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黎江北這一次沒固執,按照周正群的指示,第二天他便搬到學校。校辦主任路平早已在收拾一新的辦公室門前等他,看見他,笑著迎過來:「歡迎黎教授,辦公室已收拾好了。」黎江北打量了一眼路平,發現他又發福了,打趣道:「這麼快發福,可不是好兆頭啊。」路平尷尬地笑了笑,他知道黎江北這話有諷刺意味,在江大,黎江北是路平最怵的一個,他雖然手中沒權,但真要難為起你來,比校長他們還要厲害。路平跟黎江北以前關係還算行,可自從進了校辦,當了這個主任,黎江北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路平指揮著黎江北幾個助手,還有校辦幾個工作人員,幫著黎江北整理辦公室。這當兒,黨委書記楚玉良笑呵呵走了進來:「這麼快就搬來了,老黎,你可說風就是雨啊。好,搬來好,搬來就可以經常在一起了。」黎江北應付性地點了點頭,算是跟楚玉良打過招呼。正要轉身整理自己的資料櫃,楚玉良一把拉住他的手:「到我辦公室去,好久沒見,先敘敘。」
黎江北本不想去,時間緊迫,他得趕快把辦公室收拾好,及早投入工作。無奈楚玉良盛情難卻,不去又說不過去。畢竟,人家目前是最高領導。
到了楚玉良辦公室,黎江北吃了一驚,一個多月沒到學校,變化真大啊。不說別的,單就楚玉良這辦公室,就讓他瞠目結舌。以前楚玉良在六樓辦公,是小間,簡單裝修。現在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三大間,面積足有90平米,裝修快趕上五星級賓館了。黎江北恍然記得,四樓這套大房,原來是當做接待室的,他還在這兒接待過來自歐洲的專家,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吧,當時他是教育學院院長,還兼著系主任。什麼時候改成書記辦公室了呢?黎江北這麼想著,目光盯住正面牆上一幅字畫,一看就是政協主席馮培明的草書。馮培明書法功底深厚,又愛題字,在江北書畫界,他也算得上名人。
「好字,好字!」黎江北連連稱讚,眼前這幅「一心為公」,寫得真是叫絕,剛勁有力,筆墨飽滿,算得上書法中的珍品。
聽見黎江北稱讚,楚玉良暗含著得意說:「不錯吧,為討這幅字,我可是幾次登門,費了不少時間的。」
「是嗎?」黎江北側過目光,略帶陌生地望向楚玉良。
楚玉良笑著說:「誰說不是呢?馮老身體不好,工作又忙,現在很少提筆了。眼下除了國際友人,馮老很少給人題字了。」
黎江北聽得有些糊塗,楚玉良什麼時候改稱馮培明為馮老了?如果他沒記錯,去年一起吃飯的時候,還聽他在酒後稱馮培明為培明兄的。楚玉良跟馮培明是校友,兩人私交很不一般,這已不是什麼秘密。因此聽楚玉良稱馮培明為馮老,黎江北就有種不舒服。馮培明大不了楚玉良幾歲。
楚玉良請黎江北坐,黎江北沒客氣,在他新置的義大利沙發上落座。
「怎麼樣,這次下去,工作還順利吧?」楚玉良關切地問。
「還行,調研工作嘛,就是多看,多聽,跟學術不一樣,出不了成績。」
「沒人逼你出成績,能多掌握實情,就是成績。不過,一定要注意身體,要是累垮了,我可不答應。」楚玉良說。
黎江北猜測,楚玉良如此熱情,到底要跟他說什麼呢?
