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水拍金沙

人事無小事,人事調整往往牽動著幹部最敏感的那一根神經,考察組不得不慎之以慎。儘管機構改革只是對縣級機關,縣委把鄉鎮納入考察範疇有兩個目的,一是考察預備調整和提拔的物件,並藉此對各鄉鎮工作進行系統的考察;二是通過考察發現人才。第四小組負責考察三個鄉鎮,原定三天時間,計劃不如變化,除了大地鄉比較順利,其它兩個鄉在考察中都不同程度地暴露出了嚴重的問題,丹江鄉的幾位主要領導存在著借用扶貧款到縣城購房的情況,文鬥鄉也存在幹部大量借公款不還的情況,借款總額四十餘萬元。兩個鄉的會計和出納對主要領導有意見,主動給考察組提供了詳細的帳目。

韓江林以為通過原來紀委調查自己在茶場的帳目,暴露出來的公款拖挪用情況,各鄉鎮的挪用公款情況得到了相應解決,沒有想到得到解決的僅僅是南江鎮,其它鄉鎮儘管也得到了縣紀委關於清查和限期歸還借挪用公款的檔案通知,但沒有領導具體抓這件事,也缺乏具體的整治措施,這項工作僅僅停留在檔案上,並沒有得到貫徹落實。南江拖挪用公款的解決只是個案,屬於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從檢察機關和紀律等部門的政策來看,拖挪用公款只是手續問題。在韓江林看來,民生問題就是最大的政治,對上級幫扶貧困地區扶貧款的挪用和長期佔有對群眾利益赤裸裸的侵害,從性質上來說就是變相的貪汙,從政治上來說,這樣的幹部是對黨和人民利益的背叛。在和平建設時期,還有什麼比侵害百姓利益更為性質惡劣的行為呢?但我們黨、幹部和群眾,長期受到戰爭思想的侵蝕,受到政治路線的教育,把思想的動向、語言的偏激看得高過於一切,諸不知,任何政治思想最終都需要通過經濟利益來體現,而不是靠語言等與民生利益相去甚遠的東西來體現。

事屬重大,韓江林不敢以思想和價值取向對這種事件定性,通過有線電話找到在高坡鄉的屠書記,請示如何處置這類事件。

水至清則無魚。這是屠晉平聽完韓江林的彙報說出的第一句話,傳統政治學給官員的經典教導是四字金言,說到這裡,屠晉平故弄玄虛,停頓了一下。

韓江林靜聽屠晉平說出四字金言,屠晉平故意吊韓江林的味口,一字一頓地說,升官發財。

從屠晉平的語態來看,隱居高坡鄉一個星期,他精神放鬆,心情很好。韓江林知道屠晉平此時正春宵苦短。以楊卉為組長的農村稅惠改革試點工作隊也在高坡鄉,楊卉還兩次打電話給韓江林,名義上問好,實則探問考察情況。看得出楊卉還是有自知之明,對能否出任財政局長心中並沒有底。屠晉平和韓江林兩人對這件事進行了精心謀劃,由韓江林的第四小組考察財政局和楊卉,基本上可以做到萬無一失。韓江林曾經私下權衡再三,排除了楊卉和屠晉平的特殊關係,以個人素質和能力,從目前縣委掌握的財政局後備幹部來排隊,楊卉都是不二的人選。反而是這層關係影響了楊卉的形象,影響了外界對她的評價,甚至最終有可能影響她的政治前程。

一想到楊卉玉體橫陳只是為了他出任組織部長,韓江林就隱隱不安,深懷歉疚。任何事情的結果都具有雙面性,謀取利益的任何努力都是雙刃劍。自己出任組織部長雖然經過蘭曉詩的精心策劃,在別人看來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靜夜人深之時,韓江林總是悵然若失,心想:如果他仕途不得意,而是和蘭曉詩一起精心打拼生意,蘭曉詩的公司不至於被兼併,他和曉詩就會有一個幸福和睦的家庭。「得失寸心知」,古人可謂深諳生活哲學。

