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不要小姐要大姐

石瑞良指著韓江林說,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居然城府那麼深。

韓江林自覺表演拙劣,臉微微一紅。官場中人是政治氣候中的特殊生物,對某地域內黨政班子形成的政治小氣候,特殊政治生物總會在第一時間敏銳地感覺到其中的奧妙與變化。

石瑞良真誠地說,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不抓住眼前的機會,你要後悔一輩子的。

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韓江林不是不想取代孫浩,在既定的升官路線圖中,書記這個位置是個無法迴避的拐點。孫浩給他穿的小鞋已經夠開個小鞋店了,從處理政治對手的角度說,韓江林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打入十八層地獄。但感情不能取代理智。在這種十分敏感的時期,任何風吹草動都有可能使自己置於無法再生的絕境。

岳父蘭槐嘴上常掛著一句詩,無限風光在險峰。風光所在,必為險境。石瑞良沒有當過正職,只看到正職的風光之處,沒有看到在正職周圍殺機四伏。沒有什麼政治基礎而登上正職的寶座,遇上副職使絆子、上級領導給小鞋穿,或同行設定陷阱,隨時有可能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韓江林當上鎮長的時間不長,還沒有積累足夠的政治資本,即使孫浩下臺,縣委不一定會讓韓江林接孫浩的班,更有可能的是,由於孫浩的問題牽涉到縣委政府領導對南江領導班子的整體評價,極有可能從其他鄉鎮或縣直機關調幹部接替孫浩。新領導為了樹立自己的威信,將會採取更嚴厲的手段打壓鎮長。與其這樣,不如趁此保下孫浩,讓帶著汙點的孫浩繼續當書記。他有恩於孫浩,以後孫浩出於感恩,必然不會再為難他。在工作上,孫浩身帶汙點必求自保,不得不謹言慎行,韓江林可以藉此拓寬鎮長的權力空間,獲得更大的生存機會。

權衡利弊,韓江林決定要求石瑞良保下孫浩。

面對韓江林保孫浩的要求,石瑞良無限感慨,說,你有這樣坦蕩的胸襟,我也不會做小人,保他沒什麼問題。

韓江林得意地笑了,石瑞良這麼說,原來也是因為他沒有當過正職,還沒有學會馭人之術的緣故。韓江林最近在地攤上買了一本《老狐狸哲學》,書中談馭人術時說,一般的領導喜歡用有毛病的人,有毛病的部下好比留下一條尾巴,可以讓領導牢牢抓在手裡。能力突出、道德完美的幹部,除了戰爭等特殊時期不得不用之外,和平時期一般不會使用。岳飛為什麼被殺,戰功卓著是一個因素之外,道德上的完美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如果岳飛既貪財又貪色,沒給宋高宗帶來壓力,宋高宗即使免了他的兵權,也會留下他一條性命。與岳飛同樣權重的韓琦卻毛髮無損,因為韓元帥的老婆曾經是青樓女子。道德完美的人等於給領導樹立了一面鏡子,部下和群眾常從鏡子中觀照領導的缺點和不足,進而影響領導的威信。精明的部屬會有意或無意地在領導面前暴露缺點,哪怕沒有缺點也要故意製造缺點,適當地讓領導揪一點小辮子,從而獲得領導的信任。知識淵博如紀曉嵐者,在編書的時候故意在書中留下一點錯誤,讓乾隆皇帝糾錯,滿足乾隆皇帝那當導師和領導者的慾望。乾隆皇帝用人也有辦法,在身邊安置兩個對頭,一個聰明蓋世的紀曉嵐,另一個是溜鬚拍馬的和珅。他們的對立鞏固了乾隆的地位,乾隆皇帝坐在這套雙轅馬車上穩穩當當地前進。在乾隆以前的皇帝中,高明如唐太宗,身邊除了像魏徵這樣忠貞不貳的大臣,朝堂上仍然保留了長孫無忌和岑文本的暗自較勁與對立,以後更有牛李等黨爭的交替上陣,明朝更是把黨爭推到了極至。兩黨力量相當、競爭激烈之時,也是皇帝寶座穩如泰山之時,一旦某一黨派取得了絕對的權勢,皇帝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明朝的皇帝精明者極少,甚至有皇帝二十餘年不上朝,王朝依然得以延續,黨爭功不可沒。或許是受到老狐狸哲學的影響,一些鄉鎮包括縣裡一些單位都有意無意地製造出兩個對立的派別,單位主要領導在充當調和者角色時,樹立起不可動搖的權威。這些領導之所以這樣做,自然得益於現實的教訓。單位只有一派,如果幹部職工堅決服從領導,這自然沒什麼問題,一旦風向發生變化,局勢猶如雪崩,領導不得不捲起鋪蓋走人。

