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麻煩

問責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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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到省城,黎江北就聽到了孔慶雲出事的訊息。

訊息不是舒伯楊告訴他的,那天舒伯楊本打算直接接他去省政協,半路上突然接到電話,說是政府這邊有個臨時會議,讓他去參加,舒伯楊只好遺憾地將他送回家,臨分手時,舒伯楊叮囑道:「這兩天哪兒也別去,等我電話。」

舒伯楊的電話沒等來,卻等來孔慶雲被帶走的訊息!

「這怎麼可能?」黎江北猛地從椅子彈起,他的動作嚇壞了陳小染。自從校長被帶走,陳小染整天處在惶惶不安中。好不容易等到黎江北迴來,他就急忙趕來彙報了。

「黎教授,現在江大亂鬨鬨的,都在看校長的笑話,我都不知道該去找誰。」陳小染哭喪著臉,這些天,他在江大格外孤獨,看見誰都覺得是在嘲笑他。陳小染畢業於華東師大,後來考取江北大學教育學系研究生,也是黎江北的弟子。黎江北原來想將他留下來給自己當助手,不料孔慶雲看中了他,愣是將他調到了校長辦公室。孔慶雲競選校長成功,陳小染也前進一步,他現在是校辦教育科科長兼校長秘書。孔慶雲一齣事,他的日子當然不會好過。

黎江北沒理會陳小染,這個訊息太過突然,他還處在震驚中,醒不過神。過了好長一會兒,黎江北才說:「小染,我問你,校長最近跟你說過什麼沒有?」

「沒有。」陳小染搖搖頭,說完不放心,又把出事前幾天的情況仔細回想了一遍,最後確定地說:「校長最近一直在忙搬遷的事,這方面從沒透過半個字。」

「他是沒聽到風聲還是……」黎江北像是在問自己。

「校長絕對不知情,這點我能肯定。那天我也在場,看見紀委的人,校長自己先就愣了。」

到底怎麼回事?黎江北愈發納悶,難道慶雲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不可能,紀委不是鐵打的桶,就算他們保密工作做得再好,這種事也不會漏不出訊息。或者是慶雲知道,只是瞞著他們?

黎江北正想著,陳小染又說:「黎教授,這次真的沒一點訊息,就連夏老也被蒙在了鼓裡。」

夏老?黎江北心裡一亮,連忙問:「這兩天,你去過夏老那兒嗎?」

陳小染再次搖頭,這兩天,他擔心紀委會隨時找他,嚇得哪兒也不敢去。今天他是給自己壯了好幾次膽,才到黎江北這兒來。

黎江北有些灰心,本來還想從陳小染嘴裡瞭解點夏老的態度,陳小染這一搖頭,他也不好再問什麼了。

「你先回去吧,這事兒容我想想。」黎江北無奈地說。他心裡儘管一千個一萬個不相信,但人真的被帶走了,這是事實。黎江北不得不慎重。聯想到去年城市學院院長被帶走的事,黎江北提醒自己,千萬不能衝動,事態沒有明朗以前,切不可感情用事!

去年城市學院院長被紀委帶走,黎江北就犯了一個大錯誤,當時他聽信院長家屬及學院個別領導的話,在案件還處於保密階段時,就帶人為該院長請願。結果後來查明,該院長以十分隱蔽的手段,先後貪汙公款五百多萬,以聯合辦學和委培名義,為六百多名公職人員偽造假檔案,變相出售文憑,收受賄賂一百多萬,而且還在私底下養著小情人。不僅如此,他還長期對該院一名女教師進行性騷擾。等真相大白後,黎江北後悔不已。後來他向校黨委、廳黨組做了深刻檢查,承認自己感情用事,缺少理性。這事兒對他影響很大,本來他是政協常委候選物件,就因這件事,政協不得不重新考慮,最後才將孔慶雲補充到常委。

等到第三天,舒伯楊打電話讓他過去。黎江北懷著十分複雜的心情,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不可能吧?」

舒伯楊的心情也分外沉重,他跟孔慶雲算得上至交,出了這樣的事兒,他腦子裡也有些轉不過彎來。

「我也希望這事不可能,但它確確實實發生了。」舒伯楊說。

「慶雲同志我瞭解,他怎麼會?」兩天過去了,黎江北還是不相信孔慶雲會搞腐敗,他懷疑這裡面有別的名堂。這兩天他反覆地想,越想越覺得慶雲遭暗算的可能性大。

舒伯楊卻不敢跟他抱同樣的想法,畢竟,他是政協秘書長,他找黎江北是有重要工作談。

「黎委員,江大發生這樣的事兒,讓太多的人震驚,也給我們的工作帶來更大難度。江大是我省高校界一艘鉅艦,在全國排名第11位,是教育部今年確定的重點教學改革單位,也是全國政協要調研的重點院校之一。這個節骨眼上,孔慶雲同志卻……」舒伯楊本來是用公事公辦的口氣在說話,說到這兒,嗓子一哽,說不下去了。

黎江北沒有心思聽這些,江北大學到底有多重要,他比誰都清楚,他現在只想知道,孔慶雲校長到底犯了什麼事兒,為什麼紀委要在這種時候將他帶走?

