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速之客

問責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說吧,你今天來,有什麼事兒?」

舒伯楊沉默了,本來他還想就孔慶雲的事兒多安慰夏聞天幾句,再怎麼說,出事的也是他女婿。可夏聞天這麼一說,反把他的嘴給堵上了。夏聞天就是夏聞天啊,這種時候,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鎮定自若,舒伯楊心裡感嘆著。他今天來,果然不是為了孔慶雲的事兒,而是政協有件事難住他了,思來想去,只能請夏聞天出面,但他真是張不開這個口。

舒伯楊還在猶豫,夏聞天又說話了:「伯楊,你不會是跑來跟我瞎熬時間的吧?」

舒伯楊忙起身,惴惴不安道:「夏老,這個時候給您添麻煩,真是過意不去。」

「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婆婆媽媽了,坐下說吧,我夏聞天還沒到你擔心的那個份兒上。」

舒伯楊這才說:「全國政協調研組馬上就要到金江,省上抽調的委員名單已定了下來。」

夏聞天沒做聲,這事兒他聽說過,兩個月前舒伯楊找他,說全國政協教科文衛體委員會和國家教育部要聯合組織一個調研組,深入江北,調研高校工作。當時舒伯楊還徵求他的意見,省上抽調哪幾位委員參加合適,夏聞天沒表態,他是退下來的人,這種事不便發表意見。沒想到今天舒伯楊竟為這事兒專程登門造訪,難道選派的委員不合適?

他再次將目光定在舒伯楊臉上。

舒伯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在夏聞天面前,舒伯楊老是感到拘謹,這是多年來養下的壞習慣。在老領導面前,尊敬是一回事,怕又是另一回事。夏聞天不希望別人怕他。

「伯楊啊,這件事犯不著你專門跑一趟吧?」夏聞天試探性地將話題拋過去,這時候他腦子裡已閃出一個人,而且他敢斷定,這人沒被政協選上。

「老領導,我是為……」舒伯楊吞吐著,還是不敢把來的真實意圖講出來。

「你這人怎麼回事,有話就說,這個壞毛病怎麼老也改不掉。」

「那我就說了。」舒伯楊就怕夏聞天不批評,夏聞天一批評,證明他對這事兒已上心了。

「說!」

「黎江北委員最終沒進名單。」

「什麼?」儘管夏聞天已經猜到,但舒伯楊一說,他還是吃了一驚。政協成立調研組,專項調研高校教育,居然不讓黎江北委員參加,這算哪門子事兒?

「名單已經確定了?」

「確定了,昨天晚上敲定的。」

「是……馮培明同志的意見?」

「馮培明同志堅持不讓江北委員參加,還說……」

「說什麼?」

「說這是省委金子楊同志的意見。」

「政協成立調研組,關金子楊什麼事兒?他是紀委書記,管好腐敗就行了。」夏聞天本來剋制著,不想發火,可一聽金子楊插手政協的事兒,火氣莫名地就上來了。

「老領導,這事兒還得您出面,江北委員不參加,我怕……」

「這事兒不用你多說。」夏聞天的腦子裡接連閃過幾張面孔,金子楊、馮培明……他們到底想做什麼?沉思了一會兒,他又問:「省委別的同志呢,沒人出面干預?」

舒伯楊搖了搖頭。

又過了片刻,夏聞天鄭重道:「這樣吧,你設法跟龐彬來同志的秘書聯絡一下,就說我夏聞天有事要見龐書記。」

舒伯楊臉上閃過一絲興奮,他就知道,老領導不會袖手旁觀。正要開口道謝,就聽夏聞天又說:「還有一件事,你替我找一份江北大學二期工程專案規劃書,這事兒要快。」

舒伯楊一愣,旋即他就明白,老頭子要做什麼了。

3

一聲汽笛響過,金江碼頭快要到了。黎江北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

雨還在下,雨是昨晚一點多開始下的,一開始急,後來慢慢變小。雖已是四月,甲板上仍是涼風襲人,濃霧鎖住了兩邊的山色,黎江北眼裡除了層層疊疊的霧,什麼也看不到。助手小蘇說:「教授,外面風涼,還是回艙吧。」黎江北像是沒聽見,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又往前走幾步。江水滔滔,浪花飛濺,黎江北的心也是起伏難平。

