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石二鳥

問責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哪裡,怎麼能讓你說對不起呢?」黎江北想安慰陸玉,卻又不知該安慰什麼,只好客氣地跟她笑了笑。出了教育廳大門,陸玉不甘心,紅著臉問:「黎教授,您相信他們說的話嗎?」

「不談這個,現在不談這個。」黎江北像是在躲避這個話題,又像是困在這話題裡回不過神。見陸玉滿懷希望地等他答覆,他尷尬地說道:「還是先回學校吧,回學校等訊息。」

副校長攔了輛計程車,請黎江北上車,而陸玉堅決不肯回學校,她說要在這兒等校長吳瀟瀟。黎江北說:「好吧,不過你千萬要記住,衝動解決不了問題。」

車子駛出教育廳,往長江大學去。黎江北一路都在恍惚,這張臉怎麼這麼熟悉啊?那眼神,那執著勁兒,還有她突然發火的樣子,甚至受了委屈後渴求安撫的柔弱相,都像是在哪兒見過,可又真的想不起來!

她到底是誰呢?黎江北心裡再次畫出一個問號。

到長江大學還沒10分鐘,屁股還沒落在椅子上,黎江北的手機就響了,是那位副校長的聲音:「黎教授,不好了,張朝陽的父親來了,正在醫院裡大喊大叫呢。」

「張興旺?」黎江北剛問出聲,就聽見電話那頭響起一個激動的聲音:「償命,我要讓他們償命!」

果然是張興旺!

黎江北合上電話,急忙往醫院趕,路上他想,張興旺怎麼會知道訊息,不是一再強調,不要讓他家裡人知道嗎?

到了醫院,黎江北還沒來得及上樓,那位五十多歲的副校長就已慌慌張張跑下樓,看到他,副校長惶恐至極地說:「攔不住啊,黎教授,這個張……張興旺,比他兒子還血性。」

「到底怎麼回事?」

「他要搶走他的兒子,說交給我們不放心。」副校長邊說邊抹著頭上的汗。

「胡鬧!」喝完這一聲,黎江北一頭鑽進了樓洞,電梯晃晃悠悠,還在12樓,黎江北等不了,索性爬起了樓梯。氣喘吁吁爬到5樓,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有本事你們把我也斃了,要不然,我會揹著兒子,去北京!」

黎江北心裡一沉,自己判斷得果然沒錯,張興旺搶兒子,並不是交給誰不放心,他是想背上兒子去上訪!

然而,等他來到醫生值班室,從圍觀者中間擠進去,就傻眼了!

張興旺的雙手分別被銬在兩張椅子上,一個年輕的警察摁著他的脖子。已經失去自由的張興旺只能用嘴巴發洩自己的不滿,他的臉色血紫,頭上冒著一股熱氣,襯衫已被撕破,可以想見,兩個經驗不足的警察為了制伏他,費了多大勁!

兩個警察是奉命到醫院值勤的,有人害怕張朝陽再次逃跑!

兩隻控制了張興旺自由的銬子發出明燦燦的光,張興旺叫一聲,兩隻銬子就咯吱咯吱響上一聲,接著就像老虎咬人一樣,將張興旺黑瘦的手腕再往深裡咬上一次。

黎江北閉了一下眼,又閉了一下,等他奮力睜大雙眼時,猛地看見,那個一直在琢磨整治辦法的警察竟然拿了一張報紙,揉成團,想塞進張興旺的嘴裡!

