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難題

畢竟陳志安有前科!

對付一個有前科的人,曹辛娜還是很有信心的。

誰知柳彬給陳志安打電話,起先手機忙,打不進去,後來終於通了,陳志安說自己不在東江,他在洪水視察工作,三天兩天回不來。柳彬虛情假意問候一番,跟陳志安道了再見。

一合上電話,柳彬就罵開了:「老猾頭,哪是去了洪水,分明是躲了起來!」

「不會吧?」一旁呆站著的葉眉兒問了一聲。

「怎麼不會,最近他神神秘秘的,我連請了幾次,想跟他一道吃頓飯,他都不給面子,看來,我們得采取點措施了。」

「採取啥措施?」曹辛娜帶著一絲不安問。

「這個不用你管,山人自有妙計。」柳彬自信地說。

陳志安果然在跟柳彬撒謊,他壓根沒去洪水,這些日子他有種如履薄冰的恐慌,總感覺要發生點什麼。能發生什麼呢,靜下心來想一想,又覺什麼也不可能發生。但他就是打不起精神!自從上次讓曹辛娜一個電話召到省城,跟她度過一個不平凡的夜晚後,陳志安的身心就發生了巨大變化。就身體而言,他似乎又回到幾年前的那種狀況,忽然間就對妻子胡玥沒了興趣。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陳志安有過教訓。對妻子沒興趣,表明他心中有了別人,可陳志安現在實實在在沒別人。後來一想,還是曹辛娜在起作用。妖冶多情嫵媚性感的曹辛娜讓他想起一個人——她的姐姐曹麗娜!陳志安原以為,自己早把曹麗娜忘了,把那段纏綿悱惻卻又驚心動魄的歲月也忘了。現在看來,他沒忘,記得還很深刻,只是冷酷的現實不讓他記起罷了。現在曹辛娜出現了,她啟用了那個影子,也把陳志安體內熄滅多年的那股慾火點燃了。儘管省城金江那個不眠之夜,面對性感十足溫情四射的曹辛娜,陳志安控制住了自己,沒讓不該發生的故事發生。但是,他清清楚楚聽到自己體內發出的聲音,他懷念曹麗娜,他渴望曹麗娜。現在曹麗娜不存在了,上帝又給他派來一個替身,一個比曹麗娜還要妖冶還要多情的女人!

對心而言,曹辛娜的出現,明確無誤地傳遞給他一個訊號:香港萬盛集團沒忘記他!

按說,讓別人記住是幸福的,讓別人掛念同樣幸福,但如果這個別人是香港萬盛集團,你就一點幸福感也沒了。陳志安曾被這個集團誘惑過,也被這個集團冷淡過,原以為,他跟這個集團的故事,永遠停留在了六年前,誰知,六年後的今天,這個集團又伸出了一隻魔手,想把他攏到旗下。

不能啊,陳志安一遍遍提醒自己,警告自己。可是,可是這事能由得了他?那晚曹辛娜已把話說得很明白:「陳哥,既然總部派我來了,你就得幫我,至少要幫我站穩腳跟。當然,陳哥不幫也可以,那有件事你就得說清楚,我姐的死,還有三百萬鉅款的下落!」

陳志安的心猛地一悸!

能說得清楚?曹麗娜的死他可以說清,跟他沒有關係,真的沒有,走到天盡頭,他也敢這麼說。可是,可是三百萬鉅款呢,他能說得清?

說不清,也不能說啊!

說出來,甭說他這個副市長,他所有的一切,就都沒了,他甚至要比「陳楊」還慘,還淒涼。

陳志安怕那種淒涼。

不是誰都能面對得了那種淒涼,如果陳志安能面對,怕在六年前,不,在「陳楊」案偵破中,他就能勇敢地站出來,檢舉或揭發「陳楊」的同時,也把自己的事情說清。但是他有那個勇氣嗎,就算有,程副省長會放過他?

陳志安不敢想,真的不敢。

那麼,他似乎只有一條路,聽曹辛娜的,一切按她說的辦,這樣,不但金錢,美女,甚至市長的寶座,都可能是他的。曹辛娜那晚已暗示,蘇曉敏到東江不過是個過渡,一年或者半載,她就會回到省城,那裡有更適合她的位置,到時候,東江市長這個位子,非他莫屬。

但他能聽嗎?萬一……

陳志安猶豫不決,陳志安痛苦得要死,陳志安只能選擇逃避,他想,自己先躲躲吧,躲過一天是一天。但願老天保佑,香港萬盛集團能把目標選在蘇曉敏或是向健江身上,這樣,自己可就解脫了!