黎江北這次去江龍縣,是專程去看望那個叫張興旺的老農民的。叫老農民其實不十分貼切,張興旺還不到50歲,儘管他已頭髮花白,腰也弓了,背也駝了,但年齡比自己還小几歲。半年前,黎江北到江龍作調研,巧遇了江龍上訪戶張興旺。張興旺一家六口,上有78歲的老母,下有三個孩子。五年前,張興旺的大兒子考上了江北大學,因為窮,差點就上不起,後來在當地政府的幫助下,這個農家娃總算是到了省城,成了望天村歷史上第一個大學生。興許是受張家老大的影響,一向對唸書上大學不怎麼上心的望天村人開始做夢,開始望子成龍。短短五年,不到兩千口人的望天村,竟然出了28名大學生,還不包括那些讀中專讀技校的。按說這是好事,望天村人應該高興,應該對著望天山重重磕上幾個響頭:這麼一個山高皇帝遠、幾百年沒出過一個秀才的窮山溝,一下子有了28名大學生,了不得的事!可誰知,孩子們的大學還沒讀出來,望天村人的上訪之路就已開始,帶頭的,就是這個張興旺。

跟老大不同的是,張興旺的兩個小兒子沒超過分數線,是國家擴招後才有機會走進大學校門的,進的也不是一流大學,而是末流。這是張興旺說的。老二讀的是江北理工大學下屬的育才學院,去年畢了業。老三讀的是長江大學。按說「長江大學」四個字,聽上去比「江北大學」還響亮,還牛,結果卻不是這樣。老三今年讀大三,但在學校裡讀書的日子總共還不足兩年。另外一年多的時間,被老三跟他的同學們用來告狀了。

最初招生的時候,長江大學打的是江北商學院的旗號,說是江北商學院分院,等到了學校,才知道這是一所民辦大學。按說讀民辦大學也不錯,對山溝溝裡的窮孩子來說,能到省城讀書就很不錯了,哪還能挑三揀四?誰讓他們高考沒能上線!理是這個理,事卻不是這個事。讀了還沒一學期,長江大學就陷入違規辦學、虛假招生的糾紛中,此後,學子們的求學路跟這所大學一樣,開始七扭八歪,找不到方向了。先是租來辦學的校舍被有關部門查封,學生們不得不轉入一家企業廢棄的倉庫上學。接著,他們又被告知,他們一次性交給校方的高價學費被合夥辦學者騙走,學校連最基本的教學都維持不下去了。這還不算,讓學子們最揪心的是,招生時承諾的100%就業成了空頭支票,第一屆走出校門的學生目前就業率還不到7%。一大半學生拿著長江大學的畢業證到用人單位應聘,卻被告知,這文憑是假的,國家不承認。

學子們憤怒了,跟著憤怒的,是家長!

張興旺是第一個站出來找學校理論的人,他的三個兒子,除了大兒子目前有份工作外,老二待在家中,整日門也不出,聲稱自己白花了爹孃的錢,對不起爹孃。老三整天為能不能讀完四年大學揪心,年紀輕輕,頭髮已掉了不少,都是讓學校給害的。去年四月,老三跟同班同學合計,要求學校無條件退錢,並賠償三年來的損失。說說容易做起來難,想要學校賠償,笑話!

張興旺先找學校,學校不理,他又接著找政府。一村28個大學生,到現在畢業了一大半,就業的,除了自己家老大,卻再沒一個,這不是欺騙是什麼?張興旺拿著一張狀子,狀子上清楚地寫著每一位孩子在大學的花費,累計下來,望天村28個大學生,這些年花掉的錢,竟高達二百多萬。二百多萬啊,望天村兩千口人的家產全部加起來,也不超過20萬,為了孩子,他們竟然花了二百多萬!

結果呢?打了水漂!

「這麼多的錢,丟水裡還有個響聲,結果……」這是張興旺跟黎江北說的原話,這個曾因兒子考上大學興奮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的農民,如今只要一提「大學」兩個字,雙眼都冒火。

是不是讓大學騙了?半年前跟張興旺認識後,這個問題就一直盤旋在黎江北腦子裡。這些年,圍繞高校和高考制度的改革,黎江北作過不下十項調研,每一次調研,都帶給他更大的困惑,中國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到底怎麼了?

