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得不走的棋

問責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想歸想,場面還得應付。畢竟,如果這時候她不解圍,崔劍怕真就沒了退路。她再次掃了眼照片,故作驚訝道:「好漂亮的女孩子,文靜、端莊,陶廳什麼時候對女學生感起興趣了?」

「別亂說。」陶副廳長搶白了一句,繼續對崔劍說:「崔院長認得嗎?」

崔劍趕忙搖頭。其實他的目光並沒往照片上看,要是看了,也許他就不這麼說了。

一直保持緘默的葛副部長拿起照片,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這個女孩怎麼這麼眼熟呢?哎,崔院長,你看看,是不是你們城市學院的?」

崔劍不能不看了,這一看,崔劍就又驚出一身冷汗。

照片上的女孩子不是別人,正是陸玉!

3

第三天下午,黎江北聽到城市學院再次搬遷的訊息,頓感納悶,怎麼回事兒,老崔不是說先不搬的嗎?

城市學院暫緩搬遷,還真是黎江北的主意。黎江北跟崔劍說來也是老熟識,早在崔劍擔任金江師專校長時,兩人關係就已很密切。一來兩人的專業都是教育學,崔劍後來側重到教育心理學方面。二來,江北大學跟金江師專是教學聯絡單位,兩家關係本來就很好。崔劍擔任城市學院院長後,兩人常常就教育行政及高教發展方面的問題交換意見,崔劍就城市學院未來發展方向及學院管理中的具體問題請教黎江北,黎江北每次都毫無保留地談上一大堆自己的看法。

關於閘北高教新村這個話題,兩人聊得比較多,最最實質性的一次,還是今年三月去廣州考察。那次考察,兩人一路都住在一起,夜裡無事,就拿高教界的事兒解悶。有天夜裡,崔劍大著膽子就將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其中就有合同中的幾個疑點。

「這事兒怎麼想怎麼不對勁兒。」崔劍說。

黎江北被崔劍的話嚇住了,說實話,儘管他對閘北高教新村持不同意見,前後提過幾次這方面的提案,但那都是大方向上的,焦點是對「教育產業化」和「高校鉅額負債」的質疑。對崔劍說的合同,他卻一概不知,畢竟他只是一名普通教師,有些機密他是無權知道的。崔劍這一說,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覺:「老崔,這事可不能亂說,得講原則。」

「江北,我的話你還不信,我崔劍是亂說的人嗎?」崔劍一本正經。

也是在那晚,崔劍還告訴黎江北,閘北高教新村背後還有一個秘密,土地徵用有貓膩。崔劍說,他也是在擔任院長一職後才聽說的,用於建設高教新村的土地,一半原來屬於荒地,無產權,按政策規定,如果這些土地用來興辦教育及公益事業,政府完全可以按行政手段劃撥。但湊巧的是,就在閘北高教新村建設專案論證前一年,一家名叫「騰飛實業」的公司在極短的時間內在國土部門辦理了這片土地的租用手續,租用期限為50年。爾後,該公司對那片荒地做了簡單平整,上面建起一些臨時性建築物,這些建築物的具體用途不得而知,但造價絕對低廉。高教新村專案論證通過後,第一項任務就是徵用土地,一年前還無人問津的閘北區荒地突然開始爆炒,短短3個月,地價就翻了10倍。用於建設江北大學和城市學院的1號區和12號區,前後倒了六家公司的手,每畝地溢位的價格為80萬元,單是這一筆,閘北新村就增大投資3個億。

「3個億啊,江北,你能想得出,這3個億最終去了哪兒?」

黎江北搖頭。

崔劍聲音低沉著說:「這裡面有名堂,那個騰飛實業我打聽過,根本就是家皮包公司,將地價炒起來後,他們就拿錢走了。」

「真有這事?」黎江北還是不相信,閘北新村是全省重點工程,縱是膽子再大,也沒誰敢動它的念頭吧?

那次回來,黎江北開始留心這件事,無奈,他的資訊多一半來自底層,來自民間,而這些涉及投資和土地轉讓等絕對高階的秘密,他無力獲得。有次跟周正群閒聊,他大著膽子將這事說了出來,沒想到周正群當時就黑了臉:「江北,你是政協委員,是省政府參事,覺悟不會低到如此程度吧?街頭巷尾的傳言,你也敢信?」

一看周正群的臉色,黎江北沒敢再細問,此事也就暫時放下了。誰知一週前,崔劍突然神秘地找到他,說那家公司他打聽到了,果然不出所料,是一家黑公司。

「哪家?」黎江北正被吳瀟瀟和長江大學弄得心煩意亂,沒有心思聽崔劍繞來繞去。

「騰飛實業。」

一聽「騰飛」兩個字,黎江北猛地抬起頭,無獨有偶,兩天前他收到一封群眾來信,信上說的也是這家「騰飛實業」。

「想不到吧,該公司的法人代表竟是陸小雨。」崔劍的聲音很沉重,為打聽這家公司,他真是費了不少心血。

「陸小雨?老崔,你瞎扯什麼?」黎江北失聲叫道。他詫異地盯著崔劍,感覺崔劍突然變得有些不可思議。

黎江北收到的那封群眾來信檢舉說,騰飛實業是萬河實業旗下的一個子公司,幕後老闆是萬泉河。

「這次我絕不是瞎扯,我有真憑實據。」崔劍說得很堅定。

黎江北更加驚愕地瞪住他:「什麼證據?」

「我找到了陸小雨,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真的?」黎江北越聽越糊塗,崔劍怎麼又當起偵探來了?

