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縣第八屆黨代會如期召開。會議的頭兩天,完成了既定的議程,進入人事醞釀和選舉期,氣氛陡然緊張。
市委換屆指導組覺察到了會議不和諧的氣氛,如臨大敵,逐一找各鄉鎮團長進行嚴肅的談話,要求務必聽從組織安排,保證市委意圖絕對實現。
韓江林被列為縣委常委候選人提交各代表團討論,據屠書記事前的談話透露,他將作為組織部長人選進入縣委常委。在市委下發給縣委的提名檔案中,韓江林排名倒數第二,這意味著韓江林進入常委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被上級換屆指導組組長、市委常委、副市長林敬業召見時,韓江林心情格外輕鬆,滿口答應落實組織和領導的要求。
預選非常勝利,韓江林獲得較高票數,按照預選結果,當選縣委委員幾乎不存在任何問題。預選是前屆黨代會沒有的程式,是黨委吸收高考的摸底考試而發明的新方法,目的是在代表在進行一次摸底測試,預測候選人在代表中的人氣,便於指導組和縣委根據情況採取適當的措施,給組織實現意圖上雙保險。
蘭曉詩的傷情基本恢復,因為坐骨神經受到傷害,腿部的神經也受到影響,腿部一直軟弱無力,省醫專家建議轉院至北京中醫院,藉助中醫療法再進行恢復性治療和訓練。恰巧北京派出支援西部的專家小組來到南原,省醫邀請北京專家對蘭曉詩的病情進行會診,會診恰好定在選舉這天下午,韓江林想上南原,和蘭家人一起陪伴曉詩,等候專家的會診結果,以便對曉詩是否送北京治療做進一步的決定。和曉詩通過電話,她說有家人陪伴就行,要他專心參加會議,選舉是件大事,要鄭重對待。
下午縣委委員正式選舉投票結束,計票小組開始統票時,韓江林牽掛蘭曉詩的診斷結果,悄悄溜出會場給蘭曉詩打電話。蘭曉詩的手機關機,韓江林頓時湧出一股不詳的預感。他又撥打春蘭的手機,春蘭的手機通了,彩鈴悠揚了好一會春蘭才接電話。輕輕地喂了一聲,韓江林劈頭一句,怎麼樣?
春蘭似乎找不到恰當的詞說明情況,猶豫地說,曉詩沒事,你放心開你的會。
韓江林固執地說,什麼叫沒事?診斷的結果是好還是壞?
怎麼跟你說呢,不好不壞吧。
什麼叫不好不壞?
就是這樣唄。
韓江林越發著急,什麼叫就這樣?
春蘭的思想似乎從最初的無序中恢復過來,說,專家說神經的恢復需要一個過程,主要進行按摩性治療。
需不需要上北京?
按摩性治療最好由親人和愛人進行,春蘭輕聲笑道,以後有你的事情做嘍。
春蘭的笑聲讓他緊繃的神經略為得到放鬆,說,男人不是生來吃苦的命麼?只要曉詩能夠恢復,我吃點苦算什麼!
春蘭不想就曉詩的病情繼續說下去,問,你那邊的選舉怎麼樣?曉詩擔心你。
韓江林說,按照上午預選的情況,進入縣委委員沒什麼問題,關鍵在晚上的常委選舉。這時,負責計票的施副部長從會場出來,韓江林匆忙和春蘭說再見,問迎面而來的施副部長,怎麼樣,結果出來了嗎?
施副部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等大會主席團審查後,大會宣佈選舉結果。施副部長閃爍其詞,意思模稜兩可。韓江林狐疑地凝視著他的背影,揣摸不透他的意思。
會場出現了小小的騷動,主席臺上一派忙亂的景象。縣紀委紀書記和市委指導組的兩位成員正在複核選票。主席臺上的楊副書記坐立不安,憤怒和茫然相交織,看起來特別孤立無助。莫非他落選了嗎?韓江林心想,問旁邊歐陽光和。歐陽光和搖了搖頭,我們看熱鬧的,哪裡知道實情?