楚玉良沏了一杯茶,遞給黎江北。「前天周副省長的秘書來過,說一定要把你搬回學校,你妻子不在,要組織上照顧好你的身體。江北啊,你現在可是我們江大的中堅力量,我已通知教務處,把你的課再壓壓,兩週上一節,或是半月上一節,你看這樣行不?」
「這樣不好吧,再忙,課還是要上。」黎江北並不知道教務處調整課時的事,小蘇也沒跟他提起,這時聽了,覺得不妥,堅持要按原來的安排上課。楚玉良也不在這事上跟他爭論:「這樣吧,回頭我再跟教務處商量一下,怎麼合適怎麼來。」
兩個人又閒扯幾句,楚玉良言歸正傳,談起了正事:「江北啊,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交換一下意見。」
「哦?」黎江北抬起眼,警惕地看著楚玉良。
楚玉良被他盯得臉上發熱,乾笑兩聲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事,還是老話題,就是你那個‘一號提案’。」
果然如此!黎江北臉上的肌肉動了動,裝作漫不經心地問:「提案有答覆了?」
「沒有。」楚玉良收起笑,擺出一副長談的架勢,「江北啊,有些事,你的想法是不是太過激了?」
黎江北哦了一聲,又說:「請說詳細點。」
「我是想,對待高教改革,我們可以有不同的聲音,也容許大家從不同角度發表看法,但有一個原則,就是不能拖改革的後腿,更不能往自己臉上抹黑。」
「你是說,我往學校臉上抹黑了?」
「江北你別這樣想,先聽我把話說完。」
黎江北已經起來的身子又坐了下來,端起水杯,啜了一口。楚玉良接著道:「改革就是摸著石頭過河,江北高教改革,中途是遇到了一些難題,但我們看問題,首先要看主流。就從我校來說,這些年取得的成就,不少嘛。如果不改革,江大能發展到今天?如果不改革,我們能從全國第二十六位躍升到前十五?不可能嘛。所以我說,我們應該用一分為二的觀點去辯證地看待改革中出現的問題,不能看見一點黑就說整個天空沒有太陽。」
「楚書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黎江北放下一直捧在手中的杯子,他倒要聽聽,楚玉良到底要怎樣給他定性。
「你明白,你這是跟我裝糊塗。」楚玉良呵呵一笑,從桌子那邊走過來,坐在黎江北對面:「江北,你我在江大,有20年了吧?」
「26年,我比你早兩年。」
「我說嘛,你是江大的元老,是功臣,怎麼會聽信他人的言論,犯自由主義的錯誤呢?」
「楚書記,我黎江北沒聽信他人的言論。」黎江北的聲音有些激動,差點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從沙發上彈起來了。
「江北你別激動,如果不想聽,咱們就不說這個,說別的,好不好?」
「不好!」黎江北反駁道,為了這個所謂的「高教一號案」,已有不少人找他,勸他撤回的有,勸他修改的有,威脅他的也有。想不到,今天楚玉良也給他扣大帽子。他太清楚這些人的意思了,他們不就是怕他講真話講實話嗎,不就是怕他把不該講的講出去嗎,不就是怕他把隱在高教改革後面的不正常現象掀開嗎?
「楚書記,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黎江北憤憤起身,他還是那個脾氣,容不得別人在他眼裡摻沙子。
「江北你別激動,坐,我還有話沒跟你講呢。」楚玉良有點兒尷尬,他沒想到,黎江北還是原來那個壞脾氣,他原想,孔慶雲一進去,黎江北怎麼也該收斂點兒,誰知……
「對不起,我時間有限,如果書記非要作指示的話,那就在會上說吧。」說完,黎江北頭也不回就出了楚玉良辦公室。
楚玉良看著黎江北憤然離去的身影,半天,他幽幽地笑了笑。黎江北啊黎江北,我是提醒你了,聽不聽,可就看你自己的了。
幾乎同時,龐彬來書記跟周正群之間,也展開了一場艱難的對話。
兩天前,省政府召開省長辦公會議,針對閘北高教新村建設中遺留的若干問題,提出12條措施,會議再次指出,閘北高教新村是江北高教事業改革與發展的產物,是江北高教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一定要不遺餘力,抓好這項世紀工程,打一場攻堅戰。會議提出兩個明確目標,一是閘北高教新村必須按期全面啟動,第一批確定搬遷的六所大學一定要在規定時間內搬遷進去,不得延誤。二是二期工程要抓緊上馬,不能虎頭蛇尾,更不能搞成爛尾工程。周正群在會上提出不同意見,要求將搬遷時間往後推,各項工作準備不足,倉促搬遷會引發新一輪危機。他的意見仍然沒得到足夠重視,會議最終形成決議,要求從下月開始,著手搬遷工作。
