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石二鳥

問責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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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江北跟吳瀟瀟終於坐在了一起。

長江邊一家叫「時光隧道」的商務會所,曼妙的音樂渲染著室內的空氣,也烘托著外面略帶傷感的天氣。黎江北比吳瀟瀟來得略早一些,本來他是執意要去長江大學,吳瀟瀟不同意,理由是長江大學太亂了,不只是環境亂,師生們的情緒更亂,思想也亂,行動更是亂得離譜。儘管有關方面極力掩飾著張朝陽等五位同學的查處情況,吳瀟瀟也以極其冷靜的方式替有關方面遮掩事情的真相,但訊息還是不脛而走。張朝陽睜開眼睛不到一個小時,陸玉的腳步就到了,她先別的同學撲到病床前,喊了一聲「朝陽」。這一聲「朝陽」,一下就把這對青年男女的關係暴露了。如果說以前同學們只是猜測,只是懷疑,那麼這一聲喊,就明白無誤地告訴大家,他們是戀愛著的,是互相掛念著對方的,更是在心裡深深為對方擔憂著的。陸玉向來是個內秀的女孩子,在學校裡很少張揚,低調的樣子讓人老懷疑她的生活中有什麼難解之謎,或者就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遭遇深藏在這個二十多歲女孩的生命中。但這一天,陸玉太反常了,從學校驚聞張朝陽出事那一刻起,她就變得瘋狂,變得控制不住自己,未等吳瀟瀟趕回學校阻止,她已如發瘋的獅子,吼叫著往醫院狂奔。幾個警察想把她阻止在醫院樓下,誰知平日見了陌生人就會羞怯地垂下頭的陸玉,忽然啞著嗓子,大吼了一聲。幾個警察還沒反應過來,陸玉已穿過那道阻隔牆,以異常敏捷的方式撲進病房。

「朝陽」

隨著這一聲呼喚,站在明處的人看見了愛情,一份深藏未露的愛情,就連那些上了年紀的護士和醫生們,也被這一聲呼喊感染了。而躲在暗處的人,卻分明聽到了害怕。因為這個時候,他們的校長正在公安廳一間辦公室裡,強烈質疑公安開槍傷及上訪同學的行為。有證據表明,張朝陽同學並不是跳車逃跑,車子離開盛安仍他們不久,大約是過了高架橋20分鐘,車胎爆了,兩個警察下來檢視,一個警察打電話請求局裡再派輛車,一個警察走到路邊抽菸。張朝陽同學小腹突然難受,想小便,跟車內其他同學說了聲,跳下車,想也沒想就往路邊的空地裡跑去。起先警察們並沒注意到,事情出在打電話的那個警察身上,他打完電話,一抬頭猛然看見了張朝陽,興許是他的神經太過敏感,興許是職業養成的習慣,本能地,他就拔出了槍,接著,衝張朝陽斷喝一聲:「站住!」

這一天風太大,風把警察的聲音吹走了,張朝陽沒聽到,就算聽到他也不會停下,因為內急時人往往是不考慮後果的,只想儘快找個地兒解決。

張朝陽提著褲子又往前跑了兩步,剛瞅準一個好地兒,槍響了。張朝陽一頭栽到地上。等警察趕過去,他的血和小便混合在一起,滲開在地上……

長江大學新一輪的混亂驟然而起,同學們憤怒了,聲討聲響成一片。公安方面生怕學生再製造出什麼過激事件,派出三支力量,分別守在長江大學三個大門口。校長吳瀟瀟接到來自高層的命令,要她務必從政治高度對待這件事,切實做好學生思想工作,絕不容許非正常事件發生。

吳瀟瀟經受了一次考驗,黎江北打電話約她時,她剛剛給學生會幾位幹部做完思想工作,要他們從大局出發,嚴守校紀,切不可感情用事,更不能聚眾上街,給政府施加壓力。同時,她安排專人,在醫院看守陸玉,不能讓她離開醫院一步。

做完這些,吳瀟瀟就往「時光隧道」趕,她已從政協方面得到訊息,黎江北委員將要帶隊進駐長江大學,對長江大學辦學過程中遭遇的困境與問題展開調查。

如果說,以前吳瀟瀟對黎江北還心存懷疑的話,經過這一次風波,她對這位教育界同人已有了不同看法,只是這兩天她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精力將這些看法細細梳理。眼下她必須求助於黎江北,因為只有黎江北,才能將學生的不滿情緒安撫下去。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吳瀟瀟走進時光隧道,帶著滿臉的歉疚說道。

