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九章 身世探秘

當天晚上,王茂林請韓江林在天華酒家吃飯,韓江林心不在焉。那份無意中聽來的、塵封的組織部保管室多年的調查材料,讓韓江林想入非非,其它人見韓江林不放開,也拘拘束束,氣氛始終活躍不起來。王茂林敬韓江林酒時,話說得有些淒涼,江林,是不是官當得大了,看不起當哥的了?韓江林不得不做做樣子,喝了幾杯酒。

飯後大家提議玩一玩牌,韓江林沒心思玩麻將,仍然耐著性子在旁觀戰。機構改革的風聲越吹越緊,各機關中有希望提職的幹部加緊了活動。前陣子王茂林緊跟屠晉平,結果跟緊韓江林的諶洪成了黑馬,佔據了公安局的最佳位置,極有可能接替即將退位的老局長。王茂林於心不甘,除了繼續討好屠晉平,也加強了和韓江林的聯絡,三天兩頭電話不斷,見縫插針地請韓江林吃飯。在學生時代,王茂林和諶洪都沒少照顧韓江林,但韓江林心裡有一杆稱,人情是人情,工作是工作,政治是政治。人情僅僅是政治的一個最基本的籌碼,政治家在政治藍圖中加入過多的人情因素,等於構築的是「豆腐渣工程」。見風使舵是王茂林最大的優點,也是他最大的缺點,提拔比諶洪早,資格較老,在公安局中有一定的威信,但是,由於喜歡見風使舵,他在關鍵的問題上缺乏主見,不敢堅持原則。如果作為自己派別力量的中堅,他這種人往往靠不住。這是韓江林為什麼要做深入細緻的工作,一次一次引薦,讓屠晉平終於接受了諶洪的主要原因。

韓江林趁別人不注意,溜到大廳和楊蕾說話,順便詢問生意的情況。楊蕾對他來說不是兄妹,勝似兄妹,一直非常關心他。楊蕾是僅有幾個知道他離婚的人之一,她還曾經鼓動楊卉抓住機會,離婚後嫁給韓江林。出於感激,韓江林有意無意地在別人面前說楊蕾是自己的妹妹,等於間接給楊蕾的生意做廣告。搭賴韓江林這層關係,天華酒家店面不大,裝修一般,卻一直是白雲生意最紅火的飯店之一。

坐了一會,韓江林望了一眼樓上說,我還有事。楊蕾說,他們要玩到深夜,你有事先走。韓江林想了想說,那好,我走了,你休息。楊蕾送韓江林下樓,交待說,哥,想吃什麼交待一聲,妹給你做。一句話說得韓江林心裡暖暖的,心想,要是自己有一個同胞妹妹這麼牽掛他,該有多麼幸福啊?如果自己的身世弄清楚了的話,會不會找到自己的同胞弟妹呢?這麼一想,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韓江林上辦公室找到保管室的鑰匙,下樓開啟了保管室的門。拉開了燈,目光一下落在標註幹部調查材料(三號)的木箱上,隨著木箱門開,飄溢位濃郁的楠木香味。用楠木箱裝紙質材料,多少年都不會被蟲蛀。箱子裡都是男女作風問題的調查材料,韓江林一時找不到石雨林所讀的是哪一份材料,只得一份一份地看,覺得裝材料的人挺懂幽默,女人的例假叫三號,偏偏把與女人有關的調查材料裝在三號箱子裡。幾乎所有的調查材料都只寫職務,沒有寫名字,不知道是不是調查者覺得這些材料上不得檯面,有意忽略名字呢?還是署名材料已經作為處理幹部的證據存入檔案?沒有被處理的幹部則儲存這些材料作為掌握幹部的一種手段,以便將來有遭一日應對被調查人的指責?縱觀組織部門幹部的發展,幾乎所有的人都獲得了提升,是不是與掌握了太多的幹部黑材料有一定的關係呢?或者組織部的幹部通過考察干部,學習優秀幹部的優點,以犯錯誤的幹部為「前車之轍,後車之鑑」,從而比一般部門的幹部進步更快?

調查不同於考察,考察干部只要求一個大概,調查材料講求細節詳實。可能是調查者對性的本能的神秘感使然,反覆地詢問被調查物件的細節,被調查者面對代表組織名義的調查者,不管他們的動機如何,可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交待具體詳實的細節。落在白紙上的證據,比起某些黃色小說的情節更為具體生動。韓江林在僻靜的角落裡讀著這些材料,就像讀著一部手抄本的野史,情節跌宕起伏,引人入勝,讀來津津有味,時而令人捧腹大笑,時而令人苦笑不得,時而令人沉思,時而令人憤怒,乃至於痛心疾首。從調查材料中,他讀到了人性不可抑止慾望,讀到了窺透了幹部的野心,以致於暫時忘掉了查閱這些材料的目的。