「住手!」黎江北再也保持不了鎮定,一股血湧上頭頂,大喝一聲。

「放開他!」兩個小警察還在愣神,黎江北的手已指住他們鼻子。

「我讓你們放開他,聽見沒有!」

終於看到有人出面制止,門外的圍觀者發出一大片議論聲,又過了幾分鐘,值班醫生才帶著兩個護士匆匆趕來。看到屋子裡的場景,值班醫生的臉先綠了。

兩個小警察並不認識黎江北,他們不明白這個戴眼鏡的男人憑什麼命令他們?黎江北又喝了一聲,其中一個怕了,想開啟手銬,手拿報紙的那個不服氣,脖子一伸道:「憑什麼?」

「就憑他是一個無辜的農民,受傷孩子的父親!」

「這個人很危險,他擾亂公共秩序,還罵警察。」小警察扔了手裡的報紙,振振有詞地說。

「我沒工夫跟你閒扯,你放不放?」黎江北嗓子裡不只是火了,是血,一團血幾乎要噴到兩個警察的臉上。

「你是誰,憑什麼要替他說話?」小警察索性擺出一副審訊犯人的架勢,不緊不慢跟黎江北斗起嘴來。見黎江北鐵青了臉,兩隻拳頭緊握,像要襲擊他,小警察威脅道:「信不信,再鬧我把你也銬起來。」

就在雙方相持時,醫院院長帶著一干人趕了過來。院長認得黎江北,曾經跟黎江北一同參加過專家民主評議行風會議,還在黎江北的幾份建言書上籤過名。他掃了一眼辦公室,衝牛氣十足的小警察說:「馬上放開這位老鄉。」

小警察還在猶豫,要不要給院長這個面子?不料院長突然就發了火,衝身後的保衛科科長說:「把他帶到該去的地方去!」

小警察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失去了自由。另一位警察這才慌了神,匆忙開啟張興旺手上的手銬。院長衝黎江北說了聲對不起,目光一轉,盯住慌了神的警察:「你們要為今天的行為付出代價!」

一場風波總算是平息了,儘管張興旺還在耿耿於懷地理論著,但事態畢竟還是控制了下來。可是誰也沒想到,另一幕可怕的事發生了!

趁著這邊混亂,病房裡沒有人留守的空當,陸玉幫著張朝陽,從軍區醫院跑了出去!

陸玉的魯莽行為為她後來背上記大過處分埋下了種子,後來有一天,她跟黎江北談起這件事,面色紅潤地說,當時她是真怕,她懷疑張朝陽中槍事件被人做了手腳,有人想加害於他。

「你把他帶出去,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黎江北指的是另一種意外,當時張朝陽的傷勢還未得到完全控制,如果感染,後果不堪設想。

陸玉垂下頭,絞著雙手說:「我沒想過,我只想幫他。」

黎江北沒再責備她,畢竟擔心的事沒有發生。況且,他從心底裡,早已認同了這個敢作敢為的女孩子。

陸玉後來是捱了處分,但她幫男友逃走的行動,在同學中間卻傳為佳話,也為有關方面迅速查實中槍事件起到了積極作用。

據校長吳瀟瀟講,中槍事件當時已有了定論,那天黎江北他們被排擠出會場後,教育廳長李希民在接著召開的會議上講了三點:第一,張朝陽確係逃跑,警察鳴槍警告是對的,只是一時失手,子彈打中了張朝陽。第二,出於對張朝陽同學的保護,此事不爭議,不外傳,善後工作按公安方面有關規定進行。第三,長江大學要教育好另外四名同學,校長吳瀟瀟對此次學生聚眾鬧事負全部責任。

如果不是陸玉帶著張朝陽跑了,怕是中槍事件的真相,會被個別人篡改掉。當天黎江北便得知,被公安部門提前放回來的另外四名同學異口同聲改變了證詞,他們說,張朝陽不是內急,從被帶上車的那一刻,他就在尋找機會逃跑。

「謊言,他們居然逼著學生撒謊!」吳瀟瀟憤憤地說道。

黎江北本想安慰幾句吳瀟瀟,聽完這番話,好似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半天發不出聲音。

陸玉和張朝陽失蹤的第二天,龐書記緊急約見了黎江北。這是龐書記到江北後,第二次單獨約見黎江北。第一次是在七個月前,龐書記視察江北大學,專門聽取了江北大學二期工程專案變動情況的彙報。當時有兩種意見,一種堅持要按原計劃上馬,已經批准立項的專案一個也不能減,而且要擴大投資,爭取新建一座全國最先進的室內體育館。另一種意見正好相反,以孔慶雲為代表的江大骨幹教師堅決反對在新校區建設中搞攀比,盲目追風,特別對已經圈地準備開工的高爾夫球場和大學生電影城提出質疑,大學是學生學習的地方,不是對學生進行貴族化教育的地方。兩種意見爭論很激烈,老校長被兩種意見左右,一時也拿不定主意。龐書記聽完,沒在會上發表意見,會後他將黎江北召去,想單獨聽聽他的意見。