等崔劍說完,黎江北就不糊塗了,而且他堅信,崔劍說的是實話。

陸小雨是江龍縣人,最早在江龍縣工商銀行工作,後來因一起金融詐騙案被判入獄。七年前,陸小雨被提前釋放,出獄後一度在社會上漂,差點因偷盜再次入獄,就在這時胡阿德找到了她,讓她到自己的裝修公司當保管。胡阿德跟陸小雨算是舊相識,早在江龍工作的時候,兩人就鬧過一場大風波,陸小雨入獄,跟胡阿德有很大關係。這事兒黎江北陸續聽過一些,不是太詳細,但胡阿德跟陸小雨能再次走到一起,黎江北信。

崔劍說,陸小雨先在胡阿德的公司做保管,很快就升到管理層的位置,並且跟胡阿德公開同居,儼然一對夫妻。一年後胡阿德註冊了騰飛實業,說是送給陸小雨的禮物,陸小雨非常開心,跟胡阿德的感情更是快速升溫。按照胡阿德的指示,騰飛實業先後在閘北和湖安完成兩次圈地,高價出手後迅速解散,公司從成立到解散前後不到兩年時間。

黎江北感覺這事蹊蹺,崔劍也說這事不正常。騰飛實業解散後,陸小雨突然失蹤,有人說她去了香港,也有人說她捲款逃往新加坡。一個月前,崔劍在長江邊一個叫外來妹的酒吧意外碰見了她,這才知道,這幾年裡陸小雨哪兒也沒去,她就躲在金江。

陸小雨並沒拿到錢,她讓胡阿德耍了,耍得很慘。胡阿德借她的手完成了圈地洗錢,然後一腳踹開她,還威脅她,如果敢亂說,就讓她再次進監獄。

「混賬,畜生!」黎江北激動地罵起髒話,一個人怎麼能卑鄙到如此程度呢?據他所知,這已是胡阿德第二次利用陸小雨,並且每一次都這麼心狠手辣。

那天崔劍說完,半天不做聲,可以看出,崔劍很痛苦。陸小雨的悲慘遭遇觸動了他,也勾起了他的往事。往事很痛苦,簡直不堪追憶。

黎江北本來不該多問,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沒必要翻騰出來。有些傷疤長在心上,哪怕輕輕一碰,都會出血。儘管他對崔劍很有意見,但在這件事上,他還是能理解他。

「老崔,你是不是還在想她?」過了好長一會兒,他又問。

崔劍痛苦地搖搖頭:「江北,你就什麼都別問了。」

鑑於這個重大發現,崔劍決定放慢搬遷的腳步,他說:「現在可以斷定,閘北高教新村後面隱藏著一個巨大黑幕,有人借閘北新村大發教育財。」見黎江北不說話,崔劍又道:「江北,你信不信,胡阿德後面,一定還站著別人,他一個裝修公司老闆,還沒這麼大能耐。」

黎江北當然信,同樣的疑問早在他腦子裡盤旋,只是,幕後力量絕非等閒之輩,憑他和崔劍的力量,根本就撼不動這棵大樹。目前周正群又在接受調查,他的訊息完完全全被封鎖著,就連他的秘書楊黎也打聽不到一點兒周正群的訊息,前些日子還跑來找他問訊息。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又不能直接找龐書記反映。怎麼辦?兩人斟酌來斟酌去,決定先以城市學院的搬遷製造矛盾,引起高層注意,逼幕後力量現身,根據事態發展,再尋良策。

誰知事情才過了三天,搬遷的腳步尚未完全停下,突然又……而且這一次,幾家學院像是鉚足了勁,不約而同地加大了搬遷力度。

這事太過蹊蹺,黎江北給崔劍打電話,想問問真實情況,誰知電話關機,打到城市學院,秘書吞吐半天,說崔院長病了,昨晚住的院。

「住院?」黎江北越發莫名其妙,幾天前崔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會生病住院,莫非……

他問什麼病,住在哪家醫院,秘書支吾了兩聲,啪地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黎江北頓感事情不妙,一定是有人向崔劍施加壓力!

黎江北拿著電話,茫然地站在屋子裡,聯想到這些日子吳瀟瀟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舉動,還有外界可怕的傳聞,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就在他決定找莊緒東問個究竟時,調研組一位成員走進來,聲音急促地說:「黎委員,你快去看看,陸玉要退學。」

「退學?」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陸玉怎麼會退學?

