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建平說,龍志軍屬於業務型幹部,在政府管理方面肯定會有所作為,你是農大畢業生,在農業產業化發展方面做出了可喜的成績,你的發展可有兩種選擇,一條是朝政務管理方面發展,一條朝黨務管理方面發展,目標的高遠決定出路的大小,你要想好將來的發展方向。
韓江林一個激靈,不管蘭曉詩和他,還是經驗老到的岳父,一心只想著晉級縣級領導班子,認為躍上一個臺階就是偉大的勝利。他們都沒有想到,在躍上一個臺階的路徑選擇上,還有多種可能。這種選擇還會影響到今後在仕途上的發展。他虛心地請教說,我朝黨務幹部發展好呢,還是朝政務幹部發展好?
這個問題不好說,一個人將來的發展最終由個人的素質和社會綜合因素決定,從表面上看,一個人的成長離不開領導的教導,離不開組織的培養,但不管是領導的教育,還是組織的培養,一個重要的前提條件就是個人的素質,是社會需要,為什麼培養這個同志而不培養那個同志,許多人誤會為是關係在起作用,當然不能排除關係的因素,最根本的還是看這個人適合做什麼,任用這個同志到這個崗位,對推動事業的發展是否有利,這才是關鍵。
這番話讓韓江林悟到了官場升遷的真諦,一時間感動得恨不得跪在地上磕一個響頭,說,潘書記是我的人生導師,將使我將來少走許多彎路。
潘建平被他的謙虛打動,大有誨人不倦的意思,接著說,公共管理方面不提倡全才,但應該是通才,年輕幹部一開始選擇政務幹部,以後的官場經驗會比較單純,將會影響政治上的發展,如果一個專業幹部選擇從事黨務管理,今後既可轉任政務幹部,也可繼續在黨務管理上有所發展,黨務幹部中專業型幹部較少,專業型幹部從事黨務工作能夠遊刃有餘,為今後的晉職爭取了較大的理論空間。
日落西山,院子裡漸漸暗了下來。蘭曉詩在窗子邊招呼,姨爹,外面涼了,進屋吧。
潘建平意猶未盡,站起身摘鳥籠,回頭對韓江林說,收拾茶壺進屋,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談了一個下午的話不嫌多,晚上咱倆得好好喝一杯。
晚飯時,潘建平開了一瓶茅臺,和韓江林邊喝邊聊,他閉口不提人事上的事,只談工作中的得意之筆,大有老人晚年回顧人生的味道。
吃過晚飯,夫妻倆稍坐一會就告辭出來。走出市委大院,蘭曉詩挽著韓江林的胳膊,誇獎說,老公,你進步不小耶。
為什麼?韓江林不知道蘭曉詩的表揚出於何種原因。
曉詩說,你一個下午聽陳芝麻爛穀子,還態度謙恭。
全賴夫人教導有方,事先敲了警鐘。韓江林笑道。
煩不煩呀?曉詩說,姨爹平時不愛說話,一旦他老人家高興,就說個沒完,你不會找藉口溜呀?
韓江林慨然長嘆,潘書記把人生的經驗都告訴了我,真是不虛此行,此行不虛呀!
哦?蘭曉詩驚詫地問,這麼說,姨爹把你當成他的關門弟子嘍。
韓江林面露得意之色,是的,看家本領都說透了。
貓把上樹的絕招教給老虎,以後怎麼活呀?蘭曉詩也笑了,說,市委換屆,姨爹要到人大去了,畢生所學和人生經驗都用不上了,樂得找一個人繼承衣缽。
話雖這麼說,人們常常看不起人生的大道理和小道理,但一個簡單的道理往往要付出一生的代價才能悟透。
用幾千塊錢的一隻鳥,換姨爹的人生經驗,這樣的交換值得吧?
韓江林樂呵呵一笑,這是我目前唯一的一樁生意,肯定也是這一生最合算的生意。
蘭曉詩掏出手機,我給向博士打個電話。
韓江林心裡一沉,臉上就有些掛不住,有什麼事嗎?
我的治療結束了,雖然沒有達到治療效果,功能紊亂還是得到了部分改善,我想請他查一查,或者和德國方面聯絡一下,看看腦垂體方面的研究有些什麼進展。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有進展,你準備選擇到德國進修嗎?
