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考核小組在縣民政局搞完民主測評,上午測評,下午談話。考察組成員中午加班統出了票。李國勝拿著彙總的統計票數遞給韓江林,說,韓部,你看看。韓江林從李國勝凝重的表情中知道有了麻煩,當他看完測評統計表,心裡格登響了一下。劉曉莉的民主測評票沒有過半,按照相關規定,她難於進入下一輪談話時的民主推薦。幸運的是,另一位苟政達點名提拔的候選人侯文剛也沒有過半,這為韓江林幫助劉曉莉過關找到了藉口。
養父曾經教育韓江林,要對熱愛自己的人心懷感激。作為一個從小缺少愛,特別是缺少女人呵護的人,韓江林特別需要來自異性的愛護。雖然他沒有接受劉曉莉帶著賄賂乃至於交易目的所表達出來的愛慕,內心深處對劉曉莉懷著一種感恩的心情。更何況對劉曉莉的推薦來自一個他非常尊敬、引以為導師的老領導。而且劉曉莉符合培養提拔的女幹部條件,三十歲左右,大專生,少數民族,外在形象好。
韓江林什麼也沒說,用徵詢的目光看著李國勝。有人說縣委組織部出身的幹部,最大的優點是絕對忠實地執行縣委的任何決定,最大的缺點同樣是忠實地執行縣委的決定。縣委派出的考察組不能實現縣委的意圖,這讓李國勝不勝惶恐,不安地建議道,能不能再來一次測評?
這事你想想吧。韓江林已經拿定了主意,但他不能點破,只能一步一步地引導李國勝的思想和自己走在一個道上。
李國勝兀自搖了搖頭,再來一次測評,群眾會以為被當猴耍,如果縣委確定的考察物件不過關,縣委領導有意見,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忽然,他眼睛放亮,說,第一次是無物件測評,第二次能不能採取確定物件的推薦方式?
有一句經典語錄,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組織部幹部對此通俗解釋是,辦法總比困難多。在幹部考察任免過程中,為了實現黨委的政策意圖,往往會採取各種策略。李國勝提出的確定物件的推薦方式,自然是一種直截了當的好辦法,韓江林並不贊成。過去幹部群眾對上級領導絕對信任和服從,在他們看來,領導就代表了黨,領導指向哪裡,他們就打到哪裡。時代不同了,幹部群眾越來越具有民主意識,有時候會自然地質疑上級不合常規的決策和行為。聽任這種質疑漫延,不僅對韓江林個人來說得不償失,對事業來說也得不償失。他說,人事本來就是一個佈滿地雷的敏感地區,反覆搞測評,群眾會懷疑我們的考察意圖和公正性,能不能想一個辦法,既實現縣委意圖,還在保證群眾沒有意見?
實現縣委意圖關係到李國勝下一步的安排,因此,他毫不含糊,找到了一個理想的辦法。和另一個主持談話的小組長楊道理進行了溝通,在幹部談話環節,有意提供非劉曉莉和侯文剛莫屬的要件,把談話物件的思想往這兩個物件身上引。因為是面對面談話,加上這兩個物件是一般幹部,還沒有和周圍的幹部群眾產生較大的矛盾,自然紛紛說好。李國勝在這個環節得到了考察物件所需要的推薦票。
李國勝打電話向韓江林報告情況,韓江林只說了幾個好字,然後掛了電話。這種成功只是策略上的偷渡過關,並不意味著真正能夠瞞天過海。
考察已經接近了尾聲,臨近下課的老同志,通過各種渠道知道政治生命行將終結。用曾經流行的一句話說,不願退出歷史舞臺。這些老同志一個個說話瀟瀟灑灑,說船到碼頭車到站,願意把權力移交給年富力強的同志。臨到要下臺,他們向縣委考察組反映,說他們方才五十多歲,按照人的壽命延長的實際,在中央一級還是年輕同志,在地方上只能算是人到中年,要求縣委再給他們幹革命的機會。縣委沒有正面回答,他們動用掌握的各種資源,尤其是行政資源,想助於別人的手來扶住自己行將倒塌的大廈。上級機關紛紛打來電話,要求縣委給予這些老同志機會,這一屆任期還有兩年多,那就至少讓他們幹滿這一屆。
屠晉平躲了,馬書記藉口不分管組織,不屬於自己職權範圍,所有壓力都集中在韓江林身上,彷彿山雨欲來,壓力空前增加。
其時,韓江林得到了一個內部訊息,在這次市委機關進行的機構改革中,他作為全市最年輕的副縣級領導幹部,擬定列為團市委書記的候選人進行考察。為了韓江林的政治前途,向他透露訊息的這位鐵桿哥們,要韓江林向白雲縣委提議,暫緩白雲正在進行的機構改革和人事考察工作。
正在進行的機構改革讓縣委領導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壓力,大家都覺得這次改革將冒極大的政治風險。屠晉平和韓江林通電話時,間接地詢問韓江林,拿個人的政治生命去賭白雲下一步工作的良好格局,究竟值不值?如果韓江林以矛盾太複雜,壓力太大為理由,向縣委提議暫緩進行機構改革,估計屠晉平和苟政達都會同意韓江林的提議。然而,長期以來,白雲發展的滯後,很大程度上是幹部思想素質的滯後。縣委決定進行機構改革的主要動因,就是要把政治素質高、領導能力強、業務素質過硬的年輕幹部推向前臺,使白雲的領導素質和機關作風能夠適應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改革如箭在弦,此時如果緊急剎車,不僅浪費了大量的行政資源,白雲還將失去一次難得的改革機會。在機構改革的大局和個人前途之間,韓江林陷入兩難的抉擇。
在白雲,竟然找不到能夠共同探討這一問題的朋友,韓江林真正感受到孤獨,感受到了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他向羅丹請教這個問題。羅丹用一種十分幽默的話回答他,你是政府官員,屬於社會主義性質,我是生意人,追求利潤最大化,個人利益最大化,此事如果按照我的意見,當然以追求個人價值最大化為最終原則。
韓江林心有不甘,問,對我來說,追求社會效益最大化呢還是個人利益最大化?
羅丹模稜兩可,白貓黑貓,捉到耗子就是好貓。
韓江林急了,問,把社會效益這隻抓手比做白貓,把個人利益這隻抓手比做黑貓,我該伸手抓哪一隻貓?
羅丹格格格笑了起來,哪一隻好伸出就伸哪一隻呀,不是告訴你只要抓到耗子就是好貓嗎?
中國式的哲理思想往往帶著天然的邏輯缺陷,韓江林被弄迷糊了。儘管羅丹最後作了解釋,說時下人們的價值觀,更多地從自己的利益出發,而非從集體利益出發。韓江林仍然不能判定,自己該伸出哪一隻抓手,或者說該站在哪一種立場上處理問題。
他把這個疑問留在蘭曉詩的部落格裡,沒想到蘭曉詩當天就給了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一個真正的政治家不管何時何地,個人利益都要讓位於社會效益,為了社會進步不惜犧牲個人利益,這是中華民族能夠浴火重生的真正原因。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一個有理想的人註定是為社會的進步而生。韓江林潸然淚下,慨然嘆道:知我者,曉詩也。
前縣委書記劉政道生病住院,韓江林前去探望,劉政道檢討自己的錯誤時,曾經告誡他:一個人要有所為就要「正道直行」。「正道直行」正是對「小德川流,大德敦化」的最好註解。韓江林明白了為官的精髓正是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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