標註第五號的材料引起了韓江林的注意,材料的調查物件為「龍某某」,調查的問題是誘姦了一個上海女知青。事情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龍某下到某知青點看望知青,看到了一個上海女知青十分漂亮,回到公社竟然食不甘味,夜不安寢,又藉故到知青點去。找漂亮的女知青談工作。臨走的時候,他說工作還沒談透,要女知青到公社來找他。女知青十分幼稚,竟然真以為他要找她談工作,第二天下午來到鄉里來找他,他留她吃飯,趁晚上鄉里沒人的時候,強姦了她。女知青面對這種情況居然不知所措,哭著鬧著要回去跟自己的夥伴說,龍某某哄了女知青一晚上,第二天把女知青留了下來,殺了一隻雞招待女知青。直到第三天同伴找到公社,女知青方才跟同伴回知青點。

調查組的調查是女知青生下私生子,問題暴露出來後的事情。調查組問,你強姦了她幾次?龍某某否認強姦,強調是女知青想從他這裡得到好處,有意勾引他。

大概事情最後不了了之,在調查組調查筆錄的後面,附了一份女知青檢討書,說雙方是自願發生關係,自己生下孩子以後,由於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孩子被拋到野外,已經被人揀走,不知去向,希望組織不要追究自己的責任,也不要追究龍某某的責任。女知青的落款為鄭曉麗,在這份檢討書上,韓江林唯一查到事情發生的地點在大地鄉,龍某某被稱為龍書記。檢討書後面附有一行潦草的字:經過雙方協商,事情得到妥善解決,鄭曉麗本人對此十分滿意。

鄭曉麗是何許人、現在何地?調查材料中龍某又是何許人?不管是龍某還是鄭曉麗,包括代表組織出現的被調查者,都沒有提到孩子。被遺棄的孩子是死是活都沒人關心,這種情況多少有些不正常。是不是鄭曉麗和龍某都知道孩子還存活、或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有意向組織隱瞞這事,以減輕自己的罪責?那麼,鄭曉麗呢,她是孩子的母親,一個母親對親生骨肉都棄之不顧,這是怎麼樣女人啊。上面所說的事情經過妥善解決,這又是怎麼樣解決方案?所以有一切對韓江林來說都是一個謎。

兩個調查者一時任組織部副部長,於去年病逝,一個後到民政局任副局長,在一次車禍中死亡。韓江林想從派遣他們前去調查的領導中發到線索,查閱組織史資料,發現時任縣委和組織部的領導都是南下幹部,現已離世。

韓江林把卷宗材料帶上辦公室鎖起來,想有時間慢慢查訪。養父曾在東湖農場勞動,東湖農場與大地鄉相鄰,自己的身世是不是與此有關呢?

查閱白雲縣誌的結果,令韓江林深為失望,大地鄉歷屆的公社和鄉黨委歷屆書記中,沒有任何一位姓龍。南江的區委書記裡,也沒有找到一位姓龍的書記。

當晚,韓江林輾轉難眠,想到了自己護身符裡面的女人。婚後,蘭曉詩說,你的護身符從來沒有賜福於你,不要戴了。他對蘭曉詩總是言聽計從,自此以後就把小從陪伴他的護身符摘了下來。他從床頭櫃中拿出懸掛在胸前十多年的護身符,開啟小盒子端詳著裡面的照片,裡面的女人年輕漂亮,滿臉稚氣,符合調查材料裡面所陳述的特徵,二者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第二天一早,韓江林到檔案局查閱知青檔案資料。組織部長難得到檔案局一趟,三位局長圍在韓江林身邊團團轉,韓江林需要什麼材料,他們提供什麼材料。在知青檔案材料裡,韓江林查到了鄭曉麗的名字,但是,僅有一個名字而已,在其它有關知青問題的檔案材料上,鄭曉麗如曇花一現,不知去向。

大地鄉知青點的知字呢,後來都到了什麼地方?

王方誌副局長滿臉凝重,說起來可憐,大地鄉連續乾旱,糧食少得可憐,大地鄉地知青點發揚自力更生的精神,主動到清水江邊開荒種地,70年春天遭遇百年未遇的洪水,知青們在夢中就被洪水捲走,流到他們來的東方海洋,那一次洪水帶走了九位上海知青。

手機鈴響,辦公室打來電話,說王朝武書記住院了,請示韓江林要不要去探望。韓江林一愣,心想,王朝武到底住院了。此時心情十分複雜,說,你們代表部裡先去看看,我現在有事,等忙完了我再過去。

韓江林不再就知青的問題再深究下去,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孤兒,問得過多就會暴露查檔案的目的,等於把自己的軟肋亮在人前。從檔案局告辭出來,韓江林仰望天空中的飛雁,嘆道,莫非我的身世也像這天空的大雁,不知來自何方、向何處去嗎?


作者「斯力」的其他小說

利益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