曉詩笑道,真是我肚子裡的蟲子。蘭曉詩撥了號碼,向博士關了手機。蘭曉詩看了韓江林一眼,說,人家關了手機,這下你放心了吧?
韓江林嘴犟,說,正常的交往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
蘭曉詩笑笑,這次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農村長大的男孩子什麼都好,就是醋罈子造得特大。
韓江林被曉詩點了穴,調皮地做了一個鬼臉,說,農村人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趔趄,醋罈子造特大號的,隨時有酸菜吃,有酸湯喝。
兩人挽手走在南原河邊漫步,空氣中飄來臭豆腐的香味。一對情侶在燈影裡,勾著頭守在烤豆腐攤前,邊吃邊竊竊私語。蘭曉詩有些羨慕,說,江林,你看人家多親密,哪像你,從來沒有陪我上小吃攤。韓江林說,罪過罪過,今晚上我奉陪到底。曉詩笑了,牽著韓江林的手快活地蹦過去。韓江林說,到那邊去,別打攪他們。
兩人在一個沒人的攤子上坐下。曉詩望了望天,吸著新鮮的清涼空氣,說,真舒服,好一陣沒有吃臭豆腐了,倒有一點懷念臭豆腐的味道。
韓江林問,南原最有名的小吃是什麼?
臭豆腐。
南原最好吃的小吃是什麼?
臭豆腐。
抬頭看見曉詩滿臉調皮的笑容,韓江林笑了,大概我今晚上所有的問題,你就會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臭豆腐。
曉詩也笑了,掏出手機撥打電話,說,我們加班到深夜,大家跑到夜市,臭豆腐下啤酒,漫天神侃。電話又沒撥通,抱怨道,今天一個電話也打不通,鄧媛媛關機了,是不是約會去了?
韓江林說,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別人哪還記得你是何路神仙!你最好打消出國的念頭,不然等你學成十八般武藝回來,早已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蘭曉詩順口唸道,江林,你說過願意花一生的時間來等候我的,不是嗎?
在利益高於一切的時代,虛幻的道德誓言不過是一個美麗的氣球,韓江林不知道能不能遵守當初的愛情,不敢正視蘭曉詩的目光,心虛地點點頭。蘭曉詩沒有覺察到韓江林的變化,開心地笑著,只要你這個豬八戒欣賞我就滿足了。
韓江林說,世上有這麼英俊的豬八戒當徒弟,唐僧還能去西天取經?師徒四人早被女妖怪招為上門郎了。
美得你!江湖英雄以武藝取勝,豬八戒那幾耙子哪夠美麗的女妖看上眼?哎,曉詩說,我越來越覺得官場是另一種江湖。
官場還沒有墜落到江湖的地步。韓江林說,他不願意把官場比作江湖,羞於把工作看成高尚的事業,對工作懷有聖潔的情感,他可以為了升官採取某種技巧和手段,但仍然把工作當成事業經營。
我這是比喻,比喻,曉詩強調了一遍,江湖中以武功取勝,官場中的武功又是什麼?如果說武功反映個人的綜合素質,那武器是什麼?文憑,關係,後臺?好像都不是,好像又都是,只有擁有這些東西,方能在官場中與人爭鋒,假如只有文憑,沒有真才實學,就如同學到的只是花裡胡哨的武功,稍一碰撞就稀里嘩啦。
韓江林讚賞道,這番話有華山論劍的味道,你要開一個官場江湖理論培訓班,學員一定不少。
蘭曉詩笑道,我學傳媒出身,自然懂得什麼話題能夠引發人們興趣,等我遊歷江湖回來,自然要主持江湖劍手華山論劍,這可是一條大大的生財之道。
韓江林心想,現代職業培訓方興未艾,最早涉足職業培訓的人既得專家之名,還獲得豐厚的經濟回報,曉詩這一想法未嘗不是一個好主意。第一次站在曉詩的角度,理解她急於出國的想法。
吃過夜宵回到南原的住所,鄧媛媛早已搬出,幾個月沒人居住,房子裡積了厚厚的灰塵,稍一抖動,灰塵飛舞。曉詩一向愛整潔,要拉著韓江林去賓館開房。韓江林在鄉下滾慣了的,掀了沙發罩子,說,你先坐下看書,我一會就弄乾淨。他拿拖把進了曉詩原來的房間,曉詩端了盆水進房擦灰塵,韓江林愛憐地說,不是叫你看書的嗎?