黎江北起身,滿是真誠的目光投向這個風風火火的女校長臉上,幾天工夫,吳瀟瀟這個名字,已在他心裡由陌生變得熟悉,甚至還帶了一絲奇怪的親切味。她的傳奇經歷還有獨到的辦學方法,以及在突發事件面前的冷靜與沉著,都讓黎江北對她刮目相看。黎江北欣賞能幹的人,更尊重對事業執著對追求輕易不言放棄的同志。而眼前這位女性身上具備的,不只是執著與能幹,還有一種令他感動的韌性。特別是關鍵時刻她能拋開自己的委屈與傷心,把苦果咽在肚裡,為大局著想為整體著想的氣概,更令他欽佩。

「哪裡,吳校長能在這個時候抽身過來,我應該感謝才是。」

「黎委員言重了,我應該提前拜訪你,可惜學校辦得一塌糊塗,我實在不敢貿然造訪。」吳瀟瀟說著,在黎江北對面坐下來。

服務生為他們捧來茶具,還有點心。黎江北一邊熟練地擺弄茶具,一邊說:「長江大學幾經周折,其中甘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吳校長為了教育,放棄香港的事業,跟幾千名學子同舟共濟,精神令人敬佩。」

「不敢當,我沒把家父留下的事業辦好。」

一句話,忽然讓茶坊的空氣重起來,黎江北握著孟臣罐,半天忘了放烏龍。玉書煨裡水氣嫋嫋,彷彿在提醒他,應該為女士燙熱茶杯了。這個時候,他想起了吳含章老先生,想起跟他次數不多的幾次敘談,其中有一次,就是在這兒,不過不是這間包房,而是在臨窗另一間,他跟含章老人品了一下午烏龍,老人非常誠懇地請他到長江大學任職,兼職也行,出於種種考慮,黎江北終究還是婉言謝絕了。時光一去不復返,含章老人留下未竟的事業走了。如今,他唯一的女兒接過這面旗,黎江北真的不知道,這面旗到底能不能在江北這片土地上飄起來。

吳瀟瀟並不知道黎江北在想什麼,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不安地說:「我對教育是門外漢,接手長江大學,真是強我所難,還望黎委員能多多賜教。」

黎江北收回遐思,坦然道:「今天請校長來,就是想跟校長溝通一下,看調研組到底能為長大做點什麼。」

吳瀟瀟目光一閃,看來黎江北真是為調研組的事提前跟她見面。這些日子,吳瀟瀟也有意對黎江北作了一番瞭解。坦率講,吳瀟瀟一開始並沒把目光集中在黎江北身上,依據她到內地這兩年多的經驗,她對委員或代表還不敢抱有信心,原來她是將希望寄託到副省長周正群身上的,一心想把問題反映到周正群那兒,想依靠周正群的力量為長大討回公道。可惜周正群不理她,這位外界評價甚高的副省長像是有意躲避著她,幾次求見,都未能如願。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時,周正群秘書楊黎對她說:「有些事直接找副省長未必奏效,如果吳校長不介意,我倒有個建議。」吳瀟瀟當下就問:「有何建議,請講。」楊黎別有意味地一笑,似乎帶有暗示性地說:「吳校長可以嘗試著從別的渠道反映,雖然是彎路,有時候卻能走出捷徑。」

這話讓吳瀟瀟想了很久,她到江北時間不算短,但也絕不能算長,對內地很多規則,特別是所謂的潛規則,吃得還不是太透,只能說是剛剛入門。後來她猜測,楊黎說的其他渠道,很可能就是政協,但她還是不明白,副省長都棘手的問題,政協委員會有什麼辦法?

現在傳出周正群接受審查的訊息,吳瀟瀟寄希望於周正群的夢想便告破滅。那麼,她真的能把希望寄託在黎江北身上嗎?