韓江林認為,一般幹部的管理之術不過是經驗使然,不可能形成系統的理論,一個高明的領導幹部要善於把生活經驗提升到理論層面,以理論來指導實踐,這樣才有可能全面提升領導層次和領導藝術。要把理論發揮更大的效用,必須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升官是實現這一目的的唯一之路。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們的幹部窮怕了,靠山吃山,利用權力做一點生意是可以理解的,屬於法不可恕,情有可原的範圍。

韓江林嘴上這麼說,心裡另有一番想法,一隻病了的老虎就是一隻落入平陽的老虎,甚至連老虎的威勢都喪失殆盡,變成了一隻病貓。除非在政治上找到堅強有力的靠山,予以療傷得以恢復,依靠自己的力量恢復到從前威風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藉助於病虎的威勢,韓江林能夠獲得喘息的機會,待到羽翼豐滿順勢取而代之。

石瑞良用疑惑的神情注視著他,韓江林羞愧地避開他的目光,心裡默默地替自己辯解,我並不想做一個虛偽的人,政治的需要使我不得不這樣。石瑞良似乎沒有猜透韓江林的心思,感慨地說道,在腐敗問題上,我比較讚賞香港提倡零度容忍的原則,在特定的物質條件下,一些人對外物的過度佔有,侵犯了他人的生存空間,無異於謀財害命,從公共利益的角度,灰色收入即使合理,也不合法,對灰色收入的寬容,意味著對他人生存權利的剝奪。

這幾句話尖銳,但十分深刻,韓江林驚異地看了石瑞良一眼,從這幾句充滿火藥味的話裡,就能理解屠書記為什麼把石瑞良叫屎殼郎了。如果單憑屠書記的話來看待石瑞良,勢必會誤解石瑞良。韓江林為沒有輕信領導失聲笑了。

石瑞良問,你笑什麼,這可是嚴肅的問題。

韓江林說,我想起了小馬過河的故事。

石瑞良好像面對一個陌生人似的,一臉疑惑地看著韓江林。

夕陽西下,韓江林乘著清風下河泡了澡,涼快了身子,本想好好呆在宿舍看看書,享受夜晚的悠閒時光,放鬆一下長時間以來緊張而疲憊的身心。石瑞良帶來的問題嚴重得像一顆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攪亂了他的心。自古以來官場就是名利場,人們的一舉一動都包含著明確的目的性,所謂種瓜要得瓜,種豆要得豆。石瑞良遞過來一枝橄欖枝,他自然要回報以蜜糖。收了橄欖枝而不給予任何回報,違背了官場潛規則,人們會說他不地道,以後不會有人再向他遞送橄欖枝了。

韓江林站起來說,我們不必討論黑色灰色這樣沉重的話題,生活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走,去檢查一下南江的文化生活是什麼樣子。他向來對小鎮歌舞廳沒興趣,偶爾上歌舞廳裡坐坐,都是帶上級領導去歌舞廳,屬於捨命陪君子。為了不讓石瑞良覺得尷尬,他找了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檢查小鎮文化市場。

