻臉,他的火也就壓不住了,我設身處地為你著想,你倒好,不領情倒也罷了,竟然又衝我大吼。

兩個人針尖對麥芒,很快就幹上了。瞿書楊說一句,蘇曉敏還兩句,言語間,漸漸就有了以前那股味兒。瞿書楊生怕再吵下去,昨晚的溫情還有友好全就沒了,悻悻道:「好,好,我吵不過你,隨你便,你想幹什麼也行。」

「我幹什麼了,瞿書楊,你把話說清楚,我幹什麼了?」

「你幹什麼了你自己清楚,何必問我?!」瞿書楊說著,想出門,他實在不想吵架,大清早的,讓鄰居聽見,成什麼樣子啊。

蘇曉敏撲過來,用身體攔住他:「我不清楚,瞿書楊,今天你要不說個明白,我跟你沒完!」

「顯形了吧,我說昨晚咋怪怪的,原來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我就是黃鼠狼,你這披著羊皮的狼,惡狼,毒狼。」

「我不跟你吵,蘇曉敏,本教授今天心情好,不想吵架,你讓開,我走,我走還不行嗎?」

「不行,你得給我說清楚,本市長怎麼成黃鼠狼了。」

兩個人不知怎麼就撕在了一起,蘇曉敏的胳膊被瞿書楊抓痛了,她瞅準機會,衝瞿書楊手上咬了一口:「你這惡狼,敢誣衊市長!」

「蘇曉敏!」瞿書楊猛一用力,想推開蘇曉敏,蘇曉敏一隻鞋子還沒穿好,身體本來就不平衡,瞿書楊這一把,用的力又過於大,結果,她就給摔倒了。

這下,瞿書楊闖大禍了,大清早的,他敢推老婆大人,敢推市長。蘇曉敏翻起身,趁瞿書楊發怔的空,提起地上放的高跟鞋,就衝瞿書楊給了一下。

瞿書楊的眼鏡被打掉了,一時看不清,等他摸著把眼鏡重新戴上時,身上又讓蘇曉敏攻擊了幾下。蘇曉敏一邊打,一邊不停地罵:「昨晚還跟我卿卿我我,今早就動手打我,你個偽君子,假道學,心裡壓根就沒有我!」

「我就沒有你,我都後悔昨晚跟你上床!」瞿書楊也是被激怒了,一時衝動,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這話可就闖下大禍了,女人哪能受得了這種話,瞿書楊這個書呆子,啥話不能說他偏說。果然,蘇曉敏跳了起來,蘇曉敏一跳起來,這場戰火就要升級了。

「姓瞿的,你煩我了是不,你後悔了是不,好啊,去娶那個妖精啊,去跟楊妮上床啊,去啊,有本事現在就把她叫來,本市長給你騰地方。」

活該這天要出事,楊妮這女子,早不打電話晚不打電話,偏要在這時候打進來電話。瞿書楊一看是楊妮的號,沒接,他的恐慌神情提醒了蘇曉敏,蘇曉敏一把搶過電話,衝那邊就吼了起來:「是不是等不到他上班了,有種你來啊。」

電話那頭的楊妮冷靜地說:「是蘇市長吧,這麼大吼大叫,可不像一個市長啊。」

「像不像管你什麼事,妖精!」

「我是妖精,那你成什麼了,大清早的,一定又給教授耍你的威風吧?悠著點,別把你老人家氣壞了。」

說完,楊妮搶先掛了電話。這女子也有點惡毒,怎麼能這樣刺激別人呢?蘇曉敏再想平靜自己,就已是不可能,她幾乎想也沒想,就把手機朝瞿書楊扔去,瞿書楊躲閃不及,被蘇曉敏砸了個正中,額頭上很快出血了。

「蘇曉敏,你行兇!」瞿書楊抹了一把血,衝蘇曉敏咆哮。蘇曉敏突然收起臉上的怒,冷冷地說:「瞿書楊,你再敢讓小妖精氣我,我會殺人,你信不信?」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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