解脫好,解脫真是好啊。

但是有人不想讓他解脫!

3

陳志安並沒躲在別處,他在東江還有一處辦公地點。

東江市的常委還有副市長,除市委市政府裡有自己的辦公室外,還在外面賓館或飯店擁有另一處辦公地址。沒辦法,級別到了一定程度,就怕別人打擾,可現在你不想被別人打擾,那是句空話。親朋好友可以避得開,下級也可以避得開,但上訪物件呢,避不開吧,他們見縫插針,哪兒不能鑽偏往哪兒鑽,哪兒敏感就往哪兒湊,干擾得領導們連工都辦不成,只好多找幾處辦公室,這兒被堵住了,就往那兒挪。都是為了革命工作,再多幾處也能理解。

柳彬打完電話的第二天,陳志安正在位於安平區的長安大飯店內處理公務,桌頭的電話猛然叫響,這個電話柳彬絕不可能知道,曹辛娜更不可能知道。陳志安放心地接起電話,裡面傳來妻子胡玥的聲音:「老陳,你快回家,家裡出事了。」

「什麼事?」妻子胡玥雖是知道這個電話,但平日很少打,除非有十萬火急的事,陳志安心裡一驚,失聲問道。

「電話裡不方便說,你快回來吧。」

陳志安擱下電話,就往外走,邊走邊掏手機,想打給司機。號拔一半,突然止住了,有些事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就連司機也不行。他強迫自己放慢腳步,裝作去開會或視察工作的樣子,不慌不忙地下樓。出了貴賓樓,陳志安掃了一眼飯店院子。今天這兒正好召開一個會議,裡裡外外都是政府的人,陳志安掏出手機,故意放耳朵邊,嘴裡哼哼哈哈說著話,朝大門外走去。迎面走來兩個人,老早停住步子,恭恭敬敬等著跟他打招呼,陳志安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這樣。又有一位女同志走過來,像是檔案局副局長,臉若桃花般地打遠處就向他盛開一團粉笑,陳志安報以微笑,也僅僅是微笑了一下,就又恢復了威嚴。等出了飯店大門,陳志安再也不敢磨蹭,伸手攔了一輛的,就往家趕。

妻子胡玥坐在沙發上,面如白紙。陳志安連問幾聲,出了什麼事,胡玥嘴唇抖著,卻說不出話。

「到底怎麼了?」陳志安鞋也顧不上換,幾步來到妻子面前,扶住她的肩頭問。

胡玥先是抖著身子,臉色白一陣青一陣,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陳志安正要安慰妻子,胡玥猛地抱住他,哇一聲就哭開了。

胡玥是一家幼兒園的老師,兩個月前離開了崗位,算是提前退休吧。她心臟不太好,又患有風溼性關節炎,一到冬天,兩條腿痛得著不了地。病是在生兒子小剛時落下的,那時他們都在鄉下,陳志安在老家八里營一所中學任教,胡玥在更偏僻的一所鄉村小學當老師。那時候條件真是苦啊,兩個人的父母都在農村,兩大家子人,都需要他們照顧。每月開了工資,等把兩家老人的生活安排好,就沒幾個了。陳志安的母親又患有全身瀰漫性肌肉萎縮,農田地裡啥活也幹不成,一年四季都在求醫問藥。生小剛時,陳志安不在胡玥身邊,他被縣上抽去搞社教。等社教搞一段落,回到家中,就發現家裡添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但同時也發現,妻子胡玥的身體有了毛病。後來才知道,鄉衛生院條件太差,大冬天的,窗戶玻璃都沒有,只糊了一層報紙。小剛出生的那段日子,正好又遇上一股寒流,病就這麼落下了。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眼下,他們的日子算是蒸蒸日上。

陳志安把妻子攬在懷裡,呵護道:「別怕,不管啥事,有我呢。」

胡玥哭了一會兒,抬起頭,聲音打著哆說:「你罵我吧,是我讓他們進來的。」

「他們?」陳志安越發糊塗。等妻子哽咽著嗓子把事情說清楚時,陳志安猛就發了火:「我說了多少遍,我不在家的時候,誰摁門鈴都不能開,你怎麼就記不住!」

胡玥蒼白著臉,捂住鼻子,原又哽咽起來。

陳志安家來了客人!

胡玥說,客人叫門的時候,說是從老家八里營來的,胡玥好久沒見到老家八里營的人了,一聽老家來了人,當下喜的,就把陳志安叮囑過的話給忘了。客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頭,寸頭,人長得很精明。女的看不出年齡,怎麼看都像電視裡的明星。胡玥心裡疑惑,感覺他們不像是老家八里營的。可男的硬說是,還報出老家幾個人名來,說他家就在水灣邊上,胡玥將信將疑地問他們找老陳做什麼?男的笑說:「也沒什麼,我要去廣州,順道過來跟三表叔問個好。」

「三表叔?」胡玥狐疑地盯住男子,她好像記不起來,老家何時有這麼一個表侄?