周正群正是就這一問題,找龐書記反映情況的。龐書記聽完,半天沉吟著不說話。閘北高教新村,是他到江北以前就已啟動的,他到江北這兩年,也接到過不少舉報,聽到過不少反映,總體來講,他對閘北高教新村還是持肯定態度的。周正群反映的工程建設資金嚴重不足、貨款規模過大、高校基礎設施建設過於超前、食堂超市化、公寓賓館化、學生貴族化等現象確也存在。但問題歸問題,工程還是要搞,這是在全國都掛了號的,如果中途擱淺或是流產,性質就又是另一碼事。
「不要讓問題難住,出了問題,總得解決,你不至於被困難嚇倒吧?」在周正群面前,龐書記向來很隨意,很少板起腔調說話。這怕是跟夏聞天有關,龐書記剛來江北,夏聞天就向他鄭重介紹了周正群,對夏聞天推薦的人,龐書記還是很信任的。
「為難倒不必,我只是擔心,很多遺留問題不解決,急於搬遷,會不會埋下隱患。」周正群如實將自己心裡的困惑說出來。
龐書記略一思考,道:「隱患肯定會有,這一點不用你提醒我,不過我想,能把隱患及早暴露出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龐書記,你的意思是……」
「正群,別老揣摩我的意思,你什麼時候也養成這毛病了?不好。」
周正群趕忙檢討:「龐書記,我不該這樣問,不過……」
「沒有那麼多不過,就一個原則,閘北高教新村必須啟動,而且要快。至於它裡面的問題,也用不著怕,有問題就解決,要不然,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龐書記的語氣很果決,周正群本來還想就閘北新村的建設多彙報一些,這些天他連續接到十幾封質詢信,信中反映的問題,已超出他原來對閘北新村的判斷,其中有人提到一期工程擅自擴大建設規模的事,也有人提到,高校搬遷後原佔地會不會真的出讓給外資企業?本省建築巨頭已在放出風聲,要不惜一切代價,將江大這塊黃金地盤拿到手,所有這一切,背後到底有沒有見不得人的陰謀?
龐書記這樣說,等於就是封了周正群的嘴,周正群矛盾再三,終究還是將要說的話嚥了下去。他怕講得太多,反讓龐書記真的以為他是在從中作梗。
當初省上決定啟動閘北高教新村工程,周正群是投過反對票的,那時他還沒主管教育,幾個副省長中,他排名最末。這兩年,他對閘北新村一直熱情不高,班子裡已有意見,說他這樣做,是在替夏聞天打擊馮培明。因為閘北新村工程是馮培明最早提出的,也是他一手抓的。
有人為這事已把狀告到了龐書記這裡。
周正群臨告辭時,龐書記又說:「聽說最近你不敢跟夏老接觸了?這樣不好吧,孔慶雲是孔慶雲,夏老是夏老,你不會連這個也分不清吧?」
周正群趕忙解釋:「龐書記,這都是誤傳,最近實在是工作忙。」
「好了,你就別解釋了,你怎麼想的,我心裡有數。回頭去看看夏老,這個時候,你不該躲他。」
「這……」周正群猶豫了。
「正群啊,公是公,私是私,你跟孔慶雲到底有沒有瓜葛,組織會查清楚,並不會因為你不到夏老家裡去,就證明你清白。這點小腦子,你還是別動了。」
周正群沒再解釋,若有所思地說:「龐書記,我明白了。」
從龐書記的辦公室出來,時間將近中午,周正群想,是該去看看夏老了,老這麼迴避也不是辦法。正琢磨著該不該先打個電話過去,手機叫響了,一看是孟荷打來的,周正群接通說:「什麼事?」
「正群你快回來,家裡出事了。」孟荷在電話那邊著急地說。
「什麼事,慢慢說。」
「正群你快回來,電話裡不能說。」
一聽孟荷這樣慌張,周正群心裡陡地一緊,幾步來到車子前,跟司機道:「回家!」
周正群住在省委家屬院,離省委大院不遠,幾分鐘後,他已站在電梯內,心裡不住地想,家裡能有什麼事,孟荷可從來沒這樣緊張過啊。
門剛一開啟,孟荷就撲了過來:「正群,我怕。」
「怎麼了?」周正群攬住妻子,不明白孟荷今天為什麼這麼反常。孟荷在他懷裡平靜了一會兒,說話的聲音不那麼抖了:「正群,有人送來……」
「送來什麼?」周正群猛地推開孟荷,警惕地就往客廳裡看。
孟荷指著一個普通的飲料箱:「東西……在裡面。」
周正群奔過去,手剛觸到紙箱,就驚呆了!