韓江林覺得這位鐵腕書記內心在悄然不覺地發生變化。他越來越不滿足於單純地獲取政治上的前途,開始注重起經濟利益,甚至極有可能利用權力謀取私利。官場中的絕大部分腐敗與建築有關。原來屠晉平只把握城鎮建設的總體規劃,把握建築風格,現在,屠晉平對白雲建築的每一個專案,從圖紙設計,到建築商的選擇都一一作出具體的指示。如果不稱意,屠晉平甚至直接否決一個工程專案。任何行為都與一定的利益相關連,韓江林覺得屠晉平的這些異常行為,並非單純的行政和領導行為。屠晉平的四字金言暴露了他內心的這種轉化,暴露了價值的取捨,韓江林不置可否。對於自負的人來說,誰越反對他,他會在牛角尖上行得越遠。對屠晉平的自負,韓江林越來越多地選擇沉默以對。在一個有自知自明的人來看,他人的沉默是對自己的否定,對於自負的人來說,他人的沉默就是順從。屠晉平自視為韓江林的導師,滔滔不絕的教導自己培養的這位後輩。半個小時的大道理,只表達了一個意思,金無赤足,人無完人,使用有缺陷的人更容易穩固地位從而獲得領導權,更容易獲得威信。

屠晉平最後說,幹部考察組只負責考察干部,不負責調查和處理幹部。嘮嘮叨叨一番大道理只有這一句點到了問題的實質。

韓江林說,我們把調查瞭解的情況向紀檢監察部門通報,由他們出面瞭解情況。

屠晉平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屬地出現混亂,更不希望部下出事,以教導的口氣說,原來紀委下過這方面的檔案,說明審計、紀委對這方面的情況是掌握的,查不查、處不處理這種情況,他們肯定有自己的考慮,你考察好乾部就成了。

我考察的物件如果帶著問題,我怎麼下考察結論?這就是哲學上所說的,事物是普遍聯絡的,韓江林心想,窩了一肚子火又不好表露出來,自嘲一句,放心,屠書記,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不會狗咬耗子管閒事。

聽到韓江林接受了他的說教,屠晉平呵呵開心地笑了。

星期六,韓江林讓考察組成員寫考察物件的考察材料,他在家好好睡了一個懶覺,靠在床上看書,肚子餓得咕轆叫,方才爬起來開啟冰箱找吃的東西,沒想到冰箱塞滿了各種食物。他翻了翻,都是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只有岳父母、楊蕾幾個人有房間的鑰匙,他們從來還沒有給自己買過東西,心裡一熱,莫非曉詩回來了?

韓江林跑回房間開啟手機,撥打岳父家的電話,準確地說,應該是前岳父家的電話。蘭曉詩和他一起把離婚的事向外界瞞得死死的,別人並不知道兩人的婚變。

岳母第一句話問,小韓,今天星期六,你爸特意上街殺了一隻本地雞,煮你喜歡吃的雞稀飯。蘭曉詩出國去了,老人家把對女兒的全部疼愛轉移到他身上。

有什麼好事嗎?韓江林希望聽到蘭曉詩的訊息,除了逢年過節給他打一個電話問好,蘭曉詩在其餘時間像魚沉水底,杳無音信。韓江林又怕聽到她的訊息。如果把愛情比作一種心理需求,如無道德約束,人往往並不滿足於某種單一的心理。有人曾經打過這樣一個比喻,如果把《紅樓夢》中的「金陵十二釵」供你選擇,你會選擇誰做妻子?絕大多數男人對此問題的答案並無一定的定見。同樣的原因,韓江林心裡已經裝進了一個溫暖的女人,如秋水一般剔透的蘭曉詩,自然無法與眼前女人的溫暖相比。生活具有不可逆轉性,即使在愛情上,他對蘭曉詩仍然擁有夢幻般的愛,他也不可能再由溫暖迴歸清冷。

你忘記了嗎?今天是你的生日。

韓江林心頭一熱,一股熱淚從眼眶中滾湧而出。在與蘭曉詩結婚之前,從來沒有人為他過生日。他是一個棄兒,沒有人知道他準確的生日。養父曾經說過,窮人只過日子,沒有生日。和楊卉形影相隨的日子裡,楊卉也從來沒有為他舉辦過生日。雖然這個日子是蘭曉詩賦予了他的,只有把他當成親人掛懷的人,才能牢牢記住這個特定的日子。透過迷濛的淚眼,牆上結婚照上蘭曉詩的笑容像花兒一般在心裡開放,韓江林忽然隱懷愧疚,覺得對蘭曉詩的背叛是一種恥辱。此前,隨著蘭曉詩在心中漸行漸遠,他認為背叛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此刻,當潛藏於心的往日溫暖再次被喚起,他讓自己的行為接受道德的審判。情感迴歸,道德的柵欄重新樹立,情感遠去,道德的柵欄隨之撤掉。道德感與情感原是一對鸞生兄妹。

怎麼了,小韓?