「我剛去吳校長辦公室,正好撞上她跟吳校長交退學申請。」

「亂彈琴!」黎江北吼了一聲,拔腿就往吳瀟瀟那邊跑。

這是一場註定要發生的衝突,似乎從吳瀟瀟到內地的那一天,一切就已在醞釀。這怪不得吳瀟瀟,如果黎江北有機會,能深入地瞭解一下吳瀟瀟的內心鉅變,感受她的痛,體味她的苦,或許,黎江北就不會責怪吳瀟瀟了。然而,上帝沒給黎江北這樣的機會,或者,吳瀟瀟本能地拒絕著他,排斥著他,這拒絕,這排斥,有太多不為人知的原因,也有太多無奈與尷尬。

吳瀟瀟原本是懷著滿腔熱情回到內地的,跟父親吳含章一樣,能在內地創辦一所高校,為祖國的教育事業貢獻力量,對此吳瀟瀟深感榮幸。得知父親有意要將這所學校交到她手上,由她來管理時,吳瀟瀟激動得徹夜難眠,她在電話裡跟父親說:「爸,你真的願意把它交給我?」父親呵呵一笑:「你是我唯一的女兒,不交給你交給誰?」

父女倆鬥了一陣兒嘴,父親言歸正傳,讓她把香港那邊的事務委託給助手,儘快來到江北。吳瀟瀟當時並不清楚父親的真實意圖,還以為父親是想借長江大學考驗她。父親曾用類似的方法考驗過她,她在香港吳氏企業默默無聞地幹了兩年,最後才得到父親的首肯,正式接過這家企業。直到父親去世,吳瀟瀟才明白,父親這次不是考驗她,是想得到她的幫助。長江大學遭遇一系列危機,幾次險些被迫關門,這讓在商場上從未失敗過的父親嚐盡了苦頭,也讓父親痛感內地辦事的艱難。父親力不從心,更有些茫然或不知所措,他想年輕的女兒比他開明,或許能應對得了這複雜的局面,他想讓女兒幫他處理這些十分棘手的事情。可惜,父親沒有等到這一天,他還沒把自己的真實意圖講出來,就一頭栽到了地上,再也沒爬起來。

父親的去世給了吳瀟瀟當頭一棒,差點被打翻在地,好在她挺了過來,並且沒有喪失信心。然而,接下來的一系列遭遇,讓她困惑、迷茫,甚至漸漸迷失了自己。「我又何嘗不想堅守呢,但你告訴我,這樣的環境,你讓我怎麼堅守?」後來的某一個日子,吳瀟瀟捧著苦咖啡,痛徹心扉地對黎江北說。

然而這一天,吳瀟瀟對黎江北並沒這麼客氣,話語裡甚至暗含著敵意。黎江北進去時,吳瀟瀟正拿著陸玉的退學報告,一臉深沉地坐在那兒。兩頁薄薄的紙,似有千斤之重,讓這位26歲起就跟著父親闖蕩江湖的女中豪傑雙手發抖。黎江北看了她一眼,將目光移到陸玉臉上,陸玉很平靜,黎江北見到的陸玉總是透著一種平靜,唯一發瘋的一次,就是在張朝陽的病房裡。

「陸玉同學,你不能這樣做。」黎江北說。

陸玉回望他一眼:「對不起,教授,我已經決定了。」

「你的決定是錯誤的,陸玉同學,你是學生,怎麼能不讀書呢?」

「我不是不讀書,我只是想離開長大。」陸玉說。

「長大有什麼不好,你不是一直在為長大奔走呼籲想讓它好起來嗎?」

「那是以前,現在我想放棄。」

「放棄?」黎江北不解地盯了陸玉好一會兒,轉向吳瀟瀟:「吳校長,這到底怎麼回事?」

吳瀟瀟像是沒聽見,她對黎江北的到來無動於衷,沉默了片刻,她衝陸玉說:「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陸玉回答得很堅定。

「那好,想好了就去辦手續。」說著,她掏出筆,就要在陸玉的退學報告上簽字,黎江北急了:「吳校長,不能這麼隨便。」

吳瀟瀟這才抬起頭:「你是說我隨便?」

「我們要對孩子的一生負責,他們愛衝動,你我不能。」

「衝動?我吳瀟瀟從不幹衝動的事!」說完,噌噌噌在申請書上籤了自己的大名,遞給陸玉:「拿去找校辦,我再次重申一遍,是你自己強烈要求的,到時後悔,別怪別人。」

陸玉伸出雙手接過兩頁紙,沒再多說半個字,轉身出了門。黎江北發現,陸玉伸手接過申請書的一刻,眼裡浸滿了淚,一向明亮的目光也在那一刻噗地熄滅。

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吳校長,你太草率了!」陸玉剛出門,黎江北的聲音就響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衝吳瀟瀟發火。就在他轉身想追陸玉的一刻,吳瀟瀟鬆開緊咬著的嘴唇,聲音沉沉地道:「黎委員,請你不要干預我的正常工作。」