吳瀟瀟苦笑了一下。這一笑,有太多無奈在裡面。

雨越下越大,紛亂的雨絲穿透世間一道道螢幕,毫不講理地就把人的心情給弄糟糕了。夏聞天家,夏雨正在憂心忡忡跟父親說著話。接二連三的變故讓這個堅強的女人亂了方寸,原本想借工作逃避現實的夏雨終於支撐不住了,跑來跟父親哭哭啼啼地說:「爸,我真的做不到,只要一坐下來,眼前就全是慶雲,我真是逃避不了。」

夏聞天無語,看來他教給女兒的方法並不靈,別說是夏雨,就連他,這些天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孔慶雲的確被「雙規」了,這一次紀委按照相關程式,第一時間就將訊息送達給了夏雨。當時夏雨正跟大華實業老總潘進駒就殘聯辦學的事做最後一次交涉,儘管潘進駒已明確表態,大華實業目前資金緊張,無力向殘聯提供資金支援,夏雨還是不死心,通過種種關係,硬將日理萬機的潘進駒請到了自己辦公室。洽談很不成功,潘進駒進門便大倒苦水,說大華實業在香港上市遭遇了阻力,計劃被迫擱淺,眼下他們正在四處籌措資金,準備在新加坡上市。夏雨對大華實業在哪兒上市不感興趣,她就惦著一件事,大華用來修紫珠院的幾千萬,能不能調劑出一二百萬,讓殘聯先把專案報批了?

潘進駒哭喪著臉說:「我的夏處長,別說一二百萬,就是跟我要一二十萬,現在也拿不出,我老潘現在都要讓錢逼得賣褲子了。」

一聽潘進駒拉起了哭腔,夏雨便明白,跟姓潘的借錢是徹底沒了指望。她懊喪地擺擺手:「行了行了,潘大老闆,你也用不著跟我叫窮,我夏雨最後問你一次,這項事業,你到底支援不支援?」

「支援,這麼光彩的事業,我為何不支援?可我真是沒錢啊,要不這麼著吧,我介紹一個人,你去跟她談,她手裡錢多,說不定,連地皮帶校舍都給你包了。」

「誰?」夏雨儘管已經十分厭惡這個說話不算數的土財主,但一聽有人能為殘聯出錢,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這人嘛,其實你也認識,江北地產界,她才是大腕,錢多啊。」潘進駒鼓起肥嘟嘟的腮幫子,點了根雪茄,賣起了關子。

「你到底說不說,潘大老闆,我可沒時間陪你練嘴。」

「說,怎麼不說,就是萬河實業的萬總,萬黛河。」

「她?」一聽「萬黛河」三個字,夏雨倏地從椅子上彈起,目光直逼住陰陽怪氣的潘進駒:「對不起,潘總,我們的事就談到這兒吧,祝你好運。」

潘進駒不明白夏雨為什麼反應如此強烈,正想說句什麼,辦公室的門開了,進來的是殘聯黨組書記,後面跟著省紀委兩位同志。

潘進駒看了一眼來人,神色慌張地告辭走了。夏雨還在怪自己,為什麼就不聽父親的勸,非要對潘進駒這樣的人抱希望呢?黨組書記輕輕把門關上,語氣僵硬地說:「夏處長,他們有事找你。」

其實不用紀委的同志開口,夏雨也知道他們要說什麼,對省委可能採取的下一步行動,她早有心理準備。不過,她還是耐著性子,聽兩位同志把省委作出的決定講完。末了,黯然一笑:「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嗎?」

「不,不,我們只是按程式,前來通知你。」說話的是夏聞天過去的一位下屬,他的臉色很是尷尬。

「謝謝。」夏雨客氣地送走兩位同志,倒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了兩個鐘頭。

那個下午,夏雨終究沒能忍住,淚水衝破她的眼眶,把她多少天的擔心和牽掛全流了出來。

按夏聞天講,孔慶雲的問題,舉報信中一共反映了十一條,紀委最終落實了四條。經濟方面數額最大的,還是那張畫。由於辦案人員最終從孔慶雲辦公室找到了那張畫,因此這一條,誰也賴不掉。另外,辦案人員依據舉報信提供的線索,初步查證,在一期工程建設過程中,孔慶雲涉嫌收受施工單位賄賂40萬,這筆錢雖然沒查實,但關鍵證據都已蒐集到。除此之外,孔慶雲還涉嫌在校長競選中向主管副省長周正群行賄,那幅畫目前就在紀委,是周正群妻子孟荷主動交給紀委的。最後一條,也是最最讓夏雨不能接受的,是孔慶雲有男女作風問題。父親夏聞天雖然沒說出女方的姓名,夏雨卻下意識地就把這事跟外籍女教授瑪莎聯絡到了一起。

有了這四條,孔慶雲縱然是什麼風雲人物,也得規規矩矩接受組織的審查!