黎江北那次實事求是地談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江北高校建設的確存在盲目投資、亂投資、違規投資等問題,特別是投資興建擁有四個標準場地的高爾夫球場,純屬違背國情。黎江北還向龐書記反映了一個情況,在閘北高教新村建設中,存在有違規徵用土地、佔用農田等不法事實。另外,很多專案都是先動工後立項的。正是因為他的彙報,龐書記才在後來一次會議上點名批評了曾經負責高校新村建設的馮培明。但這件事也讓馮培明等人對黎江北有了警覺,如果不是夏聞天堅持找龐書記,要求讓黎江北參加全國調研組,怕是這次調研他又要被排斥在外了。

龐書記簡單詢問了一番長江大學的情況,對黎江北作出三點指示:第一,儘快幫助長江大學做好學生思想工作,保持安定團結的局面。第二,迅速找到陸玉跟張朝陽,確保張朝陽同學的治療。第三,也是最最關鍵一條,龐書記要他務必幫助吳瀟瀟鼓起信心來,不要被眼前的困難嚇倒。

「吳女士是歸國華僑,她父親是美籍華人中的傑出代表、著名教育學家,他來家鄉投資,幫助家鄉辦教育,我們理應以誠相待,以禮相待,可惜我們沒把工作做好。如果再讓他女兒傷心,我這個省委書記,就成了罪人。」龐書記發自肺腑地說。

龐書記的話深深觸動了黎江北,回家不久,他打電話給吳瀟瀟,想請她單獨坐坐。吳瀟瀟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道:「黎教授,實在抱歉,我這邊亂得一塌糊塗,哪還有心情去坐?」

黎江北忙說:「我能理解,我真是能理解。不過吳校長,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辦法多,有些事,我想跟你碰碰頭。」

吳瀟瀟淡淡地說:「謝謝黎教授,我現在心好亂,張朝陽一天不回來,我一天就靜不了心。」

黎江北哦了一聲,從吳瀟瀟的語氣裡,他似乎聽出一種拒絕,儘管很委婉,卻仍是拒絕。她為什麼要拒絕我的幫助?掛上電話,黎江北陷入了沉思。

晚上8點鐘,黎江北去公園散步,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無論工作多忙,多辛苦,每天都要堅持去公園走一走。江濱公園離他家不遠,風景秀麗,景色怡人,兩年前金江市政府作出決定,江濱公園取消門票,讓市民免費遊覽。這是一件大好事,是金江市政府興辦的十大公益事業之一。江濱公園自此人氣大增,成了老年人散心或鍛鍊身體的好去處。黎江北在那兒認識了不少新朋友,他們有些是退休工人,有些曾是機關領導,更多的,卻是普通市民。無論何種身份,大家都願意在樹蔭下、江畔停下腳步,互相扯上幾句。有時談家事、談兒女,有時,也談談國事,對政府的某項決策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黎江北很珍惜這種機會,這是真正的來自民間的聲音,老頭老太們對時政發表的看法還有意見,成了他這個委員掌握到的第一手關於社情民意的資訊。去年關於擴招的提案,有一半資訊就來自江濱公園。

黎江北剛到公園門口,手機響了,一看是陌生號碼,沒接。正要抬腿往裡走,手機又一次叫響,這次他接了。

「黎教授,我想見你。」說話的是陸玉!