「能透露得詳細一點嗎?」他求助似的盯住舒伯楊。

舒伯楊輕輕搖頭。省委已經作出重要指示,關於江北大學校長孔慶雲涉案一事,目前屬於嚴格保密階段,訊息控制得十分緊,除了具體參與案件的幾個人,外人很難打聽到。再說,作為秘書長,他也不能亂打聽,這是原則性的問題。可黎江北問得如此懇切,他又不能拒絕得太硬。

「江北,這事兒能不能不談?」他也用同樣懇切的態度問。

黎江北看著舒伯楊的臉,沉默了好長一陣兒,才道:「好吧,談工作吧。」

「江北啊,這次抽你參加調研組,可是費了一番周折的,你也知道,你提交給全國政協的那份提案,高層很重視,也正是因為這點,我才執意讓你到調研組來。這些年,你為政協的調研做了很多工作,特別是高校教育及改革方面,你的提案總是能引起很大反響。不過江北,這次調研不同往常,這次是全國政協的重點調研專案,是為兩會做準備的。」

黎江北的心情慢慢沉靜下來,舒伯楊這番話,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身份,還有與身份同在的責任。舒伯楊說的那份提案,是春節前他跟金江教育界幾個委員聯手提交的,內容就是對江北高教的成果重新評估,特別是擴招以來出現的諸多問題,必須引起高度重視。裡面還對省上興建的閘北高教新村提出質疑,特別是圍繞閘北高教新村引起的新一輪高教投資熱,他們提出了與省政府截然不同的觀點。這份提案被省政協稱為「高教一號案」。收到提案後,政協遲遲不表態,後來黎江北找到省府周正群那兒,周正群也不表態,激動之下,他跟三個委員直接去找省委書記龐彬來,在龐書記的過問下,這份提案才轉到有關部門,並按程式上報了全國政協。但是時至今日,關於這份提案,私下議論的多,正式答覆的文字,黎江北卻還沒收到。

當時去見龐書記的三個委員當中,就有孔慶雲。

「江北,過幾天調研組就要到了,這次任務艱鉅,困難重重,你一定要把委員們的心聲反映到中央,要配合調研組,拿出最有說服力的報告。」說到這兒,舒伯楊停下來,直視了黎江北片刻,然後輕聲道:「懂我的意思嗎?」

從這句話裡,黎江北似乎意識到什麼,他忽然明白,今天舒伯楊找他,不只是代表政協這個組織,更多的,怕是在替委員們跟他談心。他的心裡湧上一層溼熱,這些年,他在江北委員們當中,向來是一個熱點人物,也是一個核心人物,這核心不是靠權力形成的,而是靠他的熱情,還有思想。

他鄭重地看著舒伯楊,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跟舒伯楊告別後,黎江北並沒回學校,自從他辭去江北大學教育學院院長,除了上課或開會,他就很少到學校去。為方便工作,江北大學提出在校外給他租幾間辦公室,黎江北拒絕了,他一個人住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內地,正好可以用來辦公。平日,他的幾個助手都在他家辦公。

回到家中,助手小蘇說,他部落格上有幾條留言,請他看看。

黎江北是江北大學第一位公開自己部落格的教授,在金江市,政協委員公開自己的部落格,徵求民聲民意,在部落格上跟群眾交流,黎江北也是第一人。不少新聞媒體還報道過此事,說他開了一個好頭,這樣才能讓人們更廣泛地瞭解與參與政治決策。當然,也有不少批評意見,有人說他譁眾取寵,有人嘲笑他作秀,想借此炒作自己。黎江北不為所動,他始終認為,利用網路快捷、方便、能聽到真話的優勢,可以使自己更好地跟百姓聯絡與交流,更廣泛地瞭解民心民意。

「網路時代寬鬆的利益表達,將催生民意型決策時代的來臨。」這是他接受一家媒體採訪時的坦言。

黎江北開啟電腦,登入到自己的部落格,果然見部落格上新增了不少留言和評論,瀏覽一遍,其中兩條引起他的重視。

一條是網名叫「路透社」的留下的,這位網友口氣很不友好,他責問黎江北:「政協委員到底是做什麼的,為什麼對身邊的腐敗視而不見?江大作為中華名校,豈能容腐敗分子掌舵!」

