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濃於水,人們喜歡用這句話形容愛情。韓江林與楊卉發生了關係,他終於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義。楊卉像暗夜裡的星星,用溫情的光輝撫慰著他受傷的心。
當年他和楊卉的關係,可說是青梅竹馬。沒有性愛的青梅竹馬,不管雙方如何相知親密,如同一杯白開水,只是淡淡地潤澤他們的心靈。性愛如同把這杯白開水換成了濃醇的酒,勾兌出無限相思無限愁。
那一天上午,當他離開酒店,似乎還不相信蘭曉詩離他而去的事實,只是把出軌看成對曉詩的背叛。整整一天,韓江林沉浸在背叛的自責中,骯髒的靈魂不斷承受來自道德的譴責。
當他回到南江,手機收到了曉詩發自國外的短訊,只有短短一行字,對不起!另:到。這幾個無情字像鋼針一般扎進他的心裡,血管裡洶湧著屈辱憤怒的血液。
你不仁,我亦不義。
他為自己的背叛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任何行為一旦有了合理的解釋,人們就以為合法化了,甚至能夠坦然踐行了。憤怒激起的是對楊卉柔情似水的思念。滿腔的委屈要向楊卉訴說,滿懷的柔情要向楊卉表達。
一邊是憤怒,一邊是柔情。韓江林撥打楊卉手機時,禁不住望了一眼錦繡清水江,《一半是火焰,一般是海水》這部曾經流行的小說標題跳入腦海,小說家對生活的深刻體驗令他十分佩服。
楊卉的手機關機。韓江林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他第一次對楊卉產生了思念。思念對於美麗的愛情是一杯美酒,對於沒有保障和婚外情,則是一杯苦酒。
與楊卉一同在黨校學習的龍林鎮長回到了南江,韓江林仍然撥不通楊卉的手機。韓江林長飲思念苦酒不堪其苦,上班時藉故串到龍林的辦公室,假裝關心地詢問龍林的學習情況。龍林說了一些同學情況,說,這次是鄉鎮幹部培訓班,下個月青幹班開班,據說像縣級換屆落選的幹部進青幹班學習結束,要提拔安排。
這話有奉承的意思,韓江林笑笑,說,楊卉和你們一起學習吧?龍林看了他一眼,說,你的妹妹,參加不參加學習,你也不關心?韓江林臉一紅,說,自己的稀飯都吹不冷,哪還有心思管她的事情?龍林說,什麼冷飯熱飯,捧著牛肉漢堡嘲笑我們喝堅硬的稀粥?
硬稀粥不就是白米飯?韓江林假裝隨意地問,楊卉的手機怎麼老打不通?
楊卉手機掉了,買了新手機,換了新號碼,龍林邊翻號碼本邊說,楊卉可能即將出任團縣委書記。
韓江林一愣,心想,這麼大的事情,小卉口風這麼緊,不透露任何訊息?
韓江林得了楊卉的新號碼,回到辦公室立刻撥打。
這次電話通了,韓江林精神為之一振。楊卉接了電話。韓江林欣喜地問,小卉嗎?學習結束怎麼不說一聲,我來為你接風洗塵。
楊卉語氣淡淡的,說,不就是學習回來嘛,我什麼時候值得江林哥這麼重視了?
聽說你……
不待韓江林說下去,楊卉打斷韓江林的話,聽說什麼?你堂堂的書記,不會聽風就是雨吧?一向溫和的楊卉居然採用唐突的語氣、批評的方式質問,韓江林被嗆得不行,一時語塞。
楊卉問,你還有什麼事嗎?