男子呵呵一笑:「我爸是何老么,我自小出了門,你不記得的。」

胡玥長長舒了口氣,何老么這名,她聽過。當年公公挨批鬥,聽說就是何老么暗中護的他,於是就放心地跟他們寒暄起來。胡玥跟何表侄說話的時候,女子矜持地坐著,顯得很規矩。胡玥心裡就想,這女子雖說穿戴打扮有點那個,人倒還是蠻本分的。後來女子接了個電話,說接她的車到了,要告辭。胡玥也沒挽留,送客時發現,他們把一個紙箱落下了,胡玥非要讓他們拿走,何表侄說:「這是我爸專程讓我給表叔捎來的,兩隻燻烤好的長毛兔,還有核桃仁。我爸現在是種養加工一條龍,他讓表叔有空一定回老家看看,老家現在變化大著哩。」

一聽是土特產,又是何老么特意捎來的,胡玥沒再堅持,等送走客人回到家中,開啟一看,胡玥就傻了眼。

陳志安也傻了眼!

一個看似極普通的紙箱,裡面卻裝著二十沓百元大鈔,還有五萬美金,旁邊一精美的包裝盒,開啟一看,是一塊勞力士金錶。

陳志安被這特殊的禮物嚇住了。

是誰呢,這麼大膽?

陳志安將目光對住妻子胡玥,想從妻子臉上看出什麼。可胡玥臉上除了恐懼,什麼也沒有。

胡玥是真害怕,她怎能不害怕呢?剛剛過去的那場風暴,震動了東江,更是震動了她們這些官太太。那些個日子,市委、政府兩大班子天天有人被帶走,他們的家屬,也時不時地被叫去。胡玥提心吊膽,生怕同樣的厄運降臨到他們這個家,降臨到自己頭上。她不止一次問丈夫:「你沒什麼事吧?」丈夫沉默著不回答,胡玥心裡就不知是什麼滋味了。整整六個月,她吃不香,睡不穩,身體消瘦下去十幾斤。家裡電話一響,她就毛骨悚然,真怕是從紀檢或反貪部門打來的。那種煎熬,遠比沒錢的日子更折磨人。那些個日子,胡玥反覆想到的,就是「錢」這個字。她親眼望見,紀檢部門的同志從對門周副書記家搜出來四皮箱錢,怕是有幾百萬吧。天,那麼多的錢,居然就放在家裡,聽說周副書記把餐廳跟客廳的隔牆掏空了,裡面全是錢。再後來,周副書記的妻子被帶走,她在銀行工作,平日生活很儉樸,買菜挑便宜的,穿衣服也挑便宜的。胡玥跟她一起住了三年,從沒見過她有什麼奢侈。有次老周老家送來兩隻長毛兔,她還拿給胡玥一隻,說老周高血脂,不能多吃肉,老家人自己養的兔子,糟了可惜。胡玥就想,她也跟自己一樣,都是從苦日子過來的,知道生活的難處。等從她家搬出那麼多錢時,胡玥就傻得不知該怎麼想了。聽辦案人員說,那些錢怎麼送來,就怎麼藏進了牆裡,怕是老周兩口子,數都沒數。

說出來不怕別人笑話,老周妻子被帶走後,胡玥天天躲在家裡,她把家裡所有能搜的地方都搜遍了,生怕陳志安也學老周,把錢藏在她不知道的某個角落。後來她拿個小錘,挨著砸自家的牆,聽聽裡面到底是空的還是實的?就這麼著,她熬過了那段非常難熬的日子,直到風暴結束,直到上級召開全市幹部大會,通報「陳楊大案」的查處情況,她的心,才算穩當。

有了這麼一場經歷,胡玥還敢指望別人給她家送禮?胡玥不是不喜歡錢,喜歡得很,尤其想到老家那些急需錢的親人還有鄉親,就恨不得自己有花不完的錢,紮紮實實幫他們一把。但這錢要來路正啊,來路不正的錢,拿了能睡著?對門老周進去了,老周愛人也進去了,她判了五年。老周的老母親又回了鄉里,是被老周弟弟抬回去的,老人家差點把命丟在城裡。老周的兒子在外地工作,聽說因為這事,兒媳婦鬧離婚。好好的日子,就讓錢給砸爛了。還有二樓王主任,五樓馬局長,僅這幢樓上,進去的就有七八號人。

七八個人後面,就是眼淚匯成的七八條河啊。

胡玥不求大富大貴,只求這個家能平平安安,丈夫能平平安安。

可是,有人給她家送來了錢!