另一條是名叫「水晶魚」的網友留下的:「校方惡意關停網站,用意何在?校長神秘失蹤,官方應對全校師生有個交代,是白是黑,讓全校師生評說!」

黎江北反覆揣摩這兩條留言,顯然,這是兩種不同的聲音,說明目前為止,校內對孔慶雲出事有不同的看法。校方緊急關停網站的事他已聽說,據說就是這個「路透社」把不該發的訊息發了上去,有人怕江大出現混亂,緊急通知校方暫時關閉了網站。

黎江北忽然想到,這個「路透社」到底是誰,怎麼會在第一時間得知孔慶雲被調查的事?還有,他怎麼敢斷言孔慶雲是腐敗分子?

這事非常蹊蹺,黎江北一時也不好亂揣測。不過他發現,常來他部落格遛圈兒的「西拉里」和「天行健」已經有好幾天沒在他部落格上踩下腳印了。

「這個‘路透社’,你們瞭解嗎?」黎江北問幾個助手。

幾個年輕的助手搖頭,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小蘇突然說:「我查過這人的ip,他就在江大。」

「是嗎?」黎江北問了一句,沒等小蘇回答,他便離開電腦。小蘇見他對此人並不是太上心,便也沒多說話,忙自己的事去了。黎江北來到書房,點上一支菸,靜靜地望向窗外。窗外景色很美,四月的金江,到處爭奇鬥豔,空氣更是清爽得叫人陶醉。

望著望著,黎江北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一張熟悉的臉來。

金江的天氣就像俏佳人的臉,說變就變,上課前還晴空萬里,一節課上完,外面竟是陰霾密佈,大雨傾盆。

夏可可走出教學樓,往花壇那邊的二號樓走去,學生會在那裡辦公。

「可可。」有人在後面叫她。

夏可可停下腳步,扭頭一看是曹媛媛,外語系三年級的學生,人稱系花。在剛剛結束的學生會競選中,曹媛媛擊敗十多位美女帥哥,成為學生會新一屆網路部部長。

「找我有事?」夏可可問。

曹媛媛緊趕幾步,來到夏可可面前,抹一下臉上的雨水,悄聲道:「請願書我列印好了,什麼時候去找強部長?」

強部長就是那位總也不討夏可可和周健行他們喜歡的宣傳部部長,在江大,校辦網站還有幾個論壇歸校方宣傳部管。

「什麼請願書,你別亂說!」夏可可忽然陰下臉,審問似的提醒曹媛媛。曹媛媛吐了下舌頭,一雙杏眼撲閃了幾下,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把你的批評給忘了,應該叫報告。」

夏可可沒有心情跟曹媛媛說笑,其實在私下,她也管這些東西叫請願書。但她現在是學生會主席,說話辦事得講原則。

「這事先放一放,等我跟周健行碰過頭再說。」

「你們兩個還要碰頭啊?」曹媛媛故作驚訝道,她的臉上染滿壞笑,說出的話更是不懷好意。

夏可可沒理她,她知道曹媛媛對周健行有意思,所以拼命往學生會擠,一半目的,就是為了周健行。她還聽說,曹媛媛為追求周健行,有過兩天不吃飯的偉大紀錄,她還一夜間在自己的部落格上貼出12首情詩,都是寫給周健行的,寫得很肉麻,可惜周健行不理她。

曹媛媛還站在那裡,夏可可已掉頭走了。一會兒工夫,曹媛媛的衣裙已被淋溼。曹媛媛向來在穿著上很講究,她母親開著金江最有名的時裝店,她總有穿不完的時尚衣服,可惜今天穿的這件有點透,也過於前衛,這陣兒一淋雨,衣服便緊貼在了身上,她驕人的曲線逼真地顯了出來,怪不得身邊一下多了那麼多男生。

「色狼!」曹媛媛罵了一聲,紅著臉朝夏可可追去,剛到跟前,就聽夏可可說:「把你的嘴唇給我漂過來!」

曹媛媛呀了一聲,這張唇可是她花一千多元漂的。有次陪母親去美容院,母親漂了唇,曹媛媛覺得蠻好看,第二天便逃課溜到那家美容院,忍受了好幾個小時的疼痛,才漂了這張唇。沒想這張嘴唇害了她,不僅周健行不喜歡,罵她塗了一張烏鴉嘴,夏可可更是不欣賞,非要逼她再漂過來。

