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林看著車窗外匆匆而過的山色,默默不語。
吳副檢察長說,全國檢察是一家,走到哪家吃哪家,如果不是昨天陪市檢察院的領導喝多了,我們還會放過這頓酒嗎?
韓江林說,只聽說全國人大是一家,走到哪家吃哪家,還沒聽說檢察院也是走到哪家吃哪家。
吳副檢察長邊開車邊笑韓江林孤陋寡聞。韓江林嘆口氣,在機關有這方便,哪像鄉下幹部,埋頭苦幹,享受無緣。
你印堂發亮,高升的日子快到了,吳副檢察長說,不是書記縣長的紅人,哪會給你今天這個任務!
韓江林一直在琢磨韓副縣長為什麼把這個任務交給他,吳副檢察長的話讓他心頭一震,這次任務並非收賣者和殺手的角色,而是領導有安排他到重要崗位的意圖,利用這件事來考驗他?
在溫泉賓館,東江縣監察局全體出動,擺了兩桌酒席隆重接待石瑞良。吳副檢察長和韓江林一到,馬上投入戰場。石瑞良怕自己擋不過東江同志敬酒,招手把韓江林叫到身邊坐下,得意地對韓江林說,看看,東江監察局的同志肯定是特務出身,不搞明察,習慣搞暗訪,我到楊梅園裡吃楊梅,還沒落喉,他們的車就四下包抄過來了。
石瑞良的話既向韓江林炫耀自己受到基層歡迎和重視,也間接地向韓江林解釋,東江監察局主動前來接待。事前韓江林曾對他說,這段時間身心備受煎熬,特意放鬆一下身心,吃吃楊梅,清清靜靜地泡泡溫泉。東江監察局的同志熱情接待,毀掉了他的良好計劃。
東江監察局的楊局長用熱烈的語氣高聲說,我在北京培訓的時候,老師教導我們,搞監察工作,思想要解放,手段要創新,回來我們研究貫徹的意見是,既要明察,也要暗訪,形成立體型紀檢監察防控體系。
桌上的情緒頓時調動起來。
吳副檢察長說,監察領導是檢察院的事,據說紀檢監察只查穿草鞋的,不查穿皮鞋的。
楊局長舉起酒杯豪放地說,我今天只查穿皮鞋的,上級領導到東江暗訪,幸好東江監察立體防控體系發揮作用,即時發現領導行蹤,萬一出現不安全因素,東江的同志怎麼對得起黨,對得起上級組織?
韓江林適時地調整了情緒,側身對石瑞良說,說明石局長作風正派,威信高,才有強大的凝聚力。
石瑞良越發得意,綻放出領導特有的和藹微笑。領導習慣把下級的尊敬看成個人因素,殊不知下級的尊敬更多的出於職位原因。官場中的職位和權力如同宇宙間的物質質量,位高權重,在職場中的質量越大,對其他物質產生的吸引力越強。一旦失去了職位和權力,意味著物質失去了質量,對職場中人的吸引力自然消失,這就是為什麼高官一旦失去權位,馬上門前冷落鞍馬稀。石瑞良並非不清楚這一點,長期在官場中混跡的人,除了職位已經一無所有,需要用職位帶來的光環暫時麻痺空虛的神經,亦如美女需要愛情,無聊男人需要美酒麻痺神經一樣。俗話說,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年輕領導還可以用追求升職來聊以自慰空虛的神經,像石瑞良這類年近五旬的老幹部已經沒有了多少升職空間,此時不享受現職帶來的歡樂時光,退職以後,只怕此恨綿綿無絕期了。
東江監察局同志的熱情都圍繞著石瑞良,像向陽花兒一樣熱情奔放。如宇宙物質吸附在一個更大的物質上,共同釋放出最高能量的光和熱。酒桌上的氣氛活躍到了一個極至。石瑞良來者不拒,仍然和東江的同志熱情碰杯。韓江林不勝酒力,藉口上洗手間,悄悄溜到了賓館前廳,向服務員要了一瓶礦泉水猛灌,藉此醒酒。
石瑞良發現韓江林不見了,在包房裡嚷嚷,有人應聲出來尋找,韓江林無路可去,只得躲進燈光朦朧的美容廳。司機小劉正在美容廳裡洗頭,韓江林說,我們在喝酒,你倒躲在這裡享受。小劉笑笑,領導有領導的特權,這是司機的特權。坐在沙發上的中年婦女放肆地在韓江林背上推了一把,他們找來了,快到裡面躲躲。
韓江林掀開簾子躲進裡屋,裡面洞開一片天地。寬敞的裡間是一個可供數人浸泡的池子,韓江林按下壁上的開關,燈光映照到潔白的瓷磚上,富有立體感的瓷磚映襯出柔和的光,屋裡瀰漫著溫暖的硫磺氣息。他身後發出一聲輕輕呢喃,彷彿夢中人被驚醒的聲音。他回過頭一看,狹窄的外間鋪著兩張按摩床,一張床上睡著一個漂亮的小姐,柔順的黑髮像瀑布一般從床上傾瀉下來。小姐睡眼惺忪地看著韓江林,臉上嫣然一笑,自言自語,想靠一靠,沒想到睡著了。她溜下床,坐在床邊輕輕打著呵欠,問,泡溫泉嗎?