韓江林拭去眼角的淚,說,好,等會兒我過來。

岳母說,這些天你到哪裡去了?電話打不通,楊蕾兩口子找你有事,一直找不到你。

冰箱裡的東西原來是楊蕾買來的,韓江林悵然若失。

時間還早,韓江林想先洗洗衣服再過岳父家去。不停地有人打電話進來,不是同學就是要好的朋友,邀約韓江林出去吃飯。也有人乾脆直接向他打聽某位幹部的去留問題。鬧得他心裡不能清靜,只得找一個託詞,一一拒絕。衣服懶得洗了,從酒櫃裡提了兩瓶岳父喜歡喝的茅臺酒,下了樓打車直接上岳父家。

蘭吉祥正在院子裡玩,見到韓江林立即撲了上來,姑爹姑爹叫過不停。韓江林把酒遞給新來的保姆小賀,抱起蘭吉祥,輕輕揪了揪紅潤的小臉蛋,問,吉祥,想姑爹不想?

想,眼睛往保姆手裡的提袋溜,你給我帶來了什麼?

韓江林笑了,給你帶了個狗屁。

狗屁我也要。吉祥調皮地翻著白眼,張著雙臂欲撲向小賀。大人們都笑了起來。劉蘭芝說,吉祥,下來,你髒兮兮的別弄髒了姑爹的衣服。吉祥嘻笑一聲,轉過頭摟著韓江林的脖子,小嘴嘴一噘,我不嘛,我想和姑爹。

孩子特有的體香幽幽地鑽進韓江林心裡,勾起了他的傷心滿懷,要是他和蘭曉詩生了這麼個兒子,那該多好啊。現在,他開始慢慢理解蘭曉詩所承受的痛苦。羅丹在激情滿懷的時候,多次說要給他生一個兒子,韓江林不敢答應。他提出和羅丹結婚,羅丹說會影響他的政治前程,死活不答應。按他們目前的關係,名不正言不順,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背上一個私生子的名。在這個問題上,他和蘭曉詩,和羅丹都走進了一個死衚衕。

孩子啊。韓江林輕輕地脫口而出。吉祥用小手拍拍他的臉,我是爸爸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韓江林鬧了個大花臉,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他把吉祥拋起來,吉祥格格格快活地大笑。屋裡瀰漫著香甜的氣息。蘭槐揹著圍裙忙出忙進。韓江林和蘭槐打過招呼,誇獎道,爸爸做的菜真香啊,曉詩在國外吃著漢堡堡,念念不忘的就是爸爸煮的雞稀飯。他有意說蘭曉詩,讓大家都沉浸在懷念蘭曉詩的同一種情感中,以減輕內心的尷尬。

蘭東進和王妹一起從按摩店回來,給韓江林慶祝生日。兩口子相親相愛,相敬如賓,韓江林心生羨慕,心說,如果說愛情是上天賜與的緣,幸福則更多的是一種生活態度,與智力和所受的教育程度無關。

一家人圍桌而坐,其樂融融。門鈴不知趣地震響。保姆通過可視門鈴,詢問來者。告訴韓江林,韓哥,找你的。韓江林難得此刻的清靜和幸福,不耐煩地說,說我不在。

蘭槐說,來者都是客,哪能把客人拒之門外?說著主動走下樓迎客。

客人未入堂,笑聲先揚上來。韓江林聽出是丹江鄉劉士貴鄉長的聲音,忙站起來迎候。

韓部長,你好哇。劉士貴搶上前抓住韓江林的手,以一慣的大嗓門熱情招呼。見岳父手裡提著兩隻野雞,韓江林板著臉批評道,你一個老同志,還不懂組織紀律麼?