裡面是滿滿一箱百元大鈔!
「誰送來的?」他厲聲問道。
孟荷的身子再次抖了起來,聲音也變了:「我……我不認識,他們說是春江市的,找你彙報工作。」
「春江市?」周正群越發納悶,春江怎麼會有人給他送這麼大的「禮」?
見周正群滿臉震驚,孟荷嚇得不知所措。那兩個人坐了不到5分鐘,說是去辦公室找周副省長,有急事彙報。孟荷讓他們把箱子帶走,其中一個矮個子說:「一點土特產,讓孩子吃吧。」孟荷沒在意,送走客人,開啟箱子一看,竟是……
「誰讓你收的!」周正群近乎咆哮。這是他當副省長以來,第一次有人公然把錢送到家裡,數額還如此巨大!
孟荷憋屈著嗓子,戰戰兢兢道:「他們說是土特產,我也只當是土特產。」
「你」一看孟荷委屈的樣子,周正群壓住火,他想孟荷一定是讓對方騙了,她不至於連這點覺悟都沒有。
周正群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追問孟荷,這兩人到底是什麼人,他們說過什麼沒有?
孟荷除了記住那兩人一高一矮,其中矮個子操一口春江話,別的,真是說不上來。周正群仔細想了一會兒,腦子裡好像晃出幾個影子,但又被他一一否定。
「對了,矮個子額頭上好像有塊疤痕,出門時我看見的。」孟荷忽然說。
「疤痕?」周正群心頭一震,一張已經淡忘了的臉驀然跳出來,是他,一定沒錯!
搞清楚了對方是什麼人,周正群不那麼急了,他清楚,這箱錢一定跟擱淺的江北大學二期工程有關,有人開始花重金收買他了。這麼想著,忽然記起什麼似的問:「你怎麼沒上班?」
孟荷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到現在,她還處在高度緊張中。丈夫多次要求她,絕不能在家裡接待下級,更不能收人家東西。以前她犯過這樣的錯誤,弄得周正群很被動,但比起這次,以前收的根本就不叫禮。她心裡說,闖下大禍了。
聽見周正群問,孟荷醒過神來:「我上午去醫院,立娟的病情又重了。」
一聽是去醫院,周正群沒再細問,耿立娟的情況他知道一些,都是孟荷平日說的。他現在顧不上什麼耿立娟,必須儘快想辦法,把眼前這棘手的事處理妥當。
讓對方過來取錢顯然不可能,對方既然敢送來,就一定不打算收回去,這點判斷力周正群還是有的。還有,對方給他送「禮」也不是一次兩次,前幾次都是送到了他手裡,捱了批評後,乖乖拿回去了。他曾警告對方,再敢亂來,就連人帶物一塊交紀委去,沒想對方揹著他來了這一手。
看來對方還是不死心。
怎麼辦?周正群思考再三,決定還是找紀委,這事要是處理不好,非但會影響自己,更會影響將來的搬遷工作。主意已定,周正群沒敢耽擱,直接將電話打給劉名儉,讓劉名儉帶兩位同志過來。不大工夫,劉名儉帶著機關工作處兩位同志來到他家。周正群將情況大致說了一遍,指著門口的飲料箱說:「東西全在裡面,具體我沒點過,不會是小數目。」
劉名儉一邊安排工作人員清點數目,一邊向孟荷瞭解情況:「他們有沒有說讓周副省長辦什麼事?」
孟荷的心情已比剛才好了許多,尤其是看到劉名儉,感覺懸著的心突然放了下來。她說:「他們只說是找正群彙報工作,沒說具體有什麼事。」
「連身份也沒跟你說?」
孟荷搖頭,周正群插話道:「你就別問她了,她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
孟荷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要給劉名儉倒水喝,劉名儉說:「不必了,我們點完東西就回去。」
錢數很快點清,一共是120萬。劉名儉感嘆道:「他們真大方啊!」周正群也心情複雜地說:「這些錢,在江龍縣完全可以建一座小學。」
兩名工作人員按規定填寫了單子,交給周正群簽字,周正群簽完後,又遞到劉名儉手裡。劉名儉簽字的一瞬,忽然說:「這事兒得向金子楊同志和龐彬來書記彙報,你要不要一同過去?」
周正群想了想,道:「你按規定彙報吧,我就不去了。如果還需要取什麼材料,儘管通知我。」
劉名儉他們走了很久,周正群腦子裡還是那個額頭上印著疤痕的男人,他這個時候送錢,到底還有沒有別的目的?