眉不讓繡,露臍裝不許穿,唇也不讓漂,早知這樣,還不如不進學生會呢!曹媛媛心裡抱怨著,把要說的正事給忘了,等反應過來,夏可可早已進了二號樓。

「老太婆!」曹媛媛嘀咕了一句,滿心不悅地朝公寓走去。

夏可可走進學生會辦公室,周健行正在跟幾個部下神吹。在學生會,吹牛是周健行的強項,別看他平日不愛說話,那是裝的,一旦在他的王國,在學生會這塊天地,周健行的真面目就會顯露出來。這陣兒,他正在跟幾位學弟吹海軍陸戰隊的事,周健行有個叔叔在部隊,聽說就是海軍陸戰隊的指揮官,他便以此為資本,經常拿那些道聽途說或網上查來的訊息蒙學弟,你還別說,這傢伙仗著有一張好嘴巴,還真能把假的吹成真的。那幾個學弟聽得正入神,夏可可進來他們都沒察覺,等她重重地將資料袋摜在桌子上,幾個人才醒過神來。

「你來了,主席閣下。」周健行忙嬉笑著問。

夏可可沒理周健行,這些日子她誰也懶得理。父親的事不想不可能,一想又弄得心情更沉。昨天她剛跟姥爺保證過,絕對不會因父親的事影響學習,更不會把學生會的工作落下,她要對得起自己,更不能辜負父親對她的期望。

「主席,校辦安排的演講比賽各項事宜已落實,就等你去檢查。」學生會宣傳部部長說。

「我沒工夫,你自己去檢查。」

宣傳部部長討了沒趣,轉身朝自己的桌子邊走去。夏可可瞪著周健行,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開心點,別老拿冷臉子嚇他們。」周健行走過來悄聲道。見夏可可眉頭還是蹙在一起,他又說:「晚飯別在食堂吃,我請客。」

看著他滿是討好的臉,夏可可的心忽然一鬆:「你跟我來。」

等走進夏可可的辦公室,周健行臉上就多出一份沉重,他想問,校長的事到底有沒有訊息,又怕問了會惹得可可更加不開心,索性乖乖地站在桌子邊,擺出一副挨訓的架勢。

「我想讓你幫我一件事。」夏可可沒心思跟他開玩笑,直截了當地說。

「什麼事?」周健行臉上立刻露出一層喜悅,夏可可終於主動跟他說話了,而且有事求他!

「你替我查查,這個‘路透社’到底是何方高人?」

一聽夏可可這麼說,周健行臉一暗,不過他還是積極地說:「我正在查,這傢伙隱蔽得很,雖然知道他就在校園,但讓他現身,還真是有難度。」

「不管多難,都要查到,而且要快。」夏可可說完,又覺得口氣硬了點,轉而柔聲問道,「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遵命!」周健行啪地收起雙腳,擺了個立正姿勢。

夏可可沒被他逗笑,周健行好失望,也感覺滑稽,自己什麼時候在女孩子面前變得這樣傻帽兒了?

「還有,這件事是你我之間的私事,別讓其他人知道。」夏可可說完,就急著往外走。周健行攔住她:「大雨天的,你要去哪兒?晚飯說好了我請客,麥當勞還是肯德基,你說。」

「我沒胃口。」夏可可丟下一句,也不管周健行怎麼想,腳步匆匆地離開學生會,往樓下去。周健行心裡一涼,他咋這麼沒出息啊?聽見腳步聲遠去,周健行一跺腳,衝辦公室幾個學弟喊:「晚上公不離婆火鍋,誰去?」

幾個學弟一聽他要放血,當下興奮得發出一片大叫。

周健行他們邁著大步往火鍋店去的時候,夏可可淋著雨回到了姥爺家。自從父親被帶走,夏可可就再也沒在學校住過,無論多忙,她還是堅持回姥爺家住。

夏可可怕姥爺孤單,也怕姥爺承受不住打擊,更重要的是,在姥爺家,她能跟母親和姥爺一同想辦法,比起一個人悶在學校,在家裡的感受好多了。

母親正在做飯,聽見門響,問道:「是可可嗎?」母親這些天憔悴多了,儘管她故作堅強,但那份憔悴是掩飾不住的,夏可可甚至從聲音裡就能感覺出。她走過去說:「媽媽,我回來了。」母親像是哭過,眼睛紅紅的。「媽」可可叫了一聲,感覺自己的眼睛也要溼。她愛母親,愛這個家,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暴風雨會降臨到她家,可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先去看會兒電視,飯馬上就好。」夏雨強撐笑臉,她不願在女兒面前把脆弱顯出來。就在這時候,姥爺在書房叫她了。夏可可離開廚房,來到姥爺身邊,姥爺正在練字,她真是服了姥爺,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居然不急不慌,還能專下心來練字。

