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勝景滔滔不絕擺起老黃曆。韓江林知道他說起來沒完沒了,打斷他的話說,沒有任何檔案說明廣播器材廠是副縣級單位。
邰勝景說,它是市紅星電視機廠的前身,電視機廠現在是正縣級單位。
歷史是歷史,現在是現在,上一屆組織部門已經作出了結論,縣人民政府秘書沒有具體的級別,要是像現在機構明確為正科級,才符合享受縣級待遇的檔案。
56年以前的縣人民政府秘書就是現在的辦公室主任。
可是沒有檔案證明。
沒有檔案證明就是證明。邰勝景犟嘴說。
韓江林無法說服這個頑固的老頭。面前的材料看了不下四五遍,對他的情況瞭如指掌,為了打發邰勝景出門,不得不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新官不理舊帳,找不到充足的理由,韓江林不會推翻前任部長作出的任何結論。匆匆翻完材料,韓江林說,老人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你曾經任過副縣級和在80年以前任過正科級。
薑還是老的辣,邰勝景眼毒,看出韓江林不耐煩,慢悠悠地說,你年輕,不瞭解歷史,我得給你說說歷史。
韓江林沒有辦法,只得裝作認真的樣子,傾聽邰勝景像王大媽裹腳布般又長又臭的個人歷史。邰勝景不愧是在官場打滾出來的老手,韓江林怎麼難受他就怎麼折騰,抽著老辣的葉子菸,燻得韓江林不停地咳嗽。他抽得更兇,話說說停停,觀察著韓江林的表情,眼裡流露出一絲狡詰和得意。他曾經說過,我有的是時間和你泡,看你能不能熬得我過。現在他採取的正是既定的策略。
韓江林喉嚨辣辣的像針錐一般,想出了一個藉口擺脫邰勝景,站起來說,我到檔案室查一查你的檔案。
邰勝景笑眯眯地點著頭說,好,我在辦公室等你。
韓江林下了樓,一溜煙跑到門口的惠民診所要潤喉片。龍惠民醫生遞給他一包金嗓子潤喉片,說,這個藥效果最好。韓江林把錢遞過去,龍惠民堅辭,說,你把龍靈靈安排到煤炭公司,給她找了一條出路,還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呢,
橋是橋,路是路,韓江林說,我還要感謝靈靈姐支援工作呢,要是聘幹都像靈靈姐一樣想得開,我們的工作就好做了。
民以食為天,到哪裡不是找一碗飯吃,有什麼想不開的?
韓江林把錢丟在藥櫃上,邊往回走邊往嘴裡塞藥,心想,白雲的第一位縣長說的沒錯,沒有不好的群眾,只有不好的領導,如今真理顛倒,變成沒有不好的領導,只有不好的群眾了。
穿過走廊,就聽到保管室裡傳來一陣陣的嘻笑聲,韓江林心頭升騰起一股無名火,心裡罵道,叫你們抓緊整理檔案,現在倒好,在檔案室開小會來了?漸漸地,他放慢了腳步,原來是石雨林抑揚頓挫地給大家念一份調查材料,韓江林在外面站了一會,聽了個大概情節:一位公社黨委書記誘姦了一位上海知青,在接受組織調查時,向調查組交待了錯誤的過程和細節,表示懺悔,願意接受組織嚴肅處理。細緻入麻的細節交待引來大家一陣陣的笑聲。
韓江林越聽心裡越沉,覺得這段故事似乎與自己有關。他想走開,腿像注了鉛一般沉重。站在過道了猶豫一陣,看見有人從外面朝大廳走來,韓江林用力踏了踏腳,然後穿過走廊走進檔案室,保管室頓時鴉雀無聲。
檔案室裡沒有人。韓江林叫道,小謝。小謝應聲從保管室裡出來,韓江林要檢視邰勝景的檔案。小謝走進庫房查詢,韓江林轉過保管室,伏案抄寫檔案目錄的部屬都抬頭打招呼,一個個臉紅撲撲的,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韓江林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屋,迅速落在一隻陳舊的木箱上,他走到石雨林背後,佯裝看他正在做的工作,暗暗記下了木箱的編號。
韓江林把檔案拿回辦公室。在邰勝景的幹部檔裡,韓江林找到了一紙檔案,57年時,邰勝景由東風區副區長提任縣人民政府秘書。韓江林眼睛一亮,心想,縣人民政府秘書雖然沒有明確的級別,但解決邰勝景的問題完全可以從「提任」二字上做文章,由副區長提任秘書,可以推斷出縣人民政府秘書就是正區級,也就是現在常說的正科級,如果是這樣,邰勝景就符合享受副縣長待遇檔案中規定的兩個條件:「55年前參加工作,82年前任正科級職務」。
韓江林看看材料,又看看邰勝景。以前的調查是沒有看到這份檔案呢,還是沒有認真推敲檔案字裡行間的意思?還是因為討厭邰勝景的糾纏,故意忽略?
人事人事,因人而事,從對邰勝景討厭的態度出發,韓江林完全可以忽略這份檔案。韓江林嚥了一下口水,潤喉片發揮了作用,喉頭不那麼痛了。龍惠民醫生的態度對他起了提示作用,心裡轉過一個念頭,做人就要做一個有利於他人的人,即像惠民醫生一樣的人,不管他人是否感激自己所做的好事。於是,韓江林說道,老人家,你為革命工作了幾十年,符合條件的話,要求一點待遇,一點也不過份,你把材料留在這裡,我們再研究研究,爭取向市委組織部再打一個報告,好不好?
報告什麼時候送上去?
韓江林想了想說,明天,最遲後天。
邰勝景滿意地說,好,後天找老領導老主任到市委組織部打聽訊息。
邰勝景釘對釘,卯對卯,韓江林苦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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