「我干預,我黎江北干預你的工作?」黎江北驚訝至極,他怎麼也想不到,吳瀟瀟會用這樣的口吻跟他講話。

就在他打算跟吳瀟瀟據理相爭的時候,校長辦公室的門嘭地被推開,進來的是曾經跟黎江北一起開過會的那位副校長,副校長後面,跟著臉色黯然的張興旺。

「手續都辦好了,老張特意來跟你告辭。」副校長說。

「不必了。」吳瀟瀟的聲音像是從空中跌落下來,感覺不出是輕還是重。

「老張,你怎麼來了?」黎江北看到張興旺,急忙打招呼。

「我……我……我來給朝陽辦手續。」張興旺囁嚅著,目光躲開黎江北,不敢正視他的臉。

「手續,什麼手續?」

「是……」張興旺還沒把話說完,吳瀟瀟便下了逐客令:「回去吧,老張,好好在醫院守著你的兒子,對了,醫療費學校已經預交了。」

「知道了。」張興旺應了一聲,低下頭,不安地站了一會兒,一跺腳,走了。

黎江北腦子裡閃了幾閃,忽然意識到什麼,震驚道:「你不會把張朝陽同學也開除了吧?」

吳瀟瀟恨恨地望著黎江北,咬著嘴唇,沒說話。副校長耐不住了,忐忑道:「不是開除,是他自己主動申請退學。」

「胡鬧!」黎江北低聲罵了一聲,就往外追。

這一天是7月5號,黎江北他們進駐長江大學已經半月。

也就在同一天,孟荷母子間也爆發了一場戰爭。

下午孟荷去了醫院,林墨芝打電話叫她,說不想讓女兒在這家醫院住了,要把耿立娟轉往別的醫院。孟荷最近往醫院去得少,不是不想去,是她的生活發生了太大變化,令她應接不暇。

丈夫周正群接受審查後,市總工會對她的態度忽然發生了變化。以前孟荷可以不坐班,有事只管跟部裡的同事說一聲,去忙便是。現在不行了,她得一天8小時坐在那裡,偶爾外出,必須到主管領導那兒請假。孟荷受不了這個,請假倒是無所謂,關鍵是領導的目光。孟荷以前沒發覺,人的目光會這樣複雜,以前在總工會,孟荷感受到的是春風,是陽光,所有的目光都灌了蜜似的,讓她老是讚歎世界太過美好。自打那件可怕的事發生後,彷彿一夜間,秋天便席捲了整個世界,所到之處,都是雨打芭蕉的聲音,是秋風掃落葉的聲音。人們看她,不再是滿含微笑地,懷著敬意地,也不再是畢恭畢敬,不再是「親如一家」。一夜間,人們的目光放肆起來,斗膽起來,就算客氣一點,也是那種隔岸觀火的暗含著幸災樂禍的目光。孟荷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孟荷的人生裡,壓根兒不具備這種經驗,她在人生最好的時間段嫁給了周正群,此後便是一路凱旋,一路高歌,一路微笑,她原以為人生就該如此,不會有什麼陰雲或狂風,更不會有冰霜雪劍。所以她能一路微笑,一路輕歌,始終保持平易近人的和藹和謙遜。現在她才明白,所有這一切都是假的,她一直被生活矇騙著,活在假象裡。

她去找金子楊,質問他:「當初不是說好了嗎,只要把字畫拿出來,把事情說清楚,就表明與周正群沒有關係,怎麼會這樣?」金子楊老道地笑笑:「孟荷啊,事物總是變化發展的,有時候,它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孟荷碰了一鼻子灰,白白在省委受了金子楊一小時的訓。

她不甘心,回到總工會,又去找總工會主席:「為什麼要把耿立娟的醫藥費停掉,她一天的費用就在一萬元以上,沒了錢,拿什麼給她治病?」

工會主席坦然道:「孟部長,我們已經盡了力,剩下的,應該交給她丈夫去做。」

「她丈夫?你們明知道她跟丈夫感情不和,路平根本就不管她,這樣做,等於是幫路平殺她!」

「孟荷同志,工會不是救濟院,你難道不覺得,這件事你攬得有點過分了嗎?」

「過分,我怎麼過分了?」孟荷開始咆哮,她最最受不了的,就是工會主席的態度。

「孟荷同志,你跟耿立娟感情深,關係密,我們理解,但把個人感情帶到工作中,會傷害到我們的工作制度。」工會主席打起了官腔。

接連碰了幾鼻子灰,孟荷哭了,這是四十多歲卻依舊天真爛漫的孟荷第一次為自己的處境哭,第一次為世態炎涼落淚。後來,她忍不住把電話打給夏雨,懷著內疚說:「夏雨,我後悔,我真的好後悔。」