這個中午,周正群跟孟荷都沒吃飯,吃不下。事情雖然暫時解決了,但帶給這個家的衝擊還是很大。尤其是孟荷,更是為丈夫捏了一把汗。快要上班時,周正群說:「下午你準備點簡單的禮物,跟我去夏老家。」
「正群」孟荷叫了一聲。
周正群疑惑地盯住她:「什麼事?」
「正群,我們能不能不去?」孟荷樣子怪怪的,眼睛裡多了一種令人琢磨不透的東西。
「什麼意思?」周正群疑惑不解。
「你就聽我一次,暫時先不去他家,好嗎?」孟荷走過來,站周正群面前,望著周正群。這一刻,孟荷腦子好亂,她是真心替自己的丈夫著想。孟荷有種擔心,孔慶雲的事,會不會真把自己丈夫攪進去?她想起前些日子接過的那個電話,還有最近聽到的傳聞,心裡忍不住撲撲直跳。
周正群察覺到妻子的不安,孟荷一定是聽到了什麼,要不然,她不會阻止自己去夏老家。他伸手攬住妻子,問:「孟荷,你跟我說實話,到底聽說了什麼?」
孟荷沒敢正面回答,蒼白著臉道:「正群,我怕……」
「怕什麼?」孟荷這樣一說,周正群心裡越發懷疑。
「我也說不清,不過你還是不要跟他們太近了,這樣不好。」
周正群的臉忽地沉了下來,他敢斷定,孟荷一定是揹著他四處亂打聽訊息。從孔慶雲出事那天,周正群就再三提醒孟荷,孔慶雲跟別人不一樣,這次一定要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不該打聽的絕不能打聽。
「孟荷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找過別人了?」
「沒,沒。」孟荷緊忙搖頭,但她撒謊的樣子實在笨拙,她的眼神還有說話的語氣出賣了她。周正群沒再追問下去,不過他說:「孟荷我再說一遍,這件事你絕不能插手,這是原則!」
孟荷的臉色越發駭人,周正群不說還好,一說,她心裡的鬼就越大了。
「正群」孟荷渾身無力,感覺自己要站立不住了。周正群這次沒理她,收拾起幾份攤在桌上的材料就往外走。孟荷追過來:「正群,真的要去夏老家嗎?」
周正群狠狠剜了妻子一眼,沒說話,揣著一肚子不高興離開了家。
孟荷軟在沙發上,這些天,夏雨打電話,她不敢接,單位里人們議論夏老一家,她也不敢插言。她甚至叮囑兒子,趕快跟可可拉開距離。總之,她被兩家多年的關係弄緊張了,有傳言說,有人想借孔慶雲,打擊夏老和周正群,難道這是真的?
2
一週後,江北大學搬遷動員大會在江大召開。這是周正群反覆思考的結果,是的,龐彬來書記說得對,現在他已別無選擇,不只是他,整個江北省委、省政府,都被閘北新村逼到了十字路口。工程開工已經兩年多,投進去的資金有三十多個億,12所高等院校的一期工程都已竣工,個別院校二期工程已經開工建設,如果再不搬遷,浪費巨大的資源不說,怕是引來的各項非議和懷疑就能亂掉人心。
必須搬,而且要快!是讓存在的問題和困難嚇住,還是在前進中戰勝重重困難,這是周正群必須要面對的一個抉擇。他知道,考驗他的時刻來臨了!