這個20世紀60年代北大的高才生、英國劍橋大學教育學博士、內地知名教育專家,面對蓬勃發展的中國高等教育,一次次發出與眾不同的聲音。去年召開的江北省「兩會」上,他就以《停止擴招,理順渠道,以職業教育取代民辦高校》的提案在委員界掀起巨大波瀾。這還不算,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是對的,他還主動辭去江北大學教育學院院長一職,帶著自己的幾個研究生,深入民間,廣泛取證,打算為數萬名擴招進來卻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生和他們的父母討個說法。

瘋子!按現任江北省政協主席馮培明的話說,他是個瘋子,不折不扣的瘋子!

黎江北是昨天中午接到舒伯楊電話的,當時他剛從望天村回到江龍縣城。舒伯楊說:「江北,你馬上回來,全國政協調研組很快就要到了,你要事先做點準備。」

「不是不讓我參加嗎?」黎江北問。

「是沒有你的名字,但我們可以爭取啊。」舒伯楊聽上去很興奮。

舒伯楊的聲音難得這麼激動,他是一個沉穩得一竿子插進去不起半絲波紋的人。在黎江北眼裡,政府官員幾乎各個如此,他們似乎沒有人世間的喜怒哀樂,凡事在他們眼裡,都只有兩個字:正常。所以他們的生活缺少激情,說話做事更是透著一股老氣橫秋相。「他們什麼時候也能激動一下子呢?」有時候,黎江北腦子裡會冒出這麼一個怪誕的想法,他想,要是政府官員也跟自己一樣善於激動,敢於激動,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呢?

絕不會麻木!黎江北這麼想。

黎江北搞不清楚舒伯楊採用了什麼高招,讓他這個很不討好的委員進了只有三個人的名單。據他了解,政協也好,省委也好,為這三個名額,可是煞費苦心。

調研組終於要下來了,黎江北臉上露出一絲輕鬆。高校問題,高校問題算不算國計民生?算不算當今社會的熱點、難點?黎江北亂想著,往艙內去的步子忽然停下,莫名其妙地又掉轉身子,回到了甲板上。

「世紀號」客輪是中午11點42分停泊在金江碼頭的,黎江北已換上一件米色襯衫,手提旅行包,跟在助手小蘇後面下了船。雨早已停了,碼頭上人來人往,空氣格外的清新。金江碼頭自從擴建以後,客流量和貨流量較以前都有大幅增長,目前已成為長江中下游地區最大的碼頭之一。雨後的金江市把它美麗的身影完全呈現了出來,近處的船舶,遠處的金江大橋,聳立在金江廣場的國際大廈,還有更遠處隱隱約約的金江工業區。望著這生機勃勃的現代化都市,黎江北的心再次沸騰起來。

離開碼頭往停車場去的途中,一群學生的身影吸引了黎江北的目光。只見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四十多名身著長江大學校服的青年學生手拿傳單,不時地攔住路人,跟他們耳語著什麼。

「怎麼回事?」黎江北警惕地問助手小蘇。最近一個時期,他聽說長江大學又在鼓動學生四處上訪,向政府施加壓力,要求教育部門撤銷對長江大學的幾條封殺令,承認其學校的合法性。同時要求政府將已經出讓給外資企業的原長江大學校址歸還學校。

「是長江大學的學生,他們在向市民散發傳單。」小蘇說。

「胡鬧,他們不知道這是違法的?」黎江北說著,就要往那邊去,小蘇趕忙攔住他:「教授,你去不得,他們要是認出你,今天又被纏住了。」

「怎麼,他們會拿我當人質?」

「人質不敢,他們一定會向你請願的。」小蘇解釋道。

「亂彈琴!」話音剛落,他的手機響了,是舒伯楊打來的,問他下船沒有。黎江北說自己在碼頭外面的小吃廣場,舒伯楊告訴他,車停在二號停車場,自己在車裡等他。

一聽秘書長親自來接,黎江北只好打消上前阻止學生的念頭,不過他的目光還是久久地盯著學生們望了半天。這一刻,黎江北的心情是沉重的,長江大學是江北省首家民辦高校,一度是江北高校界的一面改革旗幟。然而,短短幾年間,長江大學就淪落到如此地步,沒有固定校舍,沒有穩定的教師隊伍,甚至連辦學資格也受到質疑。眼下幾千名學生借宿在廢棄的倉庫,過著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