黎江北一驚:「陸玉你在哪兒?」

「我……我……我在金江醫院,我們沒有錢,醫院不肯接收朝陽。」

「胡鬧!」黎江北心裡罵了一聲,迅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對陸玉說:「你別急,我馬上趕過來。」

跟陸玉通完話,黎江北跳上一輛計程車就往金江醫院趕。路上,他打電話給吳瀟瀟,告訴陸玉跟張朝陽找到了,就在金江醫院。吳瀟瀟顧不上說謝,也急忙往醫院趕。半小時後,兩人在金江醫院見了面,吳瀟瀟滿頭是汗,黎江北忍不住說:「不用那麼慌,他們不會有事的。」

4

事情處理得比較果決,未等陸玉將逃離軍區醫院後的遭遇說完,吳瀟瀟便黑下臉:「馬上回去!」

「回哪兒?」陸玉怯怯地看著吳瀟瀟,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還能去哪兒?哪兒跑出來的回哪兒!」吳瀟瀟的口氣不容質疑,這個溫文爾雅的女人居然會發火,樣子還蠻可怕。陸玉大約是第一次看到吳瀟瀟發火,嚇得臉都白了,但她不想回。坐在椅子上的張朝陽替她說話:「校長您別怪她,是我自己跑出來的。」

「夠了,張朝陽,你還嫌惹的麻煩不夠多啊?我告訴你,你的事還沒處理,現在必須回到軍區醫院,等候調查。」

張朝陽垂下頭,不敢說話了。這個一向有主見的男生,這一刻竟變得跟孩子一樣,臉上再也沒了那份霸氣。

「還要調查啊?」陸玉嘟囔道。

吳瀟瀟正要衝陸玉發火,黎江北插言道:「陸玉同學,聽校長的話,趕快回去。」

兩個人最終還是沒再固執,跟著兩位長輩回到了軍區醫院。一場虛驚算是過去了,不過,張朝陽的事並沒結束。

有關方面責成公安廳,立即成立專案組,對中槍事件展開調查。同時,教育廳也成立了調查小組,介入此事。出乎黎江北與吳瀟瀟的預料,後面的事進行得異常順利,幾乎沒再費什麼周折。那個開槍的警察終於承認,自己是在緊張之下拔的槍,當時只想鳴槍警告,誰知失手了。

失手?黎江北還是無奈地發出了苦笑。那個警察被調離公安系統,一同執勤的另外幾名警察也受到處分。公安方面主動提出,除承擔張朝陽同學全部醫療費外,給予經濟賠償30萬。

吳瀟瀟代表校方在處理意見書上籤了字,張朝陽不服,吳瀟瀟說:「有這個結果就已很不錯了,如果不是省委書記親自過問這件事,怕是你擾亂社會秩序、越車逃跑的罪名一輩子都洗不掉。」

張朝陽沒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從校長臉上,他看到這件事遠沒有結束。好在這次算他幸運,撿回了一條命。

當天下午,長江大學召開了一次全校師生大會,原本要請教育廳廳長李希民出席,臨開會時,秘書打來電話,說李廳長來不了,由紀委書記莊緒東參加。莊緒東匆匆趕來,跟黎江北他們簡單打過招呼,步入會場。

這是一次穩定全校師生的大會,更是一次統一思想統一行動的大會。吳瀟瀟代表長江大學董事會向全體師生通報了「5·21」非法聚眾事件的調查經過,董事會認為,這是一起嚴重的違紀違法事件,在社會上造成了極端惡劣的影響,由於個別同學不聽勸阻,暗中組織與發動,秘密串聯,公然阻斷高速公路,圍攻上級領導,給長江大學蒙了羞,也使本來就舉步維艱的長江大學處境更加艱難。為嚴明校紀,端正校風,學校董事會研究決定,免去張朝陽同學學生會主席職務,鑑於該同學目前還在治療中,暫不作其他追究。對參與此次事件的其他學生會領導,分別給予紀律處分,陸玉的處分最重,記大過,而且也被撤了職。

決定一宣佈,會場譁然,有同學尖聲噓叫起來,有的甚至要離開會場。吳瀟瀟冷冷地注視著會場,見真有同學往外走,她霍地起身,對著話筒毫不猶豫地說:「走可以,但我把話說在前面,今天凡是擅離會場的,一律按校規開除!」

已經走到門口的幾位同學下意識地止住步子,在門口猶豫著。主席臺上的黎江北屏住呼吸,他太瞭解現在的大學生了,他們未必把吳瀟瀟的話當真。黎江北心裡禁不住捏了一把汗,生怕吳瀟瀟這句話震不住學生,反而出現更加難堪的局面。

一秒,兩秒,他在心裡默默掐著秒錶,數到六時,喜人的一幕出現了,那幾位看似很有個性的同學最終還是懾於吳瀟瀟的威力,乖乖回到了座位上。

黎江北長舒一口氣,目光無意中跟在主席臺正中就座的莊緒東一對,莊緒東顯得比他還緊張,他的額上已經滲出汗來。

看來,他們都低估了吳瀟瀟!