夏雨被她的話弄蒙了,半天沒反應過來:「孟荷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

「夏雨,連你也用這種口氣訓我?」

「孟荷你到底怎麼了,誰訓你了?」夏雨那頭好忙,說話的口氣像是在應付。孟荷非常敏感地捕捉到了這點,她衝夏雨嚷:「夏雨,你家慶雲的事跟我沒關係,我自己還一肚子委屈呢。」

夏雨掛了電話。

孟荷傻傻地發了半天呆,不,不是發呆,是發恨,忽地抓過電話,這一次,她打給了卓梅:「卓梅你告訴我,我家正群到底犯了什麼事,憑什麼你們都要這樣對我?」

卓梅結了半天舌,惶恐道:「孟荷,往後不要問這樣的事,上次跟你透了訊息,我家老劉半月不理我。」

孟荷通往朋友的路就這樣斷了,孟荷活到今天,還從沒嘗受過如此孤單,原來孤單是這樣的可怕。

我不能被它殺死!孟荷這樣叫了一聲,伸出雙手,開始亂抓。她要抓住溫暖,抓住友愛,抓住被別人打碎的幸福。

林墨芝打完電話,孟荷毫不猶豫就去了,儘管她現在什麼也幫不了林墨芝,總工會幾天前下了一個通知,將各部的財務開支統一歸到了工會主席手裡,實行一支筆審批,可她還是去了!

去比不去更失望,就在她飽受折磨的這些日子,耿立娟的病情迅速惡化,可以斷定,不論把她轉到哪家醫院,她都活不過這個夏天。

孟荷陪著林墨芝落了一陣兒淚,直到自己漸漸清醒了,才離開醫院。回家的路上,孟荷想,其實我還算幸福,至少比起耿立娟,我有希望。

車子在離十字路口很遠處停下,無奈地等著,金江的交通總是這樣糟糕,你別想痛痛快快搭上一次車。身體裡已經湧動起一絲幸福感的孟荷搖下車窗,想透透氣,也想讓外面的陽光把自己照得更幸福一些。於是她一下就看見了兩個人:另一輛車裡,夏雨跟卓梅坐在一起,很親密地說笑著。

回到家,孟荷氣急敗壞地蹬掉鞋子,赤腳在木地板上走來走去。憑什麼,她們憑什麼?

孟荷還沒把自己心裡的窩囊和火氣發洩掉,兒子回來了。兒子也是掛著一臉的不高興走進門的,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媽,你是不是跟曹媛媛和她媽一起吃過飯?」

4

孟荷認為自己沒錯。

她請曹媛媛母女吃飯有什麼錯呢?那天她在辦公室,寂寞無邊無際包圍著她,對丈夫的擔心不時跳出來,同事們躲她遠遠的,大小領導又像提防小偷一樣提防著她,生怕她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去敲誰的門。整幢大樓裡,她像傳染病患者一樣被隔離著。孟荷就那樣坐了一個下午,坐得自己的肢體都發木了,就想起來活動活動。手機突然響了,儘管號很陌生,孟荷還是心動了一下。這麼長時間,她的手機像是患了病,除了紀委打過兩次電話,更多時候,它是沉默著的。孟荷接通電話,輕輕問了聲:「誰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不大年輕的女聲:「孟荷姐嗎,我是雪嬌。」

「雪嬌?」孟荷邊問邊尋思,她什麼時候認識一個叫雪嬌的女人呢?

等對方說完,孟荷就記起來了,這個雪嬌她應該算認識,至少不能算陌生。她是曹的夫人。曹就是當年孟荷喜歡過並且差點嫁給的那個男人。後來孟荷離開了曹,幸運地嫁給了周正群,曹傷感了一陣兒,娶了這位雪嬌。他們結婚時,曹懷有某種敵意地給她發了請柬,孟荷那時還在乎誰的敵意啊,大大方方就去了。婚禮辦得很熱鬧,體面自不用說,更讓曹驕傲的,是雪嬌的美麗。孟荷不得不承認,雪嬌比她漂亮,也比她更有女人味。曹就是曹,他的眼光永遠是一流的。

那次之後,孟荷跟曹一家斷斷續續有些來往,主要是曹找她敘舊,找她辦事,孟荷很大方,只要曹提出來的,能辦的都給辦了。雪嬌呢,非但不吃醋,還很感激她,親熱地稱她為姐姐。後來為一場經濟官司,孟荷替曹說了話,法院向著曹判了,周正群得知後,頗為不滿,警告孟荷,如果再敢打著他的旗號跟下面亂說話,小心他不客氣。孟荷這才收斂了,跟曹一家的關係也慢慢淡下來,這些年,幾乎就不來往了。

雪嬌這個時候能想起她,讓孟荷十分感動。

這個下午,孟荷在雪嬌的盛情相邀下,去了她的時裝城。雪嬌那張嘴真是會說,不經意間,她就安慰了孟荷。雪嬌說周副省長是誰啊,他們也不掂量掂量,就想給周副省長使絆子,放心,孟姐,不會有事的。這種事我清楚,吵嚷一陣兒就過去了。見孟荷鎖著眉,雪嬌又道:「孟姐你這樣子不行,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要開心,越要裝作沒事,讓他們看看,你孟姐就是孟姐。走,我陪你去做護理,放鬆放鬆。」