石瑞良猶豫地說,江林,林業站留著一條尾巴,也是一枚地雷,不炸則已,炸必傷人。

韓江林揮揮手說,地雷怕什麼?把它取出來丟進河裡就行了。

石瑞良搖搖頭,銷燬證據是犯罪,最好封存起來,封存證據可以有兩種解釋,沒有發現或隱瞞,善意的隱瞞事後都能夠得到上級領導的諒解。

韓江林瞥了石瑞良一眼,心想,薑還是老的辣,

入夜的南江涼風習習,沿街居民大多喜歡在臨河的吊腳樓上乘涼,街頭十分清靜。韓江林和石瑞良漫步走進清江風情歌舞廳。這是一家新開的歌舞廳,陳設較為時尚,臨河的一面設立了包間,比南江其他三家敞開的歌舞廳增加了幾分隱秘,收費自然較高,在清江風情歌舞廳消費的大多是外地客商。自從天然林事件以後,南江的木材交易被禁,南江街頭的各種生意一落千丈。寬大的歌舞廳裡只有一桌客人,一些陪舞小姐沒有了生意,散散地坐在進門的沙發上,碰上客人點到喜歡的曲子,便邀請同伴在舞池裡跳舞。

舞廳老闆吳四妹看見韓江林,熱情地迎上來,韓老闆來了?要包房還是坐大廳?

歌舞廳如同網路,在這樣一個宣洩情緒的虛擬世界,老闆是一個廣泛的稱謂,既能夠尊重客人,還替客人隱瞞了姓名和身份。

韓江林看到河風把窗簾輕輕掀了起來,走到窗前坐下,大廳涼快,坐這兒怎麼樣?石瑞良見他已經坐下,只好客隨主便。吳四妹挨著韓江林坐下,裸露的大腿幾乎貼著他的腿,一股濃重的香水味燻得他暈乎乎的。她熱情地向韓江林推介歌舞廳的小姐,我這裡才來了幾個小姐,年輕又漂亮,要不要叫來陪一陪貴客?

韓江林說,你問這位王老闆,喜歡哪一個小姐就叫過來。邊說他的眼睛就看著舞池中跳舞的幾個小姐。一個小姐邊跳舞邊朝這邊媚笑,努力地引起新來的客人注意。韓江林倒是注意起了她的舞伴,身穿白色短裙、一雙修長的美腿如玉一般光潔,成為昏暗歌舞廳裡的亮點,韓江林指著美腿小姐對吳四妹說,叫這位小姐來陪王老闆。

吳四妹朝美腿小姐招手,燕子,你來這招呼王老闆。叫燕子的美腿小姐歡快地跑過來,大方地挨著石瑞良坐下,又是倒茶又是點菸,熱情,活潑,渾身洋溢著一股青春氣息。她站起身給韓江林點菸,不知是否有意,她的膝蓋輕輕碰了碰韓江林的膝蓋,圓潤如玉的感覺一直鑽進了他的心裡。

真玉啊,韓江林不禁再一次細緻地觀察美腿,還悄悄打量著她的面容。這小姐長得不是十分漂亮,卻有幾分純淨,鵝蛋型輪廓分明的臉掛著笑容,甜美的感覺彷彿是心底透出來的,天生就擁有的,她的眼睛清澈透明,宛如兩顆剔透的琥珀。這樣清純的姑娘居然流落風塵,觸動了韓江林憐香惜玉的情懷,心道,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鮮花。

現實粉碎了韓江林的天真幻想,美腿小姐和石瑞良進舞池跳舞的時候,鉤首貼胸輕歌曼舞。韓江林非常失望,儘量不看他們的表演,鬱悶地埋頭喝茶。吳四妹見韓江林不快,說,叫一個小姐來陪你?

韓江林悽然一笑,還要什麼小姐啊,大姐陪我不行嗎?吳四妹倒是落落大方,站起來理了理衣裙,牽著韓江林的手走進舞池,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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