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林無奈,不得不喝。
書記們大多是走讀幹部,好不容易進城一趟,多數的老婆已事前要求回家交公糧,喝酒還算節制,不到八點就撤了席。幾位愛搓麻的書記看時間還早,圍著桌子坐下,要搓幾圈再回家。韓江林坐在一旁觀戰,等候楊卉的電話。
就在韓江林幾近絕望時,手機收到了短訊。楊卉給他發了一條短訊,我在家,請十點準時過來。他一見楊卉在家,起身就要過去。走出包間後,他看到了楊卉在「準時」後面加的兩個感嘆號,腳步沉重起來,想不明白楊卉為什麼要加兩個感嘆號。
十點差十分,韓江林迫不及待地打車來到楊卉住處。這裡原是縣委辦公室,裡面是一個通間,門廊在前面。縣委搬進新辦公樓後,後勤科把老辦公室進行了改造,前面新修了廚房。去年縣委修了新宿舍樓,老住戶搬進新居,這裡成了新進縣委機關幹部的過渡房。楊卉調到文昌鎮後,也住進了這裡。
十六間房的大門一樣,韓江林順著門數到第十間,從粉紅色的窗簾判斷,確定是楊卉的宿舍無疑。屋裡很暗,韓江林想敲門,但他做賊心虛,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裡間亮著燈,他以為楊卉在裡面等自己,用手輕輕地推了推門。大門虛掩,韓江林心頭一陣狂喜。他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把頭探進裡間房,像小時候和楊卉捉迷藏一樣想給楊卉一個驚喜,壓著聲音一聲「喂」,試圖驚嚇楊卉。
床上兩具雪白的肉體滾做一團。受到驚嚇,床上的兩人迅速分開,迅速地扯被單包裹赤裸的身體。屠晉平扯被單覆蓋肥胖身子的時候,看清來人是韓江林,鎮定下來,瞪著一雙牛眼逼視著韓江林,驚恐、羞愧與憤怒佈滿在他臉上。
韓江林傻傻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一下朦朧的醉眼,發現眼前的情景並非夢境,喃喃地說,對不起。
楊卉把浴巾往身上一卷,從床上坐起來,你怎麼不敲門?
韓江林沒有回答,羞愧地閉門退出。
跳出楊卉家,韓江林一路狂奔,穿過縣委宿舍前廊,一口氣跑到白雲河邊,靠著一棵梧桐樹直喘粗氣。
羞辱、憤怒充溢著他的心,他抱住梧桐樹低聲哀號,屈辱的淚水灑滿樹身。
為什麼,小卉,為什麼啊?韓江林怒問蒼天,蒼天不語,問地,大地無聲。白雲河水汩汩流淌,以淡淡的幽鳴回應他的哭訴。
白雲的風俗,遇見人野合等於觸了黴頭,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野合者賠償三個一百二,即一百二十斤酒,一百二十斤肉,一百二十塊錢,燃放鞭炮幫助觸黴頭者驅逐晦氣。對今晚撞到的黴頭,韓江林不能提任何要求,一方是掌握他政治前途和命運的縣委書記,一方是自己喜歡的女人,只能打掉牙齒往肚子裡咽。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噩夢,他怎麼也不明白,楊卉剛剛投入他的懷抱,怎麼轉眼間把縣委書記拉上床,成了縣委書記的情人。一向清純如水的楊卉,怎麼可能做出這樣卑鄙下流的事情?
倒霉啊!韓江林叫道,學著民間老婦,朝白雲河狂吐了三次口水,驅除晦氣。
待到夜深,韓江林渾身冰涼,心情沉重如瀾。蘭曉詩離開等於在胸口重重地劃了一道傷口,楊卉及時出現,用於輕輕地撫慰了一下傷口,他還來不及感覺到愉悅,楊卉用背叛狠狠地撕開傷口,並往上面撒了一把鹽。
韓江林離開河邊,在寂靜的街道踽踽獨行。一邊走一邊擺弄手機,想找一個人訴說心中的苦悶,可眼下卻找不到合適的友人。此時此刻,他像一隻孤獨的野狼,註定沒有任何朋友相伴,只能獨自前行,承受旅途的孤單、痛苦乃至於風險。
走到春蘭樓下,韓江林習慣地抬頭望望。春蘭的樓上依然亮著燈,他猶豫了一會,摁下了春蘭的手機號碼。春蘭接聽了電話,靜靜地等他說話。
韓江林驚惶不安地小聲問,春蘭姐還沒睡?