孟荷跟著雪嬌去了美容院,躺在那張舒適的床上,孟荷的心漸漸放鬆,想想也對,有什麼大不了的,有誰敢把正群怎麼樣?雪嬌再三跟護理小姐叮囑,這是我姐姐,一定要做得舒服啊。孟荷微閉上眼,隨著一雙玉手在身上的遊動,腦子裡那些可怕的想法慢慢遠去,她看見白雲,悠悠地蕩了過來。她看見青山、綠水、遼闊的海面,還有天際處火紅火紅的晚霞……

那是一個非常美好的下午,至少周正群被審查後,孟荷就沒再擁有過那樣美好的下午。時間在按摩床上慢慢消逝,隨著美容小姐靈巧的手指,還有溫柔的按撫,孟荷的身體漸漸開啟,心也漸漸開啟,在時光渾然不覺的流逝中,她獲得了一種補償,一種滿足。

夜色不知何時已裹住了金江,曖昧的燈光將美容中心映襯得越發像個暖巢。孟荷捨不得離開,雪嬌也不想讓她離開,兩人躺在貴賓室裡,叫了外賣,填充肚子的過程中,雪嬌又說了許多,這時候雪嬌說什麼已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雪嬌能設身處地為她想,能敞開心扉跟她談,能替她撥開層層迷霧,把原本讓陰雲遮蔽了的藍天顯露出來。孟荷在感動之外,禮節性地問了一句:「他呢,現在還好嗎?」

雪嬌一笑:「去了俄羅斯,做生意。」

孟荷嗯了一聲,就又接著原來的話題,繼續跟雪嬌說著女人間的體貼話。後來,雪嬌硬拉她去蒸桑拿,孟荷沒有拒絕,在桑拿室嫋嫋的水汽中,她們把時間消磨到了午夜。

又過了一天,週六,兒子健行沒回來,孟荷不願窩在家裡,打電話給雪嬌,想請她吃飯。雪嬌愉快地答應了。到了酒店,才發現,雪嬌多帶了一個人:女兒曹媛媛。

孟荷對曹媛媛,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猛見雪嬌多出這麼一個女兒,長得又這麼漂亮,立刻傻眼了。「雪嬌,你好福氣啊。」她由衷地說。目光在媛媛身上不停地流動著。聽雪嬌說,媛媛也在江大,孟荷忙說:「好啊,跟我家健行在同一所學校。」

曹媛媛這天表現得相當乖巧,溫順可人,淑女極了。她忽而抓著母親的手,把那個「媽」字叫得跟棉花糖似的,聽得孟荷心裡癢癢。孟荷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生下一個女兒,兒子固然不錯,但多一個女兒,豈不是更幸福?這可能是天底下漂亮女人共有的心病,都希望自己的美麗能夠延續,都希望身邊有一個花枝招展的女兒,用來向世人證明,自己曾經是如何如何的漂亮,如何如何的……曹媛媛不可能不知道孟荷的心思,她是誰啊,雪嬌的女兒。雪嬌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優點都遺傳給了她,她還額外繼承了父親的聰明、多情,甚至那麼一點小狡猾。見孟荷眼裡燃燒出一絲嫉妒的火苗,她趕忙挪到孟荷身邊:「孟阿姨,你的皮膚保養得很好喲,有空教教我媽,告訴她一些年輕的秘訣。」

這話說得多熨帖,多招人喜歡。孟荷剛要客氣,曹媛媛又抓住她的手,半個身子偎過去:「孟阿姨,你這條絲巾搭配得真好,一下就把氣質給襯托出來了,哪像我媽,不打扮還好,一打扮,更俗。」

雪嬌佯裝生氣:「媛媛,哪有這樣說媽的。」

「媽,人家說得是實話嘛,你真該拜孟阿姨為師,好好跟孟阿姨學學,別整天就知道你的服裝生意。」

「你孟阿姨是天生的,媽哪敢跟她比。」

母女倆你一句我一句,毫不臉紅地奉承著,直把孟荷奉承舒服了,孟荷這才佯裝不好意思,道:「行了,你們就少挖苦我幾句,我都不知道自己憔悴成什麼樣了。」

女人大概就是這樣一群動物,她們聰明時比男人要精明百倍,比男人要多一百個心眼,一旦談起美貌啊體形啊年輕啊這些話題,智商指數馬上就降到了零,哪怕對方說的全是謊言,她們也寧可相信它是真理。

這頓飯吃得別提有多滋潤,孟荷花錢買開心,曹媛媛呢,把它當成一個大舞臺,極具天才地表演了一場淑女戲。表演到後來,孟荷忍不住就動心了:「媛媛真乖,說得阿姨心裡癢癢的,真想收你做乾女兒。」