小姐微笑時,眼角浮現出魚尾紋。看年紀比韓江林大不了多少,歲月已在臉上留下了痕跡。事實上,韓江林對年長的女人都有一種油然的親切。他把這歸結於從小沒有母愛的結果,對母愛的渴求在心靈烙下深刻印記,於是移情別戀,把這種情感寄託於年長女人的身上。
從她曖昧的微笑中,韓江林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用男人的目光欣賞著她,他是樂於和眼前的女人產生親切感的,他的喉頭有些發澀,有哪幾種泡法?
小姐瞥了韓江林一眼,臉微微一臉,絞著纖長的手指說,只是泡溫泉,二十元門票,如果要服務,服務方式不同,收費不一樣。
她站起來,把他推到床邊坐下,雙手按在他肩頭輕輕搓揉,哥,喝了酒按摩一下正好,你看看妹的手法怎麼樣?
隨著她的小手在穴位上揉動,一陣酥麻的感覺傳遍全身。
韓江林說,舒服是舒服,我口袋空空,享受不起呀。
小姐按摩非常到位,她靈巧的手宛如在一架鋼琴上演奏樂曲,小手滑過之處,渾身舒暢,一會兒,韓江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猶如春風拂面,韓江林額頭好像落滿春天花絮,他一邊用手拂著花絮一面睜開眼睛,手裡抓著一縷柔軟光滑的秀髮。小姐在他肩頭輕揉慢捏,看他醒了過來,朝他淺淺一笑,迷離的眼睛裡洋溢著溫馨的笑意。
剎那間,韓江林彷彿覺得眼前的情景多次在夢中出現,他像睡在搖籃中的嬰兒,母親輕輕地搖晃搖籃,嘴裡哼著優美的催眠曲。女人微笑的時候,他看到了夏春蘭的影子,柔和而親切。眼前的情景在他腦海裡組合成無數碎片,這些碎片都是他早年渴求的夢境。
姐,韓江林動情地叫了一聲,胸中湧動著感動和心酸的複雜感情,他想伸出手去抱住女人修長的玉腿,抓住女人的手貼在臉上。
小姐開始被韓江林嚇住了,不知道眼前的男人為什麼會如此動情,當她發現他並無惡意,只是表現出孩子式的任性和天真,她寬和地挨著韓江林坐下,一邊笑著,一邊把韓江林摟在懷裡,調笑道,我是小妹,想起什麼人了?還是想和小妹做了?
伏在小姐懷裡,韓江林已然發覺自己的荒唐,但他聽任荒唐的情緒漫延。在這相對私密的空間,面對一個陌生的女人,他願意放縱長期壓抑的情感。古人教訓男人要慎獨處,要求人在道德缺失的環境裡守住心性。他在陌生女人面前放縱情感,說明他在道德上並不是完美的人。很早以前,韓江林把魯迅先生相信進化論的話寫在日記本上,希望自己在道德上不斷臻於完美。然而,當他追求道德完美的時候,面對著官場現實,心情常處於一種絕望狀態。他漸漸明白,政治、思想和道德是不同的範疇,政治家絕對不可能成為道德完人,同樣,一個修道士,絕對不會成為高明的政治家。
忽然,韓江林心裡湧動著莫名的悸痛,他撫著胸口淚流滿面。小姐看見他滿臉淚水,伸出小手替他抹去臉上的淚,關切地問,你,哥哥,怎麼啦?她寧願叫他哥哥,小姐這種身份,註定是社會中的弱者,心靈深處急需得到關懷和撫慰。當一個男人像受傷的小鹿一般在她懷裡痛哭時,她可以暫時變得強大,盡顯母性的關懷。
她豐腴的胸部釋放出濃重的劣質香水味,把韓江林嗆得清醒過來,他掙脫了小姐的懷抱,在床上坐起來,說,你走吧,我要好好泡泡。
小姐出去後,韓江林脫光身上的衣服,整個人泡進溫水裡,一股清醒的思緒像閃電一般劃過腦海。傳統常喜歡把職業的高低視為道德的高下,或以道德來衡量職業的高貴與卑賤。佔據社會高位的人才被視為具有良好的品行,百姓大多與高尚的道德無關。革命之後反其道而行之,視做普通工作的百姓為有道行的人,身居高位和從事特殊事業的人則成為無德之人,成為改造的物件。事實上,任何職業都是一種歷史的結果,個人的職業選擇傾向是社會的必然,而非個人的道德選擇,因此,任何人都不能以道德評判一種職業的高低。當然,職業對於從業人員有道德要求,這是職業應當具有的社會內涵所致。
韓江林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感覺小姐像在霧裡,朝霧中花兒傻傻一笑,說,給我要一條毛巾、一條內褲來,棉的,大號的。站在門邊的小姐聽到客人吩咐,應聲愉快地出去。
韓江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看重小姐的情緒,是不是小姐善良的心靈觀照出他心靈的卑微?從職業要求來說,公務員應當成為職業道德的典範,引領社會的道德潮流。為政之道在於「正」,正確的價值方能確立政府的公信力。身為一個公務員,卻迷戀於聲色犬馬,流連於酒樓舞廳。他在深刻的反思中猛醒,從池中跳了起來,不待小姐拿來毛巾內褲,就將溼漉漉的內褲穿上,逃到賓館外面。頭上是一片朗朗的繁星,山間清涼空氣融入肺腑,身子頓時變得空靈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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