曉詩說,這叫夫唱婦隨。問,你當了留守男士,會不會像《留守女士》中的男女,找一個情人?
韓江林說,不會,二十五歲以前我不是沒有女人嗎?權當重新回到婚前。
曉詩說,如果你想自由,到時候我會給你自由的。
韓江林瞪著妻子,你這話不對啊,外面是一片花花世界,你就像一隻鳥兒飛出了籠子,獲得自由的是你啊。
我是風箏,你是線,風箏飛多高,全由你手裡的線控制。曉詩從背後抱住韓江林,把頭貼在韓江林背上,說,我真想就這麼靠你一輩子,我只是不甘心,江林,我想做母親,做一個真正的女人,曉詩說出這話,已經淚流滿面。
韓江林轉過身,拭去她的淚水,說,曉詩,我們的生活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不能快樂地享受生活呢?
曉詩憂傷地說,你沒有看到我的房間裡到處都是布娃娃?少女的夢我總是無法釋懷。
韓江林輕輕地親著曉詩漂亮的額頭,不能了卻曉詩的心願,他心裡充滿了無奈,淡淡地說,順其自然,不要強求自己,好嗎?
在床上躺下的時候,兩人腦子裡裝著事情,顯得有些興奮。曉詩說,難得姨爹對你這麼關心,你對姨爹說是往政務上面發展呢還是往黨務上面發展?
韓江林微笑地注視著蘭曉詩,在你先前計劃的升官路線圖中,不是確定了目標嗎?
蘭曉詩依在韓江林懷裡快樂地笑,你真乖,剛才夫唱婦隨,這回顛倒過來,婦唱夫隨了。
兩人又一起研究了潘建平話裡所包含的重要資訊。曉詩說,以前我對幹部升職的想法是籠統的,認為領導愛提拔誰就提拔誰,現在我明白了,換屆進班子的領導幹部屬於選任幹部,要在一定範圍之內獲得提名權,由上級組織部門考察,確定為班子成員候選人,才能參加換屆選舉,這和國外政黨提名候選人參選相類似,成為候選人後,政務幹部要做人大代表的工作,以獲得任職所需的選票,黨務幹部不僅要獲得代表的選票,關鍵要獲得黨委委員的票,才有可能在常委選舉中勝出,是不是這個意思?
韓江林親暱地拍拍妻子的臉,說,什麼事情經過你這精明的電腦一梳理,程式立刻簡明清晰易於把握。
蘭曉詩面露得意之色,我是你的書記,自然要抓住事物的要點,不能被事物繁瑣的表面所羈絆,凡事要抓住關鍵的百分之二十,放棄主要的百分之八十。
關鍵的百分之二十是什麼?
曉詩歪著頭想了想,關鍵的百分之二十就是人心,這人心不是民心,而是白雲科級領導幹部的心,爭取人心又分兩步走,第一步是要在民主推薦中獲得足夠多的推薦票,第二步,被上級組織確定為候選人以後,要爭取黨委委員的票,這個工作要提前做紮實,臨時抱佛腳,要進入縣級班子是痴心妄想。
韓江林說,我有點擔心,如果龍志軍和我都競爭考核候選人,有可能分散傾向於我們的票,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們兩個推薦票不夠,等於把提拔的機會拱手讓給他人。
志軍哥年紀大了,這次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蘭曉詩說,話語裡有一絲同情。
官場如戰場,戰機稍縱即逝,如果放過眼前的時機,接下來的除了後悔,再也不會找到別的字眼安慰自己。任何事情都可以有同情心,在人生的競爭場上,哪怕一點點同情心都會毀掉大好前程。韓江林說,你都傾向於他,老爸肯定也是這個態度,我還有什麼希望?
曉詩愧疚地擁著韓江林,他畢竟是我表哥,我小的時候,他像大哥哥一樣照顧我,春天的時候常帶我和哥哥上山採野草莓。
韓江林無言。
為了利益而撕破臉皮的大有人在,他不願意蘭曉詩也這樣。不過,作為一個孤兒,一個寒門子弟,在成長過程中受盡屈辱,他從小就渴望出人頭地。社會對他的最大磨練就是善於把握住一切機會。如果蘭槐傾向於龍志軍,他該怎麼辦呢?一邊是親情,一邊是出人頭地的機會,他將如何選擇呢?韓江林產生了莫名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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