「怎麼樣,新官上任,火燒起來沒?」夏聞天放下筆,笑著問夏可可。

「還行。」夏可可勉強回答。夏聞天笑了笑:「還行是什麼話,可可,你這個學生會主席一定要當好,不能讓姥爺失望。」

「姥爺!」夏可可有些忍不住了,「你真是能耐得住啊」

「又來了不是,昨天剛表過態,今天就又給忘了?」

夏聞天收拾起筆硯,臉上仍然保持著微笑,見夏可可像煞有介事繃著個臉,夏聞天收起笑容:「耐不住怎麼辦,你讓姥爺去鬧,去吵,去找他們要人?」

「那也得打聽他們到底把爸爸帶到了哪兒,會不會真的有事?」

「可可!」夏聞天猛然抬高聲音,「我再三說過,這事不要你操心,怎麼又分心了?」

「他是我爸爸!」

「你爸爸怎麼了,犯了錯誤一樣得接受處罰!」

「什麼……你是說,他……真的有罪?」夏可可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弄了半天,原來姥爺也是這麼想的。她的身子戰慄著,像是要倒下去。聯想到學校聽來的那些可怕傳聞,她似乎覺得,父親真就回不來了。

夏聞天見外孫女嚇成這樣,忙道:「我什麼時候說他有罪了,他有沒有罪,不是姥爺說的。」

「那……」夏可可抖著嘴唇,不敢問下去。

「走,先吃飯。」

「我不吃!」

「不吃就餓著。」夏聞天也生了氣。夏雨趕忙走過來,硬將可可拉到飯桌上。

這頓飯吃得極不痛快。

吃過飯,夏聞天將她們母女叫進書房,語重心長地說:「出了這樣的事,大家的心情都一樣,我也盼著他早點把事情說清楚,儘快回來。但我要提醒你們的是,他的事情很複雜,怕是一天兩天說不清。我們這個家庭也不允許他犯錯誤,如果他真的有罪,就應該接受懲罰,這點上你們要有思想準備。當然,有沒有罪,不是哪個人能定得了的,得等組織最後下結論。」見母女倆臉色緊張,夏聞天又說:「我說這些,並不是意味著他真有罪,不管怎樣,你們不能消沉,不能坐等訊息。一句話,該幹什麼幹什麼。從今天起,家裡不許談他的事,這是原則,記住了嗎?」

母女倆誰也沒反應,感覺夏聞天這番話有些怪,他怎麼突然這樣說呢?這不像是一個父親一個姥爺的語氣啊。

沉默了許久,夏雨勉強點點頭,她不能不聽父親的話,慶雲出了事,她的心情亂得一塌糊塗,若不是父親,她是撐不過去的,她不能再讓父親傷心。

「你呢,記住了沒?」夏聞天又將目光轉向夏可可,非要逼她表態。夏可可內心裡不想表態,但礙於姥爺的威嚴,最終還是艱難地點了頭。

「這就對了,可可,你是一個堅強的孩子,無論家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樂觀。從今天開始,你要把這件事情徹底忘掉,絕不能影響你的學習,懂我的話嗎?」

夏可可模稜兩可地搖搖頭,表示對姥爺的話聽不懂。夏聞天笑笑,他這一笑,緩解了夏可可的緊張心情,夏可可忽然覺得,父親的事不會那麼嚴重,都是自己亂想的。她的臉上終於綻開一絲笑,不過還是不放心地問:「姥爺,你不會撒手不管是吧?」夏聞天攬住可可:「他是我家的人,我當然要管。」

這話讓夏可可放心許多,她心裡念著別的事,跟姥爺說了聲謝謝,到自己臥室去了。夏聞天讓夏雨坐,說有事跟她說。夏雨見父親神色異常,不安地坐在了他對面。

夏聞天斟酌許久,道:「雨兒啊,那件事爸幫不了你了,本打算要跟正群說說,慶雲這一齣事,怕是我也不好跟他開口了。」

「爸」

「這麼著吧,你再找找婦聯和體委,自己想想辦法,困難一定會有,但你一定要把它辦好,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夏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天生日宴上,父親幾次要跟周正群說的,並不是孔慶雲的事,而是她們殘聯籌辦智障人特殊運動學校的事。

這事由她具體負責,殘聯想建一座學校,為智障孩子提供學習和訓練的機會,計劃好久了,先是資金無法落實,資金落實後,地皮又一直落實不下來。夏雨心裡急,奧運會之前要在中國上海舉辦特奧會,夏雨想趕在特奧會之前把學校所有手續跑下來。