這件事上,夏雨要說是理智的,丈夫孔慶雲被帶走,她並沒找組織鬧,更沒在私下搞什麼小動作。她相信父親的話,是非曲直,總有澄清的那一天,她瞭解自己的丈夫,堅信他不是那樣的人。就在聽到好朋友孟荷把畫拿出去的那一天,她也冷靜地控制住了自己,沒去找孟荷,更沒找卓梅她們亂打聽。她把自己強迫在工作裡,關閉在訊息之外,想讓工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更想靠工作撐過這些難以撐過的日子。

一廂情願總是件愚蠢的事,人在困境中可以撐得了一時,卻撐不了永遠。夏雨無法做到心靜如水,這一天,她竟然鬼使神差,來到江北大學,找到昔日一位朋友,婉轉地打聽慶雲跟那個叫瑪莎的外籍女教授的關係。不打聽還好,這一打聽,夏雨簡直就要崩潰了。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叫瑪莎的女教授居然公開承認跟慶雲的曖昧關係,還一再表示,她愛孔慶雲,愛這個風度翩翩的中國男人!

朋友說,孔慶雲被帶走後,江北大學的確有過不少關於他跟外籍女教授瑪莎的傳聞,但這些傳聞都是私下裡的,沒人敢將它公開化。瑪莎呢,依舊打扮得性感十足,挺著高傲的胸脯,活躍在老師們的視野裡,只有到了上課時候,她才脫掉那些古里古怪的時裝,換上套裝,一本正經地出現在學生面前。

變化發生在孔慶雲被「雙規」的第二天,黨委書記楚玉良將瑪莎叫了去,在老校址那套豪華辦公室裡,進行了長達兩小時的談話。談話內容無人得知,有人看見,瑪莎出來時眼圈是紅的,好像還掛著兩滴淚,晶瑩透亮。穿過樓道時,瑪莎遇見宣傳部部長強中行,兩人打了招呼,說了幾句話,而後,瑪莎眼角的淚珠掉了下來。等她走出辦公大樓時,她的臉便恢復到原來的顏色,甚至比原來的顏色更亮了。

有人揣測瑪莎的態度跟強中行有關,有人也說瑪莎就是瑪莎,她本來就是個敢作敢為的女子,用不著裝給誰看。不管怎樣,瑪莎承認了她跟孔慶雲的曖昧關係,而且理直氣壯地說,她愛孔慶雲。

這話是楚玉良跟紀委的同志座談時說的,紀委的同志隨後便找瑪莎瞭解情況,當著楚玉良面,瑪莎再次說:「他是個優秀的男人,是我在中國遇到的最最出色的男人,我愛孔,他值得我愛!」

「這女人,她瘋了。」朋友最後跟夏雨這麼說。

「難道你信?」等夏雨將這件事說完,父親夏聞天問。

「我朋友不可能騙我。」夏雨說。

「我是問你自己。」夏聞天強調道,「他是你丈夫,你應該最瞭解。」

「爸……」夏雨吞吞吐吐,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

「雨兒,聽爸一句話,這個時候,你不能自己搞亂自己。我還是那句話,靜觀其變。」

「我做不到,我已經靜了這麼長時間,結果呢?」

「你可以懷疑慶雲,我不能,我堅信他是無辜的!」夏聞天說完,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雨的世界,迷離,紛亂,灰濛濛的一片。

夏聞天是在躲避女兒的目光,女兒夏雨進來前,他也接到一個電話,是負責此案的劉名儉打來的。劉名儉說,紀委專案組又取得新證據,一個叫胡阿德的裝修公司老闆向紀委反映,為承攬到江北大學裝修工程,他先後三次向孔慶雲送去人民幣400萬,美金20萬。孔慶雲還暗示胡阿德,要想順利拿到二期工程,必須得打通周正群這道關。

「他把正群也咬出來了?」夏聞天驚問。

「他已經向周副省長送了禮,錢在我這兒。」劉名儉說。

這個電話差點顛覆了夏聞天,使他對孔慶雲的信心陡然減到了負值。畫,錢,周正群,這些資訊串聯在一起,他就不得不懷疑,難道慶雲真的變了?