就在會議召開前幾個小時,江北大學學生會跟校方發生了一場爭端,差點就影響到會議的召開。
事件還是由論壇和網站引起,校方關閉網站後,引發了學生的激烈爭議,連日來,各系派出代表,紛紛找到學生會,要求學生會跟校方交涉,開通網站,解除對幾個論壇的封鎖。這要求原本不過分,但念在特殊時期,夏可可一直不同意這樣做,她再三強調,我們是學生,必須得遵守學校各項制度,校方關停網站,也是為學校的穩定和同學們的健康成長著想。周健行反駁道:「這跟穩定沒關係,跟同學們的健康成長更沾不上邊。」
「怎麼沾不上邊?網站出現是非不明、混淆視聽的帖子,當然會影響同學們的判斷力。」夏可可對周健行近來的表現心存不滿,她從學生會幾個幹部那兒聽說,周健行正在暗地裡鼓動學生,向校方施加壓力,要求校方對論壇開禁。他怎麼能這麼做呢?夏可可不理解,也無法贊同,她提醒過周健行,周健行偏是聽不進去。
周健行對夏可可一味順從校方的態度更為疑惑,他心目中的夏可可是一個敢作敢為的人,怎麼剛剛當上學生會主席,就開始當縮頭烏龜?夏可可要真是這樣,他就要小看她了。周健行認為,校方關閉論壇和網站,就是怕學生髮表真實看法,江大同學歷來思想活躍,這是江大的光榮傳統。有著思想家之稱的夏可可,為什麼偏在這事上持悲觀保守態度?
還有,周健行也有借網站為孔校長鳴不平的願望,眼下這種情況,只有利用網站和論壇,才能把同學們的聲音集中發出來,周健行多麼希望這種呼聲高點,再高點。呼聲高了,才能敦促校方儘快對這一事件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
夏可可笑他幼稚,欠成熟,典型的感情用事。父親的事她比誰都急,恨不得一下子就搞個水落石出!但靠這種小學生的手段就能讓校方給出說法?再者,帶走父親的是省紀委,而不是校紀委。
兩人為這事爭論過幾次,夏可可警告周健行,別拿同學們的熱情搞陰謀。周健行說:「這不叫陰謀,我這是正當請求。」夏可可笑笑:「周健行,你那點花花腸子,哄別人去吧。」周健行還想說服夏可可,夏可可懶得理他,又怕他一意孤行,惹出更大的麻煩,於是一本正經地警告道:「請你立即停止不光明的行動,否則,我要如實向校黨委反映。」一聽夏可可抬出校黨委壓他,周健行氣得鼻子都要噴血了:「夏可可,你傻,傻啊!」
「我就傻,這一次,我傻到底了!」夏可可絲毫不給周健行面子,她現在說話,語氣裡已有了父親那種味道。不,她教訓周健行,更像是姥爺夏聞天在教訓周副省長。
這一次周健行算是領教了夏可可的厲害,心裡雖是不怎麼服氣,行動上卻開始按她說的做。畢竟,夏可可現在是主席,他得帶頭維護她的尊嚴。
當然,周健行並不知道,夏可可內心裡原本藏著自己的想法,只是這想法,她還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周健行。
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幫助父親。
周健行這邊是安穩了,夏可可沒想到,曹媛媛會忽然跳出來惹事,這天上午的事端,就是曹媛媛挑起的。
自從進了學生會,曹媛媛激情倍增,她現在是比誰都忙,整天奔走在各系之間。夏可可說她是一隻氫氣球,肚子裡滿是膨脹的慾望。曹媛媛聽見了,也不介意,她暗暗想,我就是要膨脹給你看。尤其是得知周健行想在學生中間激起一股情緒,曹媛媛便理所當然擔起此重任,義無反顧地衝鋒陷陣。得知省政府要在江大召開動員會,曹媛媛心想這是絕好的時機,前一天晚上,他們便做好準備,將各系徵集到的意見還有網蟲們寫的「抗議書」一併收集起來,以網路部的名義正式起草了一份「交涉書」。這天趁課間時分,曹媛媛帶著幾個鐵桿朋友,來到校辦主任路平這兒。路平剛剛檢查完會場,回到辦公室取檔案,就讓曹媛媛堵住了。「路主任,我們的請願你什麼時候給答覆?」
路平一看是曹媛媛,心裡叫了聲苦,嘴上卻很嚴肅地說:「媛媛同學,我早就提醒過你了,江大不容許出現‘請願’兩個字。」