一聽做乾女兒,曹媛媛馬上拘謹了,羞紅著臉道:「孟阿姨你別笑話我了,媛媛哪敢高攀?」

「看你這孩子,這有什麼高攀的。」孟荷笑著,夾給曹媛媛一塊魚。這時候,她腦子裡忽地冒出一個影子,夏雨的女兒夏可可那張略帶霸氣的臉跳了出來,她暗自嘆口氣,要是健行喜歡上媛媛這麼一個女孩子,她這當媽的,舉雙手贊成。

一直凝神望她的雪嬌趁勢道:「媛媛你可要努力,好好學習,將來出息了,你孟阿姨一高興,沒準讓你做兒媳婦兒。」

「媽」曹媛媛誇張地發了聲嗲,擂起小拳頭,要打母親,孟荷像煞有介事地說:「媛媛,做我家媳婦兒,可不能野蠻喲!」

曹媛媛吐了下舌頭,乖乖地坐一邊不說話了。

孟荷跟雪嬌換了話題又聊,聊到後來,孟荷很鄭重地跟曹媛媛說:「媛媛啊,往後在學校,可要盯著你健行哥,現在的女孩子手段多得很,別讓他上了當。」

這話一語雙關,既有肯定曹媛媛的意思,也不至於讓她覺得這裡有什麼承諾的成分。重要的,孟荷是想給雪嬌母女一個訊號,媛媛可以跟健行來往,而且可以來往得密切一些。至於到什麼程度,密切了以後怎麼辦,孟荷沒說。沒結果的事她向來不說,別看她讓雪嬌母女哄得這麼開心。

孟荷這樣做有她的道理,她就是想借雪嬌的女兒給夏可可一點顏色,別把事情想得太美!

周健行絲毫不買母親的賬,他對曹媛媛一點都沒感覺。自從父親出事,夏可可被免去學生會主席後,曹媛媛在江大一下紅了起來。曹媛媛目前已升為學生會副主席,兼著網路部部長,按照目前態勢,很有可能飆升到主席位子上。這不是讓他惱火的原因,周健行目前已對學生會工作了無興趣,辭了幾次職,都因校方不批准,沒辭掉,不過他已經很少到學生會去了,那層樓自從少了夏可可的身影,一下空蕩起來,周健行去了,目光沒著落,心也沒著落。

周健行是為另一件事惱火。據他調查,夏可可跟校長孔慶雲的父女關係,是曹媛媛傳播出去的。曹媛媛在夏可可當選學生會主席一事上,製造了不少謠言,其中最惡俗的一條,就是校長孔慶雲為女兒競選拉票!

這一條直接導致了夏可可被校方撤職,而且,對接受調查的孔慶雲也影響極大。

這還不算,曹媛媛竟假冒夏可可的名義,私下跟長江大學學生會主席張朝陽約會,向張朝陽透露了全國政協調研組抵達金江的時間!

這時間是周健行無意中從江大宣傳部強中行那兒聽到的,他跟學生會幾位幹部私下閒聊時,又將這訊息沒在意地說了出來,誰知……

「媽,你清醒點好嗎,她們母女不是什麼好人!」周健行見母親執迷不悟,不停地嘮叨雪嬌母女的好處,氣急敗壞地說。

「就夏家母女好,是不是?我就知道,你眼裡除了可可那妖精,再沒別人。」

孟荷也是被兒子氣昏了,他幹嗎非要跟自己作對?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正被夏雨和卓梅孤立著嗎?

這一天孟荷跟兒子吵得很兇,到後來,兒子竟不顧她的傷痛,說出一句讓她崩潰的話來:「媽,你別總那麼自以為是好不好,要不是你,爸也到不了今天!」

孟荷啪的一聲,將手裡的杯子摔到了地上。

同時摔杯子的,是黎江北。

這天黎江北並沒追上張興旺,剛從吳瀟瀟辦公室出來,舒伯楊就打來電話,問他在哪兒,黎江北沒好氣地說:「我在健身!」舒伯楊聽出了他話裡的火藥味:「黎委員你在跟誰撒氣,現在不是撒氣的時候,車子在校門口,你馬上趕過來。」

黎江北猶豫了一會兒,知道舒伯楊找他,一定是急事,便往校門口走去。長江大學的院牆是臨時圍起來的,校門修得不倫不類,怎麼看也不像是所學校,倒像是廢品收購站。校門口聚集著一群學生,大約是跟路邊的小販發生了口角,正在爭執什麼。黎江北掃了一眼,鑽進車子,等趕到舒伯楊這兒,才發現莊緒東也在,兩個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

「什麼事?」黎江北著急地問,他心裡還惦記著張興旺,生怕這個性格倔犟的農民真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