吳瀟瀟復又坐下,接下來,她的口氣就不只是嚴肅了,還帶著某種特有的威嚴。黎江北這才發現,他印象中溫文爾雅的吳瀟瀟原本還有果決幹練的一面,特別是講到下一步將要開展的全校師生思想大整頓,她近乎用政治家的口吻一氣講了十條,這十條,讓黎江北大受震動,就算是江北大學這樣的名校,也沒把政治思想工作抬高到如此程度!

這個來自香港的女人,到底是政治家還是教育家?她為什麼要避開所有的矛盾不談,獨獨強調思想高於一切這個十分敏感的話題?

這可是一所民辦高校啊,況且,張朝陽等同學的行為,說到底還是在為學校爭取應該享有的權益。

會後,黎江北跟莊緒東有過短暫的交談,黎江北問莊緒東:「今天這出戲,你看明白了嗎?」

莊緒東搖頭:「黎委員,後面的戲,怕是讓你我更加眼花繚亂。」

就在吳瀟瀟一反常態,打出一張張令黎江北越來越看不懂的牌時,省城金江,另一齣戲也在悄悄上演。

還是香格里拉,8樓,貴賓包房,政協主席馮培明設宴招待下屬。這些下屬,都是馮培明在副省長位子上提攜起來的,有的跟他風雨同舟,從基層一路跟到現在,跟了幾十年,比如教育廳廳長李希民。有的是他在副省長位子上建立的新交,比如江北大學黨委書記楚玉良。

要想自己不孤立,就得想方設法孤立別人,這是馮培明的生存之道,為官之道。

然而,他現在受到了挑戰,這挑戰一半來自省委高層,另一半,來自他自己。

種種跡象表明,省委龐書記對他有意見,這意見儘管沒明著提出來,但馮培明能感覺到,很清晰,也很強烈。要不然,他也用不著花錢請下屬吃飯。請下屬吃飯,花的不僅僅是票子,重要的,你得拿出一種低姿態。馮培明多麼不想把姿態低下來啊,可一想龐書記那張臉,那些旁敲側擊的話,馮培明就不能不低姿態。

下午他開了一個會,這會他原本不想參加,想派舒伯楊去聽聽算了,後來省委那邊打來電話,非要他參加,他只好去了。到了開會地點才發現,常委們全來了,從常委們陰沉的臉上,馮培明感覺到這會的不尋常,但他沒慌。馮培明是一個很少在場面上發慌的人,況且現在這種局面,他也不能慌。龐彬來雖然高深莫測,到江北這段時間,還看不出他有什麼新舉措,但以不變應萬變,這是真理,就算龐彬來裝了一肚子智謀,有一千條一萬條錦囊妙計,也得一步一步施展不是?施展的過程,便是別人觀察和調整的過程。馮培明相信自己會贏得時間,況且在龐彬來到江北之前,他已做好了調整準備。

馮培明今天設這桌宴,還有一層目的,就是要親眼看看,這些所謂跟他風裡雨裡的人,關鍵時刻,能不能跟他一條心!

一條心很關鍵啊,一條心也很難!一想到這裡,馮培明心裡,就不由得犯起一陣難過。

下午是情況通報會,省委金子楊同志向省上四大班子通報孔慶雲一案的查處情況。金子楊說,經過紀委調查組一個多月的艱苦偵查,孔慶雲一案已取得突破性進展,初步查明,江北大學一期工程建設中,孔慶雲借分管基建工作之便,多次向施工單位索要賄賂,受賄金額高達一千三百多萬元,另有字畫、古玩若干件。目前,紀委調查組正在全力以赴,查詢鉅額贓款的下落。除經濟問題外,孔慶雲還涉嫌向國際學術機構有關人員行賄,以贊助、合辦、友情支援等方式,變相拉攏學術界權威人士,為自己在學術上謀取虛名。更讓人震驚的是,身為江北省最高學府重要負責人、江北物理學科方面帶頭人,孔慶雲不顧黨紀國法,不顧組織原則,更不顧為師之道,讓和自己關係曖昧的外籍女教授為國際物理學界權威人士提供性服務,還美其名曰性自由、性開放,從而為自己當選亞太物理學會執行委員會委員撈得關鍵一票……