韓江林慌亂地說,沒什麼事。
我在忙,沒什麼事我先掛了。楊卉想想又補充了一句,方便時我給你打電話。
他思念熱烈,楊卉的冷淡無異於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他怔怔地拿著電話,想不通曾經熱情似火的楊卉,怎麼突然間變成了冰棒。他彷彿從六月天裡突然降到冰雪天,從裡到外都很不適應。
韓江林迫切希望找機會和楊卉談談,摸清楊卉的心思。韓江林撥打楊卉的電話時,楊卉的語氣淡得秋水,容不進一點複雜的心思。逢雙休,韓江林回縣城,楊卉的老公也回到縣城,韓江林依然沒有機會單獨約見楊卉。韓江林和楊卉一家三口在楊蕾店裡聚了兩次。韓江林看楊卉時,眼裡濃情似火,希望楊卉理解他的心思。楊卉好像和韓江林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亦如往常一般。楊卉的態度把韓江林弄糊塗了。
韓江林終於逮到了一個機會,縣裡召開計生工作半年總結會,韓江林進城之前,先給楊卉打了電話,表示要和她談一談,懇請她騰出時間。楊卉猶豫了一陣,說,我儘量抽時間,你等我的電話。
得了這句話,韓江林鬱悶的心靈似乎開啟了一道天窗,透進了一縷清新的空氣。因為想著晚上與楊卉的浪漫約會,韓江林身子坐在會場,心卻飛到了楊卉身上。整整一個上午,屠書記和苟縣長兩人分別作了報告,韓江林都當成了耳邊風。下午簽到時,韓江林領到了一份縣委任命群團組織領導人的檔案,檔案上赫然寫著:楊卉同志任團縣委書記。韓江林把這視為今晚見面意外的禮物,心裡替楊卉感到高興,馬上走到一邊給楊卉打電話表示祝賀。
楊卉沒有絲毫的驚喜,說,團縣委書記不就是一個普通的正科級幹部嗎?有什麼值得祝賀的?
韓江林心驚,以哥哥的語氣責備道,一個普通的正科級?真是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你知道有多少人夢寐以求這個職位?
多少人?
韓江林說,一個男同志任正科級沒什麼,女同志任正科的非常少,你年輕,文憑高,在這個臺階上與你競爭的非常少,上了正科級,你只管坐等副縣的轎車開上門。
楊卉見韓江林說得輕鬆,哂笑一聲,哥哥當市委組織部長還差不多。
韓江林無奈地嘆了口氣,還市委組織部長呢,縣委組織部長的夢都是竹籃打水,空歡喜一場。
楊卉靜默了一會,說,吉人自有天相,我有事要辦,你先開會,記著晚上等我電話。最後一句話她加重了語氣,在他聽來有不見不散的意思,於是懷著歡欣而浪漫的心情等著晚上的見面。
下午散了會,鄉鎮書記難得見面,相約到白雲賓館喝酒。到了賓館,一時找不到冤大頭,大家約定擲色子定東家。韓江林心中懷喜,主動承擔冤大頭,不用擲色子,今晚我放血做東。
大地鄉書記劉勁文說,應該韓書記請客,老婆到德國掙歐元去了,甩出二十歐元我們吃不完。旁邊的人聽了取笑劉勁文,大地鄉十塊錢買一籮死牛爛馬,打一桶酒,當然夠我們喝個爛醉,在這裡,二百塊錢不夠買瓶茅臺。
劉勁文不服氣地說,好吃好喝還不會?咱節約不是想為老百姓多辦事嘛!
韓江林說,節約為民辦事的觀念該改一改了,要多領會上級精神,海吃海喝為拉動內需作貢獻。
劉勁文質問,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倒是為老百姓脫貧致富奔小康了?
文鬥鄉書記劉海兵給機子麻將機開電,說,省省吧,領導提倡多辦實事少爭論,咱們響應號召辦實事,開展「飯前經濟半小時」。
大家推讓一番,劉海兵說,江林來吧,你拿歐元,我們拿人民幣,看歐元厲害還是人民幣厲害。
劉勁文說,江林,別上當,人民幣和歐元原來不在一個檔次上。
劉海兵瞪著大眼說,不敢上桌別多話,大家都在一個桌面上競爭,難道不可以實行人民幣和歐元自由兌換?
劉勁文說,江林現在是準縣級幹部,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好意思說在一個桌面上競爭?
劉海兵說,準縣級畢竟還不到縣級,還壓不死我。
那可說不準,這次二級班子只定了部分,組織、財政局班子還沒定,如果江林進了組織部,見官大三級。
劉海兵看著韓江林笑笑,態度十分曖昧。
在座的書記都是好酒量,加上吃他人的不心疼,氣氛十分熱烈。韓江林心裡有事,不敢放開喝。劉勁文一個勁地勸,說,江林,瞧不起我老劉還是付不起賬?付不起賬招呼一聲,老哥子我埋單啊。
韓江林從衣袋裡掏出一小瓶藥,說,最近身體有點小毛病,一直在吃藥。
劉勁文嘿嘿一笑,也從西裝上衣口袋掏出一隻小瓶,詭秘地眨眨眼,這等雕蟲小技在老哥子面前別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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