黎江北凝視了好久,才極不甘心地收回目光,緩緩轉身。過了小吃廣場,就看到停車場的入口。

黎江北正要往停車場去,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黎教授,請等等。」

黎江北轉過身,就見一個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正笑吟吟望著他。

「你是」

「對不起,黎教授,打擾您了。」女孩甜甜笑了一下,自我介紹道,「我是長江大學英語系三年級學生陸玉,我們有份請願書,想送給您。」

「請願書,請什麼願?」黎江北下意識地繃起臉,心中多了份警惕。

「我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學業,沒別的意圖。」女孩子倒是口齒伶俐,人也大方,並不因為對方是教育界名人就嚇得不敢講話。

黎江北哦了一聲,同時心裡責怪自己,怎麼現在見了誰都懷疑?他禮貌地說了聲謝謝,示意小蘇接過請願書。

這時舒伯楊已走出停車場,在向他招手了。黎江北再次打量了一眼女孩,問:「你認識一個叫張朝陽的同學嗎?」

女孩熱情地說:「當然認識,他是我們新當選的學生會主席,瞧,他在那邊。」

順著女孩指的方向,黎江北看到一個身穿白襯衫的青年,個子高高的,理著小平頭,正在指揮著學生們有條不紊地向路人散發請願書。

黎江北眼前閃過張興旺那張臉。

「黎教授,不打擾您了,您請走好。」女孩說完,邁著嫋嫋的步子遠去了。黎江北有種恍惚,感覺女孩走路的姿勢很熟悉,似在哪裡見過。那背影也很眼熟,只是一時記不起來了。再轉身時,他就記住了女孩的名字:陸玉。

4

江北大學,五樓會議室。一場特別會議在這裡召開。

參加會議的,除了江大中層以上領導和各系教師代表外,還有學生會的幾位幹部。新當選的學生會主席夏可可沒能到會,據學生會的常務副主席周健行說,夏可可病了,正在住院。

會議由校黨委書記楚玉良主持,副省長周正群、省政協主席馮培明到會,參加會議的還有省委組織部、教育廳、共青團江北省委、江北省學生聯合會等單位的領導,莊緒東也坐在主席臺上。

周正群先是代表省委、省政府宣佈了一項決定,由於孔慶雲因故不能繼續主持江北大學的日常工作,省委決定,江北大學的工作暫由黨委書記楚玉良主持。對孔慶雲被秘密帶走的事,周正群解釋得很謹慎,用詞也頗為斟酌,他只說孔慶雲是接受組織調查,至於為什麼要接受調查,是不是外界傳的「雙規」,周正群一個字也沒講。他只強調道:「眼下正逢江北大學新校址搬遷,工作繁重,任務艱鉅,希望校黨委一班人能精誠團結,同舟共濟,一如既往地搞好江大的各項工作。」

「一如既往」四個字刺痛了好幾個人的耳膜,坐在臺下的周健行發現,父親講出這個字的時候,坐在邊上的馮培明吃驚地抬了下頭,另一邊坐著的楚玉良也驚愕地揚起了目光。可是父親沒理會,他簡短有力的講話只佔用了四分鐘時間,然後就將話筒交給了教育廳廳長李希民。

李希民從江大的重要性和在全省全國高校界的重要地位講起,一共講了八點,總體來說就是一句話:江大不能亂!