胡玥強打起精神,淚眼兮兮地望住丈夫,嘴唇動了半天,怯怯地道:「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老家,看老么怎麼說?」

「問誰去?何老么都去世三年了,我上陰間問他去?!」陳志安沒好氣地臭了妻子一句。臭完,又覺自己不該把氣撒在妻子身上,寬慰道:「這事你不用管了,我來處理。」

「怎麼處理,這可是受賄啊。」胡玥腦子裡驀地又浮出對門老周妻子那張慘白的臉來。

陳志安冷靜下來,開始想這件事怎麼處理。

過了一會兒,他抓起電話,打到一個叫牛家山的鎮政府,何老么的長子何懷岸在那個鎮上當書記。簡單寒暄幾句,陳志安問何懷岸,他弟弟是不是在廣州?何懷岸納悶地道:「你問哪個弟弟啊,我就一個弟,在八里營養牛呢。」

陳志安哦了一聲,離開老家太久,很多人都不記得了,年輕一點的,認都認不得。他又問:「那你們家親戚,有沒有在深圳那邊幹生意的?」

何懷岸說沒有。陳志安又追問一句,何懷岸還是說沒有。陳志安便相信,給他送錢的那名男子,絕不是老么什麼人,他只是用這種手段騙取胡玥的信任罷了。

何懷岸問:「市長您打聽這些做什麼?」陳志安說:「沒事,想老家了,也想起你家老爺子,抽個時間,陪我到老家走一趟。」

陳志安這句話,本來是搪塞著說過去的,沒想何懷岸當了真,立馬熱情十足地說:「好啊,市長,老家人都盼著您來呢。」

這種話聽多了,耳朵會長繭的。陳志安以前愛聽,現在不愛了。有時候不愛聽還得聽,誰讓他是常務副市長呢。合了電話,陳志安心裡便有了底,送錢的不會是別人,一定是柳彬和曹辛娜!

他給老婆安頓了幾句,提起箱子就往外走。胡玥追出來,問他哪兒去。他恨恨說了句:「還能哪去,找人唄!」

胡玥一看他堅決的樣子,放心了,她想,陳志安一定是把錢退回去。

陳志安最終還是沒把錢拿到柳彬面子裡,這種事,做得太過分也不好,他想穩妥些。當然,他也抱著另一種僥倖,萬一錢不是柳彬他們送的呢,那不是自己暴露自己?他將錢放在一個安全地方,給柳彬打了個電話。柳彬很客氣,陳志安也很客氣,兩個人互相客氣了一番,陳志安說:「老弟,有什麼事當面說,以後別搞亂七八糟的小動作。」

「小動作?」柳彬驚訝了一聲。

陳志安心裡一動,柳彬這聲驚訝好像在暗示他,他可能對剛才陳志安家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我說老弟,你就甭裝了,那東西我家裡夠用,就不勞老弟費心了。」陳志安又試探著拋過去一句。

「陳市長,您到底說什麼啊,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真聽不懂?」陳志安心裡又是一動。

「市長啥時候說話也雲裡霧裡了,這樣吧,賞個臉,一起坐坐?」

陳志安想了想,道:「好吧,啥地方?」

「雲水間,下午六點我過來接你?」柳彬話語間流露出興奮。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

通完電話,陳志安就納悶了,難道真不是他們?那又是誰?

不管怎麼,陳志安決定會一會柳彬,也會一會曹辛娜,看來,現在是躲不過去了。

一想到曹辛娜,陳志安的心又莫名地興奮起來,彷彿那一大堆錢帶來的不安,已被那張美麗的臉遮蓋掉。真是奇怪了,怎麼最近心思老往女人方面跑?

想著想著,陳志安眼前就浮出一張臉來,那是一張嫵媚中略帶憂鬱的臉,一張自信中又透著猶豫或彷徨的臉,那種臉是很能打動男人的,特別像陳志安這種有過坎坷有過創傷的男人,他們似乎一生都在尋找那樣一張臉,那種臉能引起共鳴,能勾起傾訴的慾望,還能啟用男人骨子裡憐香惜玉的那份情結,好在,陳志安遇到了。