選舉結果報告單送到了市委指導組長林敬業的手上,他皺著眉頭看過選舉結果,詢問縣紀委馬書記確實無誤之後,他通過手機向市委領導彙報了白雲縣黨代會的選舉結果。
得到市委明確的指示之後,大會重新開始,會議主持人屠晉平宣佈了選舉結果,委員候選人四十名,原定差額五名,實際當選三十一名,落選九名。落選候選人包括上屆縣委楊副書記和韓江林。
意外的結果把韓江林打懵了,他不知所措,當眾人把目光投向他,他恨不得有一個地縫立即鑽進去。
接下來進行縣委候補委員選舉,馬書記下來徵求韓江林的意見,問他是否願意作為縣委候補委員候選人參選。韓江林一直在想著這意外的結局,回憶是在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隨口說,你們看著辦吧。馬書記說,什麼叫看著辦?是參加還是退出,主席團需要得到你明確的答覆。歐陽光和拍了拍他,問,韓書記,你就同意吧。他腦子一個激靈,忽然說,馬書記,你等等,我打個電話再答覆你。
馬書記體諒韓江林所受到的意外打擊,點頭同意。韓江林跑出會場,在走廊上直接撥打了潘建平的電話,潘建平正在市委組織部坐鎮,等候來自各縣市的選舉情況,以便有針對性地進行處理。他淡淡地說,江林,白雲的選舉結果我知道了,你要正確對待。韓江林激動地說,正式選舉結果和預選的結果懸殊這麼大,我覺得這裡面有陰謀。
潘建平正告他,小韓同志,共產黨員要講組織原則,一是服從多數人的決定,正確對待大會選舉結果,二是要講實事求是的原則,說話要講證據,沒有證據的猜測不能隨便說,有不同意見,可以會後向組織彙報。
韓江林被潑了冷水,稍微冷靜下來,說,好好,潘書記,我聽你的,堅決服從大會決定,不過,我想徵求你的意見,我是否參加縣委候補委員的選舉?
我剛剛跟你說過,你要服從組織的決定,當然,如果你有不同意見,組織也會尊重你個人的意見。
韓江林點頭答應,說,好,我聽潘書記的。
韓江林走進會場,告訴馬書記,他同意作為縣委候補委員候選人參加選舉。
市委指導組再次召見韓江林,要他正確對待選舉結果,正確對待挫折,在幹部考核過程中,群眾看到了成績,大力推薦,上級黨委看到了成績,所以確定為縣委常委候選人。或許因為宣傳不夠,部分代表心中還存在疑慮,不投票支援,要把這種懷疑看成前進的動力,而不是阻力。林敬業語重心長,韓江林表面上不停地點頭,心中卻翻江倒海,煮熟的鴨子居然飛了,目前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從指導組住處走到縣政府食堂就餐,韓江林走一路想一路,從曉詩的車禍到眼下的落選,都有人暗中操縱,彷彿一個接一個的連環套把他套在裡面,現在不能怪他人設下了陷阱,怪只怪自己過於自信,落得個眼前的大意失荊州。現在許多人等著看笑話,如果他表現出悲觀絕望,正中陰謀者的下懷。
下午散會以後,韓江林不斷接到領導和好友的電話,他們對韓江林落選表示安慰,還說,對選舉風向突然變化事前沒有任何覺察,如果有,一定會耐心細緻地做好代表的工作。幾個平時相交較深的書記甚至信誓旦旦地保證,在下個月舉行的人代會期間,一定會組織代表聯名,提名他作為副縣長候選人參加選舉。朋友的保證不過是想安慰他,他這麼年輕即被提名為常委候選人,即使落選,按以往慣例,等到一個適當的時機,上級組織會給一個適當的安排,他仍然有出頭之日,於是借安慰之際,打一點情感基礎。他們的誓言在他看來,如同風雨後的彩虹,美麗異常卻非常不可靠。誓言在國士之風盛行的春秋戰國時代,人們以占卜問事,對神尚有一點敬畏,故誓言尚有存在的社會基礎。現代社會,任何誓言都和愛情誓言一樣,這道美麗的風景線異常短暫。
在韓江林走進政府花園裡時,黃宇打來電話,連連道歉,說,江林老弟,對不起,我找各個小組長做好了工作,沒想到還是出現了意外。在投票中,文昌鎮小組五十一名代表,韓江林在這一小組只獲得了四票。黃宇擔心韓江林誤會他,故此特意說明,中午,代表們在住處收到了張條子,說韓江林曾經被紀委雙規,他老婆蘭曉詩遭遇車禍,說明他在廉政方面存在問題,遭到受害者的報復。
韓江林接近於憤怒地叫喊,紀委雙規明顯就是錯案,我老婆遭遇車禍就是普通的案件,交警隊已有調查結論,誰散發黑材料,說明有人在搞非組織活動,我會請求組織調查這件事。
調查是要調查,捕風捉影的事像山塘的淤泥,不攪動倒還清爽,攪起來臭氣熏天,黃宇感慨道,事前我做了預防,沒想到防不勝防。
剛結束和黃宇的通話,蘭曉詩的電話打過來,溫和地說,選舉的事我聽說了。
韓江林默然。
曉詩聲調稍稍上揚,給他打氣,不要緊,月有陰晴圓缺,事有滿虛盈虧,人生的命運就像一泓天池,上天給就這麼多,總體保持平衡,這個季節虛虧了,下一季節給補回來。
曉詩從來不信神不信命,卻以宿命論安慰他,他很感動,問,檢查結果還好吧?