不可能!這裡面一定另有文章!

夏聞天正在考慮,該怎麼說服夏雨,讓她鼓起信心來,千萬別在這個時候洩氣。外面的門響了,夏可可闖了進來。可可渾身溼漉漉的,讓雨澆透了,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衝夏雨喊:「媽,我要退學!」

2

夏可可向姥爺和母親說出了一件荒唐事。

就在這天下午,江北大學黨辦和校辦聯合召開一次特別會議,會上宣佈了校黨委一項決定:夏可可因為涉嫌在學生會主席競選中營私舞弊,校黨委決定撤銷其學生會主席職務。

「營私舞弊?」夏聞天驚愕地瞪著外孫女,不明白這個詞怎麼會扣到自己的寶貝外孫女頭上。

「姥爺,他們這是打擊報復,是誣陷!」夏可可哽咽著,滿是委屈地說。

夏聞天沒附和可可,這個訊息真是太意外,他怎麼也沒想到,堂堂的江北大學,竟會發生這樣滑稽的事。

「可可別急,有姥爺給你做主。」夏雨心疼地摟過女兒安慰道。剛才陪女兒換衣服時,可可伏她懷裡哭了,可可長這麼大,很少流過眼淚,都說她長得像男孩,性格更像,為人處世跟了她姥爺。沒想這一次,她竟哭著從學校跑回了家裡。

「不行,我得去問問。」夏聞天說完,就要往外走。

夏雨忙攔住他:「爸,這麼大的雨,你上哪兒去問,問誰?」

「誰撤了我外孫女的主席,我問誰!」剛才還悶著臉的夏聞天忽然就火了,如果說紀委「雙規」孔慶雲,他還能按組織原則表示接受的話,可可這遭遇,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可可在他心裡,比孔慶雲還重啊!「憑什麼?」他又恨恨說了一聲,讓可可給他拿衣服。

夏可可猶豫著:「姥爺,你先別衝動,你這個樣子出去,會嚇壞人的。」

「嚇人?我就是要嚇嚇這些煽陰風點鬼火的!」

「爸」夏雨硬將父親拉回椅子上,「可可,快去倒杯熱水來。」夏可可也不敢耍自己的脾氣了,要是真把姥爺的火激起來,江北大學就別想安穩。這些天她惹的事已經夠多,跟父親的關係一暴露,江北大學同學中間就颳了一場旋風,如果再讓曾經的省委副書記、省政協主席跑去大鬧一場,那她可真就不好意思再在江大讀書了。

「姥爺,消消氣嘛。你不是教導我們,遇事要冷靜,你自己反倒不冷靜了。」可可一看姥爺氣成這樣,忙擠出笑臉,賠著小心說道。

夏雨也趁勢勸父親:「爸,這個學生會主席不當也罷,我還怕影響可可的學習呢。」

「雨兒,這是兩碼事!」夏聞天衝女兒高聲喝了一句,又一想,這火不應該衝自家人發,「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夏雨在邊上低聲道:「爸,我明白。」

夏聞天的火氣退去了一半:「雨兒,他們不是衝可可來的,他們這是……這是衝慶雲和我來的!」

夏雨怎能不明白,只是,她不願朝這個方向想,更不能火上澆油,她得想辦法讓父親平靜。父親如果亂掉方寸,慶雲這邊,恐怕就越加沒希望了。

恰在這時候,門鈴響了,夏可可說了聲「我去」,跑出去開啟門。她沒想到,門外站著的,竟是江北大學宣傳部部長強中行!