陳志安跟曹麗娜認識,是在程副省長家中,當時國際商城專案剛剛提出來,作為專案小組組長,陳志安必須就有些事向程副省長當面作彙報。那天好像下著雨,省城金江被厚厚一層霧籠罩著。陳志安揣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來到程副省長家中,見沙發上坐著兩位客人。這兩位客人,陳志安後來才知道,是香港萬盛集團派往金江的駐省代表。那天曹麗娜話不多,陳志安向程副省長彙報的時候,她乖乖坐在一邊,像個聽話的孩子,不敢亂動。直到工作彙報完,程副省長拿出一瓶酒,說要為國際商城慶賀,曹麗娜才起身,幫程副省長拿酒杯。這個時候,程副省長說話了,他說:「志安啊,今天你來的正好,這兩位客人,是我們省府請來的,國際商城專案,他們也打算參與進來。參與進來好,我們招商引資,就是要把國際上一些大集團大公司招來,為江東經濟的發展做領跑者。當然,目前這還只是個意向,到底能不能促成,還要看雙方的努力。不過志安你可要抓住機會,要是能把這兩位財神爺抓住了,東江經濟的發展,那就是另一個樣子了。」

陳志安趕忙說:「我一定努力,請省長放心。」

「我放心,我當然放心,你志安辦事,我啥時不放心了?」程副省長換了一種朋友間才有的口吻熱情地說。

陳志安立馬心花怒放,要知道,程副省長向來以嚴厲著稱,很少跟部下用這種口氣說話的,他說了,就證明他沒拿你當部下。

隱隱約約中,陳志安記得,程副省長是向他介紹過兩位貴賓的,但是陳志安那天心情太過激動,他只記住了曹麗娜三個字,至於東江萬盛中心主任姓什麼,大名怎麼稱呼,他居然沒記住。沒記住不要緊,反正人家主任也不打算跟他打交道,只要能把曹麗娜記住,程副省長的意思就算是領會了。

接下來,陳志安便按程副省長的指示,開始抓這個機會,這個機會真是難抓啊,曹麗娜一開始是不情願被他抓住的,陳志安動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時間,居然連一頓飯都沒跟她吃成。就在他心灰意冷打算放棄時,一個意外的機會降臨了。

要說得感謝郭棟,沒有郭棟,陳志安不可能抓到曹麗娜,更不可能跟曹麗娜在床上雲山霧海的快活,真是快活哩,陳志安現在想起來,仍禁不住熱血沸騰。

有次郭棟來東江,那時國際商城發展公司已經組建,專案也按程式正往上報,陳志安忙得不可開交,郭棟打電話請他吃飯,他兩天裡安排不出時間,氣得郭棟丟下話走了,說再也不想見到他。對了,那時候郭棟還是程副省長秘書,他活躍得很,只要一有空,就往下跑,來時帶著花花綠綠的女孩,弄得下面的弟兄眼花繚亂,以為他私下開著模特公司。其實不,這些女孩都是到下面找錢來的,她們打著各種各樣的招牌,扛著各色各樣的大旗,再加上有郭棟的忽悠,讓人辨不清真假。吃喝說笑間,大把大把的票子便到了她們口袋裡。陳志安以為郭棟那次下來,也是幫女孩們弄錢,後來才知道不是,他是奉程副省長之命,帶著曹麗娜來東江見楊天亮,偏巧楊天亮臨時有事,去了深圳,郭棟就想做個順水人情,把曹麗娜留給陳志安,讓他照顧幾天。

陳志安弄清原委,後悔得連連罵自己,得知曹麗娜還在東江,他興奮得叫了幾聲,幸好沒被秘書聽見。叫完,便急不可待往賓館去。那次郭棟見到曹麗娜,第一句話便說:「麗娜你瘦了。」

這是句實話,實話有時候是能打動人的。曹麗娜的確瘦了,跟上次程副省長家見面比起來,曹麗娜不只是瘦了,更重要的是憔悴了不少。女人都喜歡瘦,但沒有女人願意喜歡憔悴,曹麗娜也一樣,她正為自己的憔悴嘆息哩,陳志安就把關切和溫暖送來了。

都說機緣是上帝奉送的,這話一點不假,陳志安認為,自己跟曹麗娜的機緣,就是上帝對他的一次恩賜。

從那天開始,他的生活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思想也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他開始不遺餘力為曹麗娜奔波,為曹麗娜吶喊,直到把原來擬定的國際商城建設方案推翻,重新制定出一個曹麗娜和萬盛集團都滿意的方案。

要說,國際商城出現這麼多反覆,這麼多周折,陳志安是第一責任者,然而,現在誰也不敢這麼說,也不會這麼說,因為,所有的責任都讓「陳楊」揹走了,不只是國際商城,那個時期發生的所有不痛快的事,不滿意的結局,統統都成了「陳楊」的罪責,陳志安只是一個犧牲品,一個被排擠被打擊者,最終又成為「陳楊」大案的受益者。

這就叫生活!