金子楊講到這裡,有意停頓片刻,會場上響起一片嗡嗡聲。馮培明微微吃驚,出乎意料地抬起目光,盯住金子楊看。這個訊息他之前沒有得到,他掌握的情況是,孔慶雲跟那個叫瑪莎的外籍女教授關係不正常,很有可能要上升為作風問題,怎麼又突然變成讓瑪莎向權威人士提供性賄賂?

轉念一想,這樣一來,非但作風問題跑不了,還能把問題擴大,他擔心的,就是金子楊頂不住,快刀斬亂麻地把問題了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非常愜意地響了幾聲,那種聲音真是動聽,他努力壓制著,沒讓飄乎乎的感覺升騰上來。他衝金子楊微微點了點頭,就又非常嚴肅地板起了面孔。

金子楊接著說,鑑於該案涉及面廣,涉案人員多,為加大偵查力度,省委決定成立專案組,組織精兵強將,全力展開這起高校腐敗案的偵查。省委要求,江北高校界要迅速展開自查自糾,要高舉反腐這面旗幟,旗幟鮮明地跟各種腐敗行為作鬥爭。要把高教事業辦成陽光事業,要讓純淨的空氣充滿我們的校園……

本來這是一個鼓舞人心的會議,至少對他馮培明,能起到鎮定作用,省委既然把主要精力用在孔慶雲一案上,就不會有更多精力去關注下面的事,特別是春江那件事,那件事才是讓他坐臥不寧的事啊。他現在急於要滅的火,不在省城,而在春江,在那些陶器上!

下午會上龐書記一言沒發,金子楊通報完,龐書記便宣佈散會,什麼要求也沒提。

這不正常,極不正常。

會議結束不到半小時,馮培明就接到楚玉良的電話,楚玉良興致勃勃地告訴他,專案組來了幾位同志,將瑪莎、陳小染、強中行、校辦主任路平,還有一名副校長一併帶走了。

「路平也讓帶走了?」馮培明忍不住問道。

「帶走了。」

馮培明一聽楚玉良的口氣,話鋒馬上一轉:「帶走好!」這話說出他自己也愣住了,半天,兀自一笑,有什麼好擔心的,不就帶走一個路平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難道他跟路平還有什麼交易不成?

這時坐在酒桌上,馮培明就不是那種感受了,尤其看見楚玉良那張灰不拉嘰的臉,心就越發不安穩。關於楚玉良和路平,他多多少少聽到一些。楚玉良這人,不像李希民。李希民雖然倔,但他倔得實在,從不曲著拐著,心裡有什麼,嘴上就講什麼,哪怕你不高興,他也要講。當然,重要場合,他還是很給你面子的,不會讓你掃興,更不會讓你下不來臺,這點他放心,一千個放心。楚玉良呢,這人老讓他吃不透,儘管他比李希民殷勤,也比李希民跟得緊,但他一雙眼背後,總藏著另外的東西,說穿了就是慾望,權欲。當年,楚玉良沒能競爭上校長,一直耿耿於懷,孔慶雲這事,保不準就跟他有關。

想到這一層,馮培明非常含蓄地笑了笑。有些東西,他能給別人,有些,萬萬不能。所以他不能排除,楚玉良殷勤的背後,還藏著別的動機,得對他提防著點啊,如果翻在他手上,他馮培明可就讓別人小瞧了。

馮培明不說話,別人也都不敢說。楚玉良倒是躍躍欲試,想說點什麼,可一看馮培明臉色,幾次都把話嚥了回去。

坐在邊上的李希民一直沒出聲。其實,這頓飯他是不想來的,馮培明打電話時,他藉故身體不舒服,想推,結果沒推掉。馮培明說:「希民啊,我難得有空閒,時間久了,大家在一起坐坐,有好處。當然,你要是身體真不舒服,就算了,改天再找機會。」李希民趕忙說:「老領導,你千萬別這麼說,我來,一定來。」就這麼著,他來了,還來得比誰都早。