接著是楚玉良作表態發言,楚玉良慷慨激昂,信心十足,大有演講家之風采。

會議開了兩個半小時,期間周正群離開過會場,莊緒東也出去了一次。周健行發現,今天來的領導,除了父親跟莊緒東外,其他人臉上都有一股掩飾不住的喜色,雖然他們一個個表情沉重。

周健行儘管只有24歲,但觀察起這些來卻十分在行。也許是生長在這樣一個家庭,自小耳濡目染的原因吧。這一天他的目光跟臺上的父親有過幾次對視,父親到現在還不肯把孔校長出事的原因還有事態進展講給他跟母親,他和母親心裡都很焦急,尤其是他,不為別的,只因孔慶雲是他崇拜的物件,是他心目中景仰的知識分子,更是夏可可的父親。

父親幾次都率先把目光移開,周健行發現,父親是不希望他參加今天這個會議的。

會議開到一半時,也就是教育廳廳長李希民長篇大論作論述時,他偷偷給夏可可發了條簡訊,就幾個字:情況不明,待查。發完他就關了手機。他知道夏可可不可能給他回簡訊,但他更知道,夏可可正焦急地等著會上的訊息。

會議剛一結束,主席臺上的領導還沒走,周健行便急匆匆地離開會場,朝學校食堂後面的一家小咖啡屋奔去。

夏可可就等在咖啡屋,這家名叫「廊橋遺夢」的咖啡屋是江大學生會勤工儉學辦起來的,啟動資金由學生會幾名幹部集體入股,夏可可也參與了股份。咖啡屋的收入用於學生會的日常開支,剩餘部分用來資助家境貧困的大學生。課餘的時候,學生會的幹部輪流到這兒服務,這裡成了他們日常交流的一個好地方。

周健行進來的時候,夏可可正身著工裝,為兩名外籍留學生服務。江北大學有三百多名外籍留學生,按周健行的話說,他們是財源,是學生會的銀行。夏可可臉上染著一層淡淡的笑,樣子溫和可愛,看不出她的生活中正經歷著不幸。周健行暗自感嘆,她真能撐得住啊,神奇的女孩!

周健行咳嗽了一聲,衝夏可可連使幾個眼色,她才走過來。

「會開完了。」周健行說。

夏可可像是沒聽見,捧著盤子往操作間去。

「我說會開完了。」周健行在她身後又說了一聲。夏可可似乎有些猶豫,想停下來,但她還是進了操作間。

周健行臉上掠過一層悵然。自從那晚之後,夏可可對他的態度一下子冷了下來,這些日子,夏可可幾乎不跟他說話。

站了一會兒,見夏可可出了操作間,周健行趕忙跟過去,小心翼翼地說:「會上沒什麼有價值的訊息,還是老話,具體原因他們不講。」

夏可可沒答理他,樣子仍舊冷冷的,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張招貼畫,想找個地方掛起來。周健行忙說:「我來。」說著搶過招貼畫,四下環視了一眼:「貼這兒怎麼樣?」

夏可可丟下他,進包廂去了。周健行提著招貼畫跟了進來:「我的大小姐,你倒是應個聲啊。」

夏可可的表情動了動,幾乎要開口了,卻又嘴一抿,出去了。周健行沮喪地倒在沙發上,真是邪門,他哪點得罪她了?想了一會兒,周健行不甘心,急忙追出來,夏可可早沒了影子!這怪物!周健行喑罵一聲,丟下招貼畫就往外追。校園裡人來人往,四處都是青春靚麗的影子,一撥撥的學子從教學樓那邊走來,往生活區這邊的網咖和酒吧去。周健行看見幾個熟悉的影子,是學校幾位攝影骨幹,正在圍著一位性感的女孩在花壇那邊不停地摁動照相機。那女孩是政治系大三的一位學妹,去年突然迷戀起人體攝影,還在網上開了自己的部落格,傳上去的盡是些撩人心魄的寫真照,有些甚至半裸。沒想此舉令她一舉成名,如今她是江大最火的一位mm,身邊經常圍著帥哥。

周健行看見,就在離性感女孩不遠處,夏可可正被一大群男生包圍,熱情地議論著什麼。這群男生是夏可可的粉絲,其中有兩個正在狂熱地追求她,夏可可能當選學生會主席,他們功不可沒。

周健行心裡泛上一絲酸意。

晚上,周健行回到家中。周健行平日多住在學校,只有家裡有事或是對學校食堂的飯菜不滿時,才回家住一宿。今天他顯然是為夏可可回的家,夏可可不理他,弄得他幹什麼也打不起精神。下午校方召集學生會幹部開會,傳達上級指示,要求學生會配合校團委、宣傳部等做好學生思想工作,夏可可照樣沒參會,周健行也聽得無精打采。會後宣傳部部長專門將他留下,特意叮囑道,最近金江大學生的思想又有波動,受長江大學和金江城市學院等的影響,大學生們對高校教育環境和未來就業環境大發牢騷,嚴重者甚至上街鬧事,擾亂社會秩序。宣傳部部長要求學生會拿出積極有效的措施,阻止長江大學的過激分子到江大搞非法串聯。