4

這個空氣裡充斥著太陽的燥熱和淡淡紫薇花香的七月的下午,陳志安盡情地把他跟曹麗娜的過去重溫了一遍,重溫到後來,他都要熱淚盈眶了,那淚是為一個生命的早逝預備的,一朵鮮豔奪目的花過早地夭折、凋零,難道不值得活著的人去痛惜?太值得了。陳志安打算,等有一天,他一定要把心中的這份痛好好跟曹辛娜訴訴,他要讓曹辛娜知道,失去她姐姐,他是多麼的痛苦。

對男人而言,人生中最不能失去的東西有兩樣,一是權力,另一個,就是紅顏知己!陳志安極為幸運地抓住了權力這根魔杖,卻不幸丟失了他最最捨不得的另一半。

痛心啊——

快到六點的時候,陳志安衝了一個涼水澡,換了件新t恤,穿了條米色長褲,然後對著鏡子靜靜觀賞了一會兒自己。鏡子裡的他有些道貌岸然,但他不覺得道貌岸然,相反,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有氣質,越來越有領導那種派頭。是的,派頭,一度時期,陳志安為自己不具備某種派頭而苦惱,後來他刻意加強這方面的修煉,工夫不負有心人,現在他基本上滿意了,不過更滿意的,是他留給外界的印象!

印象才是關鍵!

在官場,沒有比印象更重要的東西,陳志安能有今天,印象幫了他太大的忙!

陳志安對著鏡子,自信地笑了笑,然後掉頭,出了門。他要心情明亮地去赴柳彬的宴,哪怕是鴻門宴!

雲水間位於安平區與翠煙區中間地帶,前面是開闊的翠柳湖,旁邊是翠柳大道,這條道多少帶點紅燈區的味道,是東江有名的消費一條街。酒店後面,則是東江有名的紫光山。單是憑了這紫光山和翠柳湖,這家酒店的檔次,就很不一般了。再加上酒店老闆的背景,雲水間的名氣,可以壓過東江任何一家飯店。據說,這家酒店的老闆以前是影視界大腕,他投資的電視劇,上央視是常事,有兩部片子還獲得了國內大獎。後來他在影視界玩膩了,拉了幾個「哥們兒」,搗騰古玩字畫,差點搗騰成古玩專家,再後來,這人便在全國各地開酒店,據說僅北京城,他投資的五星級酒店就有三家。他到東江投資,完全是因了這紫光山。此人跑遍了祖國的山山水水,獨獨對紫光山情有獨鍾,說他一到東江,就能看到紫光繚繞,祥雲高懸,哪怕是雨天,他的雙眼照樣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紫煙。陳志安不信這一套,但對雲水間的名氣,卻不得不佩服。沒辦法,有背景的人做事就跟別人不一樣,單是這裡的服務,就讓他咂舌。甭看他是副市長,見過的世面也算不少,但到雲水間吃飯,對他來說,仍然是件奢侈的事。

陳志安趕到時,柳彬早已候在雲水間外面的狀元橋上,看見陳志安,柳彬笑呵呵迎上來:「大市長,我還真怕你不來呢。」

「你柳大行長設宴,我敢不來?」陳志安一邊說話,一邊目光朝四下掃,狀元橋另一側,兩位嫋嫋婷婷的女子倚欄而立,美目流盼。陳志安發現,今天的曹辛娜打扮得很莊重,完全是職業女性的著裝,心裡似乎有絲失望,但又不好意思流露出來。他定睛望了一會兒曹辛娜身邊的葉眉兒,發現這女子姿色非常,雖然也學曹辛娜那樣把驚人的姿色緊裹在呆板的套裙裡,但她裸露出的脖頸還有裙襬下兩條細腿,就讓陳志安想入非非。陳志安嚥了一口唾沫,悄聲問柳彬:「邊上那位是誰?」

柳彬一看陳志安眼裡露出令他害怕的光,緊忙道:「她叫葉眉兒,辛娜的助理,不過她已名花有主了。」

「小氣了不是,我又不跟你搶。」陳志安剜了柳彬一眼,隨柳彬往前去。這兩個人,要說親密,那真是親密,當年陳志安被楊天亮打入冷宮,在市府坐冷板凳時,是柳彬像兄弟一樣陪著他,幫他走過了那段極為暗淡的日子。要說不親密,彼此之間設障或是使絆子的事也常有。當然,如今再親密的關係,也不能保證沒有裂縫,就看你怎麼玩這層關係。陳志安跟柳彬,說到底也是互相利用互相抬舉,有時候呢,也帶點沆瀣一氣的味道。