在單位講紀律,在家講人情。劉士貴嘿嘿一笑,韓部長去年到丹江調研,鼓勵我們引進野雞養殖,專案獲得了效益,特地來向韓部長彙報。

他一口一個韓部長,當著岳父母的面,韓江林過意不去,說,這是在家裡,叫小韓就成。

部長就是部長,劉士貴看見豐盛的飯菜,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蘭東進腦筋簡單,嘴快,說,今天是妹夫的生日。

我三十夜腳洗得好,淨碰到好事。劉士貴毫不客氣地坐下。

蘭家一陣慌亂,擺上了客人的碗筷。劉士貴端起酒杯主動向韓江林祝賀生日。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劉士貴不明說,韓江林也知道他為何事而來,但大家心照不宣。劉士貴想調到機關的事情,屬於可調可不調的範圍。劉士貴的到來,無疑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也就是說,劉士貴的主動改變了事物發展的態勢。滿足別人願望的助人為樂一向被視為傳統美德,更何況是到自己門下朝拜的人呢?

劉士貴喝得微燻而回,韓江林喝了幾杯酒,頭昏腦脹的,什麼事也靜不下心來思考。上樓來到原來屬於他和蘭曉詩的房間。房裡仍然保持原樣,就像蘭曉詩剛剛離開的樣子。蘭曉詩不管離得多久,永遠是他心中那一個無法釋懷的夢。他願意在某種特定的時刻,鴛夢重溫。他從櫃子裡拿出蘭曉詩的電腦,檢視電腦裡收藏的倆人共同的生活資料。曾經美好日子定格為一幅幅美好和睦的照片。一種別樣的情緒在心頭滋漫。感覺這種柔情蜜意正在腐蝕他的情感,「我不下地猶,誰下地獄?」韓江林想起這一句話,笑了,認為這種比喻太不恰當,愛情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是幸福家園,而非地獄。

上網開啟蘭曉詩的部落格,蘭曉詩先前的部落格文章充滿冷峻的味道,近來,越來越多表現思歸的情緒。想到蘭曉詩有可能回來,韓江林覺得生活亂成了麻花,不知從哪一處解開。他把蘭曉詩部落格文章通讀一篇,在上面僅留一言:還記得我們共同吟詠的詩歌《等著我吧,我會回來的》嗎?

在思念蘭曉詩的憂傷情緒中,韓江林不知不覺過了一整天。

晚飯後,韓江林從岳父家出來,沿著河堤走了一圈,河濱變成了白雲的休閒去處。寬闊的河濱東端廣場,一群苗族婦女踩著木鼓點翩翩起舞。西端則用鐵柵欄圍起一個兒童樂園,孩子歡樂的笑聲一陣陣融進濃沉的暮色。耽於工作上的事情,韓江林好久沒有感受到小城這麼濃厚的生活氣息了。他酣暢地呼吸著清涼的空氣,心說,生活多美啊。

懷著戀戀不捨的心情走回醫院宿舍。忽然間,奇異的清香飄然而至,如絲如縷,韓江林回望沐浴著燈光的醫院花園,尋找散發罄香的花樹。一個美麗的靚影立於樹影下,輕柔地叫了一聲,韓部長。

在寂寞的暮色裡,這是能夠穿刺男人心靈的甜美聲音。這是一個從色、香、味都能夠把男人擊倒的女人,何況正處於青春年華的韓江林已近一月沒有接觸到女人了,心底正處於焦渴的狀態。焦渴態狀的男人看見任何異性都是美女,何況眼前的女人在迷濛的燈影映襯下,亭亭玉立,曼妙動人。韓江林抵禦著對方身體強烈的誘惑,故作嚴肅地問,你好,你是誰?

你好,女人有些猶豫,像小兔子一般驚疑而膽怯,我找你有點事情。

有什麼事,你說吧。呼吸著女人身上飄逸的香水氣味,韓江林聽到喉結響動的聲音,害怕把女人帶到家裡去。

女人從韓江林的表情上,看到了自己所處的優勢地位,有意把手裡的東西提起來,輕輕一笑,哪有把客人涼在外面的呀。

韓江林只得引她進家。她把一袋蘋果放在茶几上,環視著屋子,說,曉詩那麼漂亮的新娘,你居然捨得把她放走,真佩服你呀。

韓江林問,你認識曉詩?

怎麼不認識?我是劉曉莉,曉詩讀初中時,我讀高中,對你,我是後來才認識。劉曉莉自報姓名。韓江林聽說是師姐,又是楊明老主任推薦的女幹部,稍為自然了一些,說,等一會燒開水再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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