春蘭反問,有什麼事嗎?
韓江林感到這話有點不耐煩的意思,立刻掛掉了電話。不一會,手機彩鈴響起,他望了一眼春蘭的窗子,接聽了電話。
春蘭說,看書看得迷迷糊糊的,還在應酬嗎?
我在你樓下。
這麼說我有忠實的崇拜者了?春蘭輕輕開了個玩笑,說,還不回家,想當夜遊神?
韓江林沒有應她。
要不要上來坐坐?春蘭剛發出邀請,似乎覺得孤男寡女的,深夜在一起有些不妥,改口說,晚了,回家吧,路上小心。
韓江林賭氣地說,我今天觸了大黴頭,死了活該。
春蘭一驚,問,發生了什麼事?
韓江林情緒激動、口無遮攔地把事情向春蘭說了。
春蘭疑惑地問,楊卉?外表老實溫順,怎麼可能?
韓江林被她的疑問激怒了,怎麼不可能!我到楊卉家裡,兩人正在房裡顛鸞倒鳳,我撞了一個正著,不是黴透頂了?
春蘭問,江林,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誰?愛上她?哼,婊……話還沒出口就嚥了回去,罵楊卉婊子,他於心不忍。楊卉的背叛讓他心痛,說明心裡仍然裝著那個可惡的女人。
春蘭覺察到了他的情緒,勸慰道,你不要怪她,一個弱女子,這麼做有她的理由。
韓江林鄙夷地哼了一聲,什麼理由?不就是賣身換了一個團縣委書記?
是了是了,男人為了升官可以金錢鋪路,也可施美人計,女人沒有金錢,有身體做本錢,為什麼不直接投資,還繞什麼彎子?時下官場,用女色鋪路的女人還少嗎?委身於一個人,換回呼風喚雨的本錢,無論怎麼算都是最為可靠、贏利最大的投資。
她怎麼能……韓江林痛苦欲絕。
怎麼不能?一個女人想出人頭地不容易,她也有思想,有普通人的需求和虛榮心,多為她想想,你自然能夠理解。
無論怎樣,韓江林都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春蘭想起了什麼,命令道,你上樓一下。
什麼事?
春蘭用神秘的語氣說,你上來就知道了。
韓江林上樓,春蘭在寬鬆的睡衣外面罩了一件外衣,站在門口等候韓江林。韓江林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春蘭從陽臺的花盆裡扯來一小把觀音草,走到韓江林跟前,莊重地在他額頭揮手畫圈,嘴裡唸唸有詞。春蘭唸完詞,纖纖玉指重新在他額頭畫了一個十字,隨後把手裡的觀音草丟到了門外。韓江林看到茶几上擺著一碗米,米上放著一根紅布帶,春蘭滿臉肅穆,把紅布條纏在他的手臂上。韓江林笑道,姐不會是巫師吧?春蘭嚴肅地說,別笑。纏好紅布條,收好米,她說,我小時候受到驚嚇,媽就這麼給我退驚嚇,海軍睡不安分,我給他退退驚嚇就睡安穩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韓江林雖然不相信迷信,春蘭虔誠的態度仍然讓他十分感動。韓江林出門換鞋時,春蘭囑咐他,這事到此為止,對什麼人也不能說,最好讓它爛在肚子裡。
韓江林看了春蘭一眼,自己原本要交代春蘭別說出去,沒想到春蘭反過來交代叮嚀他,心想春蘭姐真是有心人。
壞事不壞,你見到屠書記和楊卉,要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只要做到這樣,壞事就會變成好事。
韓江林下樓時心想,好事情倒未必,畢竟過去曾經對不起楊卉,儘管楊卉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他也不願意楊卉受到傷害。
韓江林上計程車之前,回頭望了一眼樓上的燈光,那裡彷彿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玉指輕柔地劃過額頭的感覺猶在,他心底忽然湧動出無比的溫暖,一行熱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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