其實世間太多的關係,都脫不了沆瀣兩個字,只不過,更多的人是拿一層紙掩著,生怕把它捅破。夫妻還各懷鬼胎呢,何況他人。

曹辛娜先葉眉兒一步走上前來,粉面含黛,吟吟道:「陳市長好,辛娜還怕市長不肯賞光呢。」

陳志安笑笑,沒說話,目光仍就忍不住往葉眉兒臉上湊。曹辛娜是何等人物,一看陳志安的神色,便知道,這男人又起花心了。便衝葉眉兒說:「眉兒,這位就是我跟你常說的陳市長陳大哥。」

葉眉兒緊忙往前邁了一小步,迎住陳志安火辣辣的目光,啟齒微微笑了一下,道:「大哥好。」這聲大哥,叫得陳志安骨頭都在發酥,陳志安被人稱官銜稱得都麻木了,猛然遇見一個不稱他官銜的,反倒覺得格外親切。他本來也想喚葉眉兒一聲眉兒的,又覺這樣太赤裸,咳嗽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曹辛娜臉上,道:「沒想到是你們。」

曹辛娜說:「我們也是剛剛從金江過來,應該先到府上拜訪的,又怕打擾了陳哥,只好讓柳行長冒昧請您了,市長不介意吧?」

這話讓陳志安難以作答,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不該介意。要說心裡沒想法吧,那是假話,畢竟,對曹辛娜和萬盛集團,他還是心有餘悸。要說有想法吧,這些想法又不能明白無誤地表露出來,因為他太清楚萬盛集團和眼前這個女人的背景了,拋開柳彬和郭棟不說,單是程副省長那層關係,他就理該鞍前馬後的效勞。但今天收到的那份禮物太燙手了,陳志安一時還不能從那巨大的不安中走出來,只好道:「不就吃頓飯嘛,應該我請二位的。」

「大哥開涮我了不是,一頓飯辛娜還是請得起的,大哥能來,就是給我最大的面子,大哥快請。」

四個人結伴往裡走時,就有禮儀小姐一字兒碼開,衝他們躬腰施禮,腰是標準的九十度,臉上的笑也是天仙女看見董郞的那種甜蜜蜜的矜持。柳彬訂的是豪華包房,在十二樓。乘電梯往樓上去時,迎賓小姐換成了一位俄羅斯女郎,年紀大約十七、八歲,發育卻比二十幾歲的本土姑娘還要好。該女郞不僅講一口流利的漢語,而且熱情起來,立馬就能達到奔放的程度。從一樓到十二樓,陳志安眼前,揮之不去的,就是俄羅斯女子那對朝氣蓬勃的乳房。幸好電梯時間很短,要不然,他那雙眼睛,就要把人家俄羅斯姑娘的胸衣撕破了,也把自己徹底暴露了。

真是不爭氣啊,怎麼見誰都貪?陳志安恨了自己一句,極力收回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又恢復到他良好的正經狀態上來。

陳志安就有這等本事,柳彬他們就不行,他們只要一起貪慾,什麼都是赤裸裸不帶遮掩的,這不好,太明顯了嘛,典型的修煉不夠。陳志安不,只要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立馬就能糾正,立馬就能讓你猜不透他的心思。果然,等到了包房,坐在那張柔軟無比的沙發上時,他的一雙眼,就安靜了許多,也理性了許多。他倒要看看,今天這三位,到底給他唱什麼戲?

包房的豪華自然不用多說,單是面積,就有陳志安的兩個辦公室大,陳設也是極盡奢侈,什麼不該擺在這裡,它偏擺在這裡。記得三年前,程副省長來東江時,也在這裡用過一次餐,一開始楊天亮並沒通知陳志安作陪,後來在飯桌上,程副省長突然問楊天亮:「志安同志今天怎麼沒來?」楊天亮急了,這才慌慌張張給他打電話,讓他立刻趕過來。那天程副省長說過一句讓他們脊背起汗的話,程副市長吃到中間,突然擱下筷子,掃了一眼包房,慢吞吞道:「你們看看,單是這間包房,怕就能在山區建一所學校,奢侈啊。」一語驚四座,等程副省長說完,眾人再欣賞包房時,就覺得他們不是坐在皮椅子上,而是坐在學生娃們的目光尖上。那天要說也是陳志安鎮定,見楊天亮等人如坐針氈滿臉露出不安,他卻裝作若無其事地道:「企業行為,政府不好干涉,再說了,也不是每家酒店都如此,讓它來刺激一下東江的神經,也有好處。」