來了他又後悔了,不是後悔跟馮培明坐一起,他是見不得楚玉良。都說他跟楚玉良是馮培明的左臂右膀,教育界的兩員大將,天知道這左臂右膀是怎麼封的,說不定就是楚玉良自己說的。這人雖是黨委書記,可做起某些事來起碼的原則都不講。隨著孔慶雲一案的縱深調查,李希民越來越對他不敢抱希望。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希民雖然不敢說自己有多高尚,但至少有一條,他從不昧著良心做事,更不會為了自己的虛榮心去做過分傷害別人的事!

楚玉良他就不敢保證。

路平一被帶走,李希民就知道,字畫這個謊要揭穿了。別看楚玉良做得妙,瞞得過別人,可要是想瞞過他這個教育廳廳長,還沒那麼容易。孔慶雲剛被帶走,他就跟莊緒東說:「這事做得有點急了吧,應該先從外圍展開調查,掌握一定證據後,再採取措施也不遲。」莊緒東什麼也沒說,一張臉沉默如鐵。不說就是對他有意見,在教育界,在高校這個特定的圈子裡,誰都拿他當馮培明的人看,誰也拿他當楚玉良的戰友看,他想作出一種姿態都不行!現在馮培明又請他吃飯,而且跟楚玉良在一起,這訊息要是傳出去,不定人家怎麼看他呢。

但他能不來嗎?且不說他能到教育廳廳長的位置,就是馮培明一手提攜的結果,單論他跟馮培明長達20年的關係,這頓飯他也得來,而且他得埋單。讓一位對自己有恩的老領導請他,李希民做不到!

馮培明和李希民各自揣著心事沉默的時候,楚玉良終於耐不住寂寞,開口打破了這份沉悶。相比孔慶雲的訊息,楚玉良更想知道,省委對孔慶雲同志的態度。這是楚玉良的從政經驗,有些事風聲大雨點小,最後能不了了之。有些事雖然無風無雨,最終卻能掀起大波瀾。這裡面有個奧妙,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多複雜,關鍵是高層的態度。依他的判斷,孔慶雲案現在有點雲裡霧裡,讓人看不透,如果要看透,就得看省委對周正群一案的態度,這才是關鍵。可是周正群案一點訊息都聽不到,實在讓人不踏實。對楚玉良而言,孔慶雲出不出問題雖然對他很關鍵,更關鍵的,卻是周正群!如果周正群安然無恙,他的目的照樣達不到。

一想到目的,他的心就怦怦直跳。

跳著跳著,楚玉良按捺不住就問了一句:「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孔慶雲案上,是不是不太正常?」

一直沉默著的馮培明忽然轉過目光,盯住他問:「怎麼不正常?」

「我也說不準,不過我覺得……」

「說不準的事就不要說!」

楚玉良訕訕一笑,不敢再問下去。

沉默既然被打破,馮培明就不能再裝啞巴,他馮培明還沒理由沮喪,更沒理由在下屬面前裝啞巴。馮培明舉起酒杯,朗聲道:「都悶著幹什麼,這又不是開會,就算開會,也應該活躍點,來,我敬大家一杯。」

一杯酒敬完,氣氛果然活躍了。楚玉良帶頭鼓譟,他是一個不長記性的人,這話是馮培明送給他的,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大約也是在飯桌上。楚玉良雖覺不中聽,但因為是馮培明說的,便也愉快地笑納了。今天他照樣不長記性,沒意思,幹嗎要繃個臉,幹嗎要苦大仇深?現在接受調查的是孔慶雲跟周正群,不是他楚玉良,也不是飯桌上某個人,衝這一條,就該高興,就該痛痛快快喝一場。

