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隊長說,文明呈週期性發展,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快速發展是建立在對全球自然資源,包括勞動力資源的無限掠奪的基礎上取得的,也就是說,全球用所有的資源推動了少數國家的發展,維持少數發達國家居民無限的物質享受,如果推動中國發展的物質能量仍然建立在這一模式之上,必然造成世界物質資源的匱乏,引起世界範圍內的資源矛盾,中國要走和平崛起之路,只能走一條科技發展之路,走一條以新科技獲得新能源之路,而不是走從世界範圍內獲取能源的老路,靠不可再生資源換取發展的後工業化時代行將結束。
一席話如同一篇簡潔精練的演講,大家紛紛點頭稱是。韓江林更是對黃隊長刮目相看,他原以為老機關們受到程式化工作方式的約束,思想受到大政治背景的影響而逐漸僵化,沒想到,黃隊長的思想如此敏銳,大概只是機關程式化的思維方式使敏銳的思想得不到展現罷了。那麼,有沒有可能建立一種讓人暢所欲言的行政體制呢?韓江林想到這個問題涉及到了某種潛在的禁區,心裡微微一顫。
吃過飯,送走省直工作隊,韓江林在回住處的路上接到了曉詩的電話。她向韓江林通報了一個重要資訊,國家領導人觀看了《焦點訪談》節目,對節目中一村民「天高皇帝遠,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的言詞非常生氣,批示要求嚴肅查處,省委書記的指示已經傳真到了省市,縣委為此立即召開了縣委常委擴大會議。
事情朝超乎韓江林想象的方向發展。
曉詩說,爸爸被邀請參加了常委會,一些入股參與砍伐森林的幹部已經嗅到不好的氣息,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這麼快?韓江林十分驚訝。
什麼是政治嗅覺?曉詩說,你讓我把話說完,爸爸已經參加縣委縣政府成立的天然林事件處理領導小組,他不便再打電話給你,要你想辦法暫時迴避一段時間。
迴避?我是鎮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啊!韓江林嘰咕了一句。
曉詩笑了,你不是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嗎?上面查下來還有縣裡罩著呢,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迴避不是逃跑,只是一種策略。
什麼策略?韓江林真的六神無主了。
爸爸說讓我想辦法到省醫給你辦一個入院手術,時間嘛,自然是一個星期以前入的院。
韓江林苦笑了一下,這不是明顯做假嗎?如果上級調查起來,馬上就能找到今晚我在南江陪客人吃飯的事實。
蘭曉詩著急了,罵道,我看你現在變成了水泥腦子,木頭腦袋還會滾,水泥腦子成泥漿了。
韓江林不敢說話。
什麼叫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有什麼風吹草動提前知道,做好了應對準備,你把上級的調查當成真查呀,涉及到幹部的事情誰真查了?要事事真查,只怕民營資本最大的投資方向是開監獄公司了,蘭曉詩說,市委和縣委一致的態度是保幹部,對具體參與濫砍濫伐的人員一律從重從嚴從快處理,給上面一個交代,對入股的間接參與砍伐的幹部要保,對有管理責任的幹部更要保,保幹部就是保市委領導和縣委領導自身,哪一個幹部不是他們提拔起來的?要保幹部必然使一些人做出犧牲,關鍵時刻犧牲弱者利益,這是一條亙古不變的法則。
蘭曉詩說已經在省醫找到了住院床位,讓他立即打車上南原找向博士。
又是向博士。韓江林略感不快。曉詩覺察到韓江林情緒不對,說,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心情鬧彆扭?要不你自己想一個辦法迴避吧。
我只怕假的手續不能瞞天過海。
蘭曉詩說,上級有意開脫你,假手續就是真手續,只怕沒有手續,真實的事實只有人證沒有物證,它就不是事實,你還記得《紅樓夢》裡的一句詩吧?假亦真來真亦假,這就是人生,好好體會吧,老公。曉詩把老公叫得溫柔而甜蜜,他為之心動,就有了為老婆的安排赴湯蹈火的決心,不再為那點醋意較真。
韓江林不敢叫鎮上的車,在街頭花二百塊叫了一輛面的直接上南原。他來到省醫,向博士接到蘭曉詩的電話,已經在省醫大門口恭候了。相逢一笑泯恩仇,兩人握手輕輕一笑,算是握手言和。韓江林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向博士豐腴而溫暖的手的感覺還留在他的手上,曉詩遠在千里就能把向博士調動起來,這一點讓韓江林不快起來。
向博士似乎不善交談,安頓好韓江林,他藉口還有手術就匆匆離開了,令人感覺他就是為盡朋友交代的義務而已。
韓江林檢視自己的入院登記卡,入院時間提前了一個星期,病情一欄寫的是「神經末梢炎」,他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一種疾病,以為這是無病找病隨意編出的一個病名。躺在雪白的床單上,聞著淡淡的蘇打水味,韓江林第一次對醫院產生了一種親切感,心想,難怪許多官員會把生病住院當成迴避矛盾的一種手段,醫院還真是一個安靜的避風港啊。
韓江林給曉詩打電話,笑自己藉故住院的病因不成其為理由。蘭曉詩哂笑道,你呀,是不是天然林事件把你弄糊塗了,神經末梢炎是手指腳指脫皮的主要誘因。韓江林也笑了,不就是手指脫皮嘛,這值得住院嗎?蘭曉詩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凡事因小事而起,神經末梢炎發展下去,可能會引起全身性神經發炎,造成全身癱瘓,或者造成細胞病變,發展成癌症。
曉詩這麼一說,韓江林嚇得頭大,驚恐地問,不會是向博士教你的吧?
曉詩輕輕一笑,你呀,還是那個小肚雞腸,我和你是夫妻,和向博士只是醫患關係。
我說怕自己的病發展下去,會不會真成癌症。
你還真以為自己有病呀,你可以保持清醒,別真以為自己是病人,那樣即使沒有神經末梢炎,也會得神經病。
韓江林掛了電話,輕鬆地舒了一口氣。他以前常覺得曉詩的話有些過了頭,誇大其詞。現在他才明白,曉詩從小受到官場文化的薰陶,往往能夠透過表象看到事物的本來面目,或者說直接揭示事物的本質。如同他自己從小受市井文化薰陶,能夠透過市井小村表面的熱情豁達,看到他們狹隘的內心世界。如果某人直接點破小市民的狹隘,人們同樣難以接受。曉詩和他是親人,能夠把最為真切的本質揭示出來,與平常生活對照,難免會讓人覺得誇張。
大樹底下好乘涼。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件,韓江林不僅能夠掌握核心訊息,還順利找到了避風港,這一切都歸結於依靠了蘭家這棵大樹。韓江林為當初在婚姻問題上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而暗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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