夏雨感激地看了一眼父親,這事她跟父親曾經提起過,原以為父親聽聽也就罷了,沒想到父親一直掛在心上。

2

春江市撤地設市十週年慶典暨政府辦公大樓剪彩儀式搞得既熱烈又隆重,當然也不乏奢侈。這是目前無法根治的頑疾,中央雖是三令五申,省上也再三強調,但一旦下面搞起來,還是轟轟烈烈。

作為貴賓,周正群不便多說什麼,一切早已準備好了,具體儀程還有慶典規模和費用春江市早在一個月前就向省委彙報過,省委討論時,省委書記龐彬來同志只強調了一句:「能簡單就簡單,不要搞得讓老百姓罵街。」周正群他們抵達春江的第一天,春江方面彙報說,慶典方案在原來的基礎上作了大的調整,砍掉了一半專案,費用也壓減了一半。周正群沒發表任何意見,這次慶典,省上四大班子來了六位領導,加上部委負責人,浩浩蕩蕩一個代表團,帶隊的是省委副書記,他只是代表團成員之一,不便多說話。

慶典搞了整整一天,早上8點開始,結束時已是下午5點,中午只給了一小時休息時間,就這樣,還有五個節目沒表演。周正群大約統計了一下,這次慶典,春江方面動用了有一萬人,一半是學生,還有武警官兵、工礦企業職工,老年歌舞團有四支,約五百人。看來,春江市的老年文娛活動開展得不錯。

晚宴搞得更為隆重,春江大飯店一樓大廳座無虛席,說是吃工作餐,其實這餐的標準絕對不低。聽說外面還有兩家酒店,同時舉辦慶典宴會。單是這一筆開支,就夠他這個副省長心疼的,但他只能入鄉隨俗,況且是現在這種時候。

周正群他們被安排在三樓貴賓廳,由市上領導作陪。坐在人聲嘈雜的貴賓廳,周正群忽然心裡煩煩的,一同來的六位領導就屬他最沒精神,慶典儀式上講話時居然出現了口吃,這在他多年的從政生涯中,幾乎是沒有過的。

怎麼會把我牽連進去呢?他又想到了這個問題。孔慶雲被帶走的第二天,龐書記單獨約見過他。龐書記並沒迴避或者躲閃,開門見山說:「想不到吧,孔慶雲也會出這種問題。」

「是想不到,不過……」

「不過什麼,不相信?」

周正群點點頭,那天赴宴途中金子楊突然打來電話,問他是不是要去參加孔慶雲老丈人的生日宴?他說是,金子楊緊跟著道:「你還是不去了吧,免得到時候令你難堪。」這話莫名其妙,他追問道:「到底什麼事,請你把話講明白點。」金子楊客氣道:「就算我給你打個招呼,詳細情況,還是到會上講吧。」

那天他猶豫過,憑直覺,他已料定孔慶雲要出事,並不是他有什麼證據,而是金子楊的口氣,還有金子楊在電話裡的那份客氣。省委常委中,誰都知道他跟金子楊不和,會場上公開爭論已不是一次兩次。鬧得最彆扭時,兩人有過三個月不說話的紀錄,還是龐書記出面調解,雙方才把態度放下來。金子楊怎麼就熱心到給他提前打招呼呢?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沒錯,聯想到之前省委高層間的傳聞,還有對孔慶雲截然相反的兩種評價,他不得不擔心,孔慶雲這次在劫難逃。

讓他震撼的是,檢舉孔慶雲的十一條問題中,其中三條就跟他有關!儘管到現在,他還不知道這三條的具體內容是什麼,但從龐書記的話語裡,他已聽出一層深深的不安。

「正群啊,這事兒我也意想不到,本打算事先要跟你通通氣的,一想信中檢舉了你三條,都還很致命,我就讓他們帶人了。」

「三條?」當時他的表情一定很嚇人,過後回味那一刻,仍覺得脊背發冷。

「是三條,具體內容我就不告訴你了,紀律面前,我們誰也不能逾越。不過有句話我要告誡你,從今天起,你要給自己提個醒,以後講話還是做事,要注意分寸,別老授人以柄。」就在他打算為自己辯解點什麼時,龐書記又說:「還有,這件事你絕不能干預,必要時候,你也要配合調查,這是原則。」