曉詩靜默了一會,說,別說我的病情,先說你的事,現在你不能給人看笑話,越是低迷的時期,越要表現出良好的精神氣質,你參加選舉,我一直在想送給姨爹的那隻畫眉,它由生鳥養成熟鳥,身價只是由三十元漲到一百元左右,它和一隻一千五的雀鬥,一戰而敗,變得一文不值,主人捨不得賤賣,又養了一年,鳥兒恢復元氣,身經百戰,越戰越勇,身價一躍千金,人生的價值何嘗不是一個鬥字?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古今成就大事者,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你也一樣,只有越鬥越勇,方能最後笑傲群雄。
曉詩這一番話意味深長,與其說是在鼓勵他,不如說是在安慰她自己,韓江林心頭湧出一股不詳的預感,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說,老婆,謝謝你,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們一起努力。
韓江林掛了電話,勻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紛亂的心緒,昂首挺胸地走進喧鬧的餐廳,以飽滿的激情去迎接人生下一個階段的戰鬥。
王妹從醫院生產回到家,蘭東進撇下一家人,抱著襁褓中的寶寶飛快地跑上樓。劉文芝急得在後面緊追,叫道,東進,小心。王妹臉上掛著幸福母親特有的溫和,笑著安慰道,媽,沒事。劉文芝說,萬一摔倒怎麼辦?韓江林心驚了一下,心想,兒子小時摔成了殘疾,一向讓她榮光的女兒在床上躺了半年,要靠攙扶才能勉強走幾步,她的心理負擔該有多沉重啊!
韓江林敏捷前躍,緊張地跟在蘭東進身後,以防意外。
曉詩,你看看,這是兒子,我的兒子,我們的兒子。蘭東進激動得口齒不清,他一向把自己的東西看成兄妹共有的。曉詩丟了書卷,掙扎著起身。韓江林上前扶曉詩靠在床檔上,從哥哥手裡接過襁褓,纖細的手指輕輕在寶寶紅潤的臉上一劃,說,多可愛的兒子,多漂亮的兒子,望著蘭東進說,哥,祝賀你當了父親。蘭東進興奮地搓著手不知所措。蘭曉詩把臉貼在寶寶粉嫩的臉上,幸福地呢喃,噢,我可愛的乖寶寶。
此情此景讓韓江林黯然心酸,側轉身把眼裡的淚一揮。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曉詩期望做母親的急迫心情了。
哎喲,蘭曉詩驚叫一聲,韓江林吃了一驚,一個箭步跳上前,發現寶寶仍然在曉詩懷抱裡,曉詩滿臉痛苦的表情。韓江林接過嬰兒遞給岳母,扶著曉詩問,你怎麼了?曉詩簡單地回答,痛。
她手扶住自己的臀部,試圖抬起腿,一向不聽使喚的腿居然慢慢地抬了起來,曉詩放下左腿,右腿也慢慢抬了起來。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腿。韓江林疑惑地看著她做這一系列的動作。曉詩突然撲在他懷裡哇哇大哭起來。劉文芝抱著嬰兒轉過身來,看著韓江林問,怎麼啦怎麼啦?意思好像在責問韓江林欺負蘭曉詩。
曉詩破涕為笑,對韓江林說,我想下床。韓江林伸手想要抱她下來。她微笑著搖頭拒絕,讓韓江林攙扶她下床。曉詩雙腿著地,顫顫地站立起來,然後,掙脫韓江林的手,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幾步。
劉文芝看著女兒,臉上的疑惑漸漸變成了驚喜,歡欣地叫道,曉詩,你能夠走了?仰望著天花板說道,老天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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