飯桌上的氣氛因楚玉良的鼓譟而熱鬧,馮培明這次沒怪他,甚至多少還有些感激他。他舉起酒杯,單獨給楚玉良敬了一杯。楚玉良受到鼓舞,正要再接再厲,馮培明搶過了話頭。

馮培明是怕楚玉良亂講,飯桌有飯桌的規則,坐在一起本身就已說明問題,用不著你再刻意強調什麼,多餘話向來也是愚蠢話,是愚蠢人說的,馮培明不會說,也聽不得。他要講笑話,這笑話多是過去的逸聞舊事,但絕對能笑破肚子。這是馮培明的藝術,他雖是請你吃飯,但絕不在飯桌上談論正事,更不會跟你談政治。政治不是在飯桌上談的,政治在心裡,在彼此的眼神里,意會里。有時候一聲咳嗽,一聲斥罵,就意味著政治,用不著赤裸裸講出來。況且召集一幫下屬談政治,是政治家最忌諱的事。馮培明的高明之處,就是讓你感覺到,他請下屬吃飯就是為了吃飯,沒別的意思。

「來,乾杯!」馮培明再次舉起酒杯,主動給下屬敬酒。

杯酒言歡中,楚玉良再次按捺不住,道:「這氣氛,想來想去還是不正常。」

「書記多慮了吧,沒什麼不正常。」李希民見楚玉良老是把話題往不該引的地方引,有些不太高興。

「希民,不是我敏感,我真是覺得……」

就這一句話,一個稱謂,立馬就暴露出楚玉良的不成熟。希民雖然親切,但這種稱謂,只有馮培明能叫,那是居高臨下的親切,是平易近人。楚玉良這樣稱呼,就顯得他在江湖裡經的風浪太少了。

馮培明皺起了眉,李希民臉上也有一層不快。楚玉良自己倒不覺得,他今天真是有點喧賓奪主的架勢,見李希民低頭不語,竟又跟著問了句:「希民,你是裝糊塗吧,這個糊塗我可裝不了,我真是覺得……」

「覺得什麼了?」馮培明啪地放下酒杯,不悅地說。

眾人將目光一下子聚集到馮培明臉上,馮培明很快意識到,這個動作重了,不該,也沒必要。於是馬上雙眉一鬆道:「喝酒吧,請你們來,就是想輕鬆輕鬆,別扯那麼多。」

「喝酒,來,楚書記,咱倆碰一杯。」李希民舉起酒杯,楚玉良似乎覺得這杯舉得別有意味,但李希民舉了,又不能不碰。

李希民一碰,大家便輪流碰。一輪碰下來,氣氛便又回到了正常。

這頓飯雖說彆扭,但總算在熱鬧的氣氛中吃完了。一離開酒店,馮培明的態度就變了,如果說飯桌上他傾向於李希民,那麼一離開飯店,他感情的天平就倒向了楚玉良這邊。

馮培明特意將楚玉良叫上車,讓他跟自己一起走。車子穿過筆直的江濱大道,在市區繞了幾個彎,開進江濱大飯店。

馮培明在這兒有一套房,是平時休息或接待客人用的。

這晚,楚玉良走得很晚,將近午夜一點,他才離開江濱大飯店,回自己家去。路上,楚玉良腦子裡全是馮培明批評他的話。他想不通,馮培明怎麼會批評他呢?原以為馮培明單獨將他叫去,是跟他透露一些內部訊息,甚至還抱了希望,想從馮培明嘴裡探聽一下他當校長的可能性。誰知馮培明隻字不提他工作變動的事,從頭到尾都在批評他的不成熟,包括飯桌上那聲稱呼,也給點了出來。「怎麼能那樣稱呼,他是廳長,是你的上級,任何場合,都不能忘掉自己的身份!」

身份,都跟我講身份,我楚玉良走到哪兒,都要矮人一頭!早知道如此,就不該來吃這頓飯!

楚玉良將馮培明批評他的話從頭到尾回味了兩遍,快到家時,忽然想起一段跟今天的飯局無關的話。

「玉良啊,有時候不要只盯著上面,下面其實有很多工作可以做,也有不少人需要我們去關心。對了,前些日子我聽說,路平的妻子病了,病得還不輕。你這個黨委書記,居然對此不聞不問,太不貼近群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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