「那好,你把網站開通了,我們就把請願收回。」
「不可能!」路平堅決地說。
「為什麼?」曹媛媛往前跨了一步,她長得高,一米七二,比路主任還要高出一頭,加上此時她故意往起挺了挺胸,路平就感覺被她壓迫住了。
那幾個男生也趁機起鬨。在大學,校辦主任常常是個受氣的角色,心高氣盛的大學生們不拿你當回事,那些老教授名教授更不拿你當回事,真正拿這個角色當回事的,怕就是路平自己。
路平往後退縮幾步:「你們想幹什麼,我可告訴你們,今天學校有重要會議,你們要是敢胡鬧,小心!」
「路主任,你威脅我們啊?」曹媛媛笑吟吟的,曹媛媛要是一笑,肚子裡的鬼主意就出來了。她暗暗衝幾個男生使個眼色,幾個男生就鄭重其事地向路平遞上了早已準備好的材料。路平哪有工夫,會場雖說佈置好了,但迎接工作還沒落實,他還急著去禮堂門口看看氣球放起來沒有,條幅掛得怎樣。一看他們成心搗亂,路平放下臉:「你們是有意而為,對不對?」
「對,路主任,網站關了多長時間,你不急,同學們急。」曹媛媛收回臉上的笑,也學路平那樣嚴肅起來。
「關停網站是校黨委作出的決定,不是我路平作出的。」
「我們就是想請你把意見轉達給校黨委,這有錯嗎?」
「那好,你們回去等。」路平說著,一把接過那些資料,就往檔案袋裡裝。
「路主任,這樣打發我們不太好吧,我們可是心平氣和找你反映心聲的,你把我們當什麼,來來回回的,耍了幾次?」
路平結舌了。曹媛媛這張嘴巴,他領教過,再說,關停網站,是學校宣傳部下達的指令,路平還對這事耿耿於懷呢。乾脆,既然你們想鬧,我就帶你們到一個鬧的地方。
「那好,你們跟我去見強部長,讓他答覆你們。」
「見就見,當我們不敢啊。」曹媛媛得勝似的翹起了小嘴巴。幾個男生也覺得跟路平這樣的角色鬥嘴沒意思,還不如去跟強中行過過招。
宣傳部部長強中行雖然不怎麼討學生喜歡,但他在江大中層領導裡面,卻是很鐵腕的一個,江大能保持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跟他的工作分不開。強中行這天早上也是分外的忙,政府在江大召開這樣級別的會議還是第一次,他這個宣傳部部長不但要做好會議的服務工作,更要代表江大在會上發言。江大能否順利搬遷,直接關係到閘北高教新村的啟動。路平帶著曹媛媛他們進來時,強中行剛剛接受完記者採訪。
「什麼事?」他問路平。
「曹部長又為民請願來了。」路平帶著嘲諷的口氣說。
強中行掃了一眼穿著時髦的曹媛媛:「你就是新當選的學生會網路部部長?」
曹媛媛自信地點點頭,目光很高傲地盯住強中行。在男人面前,曹媛媛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如果說有人可以讓她垂下高傲的目光,那個人一定是周健行。
強中行被曹媛媛的目光刺得不舒服,對曹媛媛今天的打扮更不舒服。強中行有些守舊,他曾在校務會上幾次提出,要對大學生的著裝作出必要的限制,不能讓他們穿得跟街頭女郎一樣,只是這話太敏感,校方一直不敢採納他的建議。對曹媛媛當選學生會網路部部長,強中行也有不同意見,校黨委開會討論時,他就提過不同意見。這時曹媛媛公然挑釁他,他的語氣就不客氣了:「那個在網上敢脫敢為的也是你?」
曹媛媛沒想到強中行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臉一下紅了,一個40歲的中年男人如此刻薄地質問她,曹媛媛當然承受不住。
她的嘴張了幾張,竟然沒發出聲,最後恨恨地垂下了頭。
站她邊上的姓王的男生急了,扯著嗓門說:「老師怎能這樣侮辱學生?」
「侮辱?這位同學用錯字了吧?」
「你這樣說話,還不算侮辱?」姓王的男生不單是曹媛媛的鐵桿支援者,更是她的狂熱追求者,可惜到現在,曹媛媛都不給他機會表現,今天他以為逮著了機會。
強中行冷靜地說:「如果我沒記錯,媛媛同學自己的部落格上,就有這樣的個性簽名。」