「你……」夏可可怔在了門口,強中行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可可,一時有些愣神。隨後跟出來的夏雨熱情地說:「是強老師啊,快請進。」

強中行這天來,一是專程拜訪夏老,二來呢,他對孔慶雲腐敗一案心存不少疑惑,有些事,他必須跟夏聞天聊聊。夏可可並不知道,這個不討自己喜歡的老師跟姥爺一家關係深厚著呢,只是姥爺和母親從沒把這層關係告訴過她。

小時候,強家跟夏家是鄰居,就住在春江市文惠院那一帶。夏家孩子多,強家只有強中行一個。強中行比夏雨小几歲,小時一起玩,強中行老跟在夏雨屁股後面,喊她雨姐姐,喊得不好,就要挨夏雨家兩個男孩的揍。「文革」開始時,夏雨8歲,強中行5歲,他們的父母同一天被造反派揪了出來,蹲了一年牛棚後,夏聞天被送往江龍縣一個叫羅灣的村子,跟望天村不遠,隔著一道山。強中行的父親被送往漳坪縣。運動終於結束,夏聞天活著回到了春江,強中行的父親,卻永遠留在了漳坪一座叫馬兒巖的山下,他被瘋狂的造反派活活打死了。強中行的母親當時才38歲,但已白了頭髮,而且哭瞎了一隻眼。母親拉扯著他,艱難度日,如果不是夏聞天一家暗中接濟,母子倆怕是很難度過那段艱難歲月。後來雖說平了反,但父親再也不可能回來了。夏聞天重新走上領導崗位那一年,強中行離開春江,去北京求學,不久,他的母親離開了人間。這位飽經風霜的女人,死時還不到50歲。

「裡面坐吧。」夏聞天見到強中行,同樣有些驚愕。

強中行望了一眼夏雨,跟著夏聞天進了書房。可可想跟進去,被母親攔在了門外:「回你房間去,他找姥爺,你犯什麼急。」

「他是我們領導啊,我想聽聽我的事。」

「你有什麼事?」

「我的主席啊,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撤了,我可是同學們投票選舉的,他們這是違法。」夏可可一本正經地說。

夏雨硬將女兒拽回臥室,往書房送了一杯水,輕輕合上門,坐在了屋子一隅。似乎,這個男人的到來,觸動了她什麼。

書房裡,強中行正襟危坐,似乎從四五歲起,夏聞天這張嚴肅而又威嚴的臉就印在了強中行腦子裡,幾十年過去了,見了夏聞天,他仍然像小時候一樣,感到腿在哆嗦,目光也在哆嗦。

「抖什麼抖,我就那麼可怕?說吧,什麼事。」他扔給強中行一句話,目光越過強中行頭頂,投到了書櫥上。上面擺著一張舊照片,是「文革」前他們兩家的合影。照片上的強中行憨憨的,很可愛。

「校長的事,我懷疑有人作梗。」強中行總算張開了口。

「哦?」夏聞天驚呼了一聲,目光狐疑地盯在強中行臉上。

強中行又不說話了,他在斟酌,該怎麼把心中的疑惑講出來。

夏聞天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了:「講!」他用習慣性的口氣吐出一個字。

強中行不敢再吞吐下去,欠了欠身,將孔慶雲收受賄賂的幾個疑點講了出來。

同樣的困惑其實也藏在夏聞天心中,只是,沒強中行講得這麼明晰,也沒強中行分析得這麼透徹。強中行說完,夏聞天長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心中那個疑團有點鬆動,又似乎系得更緊了。這一切,到底是真還是假?

強中行說:「字畫很有可能是個陰謀。校長本身就不愛什麼字畫,他沒這個雅興,也沒這份情調,更重要的,愛好是要花費時間和精力的,他花費不起。自他擔任副校長後,就一直挑著班子裡最重的擔子,他主管教學和基建,這本來就是兩項很費心血的工作,何況他還要負責物理學方面的交流與人才培養,還要給研究生院上課,自己又帶著五個博士生。他的時間幾乎是按秒計算的,哪還有閒情逸致去愛好別的?」

「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他沒閒情逸致,字畫怎麼會在他辦公室?」夏聞天問。

強中行解釋說,作為負責教務與基建的副校長,孔慶雲一年有不少應酬,大學之間,跟學術單位之間,甚至國際友人之間,業務交流中互贈禮物是很正常的。不只是孔慶雲,江北大學其他領導,包括他強中行,辦公室也有不少字畫。教授嘛,不比老闆更不比官員,送來送去的,多一半都是字畫,好像只有送這個才能表明自己有知識有文化。其實那一大堆字畫,沒幾幅值錢的。孔慶雲辦公室這幅,實屬特別,正因為特別,才讓人多想。強中行作了兩種猜測:第一,這字畫孔慶雲並不知道,就算有人向他行賄,花重金買了它,孔慶雲也只當是一般禮物收了。要不然,他不會那麼隨便地將一幅價值數百萬元的字畫扔在字畫堆裡。第二,強中行作了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字畫壓根兒就不是別人賄賂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在孔慶雲被紀委帶走後才神不知鬼不覺放進辦公室的!