「過激分子?這麼說不大好吧,能不能換個好一點的稱呼?」周健行跟宣傳部部長耍了一句貧嘴。宣傳部部長強中行今年四十多歲,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周健行不大喜歡這位說起話來拿腔拿調,動輒就要上綱上線的部長。做學生工作,能不能溫柔點啊,別老拿大帽子扣他們。周健行儘管也是大學生,心理上,卻自覺比師兄師弟們成熟。他自己都受不了這些詞,換上那些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學弟學妹,他們怎麼可能聽?

母親孟荷這天也是老早就回了家。孟荷在金江市總工會工作,當個不大不小不擔風險也沒有多少具體工作可乾的閒官,按組織的說法,孟荷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顧好周副省長,可週副省長老是不回家,他的時間一大半都交給了工作。所以組織上這種安排,實際上是害了孟荷。

孟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種坐享其成的女人,有時候她覺得是,有時又覺得不是。可事實上她就過著這樣的生活。「我坐在一艘幸福的船上,一切應有盡有,只需我伸手,再無須多勞動。」她曾經這樣跟夏雨描繪自己的生活。「但我覺得無聊!」她又重重地跟夏雨說。那是很久前一個淫雨綿綿的日子,她去夏雨的辦公室,兩人談起目前的生活,孟荷用「無聊」兩個字作了概括,惹得夏雨瞪大了雙眼望著她。孟荷接著說:「看到你整天忙忙碌碌,我都覺得自己成了廢人,慚愧啊。」

孟荷的日子便在日復一日的寡淡中重複著。

前陣子有同事推薦她看韓劇,說這是中年女人打發時間最好的辦法。孟荷嘗試了一段時間,看不進去,那些婆婆媽媽的韓劇,到了她眼睛裡,就全成了瞌睡蟲。一部還沒看完,劇情沒記下多少,體重倒是猛增了四斤,嚇得她再也不敢守著電視打發空落了。孟荷喜歡風風火火過日子,就跟當初風風火火跟男朋友吹掉又快刀斬亂麻嫁給周正群一樣,她認為這是自己一輩子幹得最漂亮最偉大的一件事,儘管當時周正群已接近四十歲,還是二婚,可她認為值,太值了。女人一輩子能幹成這麼一件偉大的事,就等於把自己一生的幸福提前抓到了手上。這是孟荷以前的想法,現在的孟荷卻很懷疑,我幸福嗎,我真的幸福嗎?有時夜半醒來,望著空蕩蕩的屋子,還有那張多半時間屬於她一個人的床,她會忍不住問自己這麼一句。

沒有答案,生活興許永遠沒有答案。

她真的渴望,能像夏雨那樣充實而又快樂地活著。

一想到夏雨,孟荷的心就又愁上了。

這些天她給夏雨打過不少電話,夏雨要麼不接,要麼接起來也只是輕嘆一聲,說不上兩句話又掛了。孟荷理解夏雨的心情,出了這種事兒,還不得把夏雨愁死?女人的風光來自丈夫,災難也同樣來自丈夫,這是她孟荷的邏輯,相信對一半女人都管用。夏雨是孟荷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中最鐵的一個,她跟夏雨走得也最近,儘管兩人在生活中有不少分歧,但總體來說她們還是很能說得來,加上兩家特殊的關係,兩人真可謂是情同姐妹。夏雨小孟荷兩歲,平日卻像姐姐一樣關照著她。按說,孟荷應該第一個去夏雨家,送上她的關心還有寬慰。可丈夫再三跟她說,這段日子,你少往夏雨家跑,也不要到老爺子那邊去。

孟荷想不明白,丈夫為什麼要阻止她去安慰夏雨,難道孔慶雲真的犯了那種事兒?天啊,這可怎麼辦?這年頭,她們這些「領導家屬」,最怕的是什麼?就是紀委找上門來!