曹媛媛臉更紅了,想不到強中行部長竟登入她的部落格。那上面,有些照片真是露得過分了些,拍攝時她喝了少量的酒,藉以給自己壯膽。事後她還是認為過分,想把照片刪了,可惜照片一貼出,便在網上四處傳播,想收回就難了。
「脫又怎麼了,那是個性!」姓王的同學說。
「擅自逃課呢,也是個性?揹著學校跟家裡謊報軍情,說是得了急性闌尾炎需要做手術,跟家裡騙錢也是個性?」強中行猛地黑下臉,聲音裡已有股壓抑不住的憤怒。
「你」姓王的男生沒想到強中行會當面暴他的醜,一時詞窮。
強中行接著道:「想上網可以,學校一貫支援,但藉助網路搞烏七八糟的事,學校堅決不答應。」
「誰搞烏七八糟的事了,你把話講清楚。」姓王的男生搶話道。
「利用網路騙打工妹跟你同居,弄大肚子後帶人家去江湖醫生那兒墮胎,險些鬧出人命,算不算烏七八糟?」
強中行就是強中行,他掌握的事兒真多。姓王的男生一聽他連這事兒都知道,嚇得不敢說話了。
曹媛媛恨恨地瞪了姓王的男生一眼,這些事她還是第一次聽說。想想大二的時候,自己還經常陪他出去呢。
「強部長,不要把話題扯遠了,我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校方什麼時候對網站解禁?」另一位男生一看勢頭不妙,趕緊把話題往網站上引。
「解禁?解什麼禁?誰告訴你校方禁了網站?」強中行一連追問幾句,問得幾個人都莫名其妙。校方沒禁,網站會自動關掉?
強中行這才把目光投向路平,他對路平的這一瞥,意味深長。路平感覺某個地方的隱秘被他窺到了,倉皇垂下頭,後來感覺再站下去會出事,藉故溜開了。
強中行收回目光,繼續說:「校方關停網站,一是想調整版面,擴大資訊量,還有就是配合全國行動,淨化網站,精神文明建設什麼時候也不能丟。」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再次盯住曹媛媛,曹媛媛讓這個中年男人看得一陣兒哆嗦。
「這是託詞,我們不信。」姓王的男生大約是讓強中行駁盡了面子,不甘心,又嚷了一句。強中行沒理他,進一步說:「身為網路部部長,你應該在如何辦好學校網站,建立江大自己的特色方面下工夫,可惜在這方面我還沒看到學生會有什麼合理建議。」
曹媛媛咬住嘴唇,輕輕點了下頭。
恰在這時,夏可可和周健行來了,一看主席和副主席駕到,姓王的男生頓覺腰桿子硬了,頭一昂,正要衝強中行說什麼,夏可可的聲音先響了起來:「誰讓你們起鬨的,回去!」
姓王的男生不甘心,將目光投向曹媛媛,曹媛媛哪裡還有心思理他,一看周健行臉色黑青,知道自己闖禍了,臉暗暗一紅,低頭出了辦公室。
一場風波算是平息了。
會議如期召開。
這次會議,是由省教育廳主辦,金江市內所有高等院校都派了人參加,前期確定要搬遷的12所學校一二把手還有宣傳組織部門的同志都來了,不大的會議廳內座無虛席。會議將要開始時,校方通知學生會,部長一級幹部全部參加。強中行發現,不大工夫,曹媛媛已換了裝,髮型也重新變了,還別說,曹媛媛認真打扮起來,還真像淑女。
會議由省教育廳廳長、黨組書記李希民主持。李希民先是傳達了省政府辦公會議精神,接著又傳達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指示。他指出,閘北教育新村是江北高教事業走向新世紀的一項偉大工程,是江北高教戰線深化改革的產物,工程啟動兩年來,取得了可喜成就。這是省委、省政府堅強領導的結果,是全省高教戰線共同努力的結果,眼下12所院校一期工程已全部竣工,全省高教戰線的同志們都在熱切盼望早日搬到新村去,經廳黨組研究決定,報省委、省政府批准,搬遷工作正式啟動。
接著他宣佈了首批搬遷的六所學校,長江大學果然要打頭陣。
坐在臺下一排的黎江北注意到,李希民的講話中,已經沒了「高教產業化」這個詞,去年召開的幾次座談會上,李希民開口閉口都要提到這個時髦詞,好像不提,就不能表明他緊跟形勢。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