「這話講得好,改革開放嘛,就是要讓一些新鮮事物湧顯出來,什麼都約束了,我們的經濟就會變成一潭死水。」程副省長出人意料地誇獎了陳志安一句。

當然,這只是三年前的一個小插曲,今天的雲水間,跟三年前相比,又上了一個新臺階。陳志安坐在裡面,卻再也感覺不到學生娃們的目光。這證明,他比三年前又成熟不少。

四個人一邊喝著茶,一邊聊天。陳志安心裡想的是,他們為什麼要送錢給他,送了為什麼又不承認?柳彬想的是,到底該不該直接把曹辛娜的那層意思表達出來,如果陳志安翻了臉,又該怎麼收場?曹辛娜呢,只盯著陳志安,像是在琢磨一道難解的數學題,盯著盯著,眼前驀就閃出姐姐麗娜那張臉來。只有葉眉兒,非常輕鬆地品著茶,間或抬起目光,盯住對面那道水牆。香港的水牆藏著什麼,葉眉兒自然清楚,那是有節目的,客人吃到中間,水牆上的水珠會嘩地消失,然後,一道幕緩緩啟開,男人女人愛看的節目就有了。只是這內地的水牆,到底是一種裝飾還是香港的翻版?葉眉兒開起了小差。

菜點得極為豐盛,柳彬一開始是想點人體宴的,雲水間出了名的服務,就是人體盛宴。據柳彬掌握,雲水間老闆手裡握著一大把日本和臺灣女孩,這些女孩個個如花似玉,身材更是婀娜無比,拿她們做盛菜的器皿,那真是絕美的創意。曹辛娜堅決不同意,她說請的畢竟是政府副市長,不是你柳行長,想怎麼來都行,我們得替他維護一點官員的臉面。甭看曹辛娜一副軟綿綿的樣子,一旦強硬起來,柳彬也怵三分。柳彬心裡一邊嘲諷,屁個副市長,大色狼還差不多,一邊又裝作猛然醒悟似的說:「說得對,我倒把他的身份給忘了,還當他跟我是一丘之貉呢。」

柳彬最終點了「金陵十二釵」,就是一共十二道菜,由十二位小姐上,這十二位小姐,有的半裸,有的近乎全裸,有的呢,羞羞答答遮三片樹葉。如果客人樂意,還可以請她坐陪,當然帶出去開房那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有曹辛娜和葉眉兒在,開房是不可能的,坐陪也沒那個必要,柳彬所以要點「十二釵」,就一個目的,借色助興,徹底打掉陳志安那身虛偽氣。

果然,「十二釵」露面了還不到五位,陳志安就有些坐立不穩了,他一邊歎服柳彬這方面的才能,一邊又恨他的惡毒,他怎麼能如此惡毒呢,這不明擺著,是讓他出醜嗎?陳志安強忍了一會兒,等掛著三片小樹葉的小姐上菜時,就強忍不住了。

「柳老弟真會點菜啊,這哪是吃菜,簡直就是讓人吃我嘛。」

柳彬不懷好意地一笑:「她們哪個有膽量,敢把老兄你吃了,她敢,還是她敢?」說著,柳彬故意撩起最下面那片樹葉,一朵黑色牡丹盛開,柳彬訝了一聲:「老兄說得對,這十二釵,真吃人呢。」

曹辛娜靜靜地觀察著陳志安,她對柳彬的惡作劇視而不見,也不能見,柳彬是在幫她,就是再過分,她也高興。讓她費解的是陳志安,到現在她還琢磨不透,陳志安到底是怎樣一個人?說他色吧,那晚在省城,她把自己完美無憾的身體呈現給他,他居然無動於衷。說他不色吧,那雙眼睛又時時刻刻噴著慾火。曹辛娜倒不是怕陳志安色,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就是想把自己獻出去,但不是學姐姐麗娜那樣獻出去,麗娜不但把身子獻了,把情也獻了,這是姐姐的悲劇。她不,她只獻身,情她牢牢把握在自己手裡。

女人只獻身而不獻情,是永遠不會輸的,因為心不會丟失。只要心在,勝利就在。女人最可怕的,就是獻身的同時,把心也丟了,那樣,女人就不知道獻身是為什麼了,這種愚蠢的錯誤只有姐姐那種女人才犯。曹辛娜這次到江東,不只是想替萬盛打一場漂亮的商城爭奪戰,還要替姐姐討回公道。是的,公道!曹辛娜想一箭雙鵰,說穿了,就是利用陳志安,讓他乖乖為自己和萬盛服務,最後再讓他身敗名裂!

必須身敗名裂!

曹辛娜絕不容許一個把姐姐逼到絕路上的男人厚顏無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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