強中行認為,第二種猜測聽上去雖然荒唐,可能性卻更大。

關於收受施工單位400萬人民幣賄賂,強中行堅持認為這是謊言,子虛烏有,純屬捏造。「我跟校長共事這麼多年,他的人品我還不瞭解?別說400萬,就是4000萬,別人也休想送進去。」強中行說到這兒有點衝動,嗓子裡像是要冒煙,喝了一口水,接著道:「不錯,江北大學搞十多個億的工程,按說拿400萬、4000萬都有可能,可校長不是這樣的人,要不然,老校長也不敢把這項工作交給他來主管。想當初,為爭基建這塊的分管權,班子裡一度鬧得很緊張,學校跟教育廳意見不一致,工作分工遲遲定不下來,最後是周副省長表了態,老校長才在會上拍板的。」

這火強中行發得對,事實也確是這樣,夏聞天還沒老到失去記憶的程度,當初為定這件事,江大原校長征求過他的意見,周正群也徵求過他的意見,他不贊成讓慶雲分管,周正群斟酌來斟酌去,最終還是決定讓慶雲分管。

至於為競選校長給周副省長行賄,強中行用了一個很過激的詞:政治陷害!「真是想不到,‘文革’過去都多少年了,為什麼有人還熱衷於這一套?打擊迫害是他們一貫的手段!」

夏聞天趕忙阻止:「小強,這跟‘文革’沒關係,就事論事。」

「怎麼沒關係?他們這是慣有的手段,一石二鳥,既搞倒了校長,也陷害了周副省長。卑鄙,可恥!」強中行早已沒了拘謹,這人一旦激動起來,原來也是很有血性的,夏聞天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激動。

接著,強中行又告訴夏聞天一個事實,周副省長那幅畫,的確是孔慶雲送的,不過不是以他個人名義,而是以江北大學的名義。江北大學跟新加坡一所大學是友好學院,對方組團要來江大考察,為示隆重,學校想請周副省長出面接待。按照慣例,學校要為周副省長準備一份禮物,送給對方。選來選去,就選了孔慶雲從香港帶來的這幅字畫。

「這禮是老校長決定要送的,送的那天,我陪著孔校長去的周副省長家,字畫還是我親手交給周副省長的。」強中行說。

「那你怎麼不向組織說清楚?」夏聞天一聽,這倒是條有價值的線索,追問道。

「組織?他們誰還在乎事實?我向校黨委反映,楚玉良同志鼻子一哼,說他也是班子成員,當初怎麼沒聽過這事?我找省紀委,金子楊書記根本就不給我澄清事實的機會,我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見強中行越來越激動,夏聞天趕忙插話道:「小強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省委作出這樣的決定,也不是毫無根據毫無事實,這樣吧,我們都先別激動,事實就是事實,它跑不了。我倒是擔心,慶雲會不會有什麼事瞞著我們?」夏聞天說這話時,再次想到劉名儉打過的那個電話,想到那個叫胡阿德的裝修公司老闆。

他始終想不通,胡阿德為什麼要站出來指控慶雲跟周正群,應該說,周正群跟他還算是老相識啊。關鍵時刻,周正群還救過他。他怎麼……

談話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期間夏雨進來過幾次,續了水又出去了。夏雨每進來一次,強中行的臉色就會緊張一次,中間有一次,還差點打翻了水杯。可惜,夏聞天這天太過遲鈍,雖是看到了,卻誤以為強中行是因他而緊張。倒是夏可可怪怪地跟母親說了一句:「媽,你的神色怎麼這麼慌張?」

強中行跟夏聞天把前三條都談了,第四條,也就是孔慶雲跟外籍女教授瑪莎的緋聞,夏聞天沒問,他也沒談。後來他想,就算夏聞天問,這個問題他也不會談。因為他覺得,相比前三條,這一條就更為荒唐。