配合調查,原則。坐在貴賓席上,周正群反覆揣摩著這些話,越揣摩越覺心不能靜。這天的晚宴他毫無胃口,沒吃多少便離開宴會廳,往賓館去。

楊黎等在房間,他也沒參加晚宴。見周正群進來,楊黎緊張地站起身:「周省長,我剛剛收到一封信。」

「信?」周正群疑惑地看著他,「什麼信?」

「一封檢舉信。」

「檢舉什麼?」這些年,通過各種渠道遞到楊黎手上的告狀信、檢舉信多得數不清,周正群並沒把楊黎的話當回事。

「周省長,你還是自己看吧,這封信內容不一般。」

「哦?」周正群警惕地從楊黎手中接過信。

這封信是手寫的,有二十多頁,周正群看了幾行,就感覺不大對勁兒。他問:「你從哪兒收的,寫信人是誰?」

「是一位老幹部,他打電話叫我,說是有要事,我回到賓館,他把信交給我就走了。」

「老幹部,他沒再說什麼?」

「沒。」

周正群想了一會兒,道:「你先回去吧,信我等會兒看。」

楊黎剛走,周正群就急不可待地看了起來,這封信真是一枚炸彈,周正群還沒看完,身上的汗已下來了。如果說這些年,他身居高位,已養成遇事不驚不亂沉著冷靜的好習慣,那麼這封信,讓他亂了,驚了,而且,憤怒了。

信是檢舉和揭發春江市委、市政府整個班子的,寫信人以確鑿的證據、詳盡的事實,揭露出春江市在政府大樓新建工程中不顧群眾反對、強行拆除有著重要歷史文化價值的文惠院,毀去二十多棵古樹,十幾塊門匾,使這座傷痕累累的明代老院毀於一旦。文惠院周正群知道,在春江市區,它算是唯一倖存下來的明代古宅院,這院五進三軸,是明代宰相文坤的故居,原佔地面積三千多平米。在歷史的風雨中,文惠院幾經劫難,加上年久失修,已敗落得不成樣子,但它的文化價值卻奇高。周正群在春江工作的時候,也有人動過該宅院的腦子,認為宅院既然已風雨飄搖,隨時都有可能倒塌,還不如將它毀了。周正群屢次搖頭,後來他還提過一個方案,打算募集資金,重修文惠院。方案還沒弄成熟,他便離開了春江。誰知幾年後,文惠院真的就不在了。其實在慶典儀式上,周正群也想過這個問題,最初確定的春江市政府辦公大樓並不在現在的位置,後來春江市政府以多種理由,硬是將大樓地址往西移了一公里,這樣一來,文惠院就影響了新大樓及政府廣場的建設。不過如果真心想儲存,還是能儲存下的,可惜周正群很清楚他們的心理,在春江,民間有這樣的傳聞,說整個春江市的地脈都在文惠院這一塊,這是塊風水寶地。春江上一屆班子出過事,市委原書記因貪汙腐敗鋃鐺入獄,原市長又在一次搶險救災中不幸遇難,因公殉職。個別人心裡就鑽進了鬼念頭,一心想尋塊風水寶地新建辦公大樓。再加上文惠院所在的位置屬於城西,地勢開闊,離碼頭港口都近,這些年春江也確實存在城西發展比城東快的事實。但這些,能成為理由嗎?

周正群苦笑了一下,一些地方的政府班子中,講究風水、講究地脈的說法非常盛行,做法更是千奇百怪,政府大興土木搞搬遷工程不能不說有這方面的原因。當然這是暗地裡的,明著他們會找出堂而皇之的理由。周正群在下鄉調研中還聽過更荒唐的事,一個縣新上任的縣長在入駐自己的辦公室時,竟然請了風水先生,為他擇吉日良時,吹吹打打搞了半天,最後聽說辦公室裡桌子怎麼擺,人朝哪個方向坐,花盆擺在什麼位置等等都聽風水先生的。這種事兒,要是認真追究起來,怕是多得追究不完。

一座古院子就這樣毀了,周正群說不出是悲涼還是憤怒,接下來看到的檢舉內容,就讓他不得不驚心動魄了。

大樓興建過程中,施工方挖出了陶器,大小一共二十多件,誰知一夜之間,這些陶器卻神秘失蹤,等文物部門聞訊趕到時,施工方絕口否認,拒不承認有什麼陶器。文物部門的專家後來從挖出的泥土中找到了碎片,依據碎片鑑定,這批陶器比江北省已經出土的陶器要早上千年,是罕見文物,對研究春江歷史及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文明史都有重要價值。