在這個所謂的上流圈子裡活著,夏雨聽的,見的,跟朋友們談的,無外乎兩件事,一是最近又風行什麼養顏瘦身術,另一個,就是最近誰誰又進去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種事會輪到夏雨頭上,孔慶雲好不容易競選上校長,正要甩開膀子大幹呢,誰知……

孟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抬頭望了望表,時間還早,她想打個電話問問楊黎,慶雲的事兒到底有沒訊息。電話拿起來,忽然記起丈夫警告過她的話,又將電話放下了。

跟夏雨家不同,丈夫周正群的話對孟荷來說,就是聖旨,孟荷縱是有一千個膽,也不敢揹著周正群的旨意錯行半步!不是她怕他,他們家裡不存在誰怕誰,這是原則!

孟荷正心亂如麻地在家裡發慌,手機響了,是辦公室秘書打來的。秘書告訴她,耿立娟的母親來了,在辦公室哭鬧了一下午,要借錢。

一聽又是要錢,孟荷的頭皮就發了麻:「她要借多少?」

「老太婆這次發了狠,說女兒的病再也耽擱不得,她要借10萬。」

「誰耽擱了,不是一直在積極治療嗎?」孟荷有些生氣地說了一句,說完,又覺得自己態度不好,緊跟著說:「老太太也不容易,這麼著吧,你問問財務,看賬上還有沒有錢。」

孟荷知道那老太太,以前在金江一家企業工會幹過,法律法規懂得不少,每次找單位借錢,都是她出面。不過老太太這樣說,還是讓她心中不快。耿立娟患病後,不論是總工會還是他們部,都在全力以赴搶救治療,從沒耽擱過。可惜這種病太麻煩,不是想醫就能醫好的。

過了一會兒,秘書又打電話過來,說賬上有錢。孟荷想了想,道:「你再跟老太太做做工作,10萬暫時借不了,醫院也不需要一次交那麼多,先借5萬吧。」

秘書一聽她答應借錢,高興地嗯了一聲,孟荷想,一定是秘書添油加醋,怕她不同意借錢給耿立娟。

怎麼會呢?掛上電話,孟荷苦笑了一下。

耿立娟是市總工會業務能力比較強的一位青年女幹部,大學本科畢業,讀的是法律專業,最先在工會法律部工作,孟荷調任民主管理部部長之後,硬是將她調到了自己手下。孟荷之所以能當上部長,一是有周正群這層關係,二來也跟她的親和力有關。她屬於那種遇事先讓三分的人,尤其跟基層同志打交道,更是平易近人,微笑服務。替基層排憂解難,對孟荷來說是件很開心的事兒。親和力加上特殊背景,使得她在工會成了一塊招牌,每逢遇到棘手的事兒,工會就讓她出面,她還真能妥妥帖帖解決掉。孟荷原想,將耿立娟這樣年輕有為的人調過來,民主管理部的工作就能有新起色,她們也確實做了一份工作計劃書,想把民主管理部搞成工會一個熱點部門,切切實實為基層做點事。誰知耿立娟到她手下還沒半年,天降不測,耿立娟竟查出患上了白血病!此後,她就開始跟醫院打交道。

真是紅顏薄命,多麼漂亮多麼能幹的女人,老天爺竟讓她得了這病。孟荷正在替耿立娟哀嘆,兒子周健行推門進來了。看見母親傻坐在沙發上,問道:「媽,我爸又沒回來?」

「去下面了,春江市辦公大樓竣工,你爸去剪綵。」

「不是上午還在我們學校嗎,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周健行邊換衣服邊問。

孟荷已從沙發上起身,忙著給兒子拿飲料。聽見兒子問,又道:「你爸的時間哪有個準兒,我連他面也沒見著,是小楊打電話說的。」

「剪綵?不是不讓修政府大樓嗎,我爸怎麼帶頭做起這事兒了?」周健行接過飲料,猛灌一口,問。

「聽說春江市辦公大樓是20世紀70年代修的,你爸在春江時那樓就在。」

「這又怎麼了,不就辦公嘛,憑什麼要巧立名目修建豪華樓堂館所!我爸也真是,明知道這是明令禁止的,還要跑去湊熱鬧。」

「不能這麼說你爸,你爸去肯定有你爸的理由。」

「什麼理由,不就是他在春江干過,想衣錦還鄉唄。」

「健行!」孟荷猛喝一聲,她沒想到兒子會說這種話。在這個家裡,她是堅決不允許兒子這樣說丈夫的。

「媽」看見母親動怒,周健行一時無語,不過他轉而又說:「春江是全省最窮的地級市,下面有個江龍縣,不少家庭供不起學生,我們學生會年年要為他們募捐,他們倒好,修政府大樓,怕是又要花上億的票子吧。」