快要告辭時,夏聞天忽然問起可可被學校撤職的事,強中行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這個學生會主席,不當也好。」

3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可可這邊的情緒還沒安定,陸玉那邊,又在製造麻煩了。

江北省教育廳。一場特別會議在這裡召開。

負責召集此次會議的,是省教育廳廳長、黨組書記李希民。張朝陽中槍事件發生後,公安廳和教育廳採取緊急措施,一方面嚴格控制訊息,防止訊息向外界無節制地擴散,引發不必要的爭議。另一方面,教育廳協同公安廳,成立調查小組,對中槍事件展開調查,同時負責這件事的善後。今天這個會,既是情況通報會,也是處理意見徵求會。

參加會議的,除兩廳領導外,還有長江大學校長吳瀟瀟,一名主管學生工作的副校長,學生會代表陸玉。江北商學院作為合辦單位,也派出一名副校長參加。按照調研組的建議,黎江北也列席了會議。

李希民先是向與會者通報了醫院對張朝陽同學的救治情況,李希民說,意外事件發生後,省教育廳跟省公安廳十分重視,按照省委、省政府領導的指示,立即對傷者進行搶救,軍區醫院發揚人道主義精神,對傷者全力救治,眼下傷者已脫離生命危險,相信他一定會恢復健康。接著,李希民就這起事件發生的原因作了如下闡述:「這是一起典型的非法聚眾擾亂社會公共秩序事件,事件發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條,與我們高校對大學生疏於管理有關,重教學、輕思想,特別是在人生觀、世界觀的教育上,個別院校還存在嚴重問題。這起事件提醒我們,在這個變革的年代,各種思潮互相碰撞,對我們的學生衝擊很大。大學生政治思想工作一定不能放鬆,世界觀教育更不能放鬆。誰放鬆,誰就要犯錯誤。」

講到這兒,他有意作了停頓,目光越過會場上一張張臉,在臺下第三排的吳瀟瀟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咳嗽一聲,道:「鑑於目前事件原因還在調查中,今天在會上就不多說了,不過有一點,我要提醒大家,特別是民辦高校的同志,一定要澄清自己的模糊認識,要在思想上引起高度重視,絕不容許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吳瀟瀟的臉色很暗,走進會場到現在,她的臉色就一直沉著,頭勾得也很低,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黎江北的目光在她和陸玉臉上來回移動幾次,他在揣摩,聽到這些話,她們心裡會是怎樣的滋味?

李希民講完,將話筒遞給公安廳陶副廳長,陶副廳長講得不多,不過就是他這簡短的幾句話,突然就引發了會場騷亂。

陶副廳長說:「事件發生後,廳黨組迅速作了調查,初步查實,張朝陽同學是在車子爆胎後伺機逃跑,值勤幹警向他發出警告,他竟然置若罔聞。為防意外,值勤幹警鳴了槍。」

「謊言!」臺下忽然發出一個聲音,黎江北扭過頭,就見坐在會場最後面的陸玉憤然起身,她這一聲讓沉悶的會場震了一震。

「坐下!」未等陸玉喊出第二聲,主席臺正中的李希民勃然喝道。

陶副廳長帶著幾分蔑視地掃了一眼陸玉,接著道:「當然,值勤幹警也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目前他已被停職,接受調查。」

「你在撒謊!」剛剛坐下的陸玉霍地站起,又衝會場大喊了一聲。李希民正要發話,離陸玉不遠的吳瀟瀟搶先說:「坐下!」

陸玉看了一眼吳瀟瀟,極不甘心地坐下了。

會場響起一片嗡嗡聲,有人私下交流起來,似乎對陶副廳長這番話存有不滿。

「安靜!」李希民重重強調了一聲。

鑑於陸玉的意外表現,情況通報完後,李希民宣佈休會。休會是假,讓個別人離開會場是真。10分鐘後,會議轉到另一間會議室接著開,不同的是,除校長吳瀟瀟外,長江大學其餘人員一律被拒之門外,作為長江大學特邀代表,黎江北也被告知,他可以提前回去了。

黎江北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他跟怔在那兒的陸玉說:「回去吧,站在這兒也沒用。」

陸玉畢竟還年輕,沒想到他們會來這一手。面對黎江北,她忽然有種負疚感,哽著嗓子說:「對不起,黎教授,是我害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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