如今陶器一案成了懸案,有人說有,有人說無,最初跟建築公司交涉的春江文物局局長半年前被撤職,原因是他在深圳玩了六合彩。其他幾個專家也相繼被調離出文物局。

周正群輕輕合上信,憑直覺,他相信寫信人沒說假話,更不會憑空捏造,造謠誣陷。因為他面對的不是哪一個人,而是春江政府。但也正是這點,讓周正群感到事情的複雜性。春江是江北經濟和文化相對落後的地區,他在春江擔任地委書記時,春江經濟綜合實力在全省排名倒數第二。撤地設市後,春江情況有所好轉,特別是這一屆政府,搞了幾個大專案,提出五大戰略,推動了春江經濟的大發展,去年全省排名,春江躍居到第四。省委對這一屆班子是持肯定態度的,龐書記還在多次會議上講過,要在全省推廣春江經驗,將春江的五大戰略再行完善,讓它成為指導全省經濟工作的一個範本。這個時候冒出一個「陶器事件」,無疑會對春江的政治穩定與經濟發展產生很大影響,對全省下一步的發展也會產生負面影響。況且,寫信人並沒指出是哪家建築工程公司。據周正群瞭解,凡是競標參與春江政府搬遷工程建設的,都是省內叫得響的建築巨頭,這事要是弄不好,是會引起一大串連鎖反應的。

周正群難住了。後來他想,寫信人為什麼要把這封信交他手上,他完全可以寄給紀委,或是……

不對,這裡面一定有什麼文章!

當天夜裡,周正群暗暗約了一個人,此人在春江算個人物,人稱「萬事通」。周正群在春江工作時,跟他有些交情,當時他還依靠這個人,挖出了春江一起腐敗案,將江龍縣委、縣政府兩套班子五個腐敗分子揪了出來。正是憑藉這件事,周正群的政治威望才樹立了起來,在幾個競爭者中脫穎而出,被提拔為省級領導。

周正群跟「萬事通」的談話持續到午夜12點多,具體談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包括秘書楊黎。

次日,周正群按照自己的工作計劃,離開春江前往江龍縣。江龍縣是周正群的聯絡點,每年他都要下來一次。作為包點領導,周正群到江龍不只是檢查教育工作,江龍生產生活各個方面,都跟他有關係。去年江龍受了災,暴雨期間5處河堤決口,淹沒農田20萬畝,沖毀房舍兩千多間,6個村子被捲走,一萬多名農民無家可歸,直接經濟損失高達幾千萬元。眼下梅雨季節馬上要來,一進入六月,長江中下游地區將會出現連續陰雨天氣,降雨量時大時小,有時甚至會暴雨成災。去年就是防範不到位,思想上有麻痺,結果釀成大禍。今年說什麼也得提前預防。加上江龍縣境內的幹流河道蜿蜒,河道極不穩定,屬重點治理河段。這次下去,周正群就是要檢查對重點堤段、重點工程、危險河道等「兩重一危」的治理與加固,對防洪與航運方面存在的突出問題,必須抓緊解決,馬虎不得。

車子是下午3點到達江龍的,江龍縣四大班子的領導候在那裡,縣委書記和縣長也是參加完慶典後,早周正群一步趕來的。一陣兒寒暄後,車隊朝縣境內的a5號堤段趕去。a5號堤段是最最讓人揪心的一段河堤,全長26公里,是三條河道的彙集處,堤下正好是江龍縣城。這段河堤從周正群當地委書記時就開始重點治理,到現在,隱患還未徹底排除。去年那場洪災中,a5號段就差點決堤,是一萬多名部隊官兵誓死保衛,日夜加固,後來拿人體築起了河堤,才算是保住了江龍縣城。那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保衛戰,周正群現在想起來,仍然覺得心在狂跳不止。

車子率先來到朱家臺分洪工程建設地段,這是江北省委省政府「十五」期間提出的重點治理工程,在江龍縣和春江境內建設以朱家臺分洪工程為主的一批分蓄洪區,將春江市的有效蓄洪容積擴大500萬立方米。同時抓緊完成烏龍嘴、天峴峽等具有防洪作用水庫工程的建設,再配以涵閘建設,使江龍暨春江的防洪能力提升兩倍。

工地正在加緊施工,周正群詢問了一番工程進度,又到幾個工段看了看,跟工程建設人員做了一番交流,再三叮囑一定要保證工程質量,絕不能讓豆腐渣工程出現。負責工程建設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工程師,他激動地說:「請省長放心,工程質量我敢拿人頭保證。」周正群滿意地笑了笑,按照目前進度,朱家臺分洪工程應該在汛期來臨前就能竣工。回到堤壩上,周正群看著前面一群加固堤坊的農民說:「他們是不是去年受災的農民?」

縣長徐大龍趕忙道:「是他們,眼下青壯勞力已擴充到工程隊伍中,他們的幹勁很大。」

「生活問題呢,怎麼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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