「坐下慢慢談。」舒伯楊指著對面的沙發,請黎江北落座。莊緒東沒說話,臉上是一副讓人琢磨不透的神情。黎江北狐疑地打量著他們,不明白這兩人怎麼又聚到了一起。

「最近怎麼樣,進展還順利吧?」舒伯楊問。

黎江北搖頭,這段時間的工作真讓他沒法談,尤其吳瀟瀟的態度,翻來覆去,令他難以琢磨。他尷尬地笑了笑,道:「一言難盡。」

「情況我都聽說了,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跟你談談,怎麼幫吳瀟瀟女士打消疑慮。」舒伯楊說。

「她有什麼疑慮?我看她是成心不讓我工作。我進去這麼長時間,什麼情況也不提供,態度雲裡霧裡,讓人搞不清。」黎江北抱怨道。

「老黎你別這麼想,我們就怕你多想,這才急著跟你溝通。」

「什麼意思?」黎江北不解地盯住舒伯楊問。

舒伯楊把目光一轉:「還是讓緒東跟你說吧。」

一直緘默著的莊緒東這才變換了下坐姿,道:「吳瀟瀟女士的情況,我也是剛剛聽到。江北,你不覺得吳瀟瀟女士的變化很可疑?」

「你是說……」

「江北你想想,吳瀟瀟女士剛到金江時,曾是何等的激昂,為她父親,她幾度找到省政府,要求跟省領導對話。就在去年年初,她還上書國家教育部,要求明確民辦教育的政策界限,為民辦教育提供政策保障。為什麼一年後,她突然變得如此消沉?」

「不是消沉,她是妥協。」

「說得好,她確實是妥協。但江北你想過沒有,一個把全部心血都注入到長大事業上的女性,一個發誓要把父親未竟事業進行到底的實幹家,怎麼會突然妥協呢?」

莊緒東激動起來,這很難得,黎江北的印象中,莊緒東一向很沉穩,跟他接觸這麼多年,黎江北很少見他激動過。

黎江北沒有馬上回答。有些事,他不是不清楚,不是不明白,吳瀟瀟態度的變化,分明跟江北省目前的政治環境有關,跟江北高層個別人的態度有關。他也懷疑,吳瀟瀟受到了威脅,或者,是在某種力量的脅迫下,被迫作出了這種妥協。但他沒有證據,讓他怎麼說!

見他沉默,莊緒東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語氣和藹地說:「江北,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跟你合計合計,我們對吳瀟瀟,不能太被動,不能坐等觀望,更不能讓她被別人左右,應該主動表明態度,想辦法打消她的顧慮。」

「怎麼想?」莊緒東情緒一穩定,黎江北的情緒也跟著穩下來。

「辦法你自己拿,我這兒有樣東西,可以給你看看,或許對你有幫助。」

「什麼東西?」

「檢舉信。」

說著,莊緒東拿出一封信,遞到黎江北手中。黎江北快速看起來,這一看,他的心就又不能平靜了。

這封檢舉信來自江北商學院,是江北商學院一位叫李漢河的教授寫的,信中詳細披露了江北商學院跟長江大學合作的前前後後,道出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深層內幕。其中就有江北商學院利用跟長江大學合作的機會,變相增加了三個專業,擴招了三千多名學生,後來又因師資力量跟不上,大二時將三個專業分散合併到其他專業,造成學生強烈不滿。商學院還將長江大學的投資款暗中挪用,支付長年拖欠的工程款、裝修款等,導致長江大學後續工作無法進行。最嚴重的是,這次合作原本就是一個鬧劇,幾年前江北省教育廳為追求某種效應,參照省上關於引進外資興辦合資企業的規定,出臺了一項政策,對吸收外資或跟境外團體及院校合資辦學的,給予12項優惠,包括博士點的設定、高校科研專案的報批等都可以比別的院校放寬條件,這是其一。其二,但凡引進外資的,省財政給予同等額度的財政扶持,僅是這一項,江北商學院就比別的院校多拿到財政扶持資金5000萬元。這些錢,部分用來償還債務,多的,則用來大興土木。江北商學院四年間工程建設總投資高達一億三千萬,教師辦公與住宿條件遠高於江北大學。這些是用在明處的,暗地裡還有一部分資金用於各種名目的外出考察,四年間,江北商學院先後派出15個考察團,60%的教務人員及其家屬利用兩個假期外出旅遊考察,其中到歐洲和美國等地考察學習的,就有兩百多人次。這兩百多人中,就有教育廳官員及家屬。

「可怕,真是可怕!」黎江北看完,忽然不知該說什麼,拿著合作伙伴和國家扶持高校事業的錢,搞這麼多沒名堂的事,還堂而皇之地稱之為考察學習,這種事,居然就發生在學術淨地!如此令人震驚的行為,竟被有關主管部門掩蓋著,保護著,這,究竟是該怪學校,還是該……

黎江北的情緒很糟,糟透了,還沒來得及發作,舒伯楊又遞給他一封信,等把這封信看完,黎江北就再也保持不了君子風度了,他憤然起身,猛將桌子上的水杯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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