「這不關你爸的事。」孟荷依舊在氣頭上,她批評兒子:「你是學生,學好你的功課就行,別把自己弄得跟小政客一樣。」

周健行有些不服氣:「我怎麼小政客了,他們這樣做就是不對,爸應該公開制止。」

「我說了不關你爸的事。」孟荷丟下兒子,往廚房去,順便問了句:「晚飯還沒吃吧?」

「沒胃口,吃不下。」周健行忽然沮喪起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又怎麼了,是不是還為競選的事?」

他輕笑一聲:「媽,你當我是孩子呀,我說過多少遍了,不是我輸給她夏可可,是我不想當那個主席。」

「能想通就好。」

「可我想不通。」說著,他跟進廚房,見母親燒了魚,饞得伸手就抓。孟荷一把開啟他的手:「不是沒胃口嗎,饞鬼!等一會兒,媽給你熱熱。」

等熱了魚,周健行邊吃邊說:「媽,孔叔叔到底怎麼回事,爸一個字不吐,急死了。」

「你爸不說,你就別問,大人的事,你最好少管。」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

「怎麼不是,在媽眼裡,你永遠是。」孟荷怕兒子繼續問下去,故意拿話岔開他。誰知他不依不饒,非要追問到底。孟荷啞巴了。其實到現在,她知道的訊息還沒兒子多。

「媽,你幫我打聽打聽,至少也該讓我知道,我們校長犯了什麼事兒,嚴重不嚴重!」

「健行,不該知道的就不要問。」

「媽」

母子倆鬥了一陣兒嘴,孟荷終是經不住兒子的軟纏硬磨,思想動搖起來。兒子向來有兒子的一套,對付孟荷,他從來都是佔上風。孟荷知道,兒子今天回來,就是專程打聽這件事的。自從孔慶雲出事,兒子的電話打得一天比一天勤,對她的態度,也一天比一天好。鬼傢伙,不敢問他老子,每次都讓我做地下工作者。孟荷愁悶著臉,她真是不知道該找誰去問,這種事兒,正群不說,就證明紀律不允許。胡亂打聽,要是讓正群知道,還不知又要怎麼訓她呢。

「媽,你就幫我問問嘛,我是江大的學生會副主席,這事兒怎麼也跟我有關係吧?」周健行又湊上來,摟住孟荷的脖子,油嘴滑舌地說。

「你少來這一套,我問你,是不是替可可打聽的?」孟荷冷不丁問出這麼一句,問完,自己先後悔了。健行喜歡可可,這是一家人都知道的,但他絕不允許她跟正群提。兩個月前她無意中問了一句,惹得兒子半個月沒理她。後來她跟夏雨婉轉地提起這事兒,夏雨眼淚都笑了出來。原來夏雨也有同樣的遭遇,也被女兒臭了一頓。夏雨後來笑著說:「孩子們還小,我們可千萬不能亂點鴛鴦譜,現在的孩子,心氣兒高著呢。」打那以後,孟荷再也不敢在兒子面前提可可,她怕弄巧成拙,更怕把這事兒挑明瞭,兩家來往反而不自然。

果然,一聽她提可可,兒子臉上的笑就不見了,賭氣似的說:「算了,我回學校去。」

「健行,別……」孟荷趕忙攔住兒子,「媽給你問,媽心裡也急。」

孟荷想了半天,終於記起一個人來,天啊,怎麼把她給忘了。孟荷高興地拿起手機,不大工夫,對方電話接通了,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一聽她問這事兒,對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沉著聲音將她知道的情況說了出來。

對方不說還好,一說,孟荷啞巴了。她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周正群竟也被牽扯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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